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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跋 相信愿意打开这本书的读者,多数无须我赘述《九州缥缈录》的写作动机,而我个人也一直以为出版的自序和跋其实就是出版商免费提供给作者的个人秀舞台,在这里你可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谈论哲学和梦想乃至于未婚男作家还可以借便征婚,完全不必为此负责,更不必存什么文以载道的心愿。好比我们《九州幻想》杂志的刊首语栏目,编辑们每期都特别为我保留,供我抒发在彻夜加班之后因为头脑短路而陷入的某种人生迷惘和哲学悖论。 所以这篇《跋》也就只是我在困倦时候的一些唠叨,就像很多年以前我在北大的自习室里翻书翻得平趴在桌面上,闭眼锁眉掉进黑甜乡里,这时候离我不远的兄弟就会听见我嘴里蹦出一些似乎深有哲理又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去的词儿,不过前些日子一个从美国回来的故友来访,坚称他从那时起就认定我必定成为作家,这个论断好比我一位见居乡间的尊长坚称他家女儿所以能幼年留美、以25岁拿到电子工程的博士并且拿到三份工作邀请是因为小妮子从小就喜欢拔插头,少时对于电器便有爱好。 不过有时候我也想也许这是真的,就像蝴蝶效应,古人亦云大风起于青萍之末。释家说缘起,我深以为然。 我的朋友颜问我对于《缥缈录》的定位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我觉得它和市面上任何一本书都不像,不像奇幻也不像历史,不像言情也不像武侠,如果硬要说,它只是一次背叛。背叛我自己对于善恶和理想的一贯看法,而去尝试把一群人物像是一打枯叶那样至于历史的浩瀚洪流中,去看他们身不由己的翻卷和沉浮,成功或者失败,守护或者屠杀,欢聚或者别离,都身不由己。 我想那该是一个最浩瀚的战场,但是英雄们却没有退路,只能永无休止的挥舞自己手中的武器。 我不多的一点积累源自国学。儿时父亲以为但凡是文化之人,必先精通诗词古文,《古文观止》和《毛诗选注》是必备的,别的随意。后来我浮楂于海,到了美国中部的一个大城镇,所幸学校资源丰富,竟有中文典籍整整一馆。可惜虽然能找到民国年间出版的《关壮缪公文集》,新的出版物却少得可怜,唯有一套金庸全集,被人翻来覆去的借,从无一套书完整上架的时候。于是我在那里渡过了大约两年的“书不读汉唐以下”的生活,总是成捆成捆的搬回先秦诸子和史家的学说,然后囫囵吞枣,其中影响我最深的其实只有一部的一个章节——《后汉书》的《王莽传》。 脱离了历史课本去看他的一生,我忽然迷惑起来王莽是个该如何去定义的人呢?一个野心勃勃的篡国之贼,一个老谋深算的权臣,或者是一个存有伟大理想的疯子?他是为了什么而努力多年去篡取一个政权,他又是为什么会以如此悲壮的死亡来迎接他的失败。我读到最后不能不对这个人的内心展开没有边界的想象,在敌人即将冲杀进来的时候,他以皇帝盛装坐在座垫上,胸前配有礼仪用的匕首,按照北斗的方位持续的旋转着他的座垫,确保他以君临天下的尊严死去。这种执着并非一个心机深沉的老贼可以有的,自里行间能感觉到这个人在内心里对自己的认同,他确实认为他是天命之主了,他也有义务维护这个天下,他要从腐败的当权者手中以古老的禅让制度取回“天授”的权力,也是为了他掀起了新朝的诸多的失败的改革,真真正正的想做一个开明的英主。 而我的思维不能洞穿这个人的厚度,他超过了我思维的锋锐,把我挡在了外面。我发现我无法用简单的几个词善恶忠奸怯懦勇敢英雄枭雄去描述这个人物,一切的语言在此变得苍白无力,接触不到本质。我开始不能自抑的思索一些形而上的问题,对于善恶的简单原则和个人之于整个环境的力量开始质疑,最后是一个个体为什么而存在。我求助于其他的一些历史集子和社会学的闲书,结果是更加的迷惑,我开始怀疑曹操所以没有取代汉朝的统治或许并不是象司马昭那样要留给自己的儿子,而是君臣的正统依旧是一个压在他双肩上的沉重压力,让他一生都无法解脱他至少要在名义上是为汉家去维护他的统治。这是一个曾经设下五色棒秉公执法的年轻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冲击使得他变成了一个权主?而李鸿章写给朋友的信说其实北洋的军力维持不过是一个纸糊的房子,必须不断的填纸才能让它维持一个威慑的规模,而不堪一战,这个变成了他主张外交解决中日冲突的核心线索之一。事隔多年无法去揣摩李中堂这封信是否是怯战的托词,不过我确实钦佩这个签署了巨额赔款的老人,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当时的中国,他不去,谁去呢?即使那个签字是屈辱的不公的,李中堂还是签了下去,是为了他自己的乌纱,还是他作为总理中国的人无可逃避的义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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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我战栗着觉得自己开始走近真实了——相对的真实——我开始从正反和黑白两个方面去思考人的本身,渐渐的也就没有正反和黑白,世界变成了一个没有边际的战场,人人挥舞着武器冲杀。他们混在一起,看不清彼此服饰的颜色,被整个世界的灰尘所湮没。 我尝试着把那个世界复制在小说里,这是《九州缥缈录》诞生的原因。 这一卷本包含了《虎牙》和《苍云古齿》,没有能煞住字数,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 字数爆棚的原因是人物关系开始爆棚了,苏瞬卿的出场导致天驱武士团“三十年血案”的大背景开始暴露出来。这个背景可以解释翼天瞻的叛逃、赢无翳的老师、白毅和天驱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息衍那段山贼历史,一瞬间无数的人物蜂拥而出,我在一张废纸上尝试着画出这些人物的关系,从前代的“七宗主”开始,一直画到新一代的“七宗主”,最后我不得不从A4纸的正面绕到背面去画,才得以把这个可怕的人物关系图完成。 我预感到自己要危险了,将来我势必得在家里的一整面墙上才能完成整个《九州缥缈录》的人物关系图表,而它设定的庞大使得它越是接近一个真实的历史篇章,我越是感到不胜重负,在那些真实历史中修改而来的故事片段中,觉得自己的力量无法拢住它们了。历史的巨大力量像是一个狂暴的龙,毕竟不是一个人所能掌握的。所以这次的出版日期稍微拖后,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整理协调,也请大家原谅, 在此一个小小的预告是《九州缥缈录III·豹魂》在出版列表的下一位,随着东陆四大名将、雄狮赢无翳和朔北部的白狼们出场,我们将进入胤末燮初真正的战场。如果大家还有兴趣继续打开这一轴腥风血雨的乱世长卷,那么我在长卷的尽头等待大家。 最后不能免俗的要感谢一些人。感谢我的兄弟颜及夫人,此人是我师兄和出版策划,诚然一名“铁索横江”,做事滴水不漏,每每是把封面和假书乃至全套班子摊开在我面前,微笑着告诉我稿子一到即可修改下厂,俨然我不写完便是愧对江东父老,纵然他不杀我,我也应该自有沉江的觉悟,最后他躺在我宾馆的床上看报,看我现场改完了最后一节,拿着U盘扬长而去,不胜潇洒,我心仰慕;又要感谢和我并肩战斗的大角和今何在;感谢编辑部的女孩们,虽然我承认我有时觉得她们和颜一样恐怖;最后我需要感谢我的所有读者,因为有了你们的存在,我才至今还没有被尘世的灰所淹没,而会在安静和不安静的黑夜里,打开我的笔记本。 哦,大概忘记了一人——冯唐。他来上海签售,赠我新书《18岁给我一个姑娘》一本,此书诚然未婚男青年之蒙汗药,我方得破四五年不读长篇小说之戒。彼时我正苦闷于吕归尘之于南淮城小太妹羽然的感情是如何的,日久不能突进,而封闭在中信泰富的写字楼里,终日只听见华丽的高跟鞋声,看见紧窄的套裙,闻见从HUGO到GIVENCH的香水味道,活泼泼扑面而来的小太妹竟是苦思而不得其芳踪,忽有满本书的少年流氓横陈在我面前,当即大喜,连夜挥墨,故此也是《缥缈录II》能按期完成的编外援军,在此致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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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一 胤喜帝五年十月。 锁河山南麓的巨鹿原,迷乱的楠木香烟中,神巫在头顶拍掌而歌,围绕火堆起舞。胤朝诸侯们则高冠广袖,迤逦而前,以八拜之礼奉上青圭白璧,而端坐在军帐正中的人以七拜回礼,这就完成了称霸的“纳璧之礼”。 这是“锁河会盟”上的场景。惨烈的“锁河血战”以这场诸侯公卿的盛会为结束,此时细雪翻飞,却掩不住巨鹿原战场上来不及埋葬的累累尸骨。 胤朝立国七百年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称霸的诸侯,离国侯赢无翳排众而出,以威震诸国的强兵劲旅为依托,将帝朝的权柄狠狠的掌握在手中,宣告了一个新的时代。 尽管从后世的人眼中看去,这头东陆雄狮咆哮纵横的时代不过是流星般的瞬间,不过这颗流星却彻底终结了蔷薇皇朝的生命。从此不祥的狼烟在东陆的大地上此息彼起,诸侯中的强者纷纷视神圣的帝都天启为口中的肥腴,而昔日伟大皇帝的子孙再也没有一人能真正掌握这片浩瀚的国土。 这是“二十年乱世”的开始。 胤喜帝六年四月,春暖花开。 “锁河血战”中败北的联盟诸侯们或许还在各自的宫殿中扼腕长叹的时候,一匹翩然的白马如飞般驰入了宛州南淮城的城门。 而帝王的种子,正在最阴暗的角落,悄悄萌芽。 二 “这不是试手,而是对决,你们都要全力以赴。退出圈子者败,兵刃脱手者败,开始!” 中年男人低喝着将手中的钱币抛起,随着它“叮”的一声落在园中的石墁地上,古枫下的空气仿佛骤然冷去。 持枪者侧身躬腰,做出“猫形”,四根手指缓缓的掠过枪身,猛地一紧。 那是一杆七尺七寸的长枪,黑色的刃在阳光侧照下泛起淡淡的乌金色,像是古铜色的星辰。没有花哨的枪缨,扭曲的魑虎缠绕在枪颈,九寸的枪锋有如半截利剑。精炼的熟铁一直包裹了枪杆前方近两尺五寸,余下部分才露出枪杆的紫檀色。这是一柄形制特别的枪,凝重、森严,仿佛一只沉静的虎。 猛虎啸牙枪,这是它传世的名字。以无数鲜血洗砺的武器,钢质、长度和重心都完美无缺,足以在一刺中轻易地洞穿三重铁铠。放眼九州诸族,只有人类的设计配合河洛无法比拟的铸造工艺,才能在一块顽铁上凝聚出如此深邃的杀机。 持剑的对手清楚枪的威力,保持着极度的谨慎。他缓慢的变换着位置,两尺七寸的古剑收在鞘中不动,捏着剑柄的手却不断变化姿势,令人无法察觉他进攻的意图。他留下的无数脚印中渐渐有庞大而有规则的圈子成型,这是“大齐之剑”的“虎蹊之步”,是爆发前的蓄势。 仲裁的中年人微微后退了一步,似乎被这片平静中即将爆裂的不安压迫了。 “唧唧,唧,唧唧,”鸟鸣声忽然打破了寂静。 翠羽黄尾的鹦鹉儿落在了枪剑之间,唧唧的叫着,笨拙的扭头,瞪着一双乌黑滚圆的眼睛左顾右盼。这种家养的鸟儿没有野禽敏锐,全然不怕人,更没有察觉到平静中极度的不安。 持剑者的眼神微有变化。只是一瞬间,他极快的瞟了鹦鹉一眼,心里一寒,立刻收回了视线。 可是一瞬间已经足够,猛虎的咆哮声扑面而来。持枪者在短短的一瞬间发出的唯一的一枪,没有后势也没有变化,只是一记直刺。 却是必杀的直刺! 空气从枪颈上猛虎的口中钻入,自虎耳流出,啸声仿佛虎咆。虎头上以黑金嵌成的双眼闪动如电。持剑者的“虎蹊步”彻底崩溃,他的剑拔到一半,手已经失去了拔剑的力量,要闪要退,已经没有余地。 鹦鹉惊飞而起,乌金色的寒芒刺破了下午的阳光。一片落叶被枪刃破成了两半,枪锋直指持剑者的胸口。 急促的清鸣响过,随之是“噗”的一声,长枪落在了地下。 与长枪一起落下的,是腊金色的一枚钱币。持枪者猛地要闪身退后,因为他失去武器,已经彻底暴露在对面的面前。持剑者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大喜中猛一蹬地,拔剑出鞘。 他这时拔剑的速度也如疾电,丝毫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武术并不弱,只是在对手可怕的枪势下,像是被掐住了喉咙无法施展。可是对手手里已经失去了武器,他手中古剑斜斜飞刺,挑向对方的肩膀,这一招最大的利用了剑的长度,而且他手上留了余力,对方若是侧肩,他就立刻平挥,至少可以划中胸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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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喝啊!” 吼声从地下传来,低头的对手单腿为轴在地下打旋,而后飞腿背踢起来,持剑者的手腕被踢中。一股大力带着古剑直升上天,持剑者也失去平衡“啪”的坐在地下。 古剑砸在石墁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持枪者猛地退后一步,脚尖挑起了落地的古剑。战枪沉重无法挑起,他侧身倒翻一把抄在手里。两件武器都落到了他手中,他这次冷冷的转眼看了对手一眼,他的眸子在阳光中似有一道寒芒,仔细看去竟是漆黑如墨的。 “我赢了!”他低低的说,声音是不合年纪的低哑。 双方竟然都是少年,持枪者十二三岁,只是长得身材颇高,持剑者不过十一二而已。 “你!你耍赖!分明是你的武器先脱手的!”持剑的少年眼睛是淡褐色,清秀可爱,回过神来嘴角撇了撇,使劲指着对手,“是你输!” “我赢了的,”黑瞳的孩子低哑地重复了一次,“我的枪不是自己脱手的。” 他把猛虎啸牙枪抱在怀里,捂住了自己的手腕,一缕血丝从牛皮护腕里滑下,他的手腕竟然受了伤。他有些不屑的瞟了瞟地下的那枚钱币,又看向一旁的中年人,紧抿着嘴唇。 褐瞳的孩子哑口无言了,只能恨恨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那杆枪是被旁边中年人用一枚金铢打落的,大胤的金铢入手沉重,近距离打出去不啻一件武器。而以黑瞳少年枪上的力道和速度,褐瞳少年本来绝没有机会反击。 中年人挥了挥手:“是你赢了。输赢我自然知道,你练枪比弟弟多出两年,练的又是猛烈易成的毒龙势,赢了没有什么可高兴,输了才不应该。” “父亲!”褐瞳的少年这时候想到刚才那一枪的危险,心里发寒,又被父亲说输了对决,心里委屈,眼泪就在眶里打转。 “谦谦君子,当以沉毅为本,少悲喜,多静思,”父亲对褐瞳少年温言劝慰,引用先贤的训导,让儿子不要轻易哭泣。 父亲转向长子,神色又冷峻起来:“你知道我为何要打掉你的枪?” “怕我伤了昌夜,”黑瞳的少年瞟了弟弟一眼,“我不会伤到他,那一枪再刺几分,我自然收得住。” “收得住?”父亲怒极反笑,“野儿野儿,我教你枪术,那么多年,何曾见过你收过枪?一昧知道蛮刺,我不打掉你的枪,你就要刺到自己弟弟身上去了!” 黑瞳的少年全然不在意父亲的愤怒,只是攥着自己的手腕;“我手腕不伤,就能让你们看!那样的枪势,我早就能收住了!” “嘴硬!”父亲低低的呵斥。 他也有些怀疑,长子在枪术上确实有过人的天赋,若说还有什么人真的能控制住那杆不祥的枪,也只有他了。 “可是昌夜那一剑,我不踢掉,他能收住么?” 父亲哑了一下。 “我也能收住!”褐瞳的孩子不服气的喊了起来,“你能收住,我难道收不住?” “你?算了吧,”黑瞳少年冷冷的回道,“我也不在乎你收得住收不住,就你的剑术,伤不到我。父亲不救我,我也不要他救。” “放肆!”父亲吼道,“兄弟之间骨肉之情,我看待你和你弟弟一般无二,只有你这样的歹毒性子,才会如此刻薄,我们姬氏的家风,你都继承了什么?” 黑瞳少年静静的不回答,园子里一下安静起来。褐瞳的少年扯着父亲的腰带缩在他身后,对哥哥比了个鬼脸。 父亲怒气未消,上去劈手夺下长子手中的古剑,转身拉起幼子要走,却忽然听见长子在背后低低的似乎是自语:“你也就一枚金铢,扔出去了,又拿什么来救我?” 还是那略显嘶哑的声音,冷冷的不带感情的腔调,父亲的心里却忽的有些涩涩发酸,回头一顾,看见长子侧着头骾着脖子侧对阳光,似是什么都没说,那两条黑得如墨,剑指到额边的长眉忽然令他想起在帝都的那个女人。 