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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希望大家都喜欢. 打开了这个帖子,你是不是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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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也许不是生和死,而是站在你面前却不能说"我爱你"。 乌镇,是中国南方省份的一个水乡小镇,古旧、清净、安详而且幽静,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它的影子,但那里却可能是世界上最适于恋爱和抒情的地方。 乌镇有座图书馆名叫东山书院,古老的书院本身就起源于一个悲情传说;老馆长齐叔耗尽一生光阴恪守内心的秘密,风烛残年仍厮守在这里;管理员文北大硕士毕业后,因为感情挫败,回到故乡与齐叔做伴,终日整理馆藏的大量古籍借以修补内心的伤痕;而二十岁的少女默默则想方设法亲近着文,尽管文拿她当小妹妹看待。 一次盛大的时装发布会打破了乌镇往日的宁静,东山书院被定为主要拍摄场地,来自台湾的时装设计师、艺术总监英,深深魅惑于书院的宁静与深邃,在书库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后面,她与文不期而遇。 如果说世间真有一见钟情,那么,英的到来,无异于谋杀了文的理智,而英的离开,则谋杀了文的情感。时装发布会很快结束,英留下自己最喜欢的CD《钢琴课》,回到了台湾未婚夫雄的身边,而东山书院里,从此以后整日回旋着伤感迷离的音乐…… 然而,正如沈从文先生所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爱--终究是不能忘却的。英按捺不住思念,再次回到乌镇,寻找文的热烈拥抱;至此,文也不得不承认,在喜欢英这件事情上,他对付不了自己。 英因此陷入了两难:一方面,她无法忘记乌镇,无法忘记书院,无法忘记那位儒雅、雍容、令自己沉迷的青年男子;另一方面,她有未婚夫了,雄是个事业型的男子,两人相处十多年,正准备结婚。 怎么办呢? 铸成一生最永恒思念的一段三十岁的爱情童话,就这样在乌镇和台北之间隔山隔水地上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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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十二月的江南。十二月的水乡。风很美水很美村庄也很美。 万树千山,宁静高远。 鸟群,这时候总是成群结队、朴素友好地飞过乌镇,它们之中有一些会在这里停下来生活。乌镇是一个小地方。 地图上没有它的影子。 但是在很多乌镇人的眼里,乌镇却可能是世界上最适于恋爱和抒情的地方。 十二月的乌镇酷似美人,典雅、精致、温和、端庄、玲珑而且剔透,完全符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古典韵致;乌镇的十二月也类似诗歌,细润绵长,甜美芬芳,花好月圆,终日沉醉在小桥流水、夕阳烟波深处,如同大梦一场…… 日复一日,年华似水,乌镇就这样无尘无埃地停泊在中国南方水乡。 光阴流转,白驹过隙,乌镇已经借取了太多的少年梦,暗香浮动,散发光芒。 尤其当晨曦渐渐在天边亮起的时候,微风轻拂着杨柳岸,浅浅的雾气氤氲在流水边,就连水草和鱼儿的呼吸也变得像丝绸一般柔软,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 "不管人事怎么变迁,乌镇永远是乌镇,在这江南水乡最美的一隅,那么温润,如黄昏里的一帘幽梦,又如晨光中一枝摇曳的蔷薇……" 这是方文眼里的乌镇--有些怀旧,有些忧郁,也有些朦胧的向往。 一只古旧的乌篷船,此刻正缓慢地游行在乌镇的水巷中,混合着潺潺的水响,一座接一座的石拱桥从头顶掠过,然后是一片天光,亮得发白,有些刺眼。 躺在船上的方文,脸上始终盖着本书,像是睡着了,一动也不动,听任耳边桨声咿呀。 天空愈来愈放亮了。附近传来几声清脆欲滴的鸟鸣。几缕晨曦斜斜地照进船舱,照在文的身上,缓慢地移动着。 他翻了个身,书"啪"地掉下来。他迅速摸起来重新盖在脸上。其实他并没有睡着,可能一路上正想着心事吧?从他嘴角不时泛起的一丝甜蜜而忧愁的浅笑中,似乎印证了什么。 那是什么呢? 船在水中央,桥在头顶上,心事重重的文并未注意眼前的变化,始终懒懒地躺在船上,随着流水在桥洞间进进出出,如同漫步在迷宫里。 后来,他总算坐起身来,打量起水边移动的风景。乌镇是文的故乡,他从小在这里生活,后来离开乌镇去北京念书,读完硕士后又执意回到了乌镇。 