父亲的心里忽的软了下来,瞥了长子一眼:“别的不说。你刚才那一枪错误太多,犯了战法的忌讳。即使是毒龙势,也不该猛烈过度,如果你第一击不能成功,空门必露,怎么闪避敌人的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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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如果你枪法弱于敌人呢?没能杀掉他呢?”父亲的不悦又泛了起来,却克制着没有表现在脸上。 “那我就输了,全力以赴还是杀不了他,就是留有余地我也赢不了,” “荒唐!”父亲低喝一声,“你这个刻毒的心性不改,迟早害死自己。你才十二岁,杀性就这么重。昌夜比武不该走神,可是看见鸟儿心动,少年人都会如此。你却只有一个‘杀’字在心里。圣人说修身最重要的是天性自然,你才多大,长大岂不是要变成妖魔?” “我不知道什么圣人,”黑瞳少年冷冷的看着父亲,“弟弟读过书,我没有;弟弟要出将封侯,我不能;就算上阵,弟弟坐在军帐里,我要上前线拼杀。圣人能救我么?圣人上过战场么?要是上过,他早就被杀掉了。” “冥顽不灵,冥顽不灵!”父亲终于失去了耐心,再不愿再多说一句,起身挽起了幼子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去。 古枫之下空荡荡的只剩下黑瞳的少年。他好似没看到父亲和弟弟的离去,只默默的对着阳光。直到父亲和弟弟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再也无人能看见他了,他才缓缓的坐了下来。 他放开手,牛皮护腕里的血点点滴落到草里。他咬着牙,扯开护腕,里面竟是一层铁腕,再掰开铁腕,里面有一层短短的钝刺。那些钝刺扎在他的手腕里,伤不重,却痛得令人心寒。 他咬着布带默默的给自己捆扎,几片还绿的枫叶幽幽的飘落在他头顶。他仰头看着,呆呆地忽然就变做了石像。 三 煦暖的阳光从雕花窗外照了进来,照得书房内一片柔和,窗外潺潺的流水声分外悦耳。到了这里,人不由的就静下心来。 姬氏是文武世家,书房极其考究,笔墨纸砚分列,精美的雪梨木的书案靠在窗户边,比普通书案矮了一些,是父亲特意按照昌夜的身高定制。满壁都是书架,这些羊皮封面的古本书包罗万象、应有尽有,本就是一笔财富。 父亲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五经注疏》。,笑着说,“练武修文,都是不可或缺的,你静静心,今天考《五经注疏》。” “是,父亲,”昌夜极其乖巧,长揖之后,和父亲对坐。 南淮城是下唐国都,下唐则是宛州的大诸侯国。唐国本是天南的三大强国之首。可惜幽帝六年宫室裂变,王叔夺取了靠近中州的一半国土建立上唐国,下唐的兵势立刻就衰弱了。不过繁华的都市还都在,国库依旧殷实。宛州商会的势力支持着下唐宫廷,所以在纷乱的时局下,下唐却是少有的安定繁华局面,堰武尚文,用皇朝旧制取士,《五经注疏》是选贤的重要经典之一。 “《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何也?” “帝柔怀天下,所以用杀者,非好杀,不能不杀,”昌夜朗声道,“用杀以吓天下,是帝德。” “兵杀者,阴坚之气;治国者,阳合之道。以杀为德,不亦谬乎?” “儿闻大鹏爱子,长而逐之,不许归巢。健者展雏翅而飞天,羸者落土而死,是以得传骨血。大鹏驱逐亲子,莫非酷耶?然非如此,何得唳天之材?父心拳拳也。帝以兵杀之气立威,而欲天下安睦,同此道也!” “好一个父心拳拳!”父亲大笑,“果然果然,昌夜不负我的期望。仅这一段,就可以写就一篇文章。那些豪门子弟中怎么有我们姬氏这样的骏马,国主若是再取士,凭你这番见识就足够!” “谢父亲!”昌夜躬身拜了一拜,又转着眼珠,“不过孩儿的剑术始终比不上哥哥……” “笑话,”父亲摸着他的头,“你是栋梁之材,将来是要出将入相,难道真的亲手挥舞兵戈?你哥哥不过叫他陪你练武,强身健体而已。不过兵家固然用计,一点武术不通,也是不行。武术上你不要想着和哥哥争高下,市井中杀鸡屠狗的人也用得好刀,难道你也要与他们相比?” 昌夜微微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孩儿明白了!” “来,就以刚才的话,为文一篇。誊好之后我再为你去几个世家的家主那里找一找门路,我们姬氏能否复兴,就要看你这匹骏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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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书房里静悄悄的,昌夜笔下如走龙蛇,父亲欣慰的看着幼子,满心安乐,对来日期期然满是憧憬。一直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悄悄开门出去,不愿打搅了幼子文思。 一出门,他就正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长子怀里抱着那柄高出他自己一尺的猛虎啸牙枪,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口。看见父亲出来,长子退缩了一下,随即倔犟地昂起头和父亲对视。视线两相一错,倒是父亲移开了眼神。 “你来这里干什么?”父亲皱着眉,“弟弟在读书。” 长子静了半晌:“我对读书没兴趣,我去练枪,刚好路过。” 他提着枪头也不回的离去,父亲盯着他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 父亲是姬氏的家主,名谦正。 姬氏是胤朝大族,先祖和胤帝有血缘的关系。到了姬谦正的时候,在喜帝即位的夺嗣之乱中被牵连,被逐出帝都天启,来到下唐安家。 在胤朝的贵族世家中,姬谦正为人低调,才华却颇为出众,马下是文臣,马上是武将,投掷金铢伤人的技法也是一绝。原本姬谦正自负才学,以为可以在下唐谋得官职,重振姬氏的威名。可惜下唐朝廷风气与众不同,喜欢任用少年,姬谦正自荐不成,只好转而把希望寄托在儿子的身上。 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姬野是侧室生的,幼子昌夜才是正妻的孩子。虽然更喜欢嫡出的昌夜,不过起初姬谦正也并不讨厌姬野。他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姬野了,也许是他性格太强,也许是他寡言少语,不会讨人喜欢,不过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是姬谦正讨厌他的眼睛。 无论是东陆的人还是北陆的蛮族,眼睛都不是纯黑的,只有殇州古老雪山中的夸父才有纯黑的眼睛,姬野的眼睛却比一个夸父还要黑。那种纯正的黑色使姬野的眼睛看起来极其的深。当别人看他的时候,姬野不象普通的孩子那样会低下头去,而是以一种冷冷的目光和对方对视。结果通常是成人也被姬野的目光吓退。 “眼神可恶!”姬谦正私下里悄悄对妻子说。 看着姬野的时候,姬谦正很难有一种自己生养了这个孩子的感觉。这种渐渐浓烈的厌弃在举家迁到南淮之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那场天启城的变乱后世称为“哀喜夺嗣之乱”,不知道多少公卿横死在皇室之乱的屠刀下,姬谦正也是仓惶出逃才得以活命。可是侧室带着姬野,却在半路上失散了,最初姬谦正尚有些悲伤,不过妻子温顺昌夜乖巧,渐渐地就淡忘了。 直到那场变故之后两年的一个冬天,当他打开园子的大门,惊异的看见寒风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低着头静静的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看,任凭凛冽的风拉扯着他狂乱的头发,瘦得见骨的手紧紧的攥住那杆比他长出许多的虎牙枪,仿佛那就是他的命。 当姬野缓缓的抬起头,姬谦正的心里一片寒透。再次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看一头受伤的野兽。 姬野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找到了南淮城的家,侧室却没有能跟回来。谁也不知道姬野是如何从帝都一个人来到千里之外的下唐,但是从脚上那双已经没有底的麻鞋看来,他竟然是用双腿生生走过了这千里的路。 隐隐的,姬谦正觉得在过去的两年中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在姬野身上。从此这个儿子真的是完全改变了,他心底某种东西彻底压过了孩子的心性,让他深邃得不可猜测。 姬野从不提到那两年间的事情,所有时间都花在时刻不离身的猛虎啸牙枪上,这更令姬谦正有种彻骨的不安。 猛虎啸牙枪是姬氏家传的象征,有着不为人知的来历,姬谦正当然更想传给幼子昌夜。可是事实上姬谦正自己也不敢动那杆枪,他只记得自己的父亲还偶有操练,但是却禁止自己去碰那杆枪。这杆枪的历史似乎是父亲也不愿提起的,偶尔听到的口风是“噬魂之枪”或者“不祥之枪”。 阴冷的天气中,没有风,姬谦正却曾亲眼看见那枪在静室中恶虎一样咆哮。 一次父亲曾在酒后开着玩笑一样说:“想用那枪?就用血魂去换,换得干干净净,九州大地上就再无人是你的对手!” 这似乎只是荒诞不稽的传说,可是这杆枪在姬谦正心底的阴影却是如此的真实可怕,只是他的父亲那夜说起这话的时候,脸色青了一青,自悔失言,不安的看着窗外,像是害怕着什么。 难道姬野真的拿血魂去跟那柄诡异的枪换了些什么? 这是姬谦正心里一直难解的结子。 从此他再也不愿意花心思在长子身上,甚至有意无意的避开他,盼望这个人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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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书房里静悄悄的,昌夜笔下如走龙蛇,父亲欣慰的看着幼子,满心安乐,对来日期期然满是憧憬。一直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悄悄开门出去,不愿打搅了幼子文思。 一出门,他就正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长子怀里抱着那柄高出他自己一尺的猛虎啸牙枪,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口。看见父亲出来,长子退缩了一下,随即倔犟地昂起头和父亲对视。视线两相一错,倒是父亲移开了眼神。 “你来这里干什么?”父亲皱着眉,“弟弟在读书。” 长子静了半晌:“我对读书没兴趣,我去练枪,刚好路过。” 他提着枪头也不回的离去,父亲盯着他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 父亲是姬氏的家主,名谦正。 姬氏是胤朝大族,先祖和胤帝有血缘的关系。到了姬谦正的时候,在喜帝即位的夺嗣之乱中被牵连,被逐出帝都天启,来到下唐安家。 在胤朝的贵族世家中,姬谦正为人低调,才华却颇为出众,马下是文臣,马上是武将,投掷金铢伤人的技法也是一绝。原本姬谦正自负才学,以为可以在下唐谋得官职,重振姬氏的威名。可惜下唐朝廷风气与众不同,喜欢任用少年,姬谦正自荐不成,只好转而把希望寄托在儿子的身上。 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姬野是侧室生的,幼子昌夜才是正妻的孩子。虽然更喜欢嫡出的昌夜,不过起初姬谦正也并不讨厌姬野。他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姬野了,也许是他性格太强,也许是他寡言少语,不会讨人喜欢,不过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是姬谦正讨厌他的眼睛。 无论是东陆的人还是北陆的蛮族,眼睛都不是纯黑的,只有殇州古老雪山中的夸父才有纯黑的眼睛,姬野的眼睛却比一个夸父还要黑。那种纯正的黑色使姬野的眼睛看起来极其的深。当别人看他的时候,姬野不象普通的孩子那样会低下头去,而是以一种冷冷的目光和对方对视。结果通常是成人也被姬野的目光吓退。 “眼神可恶!”姬谦正私下里悄悄对妻子说。 看着姬野的时候,姬谦正很难有一种自己生养了这个孩子的感觉。这种渐渐浓烈的厌弃在举家迁到南淮之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那场天启城的变乱后世称为“哀喜夺嗣之乱”,不知道多少公卿横死在皇室之乱的屠刀下,姬谦正也是仓惶出逃才得以活命。可是侧室带着姬野,却在半路上失散了,最初姬谦正尚有些悲伤,不过妻子温顺昌夜乖巧,渐渐地就淡忘了。 直到那场变故之后两年的一个冬天,当他打开园子的大门,惊异的看见寒风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低着头静静的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看,任凭凛冽的风拉扯着他狂乱的头发,瘦得见骨的手紧紧的攥住那杆比他长出许多的虎牙枪,仿佛那就是他的命。 当姬野缓缓的抬起头,姬谦正的心里一片寒透。再次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看一头受伤的野兽。 姬野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找到了南淮城的家,侧室却没有能跟回来。谁也不知道姬野是如何从帝都一个人来到千里之外的下唐,但是从脚上那双已经没有底的麻鞋看来,他竟然是用双腿生生走过了这千里的路。 隐隐的,姬谦正觉得在过去的两年中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在姬野身上。从此这个儿子真的是完全改变了,他心底某种东西彻底压过了孩子的心性,让他深邃得不可猜测。 姬野从不提到那两年间的事情,所有时间都花在时刻不离身的猛虎啸牙枪上,这更令姬谦正有种彻骨的不安。 猛虎啸牙枪是姬氏家传的象征,有着不为人知的来历,姬谦正当然更想传给幼子昌夜。可是事实上姬谦正自己也不敢动那杆枪,他只记得自己的父亲还偶有操练,但是却禁止自己去碰那杆枪。这杆枪的历史似乎是父亲也不愿提起的,偶尔听到的口风是“噬魂之枪”或者“不祥之枪”。 阴冷的天气中,没有风,姬谦正却曾亲眼看见那枪在静室中恶虎一样咆哮。 一次父亲曾在酒后开着玩笑一样说:“想用那枪?就用血魂去换,换得干干净净,九州大地上就再无人是你的对手!” 这似乎只是荒诞不稽的传说,可是这杆枪在姬谦正心底的阴影却是如此的真实可怕,只是他的父亲那夜说起这话的时候,脸色青了一青,自悔失言,不安的看着窗外,像是害怕着什么。 难道姬野真的拿血魂去跟那柄诡异的枪换了些什么? 这是姬谦正心里一直难解的结子。 从此他再也不愿意花心思在长子身上,甚至有意无意的避开他,盼望这个人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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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四 姬野缓缓的抱枪在怀。 他不满意刚才的最后几刺,手腕上的刺痛令他无法全力以赴。他天生力量就比同龄的孩子大,可是二十四斤的虎牙枪即使对于成人还是过于沉重。他有时候也会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曾经使用这柄可怕的枪,像是把一团火焰驾驭在掌中。 慢慢调整着呼吸,姬野目光忽的一闪,漆黑的眼睛转向后面的松林。他有种野兽般的敏锐,直觉上有什么东西压迫到了他,令他不安起来。回气的速度,他比普通人都要快得多,仅仅是略为调整呼吸,力量就回到了他的双臂中。 四指扫过枪身,虎牙被拉开在双臂中。他的身体好像一张绷紧的硬弓,弓上搭着一枝森然的巨箭。 姬野没有动,低声道:“谁在树背后?” 虎牙指定了松林的一点,一触即发。 那种难以言喻的压力让他的心跳加速了。他并不是真的看见那边有什么人影,不过强烈的感觉仿佛针扎在背后,有人的目光能把他整个洞穿似的。 低低传来的竟是笑声。 “如果你想让枪变得更快,一刺的力量更猛烈,光爆发力量是没有用的。关键要调整手臂的位置,让小臂和枪身贯成一线,在吐气的一瞬间把全部力量送出去,当你的整个臂长都用尽之后,枪尖应该正好到达敌人的心脏。如果早了一点,你的全部力量还来不及吐出,晚了,则你的身体会阻碍枪的威力,”老人缓步走出了树林,根本不在意姬野手中危险的武器。 那种被窥视的不安感瞬间就消失了,老人的笑容带来的是友好的感觉。 姬野收回了枪势,诧异的看着他。那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牵着一匹背鬃垂到膝盖的翩然白马,白色轻质的大氅裹住他的全身,头发也是一色的雪白,他像是冰雪中走出的一个纯白的影子,耀眼得令人自惭。而他手里挽着的白衣小女孩,更像是一团轻盈的雪绒,只是眸子清亮得宛如宝石。 “你姓姬么?”老人微笑着问。 “我叫姬野……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认识你,”老人的目光凝聚在虎牙枪上,“可是我一生都无法忘记这柄猛虎啸牙枪。” 姬野迟疑的看着自己的枪,他对枪的来历全然不知。 “我可以看一看它么?”老人轻声道。 无法拒绝他的声音和神情,姬野的手一滑,送出了虎牙。老人苍老的手轻轻在枪上抚摩着,从枪刺的脊一直到枪杆上的刀痕,他的表情超乎了认真,看起来虔诚,又有一丝悲戚。 最后他摸到了枪刺下那个小小的图腾之徽。 “你懂它的意思么?” 姬野摇了摇头。 “那个印章是麻木尔杜斯戈里亚,河洛的文字,这是只在三百年前的火山河络群中的古河洛文。猛虎之牙撕裂卑怯者的灵魂,这是它的意思,”老人的声音里充满敬畏,“再次见到它,就像见到朋友,还能听见它的呼吸,感觉到它的意志。” 他把面颊侧贴在枪锋上,声音仿佛低沉的音乐:“我们都没有死!” “谢谢,”他把枪递还给姬野。 老人的身后有一只长形的包袱,用雪白的绫子包裹着,八尺多的长度,超过了老人本已经惊人的七尺身高。姬野的眼睛盯在了老人的包裹上。 “也是枪么?”姬野指着老人背后的包袱。 老人有些惊奇:“你怎么会知道?” “如果我有你那么高,那个长度是最适合的枪长,而且我觉得你说得很对,那你一定是一个用枪的武士,怎么会不带枪呢?” “看,”老人拉了拉身边的小女孩,“下唐也有这样聪明的小武士。” 被称作武士让姬野很惊奇,小女孩的笑容让姬野更惊奇,她笑的时候,那对宝石般的眼睛璀璨生辉,竟是深邃的玫瑰红色,是姬野从没有见过的。 “孩子,我要见你的父亲,”老人褪下了右手的一枚铁指套,“给他看这个。” 那是姬野第一次看见这个指套,那时候他不知所措的捏在掌心,觉得它冷得像冰,却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燃烧。 五 指套在姬谦正的掌心里沁出微青的铁光,只是一个很朴实的指套,却像是块火炭一样烫着他的手。环的大小刚好可以把拇指套进去,还有些空隙,指肚的一面磨得如镜,背面则是一个叼着星辰的鹰头。姬谦正的手指触摸到了指套内侧细微的铭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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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不意自己此生还能见到这枚指环,相隔近百年之后,苍溟之鹰的指套竟然找上了姬氏的家门。不祥的儿子,带来了不祥的客人,姬谦正却无力去愤怒,彻骨的寒意笼罩了他。 终于还是逃不过这一日。 “你出去,”姬谦正努力的定了定神对姬野道,“请客人在前厅中等候。” 姬野离去,姬谦正呆坐了许久,转进了后房。家传的铁匣依旧密封在墙壁中,满是灰尘。打开来,一枚几乎完全相同的铁指套静静的躺在其中。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畏惧着这枚指套,他觉得它是活的,有生命,会思考。指套只是在沉睡,而且一定会苏醒。 他轻轻的抚摩着内侧的铭文: “北辰之神,苍青之君,广兮长空,以翱以翔。” 不知道多少年这两枚指套不曾被摆在一处,青君之鹰和苍溟之鹰的相逢,到底是种什么不祥的预示呢? “铁甲依然在!”姬谦正一步踏进前厅,略微颤抖着念出了这句话。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念这句话,那声音似乎不是属于自己的。 “依然在!”老人静静的看着他,低声道。 “野儿,你出去吧。” 老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羽然,你也出去玩一会。” 姬野惊讶的看着父亲手指间同样闪烁着一枚铁指套,而他方才交给父亲的一枚被放置在父亲手中的托盘上。而老人一双眼睛如鹰一样盯着父亲拇指上的指套,如此的执着不舍。 “我们出去玩吧,”一个清丽如莺啭的声音。 他回过头,对上那双瑰丽深红的眼睛。羽然伸出手来拉他,姬野却忽然闪了一下。羽然愣了一下,看着对面那个不安的黑眼睛的孩子,像只不安的小野兽一般转着眼睛。 许久,姬野把手心在自己的胸口上擦了一下,伸出去,羽然握住了。 他们握了手,于是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就此相逢。霸业或者宿命,都由此开始。很多年以后羽然说起他们初次相逢时候姬野的窘迫,总是当作一个笑话来说。 但是姬野并不笑,姬野说:“小时候,我以为我的手比别人的脏。” “为什么呢?” “因为很少有人愿意拉我的手,除了你。” 前厅的门紧紧锁了起来,孩子们不安却又无所事事的候在外面。 “从宁州来?”姬野破天荒的坐在院子里的假山上和羽然说话,他很少会主动和别人说话。可是宁州太神秘了,令他很是向往。那里是片苍青色的古老森林,在密林的深处有羽族古老的神殿,朝阳下的少女振动背上的羽翼,如一片羽毛那样腾入云空。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宁州远得好像人一生一世翻山越岭都无法到达那样。 “是啊,”羽然点了点头。 “那里的人真的会飞么?” “会啊,可惜每年只有一度,可以无所顾忌的飞啊飞,若是逢到雨日,飞起来真是被淋成落汤鸡了,”羽然有点得意,落汤鸡这个词是她经过东陆才学到的。 “人那么重,飞起来……很累吧?” 女孩儿看了看他,却没有直接回答,狡猾的笑了起来:“你又飞不起来,问这个做什么?” “我……”姬野呆了一下,“我想,高高的飞在天上,该有多好啊!” “其实第一次飞起来,当然是很好的,不过渐渐的也就那样了。放眼都是森林,你飞得再高,也不过是看见更远处的森林,再远处的森林,”羽然嘟着嘴,“其实我还是喜欢你们东陆,哪里都有好玩的东西。” “你都去过哪里?” “我们还经过了瀚州和中州,一路南下,去了好多的地方,你去过哪里?” 姬野沉默了一下:“我家以前在中州住,后来就搬到南淮来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甩开这个话题:“我没去过别的地方,不过我以后九州大陆每一个地方都会去的,连夸父和河洛的地方我也会去,要是有船,我就去海上找鲛人和龙。” “听说龙在很远很远的大海里呢,河洛的领地特别的热,找夸父又要翻过很多的大山,北方的冰雪,一万年都不化的,”羽然笑,“你不是在骗人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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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他说完这些脸才真的红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是想说些话来引起这个红色眼眸女孩儿的注意。他强硬的骾起脖子、绷起脸来,不露出一丝怯意。 羽然被他的严肃打动了,心底有些相信这个神气的孩子也许真的能去很远的地方,她有些懊恼起来:“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可是爷爷一定不让。在瀚州的草原上,遍地都是马群,一眼望不到边,人人都可以骑马,他们在马背上翻滚,双手放空也不怕摔下来,几十个人骑马叼狼,我想死去骑马了。可是爷爷就是不让,更别说让我去看不到边的海上看龙了。” 瀚州的景色又是姬野不曾想过的,他神往着,却没有表现出来,只踢了踢脚下的山石:“那我以后出海的时候把龙的样子画回来给你看。” “好啊!”羽然使劲点头,“不过,你会画画么?” 姬野愣了一下。他慢慢低头下去,一言不发。 羽然没有注意他的神色,目光被步出前厅的姬谦正和老人吸引了。 “看啊!”羽然看出了异样,急忙拉身边的姬野。 姬谦正腰间多了一柄长剑,长三尺余,宽近寸半,剑脊出奇的厚。而老人本来背负的长枪已经从绫子中解了出来。 姬野脸色微微改变,他知道父亲所配的是战剑,不同于寻常的佩剑,战剑厚重,剑锋虽不锐利,却韧实,足以劈开对方的铠甲和武器而不翻卷。因为崇尚雅致和婉约,整个下唐国的剑师都很少铸造这种威力惊人的战剑,父亲配这样战场上的重剑,竟是要试手的模样。而老人的枪完全是姬野虎牙枪的制式,只不过一色的银白,在夕阳中光芒惨烈。 “昌夜,野儿,你们带客人闪开,”姬谦正缓缓拔出重剑。 姬昌夜早已被外面的人声惊动,在一边好奇的观看。他对父亲的剑术本极有信心,并不担心,却侧过头去偷看姬野身边那个精致的小女孩。 读过书的姬昌夜不同于姬野,知道贵族人家要知礼,贸然注视陌生的女孩自然是失礼的。可是他又忍不住不看,长这么大,他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样明净如玉的女孩,肌肤晶莹得像是敷了粉,可是敷粉之后却没有那样柔和自然的嫩红,眉宇清晰得有如画出,一缕细细的淡金色头发从她雪白的帽兜中不老实的钻了出来,在面颊边淘气的卷起来,一颤一颤。 昌夜的心也随着那个细细的发卷起伏,他侧着眼睛,咬了咬嘴唇。 羽然觉察了姬昌夜闪烁的目光,于是她微微点头对他笑了一下。刹那间的容光让年仅十岁的昌夜也有些赧然,他害怕露出什么马脚一般急忙扭过了头去,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 羽然忽的有些恼怒,她不高兴昌夜的做作。昌夜回过眼神,一会儿心里又痒痒的想去看,这一次一斜眼,却触到了羽然瞪大的眼神,隔着远远的像只恼怒的小野猫那样瞪了他一眼,而后缩身闪在了姬野身边。 姬野瘦高的身形完全隔绝了昌夜的视线,昌夜掐着自己的手指,暗地里恼怒起来。 六 姬谦正的姿势极其恭敬,防御却滴水不露,他对面的老人长枪直指天空,洒然的笑笑,只是随意的站着,身上宽大的白衣在风中鼓振。 一片片落叶横扫过石墁地,刮得地面“沙沙”作响。 老人笑了一下,他的长枪像是被风吹得倾斜了,可是并不倒下,微微一侧,飘飘的起了变化。不同于毒龙势的暴烈,惨烈的银光在风中轻轻的翻舞,不带出一丝声音。 姬谦正心里惊惧,他并不清楚老人在那个组织中的地位,心里也在猜疑是否对方真的是“苍溟之鹰”的持有者。可是面对这样根本无法揣测的进攻,最后一丝疑虑也被驱散。 他凝然竖起了重剑。无力进攻,他只能以静止对抗老人的变化。 老人没有看姬谦正,他的目光始终在地面上漂移,枪在流水一样的运动中打破了对峙,简单的一枪缓慢的推送过去,直刺姬谦正握剑的手。 姬野忽的站了起来,在假山上立起,瞪圆了眼睛。看似软弱的攻击却令他忍不住战栗。老人的双手松松的空握枪杆,枪锋也在不定的轻颤。可是姬谦正不敢动,可以看出来他的身体在衣衫下绷得铁硬,似乎老人一手推出的是一片无从闪避的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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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像是打蛇,要打在蛇的七寸。 “好啊!”昌夜挥舞着手臂大喊。 这么短的距离,枪长剑短,剑占尽了优势。老人根本无法闪避,剑准确的劈中枪杆。姬谦正手上一轻,忽然发现自己的力量彻底走空了。 冷汗立刻布满了额头,他察觉到枪上完全没有力量!除了轻轻的一震,就像是在水流中划过。 枪锋上银色的光芒忽的跃动起来,像是一只银色的蝴蝶展开了翅膀。长枪借着剑击的力量悄无声息的翻转,双方轻擦而过。姬谦正失去了平衡,老人松开了左手,他单手握枪,微微的拨动食指,长枪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到了姬谦正的右手小臂上,斜斜削下。 “阿爹小心!”姬昌夜不禁大喊出声。 姬谦正已经无法闪避,也无从格挡。沉重的战剑不但不能保护他,反而是一种累赘,他放手弃剑,拼着受伤退后。但是没有用,老人的枪锋像是缠在他手臂上的蛇,紧跟着推进,毒信已经擦到了他的皮肤上。 猛虎的咆哮声响彻了园子,席卷而来,仿佛来自古老的深山。 “喂,姬野!你做什么?”女孩子的声音一瞬间就被虎啸吞没了。 姬野在老人的背后。他的突进带起了翻滚的落叶,收拢肩膀,小臂和枪杆保持在一条直线上,正是老人所说的攒刺——完美的攒刺。 他踏前了三步,推出了他的枪。全身的力量像是水流一样贯注到枪身中,在第三步的最后,冲前的势头配合推枪的力量,达到了颠峰。在手臂完全舒展的瞬间,虎牙将从背后正好点中老人的心脏! “住手!” 姬谦正惊恐的怒吼。他宁愿失去一条胳膊,也不愿这个老人死在自己的家中。他无数次的听过古老的传说,那个可怕的组织是不能冒犯的,叛逆者从来都面临着律无情的惩罚,何况杀死苍溟之鹰。 老人的笑声逼退了虎咆。 他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飞跃而起,在空中从容转身。昌夜有种错觉,老人像是跃起在空中后悬停了一瞬。而后银色长枪劈出,在场的人再也看不出老人手里是枪还是什么别的,那只是一片银光在溅射,翻飞如蝴蝶,变化如鬼魅,虎牙的枪锋上叮叮当当,撞击声短暂而急促,沛莫能御的攒刺就失去了方向。 白色的衣角在姬野面前消失。缠住虎牙的银光也不见了,姬野一惊,才发现虎牙对准的是自己父亲的胸口。可是他已经停不住,像是有人推动着他的双肩,毒龙势本就是最猛烈的攒刺。 姬谦正不由自主的挥手去格挡,忽的发现手里是空的!刚才的一瞬间,为了闪避老人的枪刺,他抛掉了自己的剑。 “爷爷!”羽然惊惶的大喊。 银光猛地灭去,枪锋静静的指在姬野的后脑。老人跃过他的头顶,安然站在他的背后。姬谦正呆呆的站在那里,许久,才清楚地感觉到一滴汗慢慢的从颊边滚落,凉得刺骨。姬野的枪刺笔直的对着他的眉心,是杀伐之性狂烈的毒龙势,只差一寸。老人避开了虎牙枪,把攻势引到了姬谦正的面前。 在最后一刻,姬野真的收住了枪。可是姬谦正依然觉得心口一阵冷痛,像是被什么刺伤了,枪尖的锐风?或是儿子出枪时候冷厉的眼神。 “你看清我刚才出了多少枪?”老人笑笑。 姬野摇了摇头。 “一百三十二。” 姬野吐出一口气,疲惫的坐在地上。 老人收回了枪,点点头:“很聪明的孩子。但是还不是最好的攒刺。” 姬野扭过头来。 “最好的攒刺,”老人望着天边的火烧云,似乎在回味着什么,“是收不回的,那是天授之枪啊,是武神的手刺出来的。” “先生……”姬谦正犹豫着。 老人挥手打断了他,上去轻轻拍了拍姬野的胳膊:“有力的臂膀,不过,你是不是还不明白为什么我能够把枪用得那么快?不明白为什么我教给你攒刺的方法,却用这样变化不定的枪术?不知道什么样的枪术才是最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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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聪明的孩子,我奖励你一个机会,”老人把自己银色的长枪递给姬野,“握一下我的枪,” 姬野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了。