他早已经像熟悉自己身上的体味一样熟悉乌镇,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这里的一草一木、男男女女。 文依然眯起了眼睛张望,有些无聊的样子。顺着目光望去,可以看见岸上人家的一扇窗户正在打开,阳光映照着玻璃,明晃晃的一片。再前面,是默默家了,一小盆花摆出来,放在阳光下。这时候,默默正站在阳台上梳头呢,小小的人影儿,看上去很美,说不定她正哼着什么歌儿呢。 再下去,文远远地看见了岸上更多的人在活动。劲这个家伙此刻正歪靠在桥栏杆上,扛着导游的小旗,在那里打盹儿。不远处,齐叔又跟人家摆开棋盘厮杀上了,旁边还站了几个闲人指指点点。 前面桥头上,秀正抱着卷蓝印花布经过,二傻这个可怜的孩子拦住纠缠,一卷布于是弄散了,像一匹小小的瀑布从桥洞上垂进水里,惹得秀发出一连串的惊叫,二傻却嘿嘿地跑远了。玲儿这个小丫头也在岸边玩,平时她最爱跟在文后面,追得颠三倒四…… 看着这些普通而熟稔的日常景象,文平静地笑了笑,由衷地感到一阵亲切,可间或,似乎又有些陌生了。真是的!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摇了摇头。 船靠了码头。文跳下船,快步走上岸来。 岸边正好是一道石门,门楣上镌着四字古隶"□□书院",前面两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文却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东山书院"。这里,就是他的家。 文在深冬早晨归来,穿过门廊,走进了书院,像一滴水洇入宣纸,轻轻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光阴流转的纵深里…… 自从毕业后伤感地回到故乡,这样平静而孤独的日子,文已经独自承受了许久许久。一年?两年?三五年怕是也过去了吧? 文不愿意往这方面去细想,他觉得书院单调的生活也许反而是一种自由自在,一种解放,要不,当初他就不至于伤痕累累归来。可有些时候,当文真正静下来,内心深处却又忐忑不安起来,比如刚才在船上时,他又强烈地感受到了某种甜蜜的忧伤,仿佛期待着什么,又立刻怅然若失…… 那究竟是什么呢? 文似乎说不清楚。 惟一可以肯定的是,每次经过水巷,他都看见水中的一些青苔,仿佛是一群妖精,无论春夏秋冬,它们始终那么鲜绿迷人。 也许,同样还可以肯定的是,乌镇的生活每天都在平静地重复,没有些许骚动和新意, 人们却已经习以为常了,有的人,已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譬如齐叔。齐叔也住在书院里。 事实上,他是院长。而文则应该叫做书院管理员。 所谓书院,其实应该叫图书馆更准确,大家之所以习惯叫书院,那是因为觉着文雅。乌镇人讲究斯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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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走出来,彼此一言不发,继续去开一扇一扇的雕花门。 院子里一片安静,花花草草顶着昨夜的露水,反射着星星点点的阳光。墙角处停着一辆黄色的小摩托,那是默默的车。 两个人无声无息动作着,又将阅览室的大门打开。阳光照进阴沉沉的书库,屋子里像是起化学反应一般一点一点变化着。阳光的斑点投在墙面上,像洇开在纸上的水迹,而地面上,雕花门的影子则像水纹一般漫过,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终于爬上桌脚,爬上书架,又从书架的缝隙里钻了过去,照得一屋子的浮光掠影、灿烂辉煌。 文和齐叔通常站在门口,看着书库神奇的光线变化。之后,两人一前一后,也不用说话,就踏着"扑扑"的步子穿过整个书库,打开阅览室的后门,后面是另一个院子。 来到后院,院里有一棵粗壮的老树,文总是踩着梯子飞快地爬上树屋喂鸽子。齐叔则一边抬头看着,一边想些什么。后来,他叮嘱了文一句:"记住,一定要来吃早饭,坚持吃早饭活得才长!" 接着,齐叔又会说:"我去做稀饭……知道你不爱吃……必须来吃!" 然后,他便转身走了,通常小声嘟囔一句:"我也不爱吃。" 文继续呆在树上。成群的鸽子迅速飞起,满天的鸽哨,清晨的空气立刻生动起来。 而这时候,乌镇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彼此打着招呼,相互微笑。外出的妇女则解开岸边的缆绳,说说笑笑准备行船,她们大都身穿蓝印花的水乡服装,头上搭着一块花头巾,身手灵活。 酒坊里,默默照例在专心致志地吃酒酿,吃得整个碗都盖在了脸上。酒坊老板瞪着眼睛看着她,手里拿着家什,盛满了酒酿,看样子随时准备给默默添加。