他的脸色忽然变了,老人却已经微笑着收回了长枪。 “明白了么?” 姬野点了点头。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的武器也很好,”老人指了指虎牙,“但是不要让它伤到你的心。” “虎牙枪是一柄暴烈的枪,很多年前它就是,”老人转头对着姬谦正,“姬氏终于出现了继承它的人。这让我想起从前。” 老人拉起羽然的手走向了门外:“姬先生,我想你应该熔了那枚指套。这个使命不是随着血缘流传的,只有希望为此战斗的人才会成为武神真正的追随者。你也知道,很多人已经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如果你不想,不必勉强自己。” 姬谦正怔怔的站在那里。 “不过我来到这里的消息不要有别人知道了,”老人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虽然你不再是我们的一员,但是作为指套的继承人,你应该知道组织的规则!” “是!”姬谦正低下头去。 园子的大门“砰”的一声合上,姬野呆呆的站在那里很久,忽然忍不住撒腿要跟出去。 姬谦正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混帐东西,去哪里?” 姬野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挣扎着要甩开他的胳膊。姬谦正正在急怒中,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惨叫。他猛地回头,看见原本在后堂裁花的妻子听见动静奔了出来,对着石墁地上一只被踩死的青绿色鹦鹉大哭。 “才买的小哥儿啊,才买的啊!” 姬谦正忽然想起那只鹦鹉,姬野和昌夜对手的时候,攒刺一发有如风雷,那只呆呆的鹦鹉根本无暇闪避就被他一脚踏死了。难怪那只鹦鹉看着有几分眼熟,是喜欢莳花养鸟的妻子刚从外面买来的。 “阿娘,阿娘,”昌夜上去扯着母亲的手,“是姬野踩死的。” 姬谦正呆了一下,忽然放了手,狠狠的一巴掌甩在姬野的脸上:“要追着去就不要回来了!你这样的儿子我不敢要,去死了也罢了。” 姬野仰起头,抚着自己发红的脸,看着父亲三人的背影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前堂的屋檐下。他也不跑了,呆呆的站着,阳光敛去,园子里慢慢的暗了下去。 老人挽着羽然的手站在门外,老人沉默的对着街上的人流。 羽然抬起头:“爷爷,你本来是准备杀了他么?” “是的,我准备借他儿子的手杀掉他,”老人摸了摸羽然的头,“孩子,不要问了。这种肮脏和恶毒的事情,你是不该知道的。” 羽然牵住了他的手:“爷爷,不要杀他吧。杀了他,姬野就没有爸爸了。” 她低下头去:“没有爸爸,就像我一样……” “可是他知道太多我们的事情。如果让他活着,把消息密报给诸侯,危险太大了……姬扬的孙子,还是不免懦弱和平庸啊,”老人叹息了一声,“不过也许你是对的,孩子是无辜的,都该有父亲。” 老人把她抱上了马背:“那么所有危险就由我们来背吧。既然天驱的意志再也没有人奉从了,那么就让我死去又如何呢?最后一个天驱,应该像先辈们一样死去。我等着诸侯的杀手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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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七 夜深人静,万家都已经入眠。姬氏大宅的主房中还点着几支油烛,姬谦正坐在桌前,一声不吭的盯着那些烛泪,一滴一滴的凝结起来。 “唉!早些睡吧、我说还是去通报给守备大人,”妻子一边摸索着为姬谦正除下青色的缎袍,一边埋怨,“到底是什么事情呢?难道我也不能说?你这一晚上都愁眉苦脸,若说真的是什么歹毒的人,这诺大的南淮城,几万人守着,难道还怕他行凶么?可是他要闹出事来牵扯到你,可不是连家也保不住了。” “不要再问了,”姬谦正的声音少有的冷硬,“你也应该知道天下广大,有些事绝不是我们可以管得上的。他能够退去我已经很高兴了,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也不要对任何人说!” 许久,他叹了口气:“你永远不会明白的。他们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十个人,也许他们会是千百人,列着队冲锋的时候,星辰会变化,连诸侯的大军也要退却。” “他们是武神的使徒,”他的脸色在灯下说不出的怪异,“他们真的是!” “武神?我看你是被吓破了胆,听昌夜说他倒是赏识姬野?” “野儿在武术上确实有天赋,今天他刺杀那人的一枪到我胸口,本来我绝没有闪避的机会,已经有了必死的心,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收住,”姬谦正叹息,“可是枪势太烈,终究都是个暴戾的性格。” “都是你当初坚持要教他枪术,”妻子恨恨的,“他现在练了枪术,那双黑眼睛更凶,平时瞟我一眼也吓得我不轻。一个侍妾的儿子,你教得却比昌夜还好,难道如此厚此薄彼么?” 姬谦正长叹一声:“对于昌夜我才是花了心血的。野儿练习的毒龙势本来暴烈,不是中正平和的枪术,所以才会进境快过昌夜。我教昌夜的大齐剑术才是姬氏最高的武术,上手艰难,可是以后的成就一定超过野儿。而且昌夜学文练武,成就比野儿高十倍百倍也不难,武士不过抵挡几个敌人,昌夜却可以有统御一国的才华,不能比的。” “那你何必又教姬野,他那种乖戾的性子,随他去好了,”妻子眉梢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却还在埋怨。 “上阵亲兄弟,”姬谦正陪着笑,“野儿虽然不是可造之才,不过练成一点武术,将来昌夜成了大器,还可以保护昌夜,跟随他做一个参将什么的。对昌夜也好。” “你就是想都周到,”妻子再也无话可说,挽着他的胳膊,一起钻在被子里。 里面的声音渐渐的低落下去,到后来只有吃吃的笑声,隐约中还是谈着什么将来的事情。 屋外,星月的光辉流泻下来,难得的静馨。万家房舍,屋顶仿佛都流淌着一层水银。 挑出很远的宽阔屋檐下,一个还显得单薄的黑影独自站在星月都照不到的黑暗里。 屋内细碎的声音再也听不清楚,姬野抬头凝视自己怀里的猛虎啸牙枪,枪锋寒得他心里颤抖。他看看屋后的小松林,又看看自己的北厢房,再是园子里满是青草的石墁地,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转了一圈,抱着枪默默的走在园子里,连屋里的姬谦正也不曾发觉他的来去。姬野的脚步象一只潜行的猫,姬谦正总是说那不是磊落的脚步,不过其实猛虎的脚步和猫并没有区别,只不过姬谦正未曾见过猛虎。 走到了墙边,姬野左右看看,搬了几块大石,垒起了一个阶梯,悄无声息的爬上了墙头。他沿着墙头默默的走,无边的南淮城在他脚下沉睡。姬野只是这样走着,一遍又一遍的来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最后姬野坐在了自家的屋顶上,抱着自己的双腿,枕着自己的膝盖,好像要在微寒的夜风里睡着了。 “姬野,姬野……”一个细而轻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姬野猛地惊醒,回过头,看见一双玫瑰红色的眼睛在看他,花瓣一样的嘴唇边带着一丝玩闹的笑意。 “羽然?”他认出那是白日里来访的女孩,“你怎么会在这里?” “爷爷和我住在那边的一个旅店里,我想出来看看,可是白日里出来总是不方便。” “不方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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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我看了啊,”姬野认真的点点头,“挺好看的。” 羽然呆了一下:“人人都像你那么木头脑子就好了。” 姬野并不生气:“你回去吧,夜深人静,外面可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在我们宁州的森林里,你若是旅行,经常会有我们羽族的村落。到了月光最好的夜晚,我们都会穿着白纱一样的衣裙,在月光下面拉着手行走。我们也不点火,月光照在裙子上,像是透明的,像是蜻蜓的翅膀。传说女孩子这样走,月神的光辉就会都照在最轻盈那个女孩身上,她就会在所有人的目光里飞上天空,去神的宫殿,可惜我没有见过,不过,”羽然叹了口气,“那时候真是很美的,大家都很美。” 姬野看着她拈起白裙的裙角,站在屋脊的尽头,微风吹起她金色长发上的白绸飘带,整个人像是虚幻的。他忽然注意到羽然是赤脚的,半是透明的脚轻轻的踏在青灰色的瓦片上,盈盈的踮起来,像是随时就会飞走。 他默默的站起来,羽然歪着头看他,许久许久。 姬野明白过来,窘迫的抓了抓脖子:“你还是回去吧,这里不是宁州,是南淮。夜里会有贼的,他们拿着刀在街上抢劫,听说很多别地都在饥荒。那些人跑到宛州来,还是吃不上饭,就只有做贼。” “喂,木头,你那么丧气干什么?”羽然说,“你父亲对你很凶的样子,他后来又骂你了么?” 姬野摇头:“其实他也不常骂我的,他不管我的。你父亲管你么?” “我没见过他,他就死了,你在这里坐着不冷么?” “不冷,我不是很怕冷的。我刚才想去练枪,可是现在不想了,我又不想睡觉。” “那我们说话玩吧,我要听关于龙的,”羽然说,“我偷偷跑出来,要等爷爷睡熟了才能回去,要不然就糟糕了。” “我……也不太知道,”姬野讷讷的。 “别怕别怕。说错了也没事啊,你出海的时候画了龙回来给我看,我们就知道了。” “画龙……”姬野低下头去,“我只是说说的。” “什么啊?你不是答应的么?不能耍赖吧?你们东陆的人怎么是这样的?” 姬野忽然站了起来。他倔犟的转过头去不看羽然:“我不会画龙给你看的,因为我根本不会画画。没有人教过我,我连字都不认识!” 羽然呆了一下:“你不识字啊?你阿爹没有教你么?我看你家里很多的书……” “不会!”姬野猛地把头转回来,他死死盯着羽然,“我就是不会!没有人教过我!我很笨的,学了也没有用,你为什么老是缠着我?我就想一个人坐在这里!你们走了我阿爹就打了我,我什么都没有做!” 羽然有些害怕,她想要逃开。可是她抬眼看见姬野的眼睛,却不觉得他真的生气了,他只是努力的在瞪大眼睛,那双明亮的漆黑的眼睛。 “那你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姬野摇头。 羽然犹豫了一下,上去拉了拉他的手,一根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点了点:“那我教你,你们东陆的文字,其实哪有我们羽族的神使文那么难学。” 姬野感觉到了她掌心里的温暖,手抖了一下。他忽然把手整个抽了回去,掉头跑了。他看着深湛的夜空,满天都是星星在闪烁。他沿着那些勾连的墙壁拼命的奔跑,穿过院落的屋顶,他跑得飞快,像是怕被那个金发红眸的女孩追上来。 最后他停在凤凰池一片清澈的水边,他站在那里呆了一下,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湖对岸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喊起来。谁也听不懂他在喊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钟楼在月下巨大的影子投在他的身上,文庙的钟声响了起来,终于把他的喊声吞没了。 他站了许久回过头来,看见钟楼的屋脊上那双晶莹透明的赤裸的双足,女孩子站在那里,有些怯怯的望着他,她的裙带在风里轻轻的飘啊飘。 两个人默默的彼此看了许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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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八 喜帝八年三月。 由天启城守护使、离国公赢无翳上书建议,皇帝传朱漆诏书,恢复武皇帝制定的《十一宗税法》。东陆诸侯,侯爵以上有封邑者,每年所收的绢谷之中,除去帝都的税赋,须再缴纳十成中的一成作为宗室特税。 诸侯震动,奏章雪片一样飞到帝都,离国的赤甲骑兵则高举帝都少府卿的旗帜,直逼诸侯国都收取宗税。淳国公敖太泉性格激烈,带三万风虎铁骑据守当阳谷,抗拒离国征税的使节。 四月,离国公轻骑三千人北上,夜战斩杀敖太泉,降淳国为公国。敖太泉幼子被解送到天启关押,年仅十岁的侄儿敖之润即位。朝野感叹忠心勤王的诸侯又去一家。 税赋源源不断的流往离国公赢无翳的手中,越州饥荒。 是年,燮羽烈王十二岁。 南淮城地处南方的宛州,春秋绵长,温润宜人。 姬野背靠着假山躺在园子里,在树荫下翻了一页过去。他在看书。虽然姬谦正没有直说过,不过书房却只是给昌夜用的。于是姬野半步都没有踏进去过。 姬谦正一身宽松的绨袍,从花架后过,透过满是葡萄藤的格子,迷惑的看着长子。他总觉得长子性格孤戾,一直不乐意教他读书,甚至连武术也不愿他练得太高。可是最近儿子练枪没有以前勤快,却喜欢看书了,每次悄无声息的出去,总从书坊里抱些书回来。 起初姬谦正以为他不过是羡慕弟弟读书。既然自己不愿意教,他也不介意长子自己学,心想他试试知道读书终不能无师自通,也就会知难而退了。可是姬野一捧起书本,就捧了大半年。他本来就不怎么和人说话,除去在外面撒野,在家的时候不是练枪就是读书,俨然左文右武的样子。可惜《九原将略》和《五经注疏》这样的经典姬野是不读的,姬谦正偶尔翻他的书堆,尽是些《蔷薇纵横录》、《四州长战史》、《惊龙全传》一类的野史轶闻。对着这些书,姬谦正简直恨不得遮起眼睛,只觉得看一眼都脏了双目。 “长公子,用早饭。” 侍女隔得远远的喊一声,转身就离开了。宅子里上上下下没什么人都有些畏惧这个冷漠的长公子,何况长公子不得宠爱早就无人不知,下人们也对他随便。 姬野早就习以为常,眉梢都不见动,充耳不闻的看着书。 姬谦正皱了皱眉头,心里窝着的一团火又腾了起来。不过他却来不及训斥姬野,国主最近又要取士,姬谦正赶着趁晨猎的时候去拜访公卿。若是能拿到一封荐书,昌夜出仕的事情就易如反掌。姬谦正一直等待的复兴姬氏,也就不再是梦了。 他重重的哼了一下,扭头出门。 直到翻完了剩下的几页,姬野才把书掖在怀里,一声不啃的走进前厅。昌夜翘着腿,正在桌前悠然的饮茶,桌上的碗碟里只剩下残羹了。 姬野还没有坐下,昌夜忽然挥挥手:“撤了。” “长公子还没有……”侍女犹豫着。 “圣人教化,一举一动,一丝一线,都有规矩。什么时候用饭,什么时候撤饭,都有法度,我们姬家是士族,就有士族的规矩,”昌夜竭力摆出严正的模样,“现在是用饭的时候么?” 侍女手脚轻快的收拾起来,姬野站在门口,一声不啃的看着他们。侍女摞起盘子回身的时候,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忍不住手一抖,西里哗啦的盘子碎了一地。 “你怎么搞的?笨手笨脚的东西!”昌夜的绢裤子上满是吃剩的残汤剩水,大声喊着从桌边跳了起来。 姬野看着蹦跳的昌夜和惶恐不安的侍女,静悄悄的转身出门,仰头看见了天空瓦蓝的一色,白云中一只鲜艳有如烈火的风筝飘着两条长尾高飞。 他静静的望着,忽然拔腿奔跑起来,敏捷的越过了门边的石墩。昌夜斜着眼睛看过去,哥哥的背影在一段半豁的墙边闪了一下,不见了。 “嗨,嗨,你们笨不笨啊!不要用蛮力啊,蛮力拉它就栽下来了!” 女孩子一身淡青色的裙子,摇晃着双腿坐在起伏的树枝上,修长得像一尾青羽的雀儿。她拢着嘴对那些拉着风筝线的孩子大喊,竖起眉毛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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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笨!”羽然终于忍不住跳了下来。 她轻飘飘的着地,上去自己把风筝线抢在手里:“笨蛋笨蛋笨蛋,还没有姬野会放呢。” 三个男孩围着她,看她高高的扬起手,扯着风筝小跑,在草地上轻盈的左闪右闪。羽人像是风的儿子,无论风向怎么变化,风筝在羽然的手里都是稳稳的越飞越高。羽然手里的线几乎放完了,高空中有力的风吹在大风筝上,她轻得像是要凌空飞起来。 “我拉着你,”一个胖胖的男孩犹豫了好久,在衣襟上擦擦手,伸出去要拉羽然。 “不要你拉!”羽然“啪”的一声打落了他的手,她转着眼睛,“你蹲下来。” 男孩蹲了下去。羽然忽然蹦了起来,轻轻的在他肩上一踏。风势一鼓,羽然轻飘飘的被引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追着她青色的裙子在天空上。她起了几乎一丈,高得越过了姬家大宅的墙顶。 “姬野!姬野!出来放风筝啦!”她的声音清脆,有如在天地之间回响。 应着她的话音,姬野从墙顶上鹰一样掠出,一声不啃的奔了过来。男孩们似乎有些害怕他,不由自主的退了开去,姬野从羽然手里接过了线。他在草地上飞跑,孩子们追着他。 姬野放完了最后的线,只剩下一个线头在手里。他把线头拴在一块石头上扔在那里,自己放平了身子躺在一个树桠上,对着蓝天发呆。红色的风筝在天空里起落着,他的目光就追着那风筝。 “姬野,”羽然在树下喊他,“去文庙么?今天去文庙吧,那边的铺子在卖好多小东西,都是商会从河洛那边运来的,你肯定想都想不到的。” “我不想去,反正我们又没有钱买,”姬野摇头,“听说河洛一生也做不出几件东西,运来?是商会的武士抢来的吧?” “又不是抢你,也不是我们去抢啊,”羽然扁了扁嘴。她穿了裙子爬树不方便,够不到姬野,就从树下拾隔年的松球去扔他。 姬野也不管那些砸在身上的松球:“我还想学看书。” “看书看书,我们看了很多天书了。我陪你看了那么多天的书,你总应该陪我去玩啊,”羽然气鼓鼓的。 姬野犹豫了一下,指着另外三个男孩:“我不想去文庙,让他们跟你去吧。” 羽然朝天翻了翻白眼:“我不带笨蛋。” “谁是笨蛋啊?”一个男孩嘟嘟哝哝的。 羽然恶狠狠的瞪大眼睛:“风筝都放不起来,还不笨蛋?” “看,看!风筝落下来了!”另一个男孩喊了起来。 羽然跳了起来,提着她的裙子飞跑过去,孩子们追在她身后。姬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火鸟风筝的线被扯在神气的少年手里,他斜着眼睛瞥着恼怒的羽然和三个男孩,带着慵慵懒懒的腔调:“这片地方我家全部都买了下来,没有事可不要随便的进出。” “放放风筝还不行啊?”一个男孩也愤愤的。 他家里是商户,虽则不是那样巨富之家,可是也有几间联营的店铺,平时很是倨傲。可是他认识这个姬家的二公子,听父亲说起过这家本是帝都的大族,昌夜身上那股和商人不同的贵气让他有点儿自惭形秽,声音也高不起来。 “这片宅子你们知道叫什么名字么?”昌夜指着身后的家,“叫做‘读易栋’,是静心读书的地方,你们这样大吵大闹的,别人怎么读圣贤之书?放风筝还是小事。” 羽然忽然踏上一步,在他肩头推了一把:“喂!你是找茬吧?你还说读书,你这样子和街头堵路收钱的有什么不一样?买下了了不起啊?” 几个男孩忽然来了精神,把昌夜半围起来:“你想怎么样吧?” 昌夜忽然局促起来,他真的没有见识过这种街头孩子的蛮横,也没有料到这个初来南淮时候雪绒花一样的羽人女孩也可以变得咄咄逼人。 “我让他们在这里放风筝的,怎么样?”姬野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响起,“我不喜欢读书,喜欢放风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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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来往不来往干你什么事?现在说放风筝的事情。” “风筝的事情我说过了!” “喂!那么霸道啊?你也是这家的,他也是这家的,你说话就算数啊?”羽然凑到直凑到昌夜面前,她的肌肤在阳光下是奶白的,淡淡的有木香传来,昌夜的脸隐隐的有些红,他出来找这个麻烦,大半是为了在墙头上看见这个女孩。 “这是我们的家事,”昌夜很不高兴她这么帮姬野说话,他上前一步想把羽然拨到一边去。 羽然露出戒备的神色,一把打落了昌夜的收,除了很熟悉的人,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别人碰到身体。 姬野闪到了她前面,把羽然拦在背后,抓住昌夜的手:“你敢动她?” “哼!”羽然趴在姬野背后对昌夜做了个鬼脸。 昌夜的手像是被钳住了,他羞怒起来,指着姬野的脸:“你凭什么护着她,你跟她算什么?也不要脸,以为别人多看重你么?” 姬野愣住了,退了一步。 “偷着跟叛贼家里来往还敢出来说话?这地这房子这里的一切,都不是你的,是父亲的,你有什么本事帮她说话。指望人家感你的情,将来还嫁给我们姬大公子啊?”昌夜得意于自己藏而不露的恶毒。 “她……”姬野的神色忽然变了,他紧紧握着羽然的手,反逼上一步,“她就是我的!又怎么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羽然被他抓着,脸上血色翻涌着,男孩们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脸上,她终于无法忍受这种场面了,狠狠的一把打落姬野的手:“谁是你的?” 她转身,头也不回的跑掉了。几个男孩也追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呆了一下,昌夜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跌跌撞撞的跑了。 姬野站在那里,默默的看着自己被打落的手。 姬谦正终于请用了家传的竹鞭。 他并非一个好动武力的父亲,可是听了昌夜的告发后,已经平息的对那个老者的敬畏又开始困扰姬氏的家主。他觉得长子简直是个不祥的人。 竹鞭一再的抽打在姬野的背上,伴随着姬谦正的喝骂:“你可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养你简直是我姬氏一门的不幸!将来如果我们姬氏亡在我之后,一定是你这个孽子的罪过……” 姬野一动不动的靠在桌子上,静静的凝视着父亲。他的目光不象是愤恨或者畏惧,却更象是不屑,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感情。 大怒的姬谦正足足打了一个时辰,喝令所有人离去,只留下姬野一个人在前厅里。 冷月清风,一片寂静,就象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姬野抱着双腿静静的坐在屋顶上。 “姬野,姬野……”好像还有人在背后小声呼唤他。 迟疑了很久,姬野还是回头去看了,那双深玫瑰红的眼睛竟然真的又在他背后。 “有人……打你了……”羽然吃惊的看见姬野脸上被竹鞭抽出的血痕。 “没有关系,”姬野拨开了羽然摸到他脸上的手,“过几天就好了,你怎么来了?” “我……只是出来玩,”羽然不好意思说她跑出来看姬野。和她猜得一点不差,姬野就在他们第一次夜遇得屋顶上坐着。她挪动着屁股,不知道是不是该跟姬野坐得近一点,可是姬野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也不好意思,于是鼓着腮帮子生闷气。 “对不起,是我不好。” 羽然愣了一下。 “你再也不要理我了,我不像你想的那样,我其实没什么用……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昌夜说得对啊,”姬野低低的说,“昌夜说得对啊,我会读书写字,还是你教给我的。” “你说什么啊?”羽然恼怒起来,这是第一次她觉得姬野有时候也会那么婆婆妈妈的。 犹豫了一会,姬野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只是不小心就说了……” “没什么了,”羽然说,“你和我去湖边看彩船吧。” “夜深了,彩船也没有灯了。” “那看湖水也可以啊。” “夜里有点冷,”姬野说,“你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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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可是……我有点困了,我想去睡觉了,”姬野站了起来。 羽然的耐心终于到头了。小女孩恼怒的跳了起来,指着姬野的鼻子说:“你怎么那么小气啊?我就是跑掉了一下你就不理我,我夜里偷偷跑出来看你呢!” 姬野用他黑而深的眼睛看着羽然噘起了嘴巴。 终于,羽然在姬野的目光下让步了,她拉了拉姬野的手说:“好了好了,我就是你的,可以了吧,就是你的好了。” 姬野呆呆的看着羽然,好像完全没有反应。 “这都不行啊?”羽然急了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嘛?” “我都算是你的了,你还要怎么样啊?你最蠢,最小气,最没礼貌,还当众让我丢人,你把我的蝴蝶风筝踩烂了,你还弄丢了我喜欢的那支簪子,你把我们偷的枣子都一个人吃光了……你……可是我还是深更半夜的跑出来看你啊,我要是被爷爷发现了,会挨骂的!你就这样对我啊?”羽然觉得自己很委屈,“你就是个傻瓜、犟驴,一根又粗又笨的柴火!” 她挥舞着胳膊,在屋顶上跳起来,落下去,几乎踩碎了瓦片。 可是无论她怎么闹,怎么喊,怎么挥舞胳膊,姬野都没有说话。这个孩子安安静静的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星光。 羽然最后也安静下来,两个人默默的相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羽然有种要哭的冲动。 姬野没有再提过那次的窘迫,而后二十年过去有如瞬刹的流水。 直到大燮神武六年,羽烈王高坐在太清阁的临风处宴饮,对“燮初八柱国”之一的谢太傅说了这段往事。 帝王端着杯盏眺望远处:“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知道这个茫茫的世界上,竟然可以有什么东西只属于我,而不属于昌夜。那一夜我都没有睡着,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下了决心。我不要做弟弟的副将,我要做自己的事。如果羽然会和我站在一起,那么漫天诸神也未必都只眷顾昌夜,我要这天下属于我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再也不要追随在别人的马后。我再也不要,追随在别人马后!” 太傅沉吟良久,苦笑着说:“这话可以流传下去么?” 帝王微笑:“太傅怎么想?” 太傅思索了良久:“八字而已。可敬可畏,可憎可怖。” 羽烈王点头:“既然是这样难得的可憎之言,那太傅为我笔录,就在青史上传下去。” 谢太傅辞世的时候,这段笔录公诸于世。史官录入了《羽烈帝起居注》。 那时正是敬德帝姬昌夜在位。皇帝阅稿后勃然作色,三个月里斩了史官十七人。可是第十八位长史依旧把这段话入了《羽烈帝起居注》呈上。 “爱卿不怕死么?”敬德王问长史。 “是非公论,史官只取真实而载录,”长史道,“先帝和陛下是亲兄弟,先帝是什么样的人,陛下比臣子们更清楚。这段话的真伪陛下心里知道,臣能活多久?可是史官代代,下笔如刻金铁,不漏言,不妄语,世代家风,不能毁在臣手里。臣不改,陛下杀了臣吧。” 敬德帝沉默良久,伸手比刀形,在史官的脖子上虚砍一记,而后负手离去。最后这段话和羽烈王的其他手稿一起被印行,公然陈列在古镜宫的书架上。 “他的余威尤烈啊!”又很多年以后,敬德帝对那个史官说,“你们没有错,这话是他特意留给我听的。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愤怒不甘,冷眼对人,可是谁会知道,这样的人最终可以一统天下呢?” 没有人会知道,因为他总是低着头,所以无人看见他眼底的孤独。 此时此刻,遥远的中州高原上,沉默的骑军打着豹子的旗帜迤逦前进。 一泓圆月在旗帜间隐现,十岁的少年揭开车上挡风的皮帘子,默默的看着月色。年老的女奴急忙上来抢着合上了帘子:“世子啊,天气还凉,你身体也不好,可不要被寒气吹到了。” “不会的,”少年笑笑,他的脸色苍白,“原来东陆的月亮,和我们草原的,是一样的。真的是一样的呢。” 女奴陪着笑:“唉,月亮还能不一样?盘鞑天神只造了一个月亮给我们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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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车轮碾压地面的吱呀吱呀声吞掉了他的话,驿路烟尘,命运中的第三个人正踏着千里的长路,从草原之国去向下唐的南淮城。 九 姬谦正对长子终于还是无能为力。 姬野被家法竹鞭狠狠的责打了一顿,足足半个月身上的青痕才消退。可是那个女孩子的身影还是三天两头的出现在姬家大宅的旁边,每次墙外响起竹哨或者呼唤的声音,姬野无论在做什么事,都会飞跳起来从后墙上翻出去,姬谦正追也追不上。 起初他还想过要用竹鞭来威吓儿子,可是每当他举起竹鞭,姬野就会退后一步,摒足气息,用劲道灌满全身的肌肉,准备硬接父亲的鞭打。而后父子二人一个高举竹鞭,一个准备挨打。这样的情形总是以姬谦正长叹一声摔门而去告终。 姬谦正悄悄的尾随了两次,这才稍稍放心。羽然和姬野两个人就只是玩,偷果子,捉蜻蜓,看烟火,斗蟋蟀,再不就是百无聊赖在墙头上走来走去。很偶尔的,羽然会教姬野识字,这是姬野最安静的时候。姬谦正想都不敢想,长子竟然能够安心的坐几个时辰,听别人说那么多的话。 不过,只要姬野不和那个神秘的老人有来往,姬谦正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虽然不是他们的成员,可是姬谦正深深知道这个组织的力量和铁一般的规则。 此外,他还有更关心的事情不能分神。 南淮城外,阳泉酒肆。 阳泉在南淮的西面,是个乡下镇子,起这个名字的酒肆也不大,在城郊的一片桦林外,是进出林子打猎的猎人晚上回城喝一口粗酒的地方。不到落日的时候就总是空荡荡的,往往一个人也没有。 一身黑透的长衣,一条白色的腰带,唯一的客人坐在向阳最好的一个位置上饮酒,就着一碟卤汁豆干和一碟盐水花生。 掌柜端上一碟粗盐腌菜,堆了点笑容:“再坐一坐,家传的腌菜,下酒最好,不收钱。” 黑衣的客人看了一眼:“都是大盐粒子,难不成被咸死?” 掌柜笑笑:“还有碟子水呢,白水洗了吃,不咸。” 他转身退了下去,客人在下午绵软的阳光中好奇的夹了一条腌菜,在水碟里涮了涮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他嘴角不由自主的浮起了笑意。他扬了扬手:“再来一瓶冰沁的葫芦酒,下这个好腌菜。” 掌柜笑得更欢,捧了一只白瓷的瓶子上去,任客人自己斟饮。他退下来的时候,正碰见帘子一扬,帮佣的伙计匆匆的冲了进来。 “教过你做事要有个小心,赶着下葬么?”掌柜猛一瞪眼。 “大主顾,可是富贵的大家,”伙计把窗户上的竹帘掀起一线,“可是人家不进来,却叫我把这张名刺呈进来。我们这小店,哪能接人家的名刺啊?” 酒肆门外只是一条简单的乡间黄土道,这时候道上却停了一顶精致的竹坐辇,一个青色华服的儒士带着四个家奴,一动不动的长揖,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家奴手中的精致匣子似乎是礼物,烫着真金的花纹。 “一边去,”掌柜推了伙计一把,“这是送给我们的名刺么?白长那么大的个子,却不知道长眼。” 他把名刺放在一只木盘里,捧到了黑衣客人的桌边,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奉上。客人嚼着一条腌菜,嚼了许久,低低的叹息一声,接了名刺打开,低声读了出来:“故帝都大鸿胪卿姬澜之子,前帝都少府副使姬谦正,谨拜御殿羽将军息先生阁下安康……” 他摇摇头,自己揭开旁边窗户的竹帘:“姬先生?请进来说话。” 姬谦正步伐轻捷,站在客人的桌边,恭恭敬敬的整理袍袖,正要拜见。客人却递过了一条长凳:“姬先生不必多礼了,乡野店铺,没有什么好桌椅,招待本就不周到,礼节也免了吧。如果不觉的野酒太粗劣,就喝一杯,这里的腌菜,倒是一绝。” 姬谦正不敢怠慢,侧身坐下,清了清嗓子:“后学姬谦正,久闻息将军威名,惜无缘拜会。今天能在这里遇见息将军,不胜之喜。” 被称为将军的客人随意的摆摆手:“姬先生年纪和出仕的资历都远远胜过我,御殿羽将军只是一个虚衔,既然我和姬先生是在野店相遇,那么不必拘礼。有什么事情,还请姬先生直说吧,姬家历朝栋梁,我能力所及,不会推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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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在下是听说国主又要甄选少年良将的事情……” 息将军自斟自饮;“是。这次是为了蛮族盟国青阳的世子到访,为了扬我下唐的国威,国主准备以少年武士七人和蛮族世子的随从比武。作为奖励,彩头是宫用的九两黄金菊花一朵,最后胜出的还奖一个副将的头衔。” “不知道七名少年武士可有人选?” “国主自己有一封荐书送到我这里,推荐的是名叫幽氏的孩子,名叫幽隐。太子东宫也有几个少年都有人送了荐书,此外息衍有个不成材的侄儿息辕,学过一些剑术和兵学,他倒是自荐。” “正是这件事拜求,”姬谦正忽然起身,恭恭敬敬的大礼长拜下去,“我姬氏历朝世家,可惜颠覆于乱世,只存姬谦正一脉。可为国征战之心不曾片刻或忘。姬谦正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姬昌夜,学的是剑术,也通文理,极有报国的志向,可惜一直没有门路,恳请息将军施以臂助!” 息将军点点头:“姬氏凤凰材,在南淮城,我也有听说。这次也确实还缺两个武士,我这些日子收到不少拜帖,多半也是为这件事。姬先生来这个简陋的小店找我,想必期望很大。那么这封荐信,我可以自己写。不过姬先生可要想好,蛮族化外之族,嗜血好杀,对手虽然是孩子,也不能轻忽。比武中有什么损伤,难以预料,姬家凤凰之材,不怕受伤么?” “为了报国,虽死也不退却,何况受伤?” “那好,”息将军点头,“那么这封荐书我为姬先生写。” 姬谦正呆了,又要大拜下去,却被息将军一手托住了。 “不必了,姬先生太多礼,”他微微摇头,“姬先生喜欢喝酒么?” 姬谦正迟疑了一刻,摇了摇头:“父亲在世的时候,一直劝诫说酒要少饮,书要多读,谦正成年以来,就不再饮酒了。” 息将军笑笑:“那么也只好算了。本来我还想请姬先生坐下一起喝一杯这里的粗酒,不过姬先生不饮酒,也只好遗憾了。” 姬谦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对方婉转送客的意思,急忙向着身后招了招手。姬家的仆役低头捧着匣子上来,姬谦正的手一按上锁扣,另一只手也按住了他的手。息将军微微笑着,眯着眼睛看了姬谦正一会儿。 “这个,就不必打开了,”他摇摇头,“我敬重姬氏祖上的威名,这份敬重,就算这里堆满了箱子也买不来。” 姬谦正不敢造次,捧回了箱子。 “那么我就不送了,”息将军安然坐回了椅子上。 姬谦正的脸上微有些红。他世家之后,三十岁以前一直是帝都的贵胄,从来没有以礼物奉承巴结人的经验。虽然现在落魄了,可是息将军拒绝礼物的时候,话里的冷漠还是让他心里难过。他不敢再说什么,长揖之后小步倒退了出去。 一转身揭开了酒肆门口的帘子。 “姬先生,”息将军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有件事情我不太明白。” 姬谦正急忙转身:“将军请问。” “姬先生的名刺上写明是帝都大鸿胪卿姬澜之子,可是姬氏祖上,官位最高的却不是令尊,而是令祖姬扬啊。真武侯淳国三军都指挥使,曾在风炎铁旅北征时,带三千步卒深入北陆,在金帐国五万大军追击下一直打到蛮族的圣地彤云大山,铸铁为碑,烧山祭天。连风炎皇帝、苏瑾深和李凌心两位将军都不曾深入北陆这么远,为什么却没有写上他的名字呢?” 姬谦正犹豫了一下:“因为……因为……” “是因为他后来以乱党之名在毕止城被拉杀么?” “是。其实祖父并没有背叛帝朝,只是……” “天驱,令祖是天驱的武士。” “是的。” 息将军低低的叹息一声,低头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小的皮囊,从里面掏了些烟丝出来实实的塞满了细长的乌木烟杆。他就着一旁的灯点上火,深深的吸了一口,而后微笑:“看来人一生正是不能错的,错了一次,连子孙后代都要蒙羞。不过……令祖姬扬的武器虎牙之枪号称东陆第一名枪,曾在帝都太清阁下演武,劈断过四十五把长刀,不知道能否有幸在比武中见到?” 姬谦正踌躇片刻:“将军,昌夜却是以剑为武器。若是说虎牙枪,在在下的长子姬野手中,可惜他枪术虽强,但是性格顽劣,我也不敢贸然……” “枪术虽强?”息将军考虑了一会儿,“那么也我也为姬野少公子写一封荐信,补足七人的名额。” “将军……” “传说中曾经一枪击杀巨龙的神枪啊,”息将军淡淡的说,“我是想看一看的。” 姬谦正一行人去得很远了,天色也渐渐的有些阴了。酒肆的掌柜小心的上去张了一眼,黑衣的客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喝酒,指间的烟杆上一点红火一亮一暗。他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这个老客虽然还是在喝酒,不过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客人忽的起身,把几枚金铢抛在桌上。他跟掌柜擦肩而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背:“从今往后,我不来了,这个月喝酒的帐,一次都清了吧。” “客……客……客人……”掌柜结结巴巴的,“是酒不好么?窖里还有……还有……” “算了,”客人摇头,“你的酒从来都不好,就那咸菜,还有一点味道……是你出卖我的。否则,一般人又怎么会知道我每天下午在这里喝一点酒?” 掌柜的呆呆的站在那里,再不敢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客人腰剑那柄修长凝重的古剑,黝黑的毫无装饰。就是从这剑上他猜出了这个客人的身份,十个金铢卖了这个消息给刚才来的中年文士。 客人走到门口,伸手在外面探了探:“下起雨了……” 伙计捧了一把伞上去,他赏了一个银毫,把伞打了起来。 “这世界虽大,可还有多少地方是留给我们这种人的呢?”临出门的时候,掌柜的听见低低的一声喟叹。 他想起来追到门口的时候,客人一袭黑衣的身影已经远在去向南淮城里的小道尽头了。他有点懊悔,知道自己也许一生都再见不到这个客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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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十 姬野把左手从枪杆上撤了回来,高高的举起:“我只用一只手,你攻过来。” “受伤了你可别后悔!”昌夜握着剑柄的手法缓缓的变化着,他绕着姬野慢慢的转动,不愿让他看出自己进攻的方位。 “我可没你后悔得多,”姬野冷冷的看着他。 还是那双讨厌的黑眼睛,昌夜微微低头去看他握枪的右手,避开了和他对视。虎牙枪指向天空,姬野一手握住它中段偏下的地方,稳稳的没有颤动。但是昌夜知道那柄枪的分量,一个人力气再大,这么握枪时间长了也支持不住。他并不急于进攻。 “这样比也没有意思,我们打个赌。谁输了,就输掉这个月的零花钱,”昌夜说着,还是缓步的移动着,到了姬野的背后。 姬野并没有转身:“你也不缺零花的钱,赌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虽说每个月兄弟两人都有父亲给的两个银毫零花钱,可是昌夜还有从母亲屋里拿的钱,远远不只两个银毫那么一点。 昌夜笑:“你懂不懂啊?不过是个彩头,要赌个东西,输不起,我到时候还给你就是了。” 姬野的声音冷冷的:“我不懂,不过你要等我手酸了,还得再等好久。你来不来?不来就算了。” 昌夜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心思被看穿了。他有些恼怒,却还不敢直冲上去,哥哥虽然是背对他的,但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的颤动,稳固得像块石头。 兄弟两人沉默起来,天越来越阴沉了,昌夜几次想扔了剑回屋了,可是哥哥不动,他也不敢动。这些日子跟哥哥试手他别说取胜,往往连一击都抵挡不住。哥哥背对着他,他却觉得自己的剑鞘上有条蛇一样,静静的窥伺着,拔剑斩蛇自然是不敢,可是弃剑,也不敢。他觉得浑身的关节渐渐的有些虚软了,可是他再想迈开步子移动,却不敢打破对峙中的安静。 虎牙依然指着天空,一动不动。 天空中隐隐的有一声轰响,沙沙的下起雨来。冰冷的雨一泼打在昌夜的头顶,他浑身打了一个哆嗦,似乎觉得哥哥的身子也颤了一下。 他忽然踏前一步,半侧身子,带着旋腰的力量拔剑了。一旦冲出去,他全身的酸软都消失了,他在旋转中滑步,一剑拦腰劈斩出去。姬野在几乎同一瞬间转身,乌金色的枪刺带着呼啸的风声劈斩下去。他只用了一只手,枪刺在剑刃上一弹,却抵不住昌夜双手正面攻击的力道。姬野在退步中把弹起的枪锋压住,刺出,昌夜在大惊中撤回了剑,横封在胸前。枪尖嵌入了重剑的血槽中。 一进一退的局面忽然间重新变为静止。昌夜要发力,可是发不出,他看见哥哥单手托枪,枪杆夹在腋下。姬野像一只高踞在岩石上等待扑击的虎,微微的沉下身形。 随着他大吼,排山倒海的力量爆发出去。昌夜的双臂更本抵挡不了这样可怕的冲刺,剑面沉重的撞击在他的胸口上。他还想吸一口气稳住,可是更大的力量还是肆无忌惮的推了过来,他横封着重剑,被推着不断的后退。他的全身都被冷汗布满了,所有力气和胆量都和冷汗一起流走,他只能咬着牙狠狠的推着自己的剑,全靠剑上那条浅浅的血槽封住了枪锋,否则被洞穿的,就是昌夜的胸口。 姬野在剧烈推进的势头中猛地转身,侧腿飞起。昌夜感觉到一股自下而上的力量加在自己的剑上,剑尖啸着飞起来,被姬野一把抄住,昌夜倒在泥泞的地上。 “说好的!两个银毫,输了不要赖帐!” “哼!”昌夜愤怒的跳起来,从腰带里摸出两个银毫来狠狠的扔向远处,“我知道你要钱是要去跟那个女孩买东西!你讨好人家又有什么用?你还以为她真的会喜欢你?你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东西,好多人买东西送给她的!”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姬野的声音冷冰冰的。 “你……你说粗话!” “你知道个屁!”姬野左手剑右手枪,直上一步。 昌夜畏惧了,他小退了一步,忽然转身跑进屋里去了,大喊着:“阿娘,阿娘!” 姬野走到枫树下,把刚才昌夜扔出去的两枚银毫抠了出来,就着雨水洗了洗。他走到门边,刚刚拉开门,看见撑着雨伞急匆匆跑进来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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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姬野从来不会像昌夜那样乖巧的应门的。 姬野扭头想要出门,被父亲一把拉住:“心都玩野了,有大事情!叫上你弟弟都跟我到书房来。” “坐下!” 姬野愣了一下,转身坐在桌前,和昌夜并排。 “看看这封荐书!”姬谦正把一封信在桌上摊开,“夫人也来看看。” 昌夜的母亲拿起信略略一扫,脸上骤然绽开了笑容,声音都抖了:“这……这息将军的荐书,真的管用?” “当然管用!”姬谦正也是掩不住的得意,“息衍将军是我们下唐军界第一的人物,三军统帅拓拔山月还在他之下。又是皇帝封的侯爵,御殿羽将军,别说鸿胪卿光禄卿,就算是国主也要卖息将军面子的!” 他转向了儿子们:“你们听好,下个月北陆金帐国的使节会到达南淮,拜见国主。下唐和青阳部交好,即将签订盟约。青阳部派遣七位少年武士护送金帐国少主吕归尘来南淮作为质子。蛮族粗野暴烈,有尚武之风,国主为了展示我们东陆诸国的雄风,已经下令甄选少年武士于八月十五和蛮族的七个少年比试,如果武艺得到国主得赏识,至少也会授予副将的官职!” “那么如果孩儿能够入选,不是扬我姬氏威风的好机会么?”昌夜听懂了父亲的意思。 “不错!可是要想上场,七个名额谈何容易,多少世家子弟想这个出人头地的机会都得不到,不过我这次得到了禁军息将军的荐书,十拿九稳的事情。剩下就看你们的武艺了!” “蛮人?”姬野冷冷的,“让太子东宫的武士杀败他们不就可以了?那些人整天都在街上打架。” “小小年纪懂什么?”姬谦正骂道,“蛮人血勇,体质和我们东陆人不同,尤其是选出来护卫少主的武士,不可以轻视。当年你曾祖以绝世的枪术,力战蛮族,也是且战且走,与其说是杀到了彤云山下,不如说是逃到了彤云山下。” “那让弟弟去吧,试试大齐剑法的威力,”姬野说。 他知道这种事情都轮不到他,他约了羽然,口袋里又有两个银毫,还是向着出去玩。 “你练了那么久的毒龙势,难道没有一点为家里争光的念头么?”姬谦正有了怒色,“枉费我推荐你那一番口舌。” 姬野愣住了,不敢相信似的看着父亲:“怎么……我也可以去么?” “你们两个都要去!”姬谦正拍着桌子,“来!从今日起我日日教导你们武术,我们姬家扬眉吐气的日子不远了!” 昌夜雀跃着去房里取佩剑,才想起剑还留在雨地里,也不打伞就跑了出去。姬谦正也不阻拦,只是笑,拍了拍姬野的肩膀:“就在雨地里习武吧,雄鹰展翅飞天,一点小雨算什么?” 出去的时候,他户的听见姬野在背后说:“谢谢父亲。”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回头,姬野已经走进了雨里。 园子里,父子三人成三角而立。 “听着!”姬谦正拔出了重剑,“我们和蛮族各出七名武士,胜者守擂,直到一方再也没有可以交战的武士。蛮族中据说有两个武士是名将之后,要千万小心。我们派出的武士有三个从太子东宫的伴读中选出,一个是息将军的侄儿,还有一个是国主亲族里的少年,深得国主器重。” “那如果我们胜了,功劳不是都被他抢走了么?”昌夜急忙问。 “不错,我也估计到了,”姬谦正笑道,“所以不是光要你们和蛮族战平,你们必须想尽办法,不让国主亲族的那个少年武士上场!” “不让他上场?” “简单,”姬野冷冷的说,“只要一直打败蛮族排在最后的那个武士,我们就赢了,什么国主亲族的武士,没有也一样!” “说得好!”姬谦正难得的赞美长子,“除了息将军的侄儿第一个出场,第二的是野儿,第三的是昌夜,太子和国主选拔的武士排在后面。” “三个人对七个怎么打得赢?”昌夜脸色有些难看。 “我不知道息将军的侄儿武功怎么样,”姬野说,“不过等到我上场,我要把剩下的蛮人都打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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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姬谦正扶着幼子的肩膀道:“剩下的两个人,昌夜一定要取胜,这样昌夜就是下唐少年武士中最后的胜者,副将的职位也就是昌夜的了。” “可是毕竟是三对七,”昌夜的母亲忧心忡忡,“昌夜才十岁,怎么抵得过两个蛮人,何况姬野要是接不下三个对手,昌夜只怕危险。” “呵呵,”姬谦正笑声朗朗,“我教出的武士,当然有自己的信心。若是没有野儿,昌夜自然会吃亏,不过有了野儿,我越想越觉得这一阵是绝妙。东宫武士排在后面,以为可以占到便宜,可是他们却没有想到会有野儿这样的枪术为昌夜突前。” “姬野?”妻子小心的看了姬野一眼,“靠得住么?” 夫妻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讨论,却没有注意到姬野脸上难得显露的一点笑容渐渐的退去了,他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一腔报负的父亲。锐烈的目光好像忽然黯淡了。 “野儿,”姬谦正察觉了姬野的神色,“你也不要懊丧,你保着昌夜夺取副将的官位,以后昌夜荣升,他自当推荐你接替他副将的位置。” 姬野怔了一下,竟然点了点头,“好!” 姬谦正惊奇于长子此次竟然如此顺服,想来他也是被副将的官位打动了,不禁觉得欣慰。下唐少年武将不少,练武的孩子无不羡慕,姬野知道羡慕,那么也算是有一点出息了。 “来!今日练到日落,”姬谦正雄心勃勃的说。 姬野提着枪走到了昌夜的对面,他低着头,姬谦正看不见他的眼睛。 羽然晃着双腿坐在屋脊上,百无聊赖的看着远处灯火星星的凤凰池。姬野坐在她身边,托着腮跟她看向同一个方向,可是羽然觉得他根本不是在看凤凰池,而是什么都没在看。她很想姬野再跟她出去在晚上安静的巷子里面闲逛,可是姬野沉默了半个晚上,她也没有办法。 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开始哼着歌儿踮着脚尖在周围的瓦片上踩来踩去,摇摇晃晃的站在屋檐最尖端的地方。她的歌谁也听不懂,充满着悠长的呼吸,像是风里传来的远处的歌。 可是姬野还是不理她,一声不吭的望着远处。 她在姬野背后转来转去的兜圈子,狡猾的小猫一样。最后她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眼睛:“猜我是谁,猜我是谁。” 姬野呆了一下:“是一头小猪吧?” 羽然咯咯的笑了起来,左右甩着她淡金色的长头发,抱着膝盖坐回了姬野身边。 羽然到了东陆之后才学会的这种游戏,她就乐此不疲的玩。开始姬野总是很老实的说:“羽然。”除了羽然也没有别人会和他玩。 后来姬野开始不耐烦,就说摔开她的手说:“不要闹了。”于是羽然就很不高兴。 再后来姬野为了让羽然开心,就会瞎猜一点东西,“是一头小猪吧?”,“是一条毛毛虫。”于是羽然就会咯咯的笑着蹦开,姬野也很开心。 不过这一次姬野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羽然抓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喂,姬野姬野,我马上就要过生日了。” “生日?”姬野有点诧异。 东陆华族是礼仪之邦,家里有女孩,很少会把生日告诉别人,即使从小订婚的夫妇也只有在看见婚帖的时候才真的清楚对方的生日。 “是啊!”羽然很认真的瞪大眼睛,“在我们宁州,生日的时候都会收到礼物,你可要记得送东西给我。” 她换了个语气恶狠狠的说:“不准忘记!” 姬野抓了抓头:“那你们羽族送些什么呢?” “不一定啊,”羽然晃着头,“那一年我姐姐生日的时候,我们城邦最漂亮的男孩去很深的山里为她采了一大筐星星兰,用了银丝编成长发上的花链。男孩生日的时候,我姐姐问那个男孩借了他的长弓。他还不知道为什么,我姐姐用桑皮揉成细线,和金丝一起揉成络子把他的弓密密的缠起来,在生日那天还给他。每个人看我姐姐的手工都看呆了。” 她有些黯然:“可是现在他们都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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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你……你看着我干什么?我不是要你去采星星兰,你们东陆是没有这种花的。” 姬野摇头:“我知道没有星星兰。可是有一朵很漂亮的金菊花,我想我把它抢来送给你。” 羽然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你可不要许那么贵的东西,不然到时候送我别的,我就不要了。” 姬野站了起来,他看着远处,语气安静而认真:“我不骗人,我一定要把它抢来,送给你!” 十一 喜帝八年,八月十四。 夜,万籁俱寂。 姬野赤裸着上身,从园子里的溪水中打起了沉重的一瓦罐水,把水浇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磨光的青石在月光下镜子一样的反光,姬野把虎牙的枪锋搁在了上面,用力的磨着它的锋刃。这柄枪的枪锋很少会钝,磨砺起来也格外的艰难,他用上了全身的力道,全身的肌肉纠结起来,像一只蹲伏的小豹子。 一点一点的,沉郁的乌金色再次从枪锋边显露出来。姬野擦了擦头上的汗,把枪锋浸在溪水里,让流水把上面的污迹洗去。它在水中仿佛是折断的,光芒却更加锋锐,闪闪的,像是星星的碎片。 姬野松开手,整根枪刺毫不费力的刺进溪水下的沙石地里。他转过身,看着朦朦夜色里自己家大屋漆黑的影子,没有一丝灯光。父亲和大娘早已经入睡了,父亲特意嘱咐昌夜睡在夫妇两个屋外的暖笼里,因为明天就是大柳营演武的日子。这些天姬谦正很累,日夜指点两个儿子习武。儿子们也都努力,一直孤僻的大儿子似乎也被从军的前程吸引了,练枪尤其的用心,姬谦正觉得儿子这是开了窍,心里大喜,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那个北陆金帐国来的世子前几日已经大张旗鼓的进了南淮城,羽然也拉着姬野去看了。鸿胪寺几百匹纯色的白马打着旗帜引路,整个紫梁街都封了,平民一律不得行走。而蛮族骏马缓缓行来的时候,才真的惊吓了南淮城的人们。他们有的一生都没有见过那么雄骏高大的战马,比东陆的马高出了两个马头,胸也要宽一半,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肥膘。一匹足有东陆马两匹重,看起来不像马,倒像什么凶猛的怪物。有好事的人去量那些马的蹄印,最小的也有盖碗大小。而那些炎炎夏日还披着皮甲装饰了毛皮的北蛮武士更是可怕,他们抬头高望远方,目光偶尔低垂,都吓得人们慌忙扭头。 但是姬谦正还是很高兴,说蛮族的武士虽然粗壮力大,但是未必灵活,昌夜的大齐之剑就是以巧制胜,绝不会吃亏。 姬野想起父亲说这话时候的笑容。他仰头看着星空,忽然见就觉得自己那么的想羽然,想她就在自己身边。 身后的水哗啦一响,他猛地回过头去。溪水上有一圈圈涟漪,静静的没有人,只有那柄古老的枪静静的插在水中。 “我知道,是你在那里,”姬野小声的说,“我们明天一起去大柳营,我们一定赢。” 涟漪一圈一圈的散开,水波折射,蒙蒙的似乎有个影子踏着水站在枪边。影子低着头,看水中枪的倒影。 “没有人希望我能打赢他们,其实我能的,”姬野一步一步的走向虎牙,“我说给别人听,他们都不会信的,可是你会相信我。你是我的武器,我们总是在一起,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羽然我都没有说。我明天和你一起去打蛮人,将来我们上阵,也在一起。” 他踏进溪水里,水波晃动,那个虚无的影子消失了。姬野一手抚摩着枪杆,一手从口袋里摸索着取出了铁青色的指套,一只叼着星辰的飞鹰用阴纹刻在表面上。他在自己的腰带上擦了擦指套,缓缓套在了自己的拇指上,感觉到它冰一样的冷意。 这是姬氏家传的指套,姬谦正本准备熔掉它,可是封在炉子里煅烧了十日都没有软化的迹象。一个夜晚,姬野悄悄的取了出来,用一点灰锡投入了熔炉。第二天早晨,姬谦正发现了烧结成秋的灰锡,大喜,把整个熔炉封了起来,远远的运到城外的山上丢弃了。 他没有想到这枚指套就在和他相隔不远的北厢房里,那古老的沉重的宿命也远没有离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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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毒龙势”的“转身刺”,这种枪术中最难的一种刺击。要在转身的一瞬间把枪推出去,以旋转带动长枪,发力的距离几乎是零,是绝境时候反败为胜的刺击。而最后需要准确的击中铜钿大小的目标,才算是完美的转身刺击。 铜钿翻滚着落下,“叮当”一声打在了枪颈的虎头上。 姬野默默的站在那里,知道自己还是不能完美的刺出这一枪。就像姬谦正说的,他的枪,依旧是太烈了。他偷偷的去看过那些蛮族少年的武术,远远的看不清,只觉得他们的力量很大,速度也快,并没有东陆武术的浮华。他想过要想克制蛮人的力量,就只有更快的速度和更准确的刺击,但是时间太少了,他的“转身刺”始终都不成熟。 他呆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跳了起来,从围墙的缺口翻了出去。 羽然站在门前最高的那棵榉树顶,闭着眼睛,任凭流水一样的星光投射在她身上。 这样的夜晚她喜欢白色的衣服,纯净得像是宁州古森林里月夜拉着手歌唱的女孩们,姬野总是不明白她这样是为了什么,可是看着这样的羽然的时候,他就特别执着的想着遥远的宁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羽然说那里的森林一抹无边的青灰色,森林最深处的山谷中坐落着“古代之座”,羽人口中的泰格里斯神殿。那里的台阶是用星星的碎片照亮的,永远都是满月的夜晚,神的使女们在不会凋谢的花圃里面围着圈子静坐,她们白色的裙子是用云裁成的。 “羽然,”他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羽然低头,看见树下那个拖着长长枪杆的少年对她挥舞着胳膊。她鸟儿一样轻灵的缘着树枝攀了下去,姬野总也想不通羽然怎么会那么轻灵。有时候羽然会骑在他后脖子上放风筝,也不是那样的轻飘。 “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羽然高兴的拍着手。 月光下的冥想是她的功课,可是她实在不喜欢这样的功课。这时候她脑袋里塞满的都是湖上的游船、街边叫卖的小贩、书馆里的雷鸣一样的掌声,脑袋里像上演着一幕大戏。 “你爷爷在么?”姬野说,“我想见你爷爷。” “你找他干什么?”羽然愣了一下,“领主大人也不是我的爷爷。” “我想问他一些关于枪术的事。” “好吧,”羽然无奈的点了点头,她看出了姬野的认真。 老人端坐在台阶上,面前煮着一壶热茶,怀里抱着一张老旧的箜篌。 “羽然,你还是去做你的功课吧,”他听了来意只是笑笑,“我和年轻的武士谈谈。” 羽然不情不愿的走了,姬野觉得心里有些忐忑,其实从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老人。 “姬野,对么?这是你的名字,”老人说,“羽然说你明天就要去代表下唐国比武了。” “是的。”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可惜我不能教你。” “为什么?”姬野并没有料到自己会被拒绝,毕竟第一次老人直接把枪术的精华传授给了他。 “你的进步太快了,我的孩子,再往下走,你可能接触到力量的真髓。可是力量是北辰之神的赐予,他在天地开辟的时候把这件礼物赐给大地上的生灵,让我们用它去迎战一切邪恶。获得它,你要经过许许多多的考验。让平凡的人得到力量的真髓是对武神的亵渎,最终的奥秘只属于最坚强和勇敢的战士,他必须为了一个目标而战斗,”老人摇头,“你父亲的武术对于他的理想来说已经过于强大了,好在他没有滥用你们姬氏流传的武术。” 姬野沉默了一会儿,他扭过头去:“可是你不知道我在想是什么,你不知道我的理想?” “你多大?十四岁?十四岁的孩子说理想还太早了,”老人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枪术的奥秘我必须选择最合适的继承者,你总是这样无礼的直接要求别人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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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倔强,”老人冷笑。 姬野大踏步的走到门边。 “停下!”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手指上的是什么?” 姬野有些慌张的捂住了自己的手:“是我们家的,你不要管。” “我叫你父亲熔了它的,”老人的声音咄咄逼人,“他那种人不配再保留天驱武士的指套。” “是我自己要留下的,”姬野奋力去反驳,“我们家的东西,你凭什么管?” “你自己要留下的?”老人微微眯起了眼睛,“是你从父亲那里……偷的?” “反正它是我的,”姬野的心思被洞穿,只能顽强的抵赖。 “为什么要偷它?” “我……我喜欢。” 老人挑了挑眉毛:“喜欢?喜欢偷窃,还是喜欢指套?” “谁喜欢偷东西?” “那么你是喜欢那枚指套了,”看了姬野许久,老人的声音柔和下来,“孩子,你过来。” 姬野警惕的走到了老人的面前。 老人眯起的海篮色眼睛中含着一道锐光,和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就象看见了久违的朋友。一点火焰在他的眸子里燃烧,烧热了衰老之身的血。 “孩子,你是真的喜欢这枚指套么?” 姬野低下头去抚摩着指套上的鹰图,“嗯”了一声:“我老是想,原来戴它的人一定是一个很强很强的武士吧?父亲怕它,弟弟也不喜欢。可是如果一个人能把武术练得那么强,直到死以后很多年都有人害怕他,那么他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如果不是比别人受更多的伤,流血流得更多,谁也练不出最强的武术。我不怕流血,我也不怕受伤,可我明天一定要打赢。我戴它,就要象以前戴它的那个人一样!”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起来。他的拳头在抖,嘴唇也在抖,他后悔把这个心底的秘密轻易就说了出去。可是他忍不住,他紧紧攥着拳,让指套死死的扣进肉里。 老人忽的笑了,他伸出手,让姬野看他自己的指套:“北辰之神,浩瀚之主,泛乎苍溟,以极其游。我这一枚,是苍溟之鹰的指套。” “北辰之神,苍青之君,广兮长空,以翱以翔。”他握住姬野的手,“你这一枚,是青君之鹰。” 他站了起来,拉着姬野的手:“孩子,我本来是不愿意教你的。你的心里有太多的火焰,也许有一天,你会被自己心里的火烧死。可在这个尽是懦夫的时代,难得听见猛虎的声音,既然你已经是麻木尔杜斯戈里亚的主人……” “我们的主宰,我们不曾忘记你光辉照在我们双肩的时候,让我们勇敢,让我们无畏。可是那么多年无声的等待啊,”老人叉手在胸前,对着苍茫的星空俯拜下去:“我们的主宰,苍青色的君主,你的精神还未离去。孩子是新的火种,他听见了你的声音么?” 姬野抬头看见老人所仰望的星辰,七颗铁青色的星辰正从东方尽头缓缓升起。 “决战前的夜里戴上天驱的指套,”老人幽幽的说,“很古老的习惯了。传说已经不再继续,很多年不曾听说有人喜欢它了,连天驱的传统都被遗忘。这些指套,都很寂寞了吧?” 他抓起了脚下的枪:“孩子,你很象你的曾祖,而且越来越象了。” “你愿意教我枪术了么?我可以学那种枪术的,对不对?我一定可以的!”姬野的神色急切。他感觉到他和老人之间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共鸣,在虚空中发出金属才有的嗡嗡鸣响。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直直的站在那里,以自己的脚跟为轴,枪锋指地旋转,一个径围丈余的完美的圆被他画在地下。 他踏一步,走进了圈子:“这是枪之圆,孩子,走进来。” 姬野轻轻的踏入,和老人相对。 “一个夜晚也许不够使你领略枪术的极致,不过作为姬扬的曾孙,你至少应该看一次百年前屠杀巨龙的枪术。这是极烈之枪,枪术中的皇帝。” 老人缓缓的把枪杆压在了肩上:“铁甲依然在!” 他对一个少年用了最古老的礼节。 “依然在!” 回忆起那日父亲和老人的问答,这五个字让姬野浑身的血为之奔涌。他觉得那像是某种咒语,里面有神圣的灯油在燃烧沸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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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十二 喜帝六年,八月十五日。 南淮城郊,大柳营。 营寨的戒备森严,枪锋的冷光粗木城楼上投射下来,间或有士兵虚引弓弦的嘭嘭声。三三五五的人聚在远处眺望,却不敢接近。南淮城里都知道了,这是国主迎接金帐国贵宾设下的演武,又有少年武士的比试。人们好奇的围聚过来是想看金帐国少主的仪仗,几十年没有真的和蛮族接触了,蛮武凶残的蛮族铁骑都只能从书里去读。 “落栅!” 长呼声里,巨大的闸门缓缓落下,要把大柳营和外界完全格开。 快马如飞而来,马上满头大汗的少年死死的勒住马匹,勉强的煞在了门口。 “让我进去!”少年大喊着,“我要和蛮族比武!” “放肆!比武的武士已经进去了,什么人敢在大柳营前嚣张?”管闸门的战士难得威风一次。 “让我进去!”姬野急躁的兜着马匹在闸门前转圈,“我就是要和蛮族比武的人。” “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来的么?再敢撒野,就拿下了!”战士大吼。 姬野满身的衣衫湿透了,一头长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确实不像一个世家武士。下唐又是帝朝旧习最浓的地域之一,世家的孩子一言一行都与众不同。 “让我进去!”姬野只好放声大喊起来。 虽然只有十四岁,可是姬野的身材却象十六七岁的人,他的喊声响亮,战士们唯恐惊动了里面的贵宾,急忙把长枪并成枪列,死死的挡住了他。姬野满心都是火,不住的提着缰绳,马扬着蹄子,躁动不安。 “等一等,”忽然有人慢条斯理的说。 姬野回头,一匹黑色的骏马上坐着黑铠的将军。他异常鲜明的配着黑鞘重剑和黑色披风,甚至马缰都是纯黑的。可将军的脸色和双手却比姬野看见过的任何武将都白净,让他看起来淡雅得象一个文臣。 “息将军,”战士们急忙行礼。 “你有一杆很好的枪,”息将军对姬野说,“也许你真的是来比武的武士,你叫什么名字?” “姬野!荒野的野。” 息将军笑了。姬野的回答很没有礼貌,既然是士族武士相遇,息将军又是名倾东陆的名将,姬野应该把姓氏家传和上辈的爵位一起报出来的,更不该直挺挺的端坐在马背上回答。 “我知道了,你是姬谦正先生的长子吧?你的名字确实在名单上,”息将军微微颔首,“国主亲自主持的比武,你怎么迟到了?” “将军小心,”一个战士提醒,“也许他在说谎。” “不会,”息将军微笑着摇手,“虎牙枪在手,当然是姬氏的后人。” “你认识我的枪?” “麻木尔杜斯戈里亚,猛虎之牙撕裂卑怯者的灵魂,”息将军淡淡的笑着,“我听说过你的枪。” “我在练枪,所以来晚了,”姬野说,“晚得也不多,还算赶上了,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战机不等人,”息将军摇头,“何况练枪应该趁早。” 姬野有点理亏,可很快他就昂起了头:“反正只要让我进去,我就能打败蛮人。” “练了一夜枪?你还有体力么?” “将来也许要打三天三夜的仗呢,练一夜枪算什么?” “呵呵,”息将军大笑,“要是连杀三天三夜,夸父那样的身体也垮了,真是孩子话。” 姬野正发楞的时候,息将军挥了挥手:“开闸,放我和这位小英雄进去。” “将军……”战士犹豫着。 息将军也不理睬战士的脸色,对姬野比了个手势:“让人找一套小号的禁军铠甲给你穿戴。衣冠不整的样子,给北陆蛮族的首领看见,还以为我们下唐贫困。” 姬野点了点头,来不及道谢,纵马率先冲了进去。 “将军……”守门的军士想说什么,声音还是低了下去。 “很神气的孩子啊,是不是?”息将军低头看着那个嘟哝的军士,懒洋洋的笑了起来。 大柳营中无数的旌旗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金帐国的剑齿豹和下唐的金色菊旗帜在风中纠缠在一起,呼啦拉的作响。激昂的军鼓越来越见激烈,演武场里兵刃的交击尖锐刺耳。下唐尚紫,一色紫衣的下唐国公卿们围绕着高坐的国主,另一侧的贵宾席上蛮族武士团团围坐,中间的中年武士手腕上缠着白色的豹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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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绯衣的紫寰宫内监小步迎上了来:“哟,将军,将军,可等到将军的大驾了。国主让卑下在这里等候将军,还担心将军不来呢。” “息辕的胜负怎么样?” “已经胜了第一场,究竟是将军家里将门的子侄。照这么看,这一名对手也能拿下。” 息将军停了一步,转向演武场中。身披下唐禁军黑色皮铠的少年正占据了上风,他右手重剑,左手铜盾,攻势凌厉。铜盾也被他用作了武器,双手左右挥舞,每一击都用足了力量。对手的武器是两柄锥枪,本来是直刺的武器,可是完全被他大开大阖的攻击压住,根本没有刺击的机会,只能一步一步后退。 “倒是有精神,”息将军笑了笑,“可是他叔叔何时叫过他拿剑当大锤挥舞的战术呢?” 息将军不再停留,跟着内监上台拜见国主。国主还没有下令,内监们已经机灵的搬来了椅子,放在国主的位置旁,侍侯息将军坐下。 “将军的侄儿果然勇猛,怎么以前从未听将军提起?”国主赞叹,“将军何不送他进东宫伴读?将来跟随煜儿征战,为你们息氏再添一员名将。可不能就此埋没了英才。” 息将军笑笑:“这一次他是自荐,鸿胪卿看我的面子准他下场,我也不阻拦。不过他的心性,终究还是不够沉稳。国主的好意臣下心领了,如果他真是英才,任谁也埋不住他的光辉,谢谢国主的关心。” 国主点头,遥遥的指着不远处端坐的一群蛮族武士:“那边居中的就是北陆金帐国的世子了,上次金帐国的天师出使,将军也是见过的。” 息将军注视了一刻:“旁边那个,是青阳部九王吕豹隐厄鲁吧?两年前北陆七部中真颜部被整个灭族,就是他的手笔,见之令人心冷,金帐国也有这样的名将。” 国主的心思却并不在九王身上:“将军为我看看,那个金帐国少主到底是真是假呢?我总觉得有些奇怪,这群人里,他反倒不像个北蛮的样子。金帐国的世子,竟是这么孱弱的么?” 吕归尘抬头看着天边的雁,演武场里的呼喝声离他耳边似乎很远。他不喜欢这么多黑压压的人,低头看着这些人,觉得像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有这里的天空还是跟北陆一样的,瓦蓝瓦蓝的,有白色的云,失群的大雁在天空穿过,就像是大草原上独自骑马奔驰的牧人,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无拘无束。 “世子,这场演武是特为你准备的,该看的还是要看,不要失了礼数。”叔父低沉有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吕归尘收回了目光。 他转眼扫了一下不远处下唐过的紫衣公卿们恭敬的侍立在旌旗下,只觉得有些敬畏。他心里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人是在看他的。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就在华服高冠的国主身边,一个黑铠的将军正遥遥的注视着他。两人的目光一碰,将军冲着他微微一笑。吕归尘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各自转开了视线。 息将军收回了目光:“恭喜国主,货真价实的金帐国少主。” ”将军这么肯定?“ 息将军笑着点了点头:“身体不好,可能是天生,人的眼神,却难以掩饰。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这样的场面下没有丝毫慌乱,说明他心里安静。他不在意比武,目光游移,大概是在金帐国,更有比这激烈得多的比试,引不起他的兴趣。不过臣可以确信他确实是金帐国的世子,还是他的眼神。如果不是出身在极富极贵中,见过太多的奢华,装是装不出这样淡定厌倦的眼神来的。” 国主点了点头:“有将军这么说,我算是放心多了。” “拓拔将军带世子一路从北陆归来,应该查实过世子的身份吧?” “拓拔,毕竟还是外族,”国主觉得自己失言了,顿了一下,“他虽是忠于我们下唐,但是我们自己也要小心才好。” 他又遥指着演武场边一名挎剑巡行的少年武士:“将军看,幽隐年纪大了几岁,气度也沉稳了。如今东宫里面已经没有他的对手,本公觉得是一代名将之才啊。将军以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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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面临大战,脸红是血勇,脸白是骨勇,脸青则是气勇,”息将军点头,“幽隐是气勇,气概勇毅,是可造之材。” “那我就放心了,”国主捻须微笑,“那么幽隐压阵,这一战该不会给我们下唐丢脸吧?” 息将军却静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到东宫少年们不远处的两个年轻人,那日在阳泉酒肆相遇的姬氏家主正围着年幼的那个忙碌着,为他整理护臂,擦去皮盔下的汗水。而另一个独自站在没有人的一片地方,抱着他的枪,看着演武场里,他的汗水一样从皮盔里流下,可是他像是感觉不到,他不看谁,也听不见周围的鼓点和喧哗。静静的一个人,像是一块倔犟的石头。 他怀里的枪指着天空,枪刃上变幻着凄惨的乌金色。 演武场里,息辕已经把对手逼到了演武场的边缘。 “喝啊!”息辕猛然高举重剑,用足力量全身扑上。 他这一扑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剑术上息辕从小就是叔叔教授,息将军号称“东陆步战三十年内第一人”,不会教出没用的学生。可是息辕已经胜过一场,体力接不上来,第二个蛮族少年用一双破盾的短锥枪,步伐灵活,不断的游走闪避。息辕知道对手在等什么,他把胜负都赌在这一剑上,身体的重量和剑一起压上。对手没有后退的余地,心里一定会紧张,就难以闪避正面而来的快捷劈斩。 蛮族少年果然选择了格挡,重剑的力道带着他退后一步,他背靠在演武场旁边的木桩上,勉强撑住了息辕的剑。 “唉!”国主也惋惜起来,息辕那一剑,再加几分力道也许就能让对手的锥枪脱手。 “放开!”息辕忽然大吼了一声! 蛮族少年忽然觉得剑上的力量成倍的增加,息辕竟然还能憋住一口气在完全静止中发力。锥枪被那股大力远远的震了出去,息辕高喊着再次举剑,下唐君臣的坐席上已经是一片欢呼。 国主正要称赞,却听见旁边低低的一声叹息。 “是静岳之剑,可惜还少了一点变通,”息将军摇了摇头。 人们静下来仔细去看的时候,才发现息辕的剑并没有斩下去,而是凝在了空中。蛮族少年一支锥枪脱手,另一支锥枪已经乘着空隙全力刺出,洞穿了息辕左手轻盾的铜皮!两人都愣了一下,息辕猛地放开了盾退后,还想再找机会。已经迟了,蛮族少年的锥枪上套着铜盾,整个铜盾被他甩手抛了出去,正砸中息辕的胸口。 息辕的重剑脱手,已经全无兵器,蛮族少年一脚瘪了落地的铜盾,锥枪笔直的刺出。锣声震耳,息将军猛地站了起来。息辕已经失去了平衡,这一刺,他左右都避不开了。 金属的震鸣声针一样刺耳,第二柄锥枪贴着地面滑了出去。蛮族少年跌跌撞撞的退了几步,息辕一屁股坐在地下。多数人都看不清楚那瞬间的变化,只看见隔开息辕和蛮族少年的是一柄沉重古旧的长枪,穿着禁军服色的少年站在了演武场的旁边。 息辕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孩子,知道是他投出了长枪为自己格开了锥枪的追击。 “多谢你,”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我叫息辕。” 孩子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他一瞬,转而去看那个蛮族少年:“我叫姬野。” “第二场,金帐国武士哈勒扎胜!”司仪的教官高呼了起来,冲上去狠狠的扯了姬野,“下去!不懂演武的规矩么?可没叫你的名字!” “真是没教养的孩子,”国主皱着眉摇了摇头,“金帐国王爷的面前,那么不懂规矩。” 姬谦正远远看着国主的神色,脸色有些苍白。长子又给他惹祸了,本来已经来得晚了,又冒失的出手。金帐国坐席那边的九王却神色安详,举起酒杯遥遥的向着国主敬酒:“孩子们的武艺都很好。” 国主一愣,也举起杯子回敬。两边坐席上都响起几声温和的低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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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楼 “最好!最好!”国主点头。 姬野看着那个黑色衣甲的将军远远的从国主身边走下,低了头有点忐忑。 “将军,这个小子……”教官指了指姬野。 将军摆了摆手,从腰间摸出小小的皮囊,给自己的烟杆里满满的塞上烟草,这才抬头去看姬野:“从军,最重要的就是守令。不是人人都是将军,也就不能任意妄为,而且就算你是将军,也还是不能不守令。你今天还未上场,已经违令了。” “是。” 将军转头去看那个蛮族少年:“双手兵器,必要的时候放弃一手,以求杀敌,是一个很好的战术。息辕输在你手下,不亏。不过你若是能把双手锥枪加长,就能全攻全守,否则开始也不会被息辕的重剑压住。” 蛮族少年却不回答,也不抬头,他死死的盯着那杆插在地上的战枪,露出戒惧的神色。 “是杆好枪啊,”将军点头,“可惜东陆还能认得它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猛地在姬野的背上一击,把他推进场里:“既然违令,就要将功赎罪。你能胜几人,就胜给我看看!” 他转身抓起锣棰大挥一记,锣声震耳,下一场已经开始。 姬野抓起了虎牙,乌金色的枪锋点在地下,他单手托着枪尾,笔直的站着。蛮族少年退出几步,跟他拉开距离,两人侧眼彼此看着,久久的都不见动作。周围的坐席上略微有些骚动蛮族,前两场都是干净利落,并没有这样枯燥的等待。 蛮族少年点了点头。他再退一步,左手用力,只有两尺七寸长的左手锥枪中忽然弹出了锋锐的长钢刺,锥枪凭着钢刺增加到五尺多长。他双手旋转,把右手的短枪换成了反手。 “全攻全守?好!”息将军含笑点头,“金帐国一样有这样聪明的机括和武士。” 姬野也退了一步,缓缓的拉开了长枪。依旧是静到了极点,可是这一次坐席上却无人出声,锥枪的长刺和姬野拉枪的姿势,无不杀气腾腾,公卿们也见过演武,可是少有这样绷人心弦的感觉。 “司马公觉得这场我们下唐的胜负如何?” “以长破短,以不动击怠兵,我方是生力,对方已打了一场,胜数该有八成。” “司马公还是乐天得很,我看上一轮那个北蛮根本未尽全力,否则他放出左手长枪,何至于刚才左右支撑?两短破一长,这可不是在马背上,双手兵器占优啊。” “两短破一长,这也得近身啊。” “近身还不容易?他一手短锥格住,上前一步,长锥就可以杀到近身,那时候,长枪可也撤不回来了。” 息将军听着席上断断续续的议论,只是笑。 蛮族少年忽然动了,短锥护胸,长锥突前,刺向姬野面目的只有一道疾闪的铁光。 长枪也同时挑起:“放开!” 虎牙在空气中震动着发出咆哮。多年军旅的将军们也只看见一道乌金色的痕迹,蛮族武士短锥一格,浑厚的力量冲得他胳膊几乎失去知觉。他在大惊中收回了进攻的长锥,压在短锥上。虎牙被格住了一刻,蛮族少年获得片刻的喘息,长锥立刻松动,闪电一样缘着枪杆削向姬野的手。 “放开!” 姬野大喝着震动枪杆,暴烈的圈劲从枪杆上激发出去。人们只听见两声有力的空震,蛮族少年跌跌撞撞的倒栽出去,仰面坐在地下,两根锥枪呼啸着冲上天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仰对天空,直到两锥并排落下,“砰”的几乎在同一瞬间扎进了土里。正在下唐国主的坐席面前,锥尾还在飞快的振动着。短暂的寂静后,一个观礼的妃子惊叫了起来,整个坐席上的人都惊得面无人色。紫寰宫的武士们慌张的冲上坐席左顾右盼,可是只有两柄扎在地下的锥枪,他们彷徨四顾,很多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国主的呼吸急促,脸上血色都褪了。百里氏重文轻武,几十年太平君主当下来,还不曾有这样利刃从天而降的危险。那边坐席上的青阳九王脸色却忽的阴沉了,冷冷的瞟着自己手下几个目瞪口呆的伴当。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呆了,本来觉得是场恶战,居然那么过手一瞬,就定了胜负。 一记响亮的锣声惊回了人们的心神,息将军含笑看着那个蛮族少年:“可要空手一搏?” 蛮族少年呆呆了看着自己的双手,终于摇了摇头:“不比了,我输了。” “第三场,下唐国,姬野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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