一大群鸽子由远而近、响亮无比地飞过来,酒坊老板忍不住抬头张望,感到空气仿佛也被扇动起来了,扑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等他缩回脖子,默默已经将空碗放在桌上跑了出去。 "慢点跑!"老板冲着默默远去的背影喊道,"没醉也慢点跑……" 少女默默经过酒坊后院的时候,巨大的酒缸正蒸汽腾腾,她没留意,继续往前跑,并坚定地穿过了染坊前面那一大片晾晒的蓝印花布。 当经过自家楼下时,她放缓了步子,停在楼下。秀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别跑!哪像个女孩的样子。" 默默笑嘻嘻地说:"嫂子,帮我浇海棠!" 秀扬了扬手里一双奇形怪状的皮鞋说:"帮你哥擦皮鞋,帮你浇海棠,帮玲儿整理书包……玲儿!"她转身叫了一嗓子。 只听得楼梯上一阵乱响,玲儿一溜烟冲出来,老远就对默默嚷嚷:"小姑,我和你一起去!" 于是默默带着玲儿在乌镇的清晨奔跑,一前一后,像两只麋鹿,风姿绰约地穿过一条青石板路,来到东山书院。 默默最先跑进书院,在摩托车旁掏钥匙的时候,齐叔走了过来,而文则转身进了屋子。 "早!"默默笑嘻嘻地冲齐叔鞠了一躬,大声说着,却伸头看文的背影。 齐叔更大声地说:"早,早,早!快点吧,要不又得迟到!" 默默骑在摩托车上回答:"今天不会吧?" 玲儿手里拎着一个大书包,这时才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冲到默默面前。 "齐爷爷早!"她也脆生生地跟齐叔打招呼。 齐叔疼爱地摸了摸玲儿的头,乐呵呵地说:"好孩子又来送小姑呀!哟,怎么今天穿了……" 齐叔话还没说完,玲儿就打断了他,大声地冲着默默说:"不上课不行吗?!" "不行--"默默同样大声说,"真烦人!一大早就知道缠着我,晚了可得赖你!" 玲儿被小姑说得有些委屈了,小人儿站在院子里,半天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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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见此,默默只好下车,蹲下身来,轻言细语哄起玲儿来:"好了好了,等我下课了,马上回来跟你玩儿,好吗?" 又想起了什么,她柔声告诉玲儿:"乖!去跟文叔叔说早晨好。" 玲儿乖乖地向后边跑去。默默抬起头来望着二楼,二楼文的房间的窗户半开半掩着。 很快,玲儿又跑出来,说:"小姑,文叔叔问你早晨好,叫你快走,不要迟到。" 默默有些不甘心似的,小声嘟囔着:"没意思……"看见玲儿正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己,于是改口道,"好吧,我走了。" 看见玲儿还是不舍得放默默走,齐叔过来打圆场:"玲儿,好了,让小姑上学去吧,今天爷爷陪你玩儿。" 玲儿撅着嘴说:"爷爷跑不快,不好玩!" 齐叔笑了:"那就叫文叔叔陪你玩儿,他跑得可快了,比默默还快……" 玲儿仍然倔强地拉住默默的车。 默默只好坐在车上,一只脚点着地,试图说服玲儿。这时候,她突然看见二楼上的窗户推开了,文的身影在窗前晃过,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外衣。谁也没注意到,默默的脚微微踮了起来…… 齐叔催促默默道:"快走吧,玲儿交给我了,你慢点儿骑。" "嗯……"默默轻轻点了点头,那只踮起的脚悄悄放了下来,她一踩油门,骑车出了书院。 玲儿追着默默黄色的小摩托车也跑了出来,边跑边喊:"小姑!你的书包,书包……" 齐叔也跟着出来,停在书院门口,冲默默挥了挥手:"书包,书包,慢点儿!" 默默的摩托车"嘟嘟"地冲上石桥,惊飞了一群停在桥上的鸽子。玲儿还在后面追,气咻咻地停下来,小大人似的摇头叹气:"丢三落四!" 齐叔送走默默后,转身上了楼梯。上了一半,他停住了,对楼上说话:"你真敢不吃早饭!" 文在二楼房间里瓮声瓮气回答:"我吃了。" "蒙谁呀!"齐叔说。 "我真的吃了。"文说。 齐叔无可奈何,摇摇头,泄气地说:"算了,不和你计较。"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吩咐文说:"你照看一下前面,我去看看你爸妈。你爸妈要是在,看你敢不吃早饭……" 文在上面接过话头:"他们肯定不会逼我吃那么难吃的东西……" "嘁!"齐叔哼哼了两声,边下楼梯边自言自语,"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难管?!" 齐叔走了。 整个书院顿时安静下来。太阳这时渐渐升了起来,阳光透过树丛密密匝匝的枝柯,洒了一地斑驳的影子。 文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走到铜炉边,往里面加上炭,待火烧旺后,放上一个大铜盆,里面加上热水和一些草屑,再盖上一顶细竹篾箅子。然后,文从书架上取出一册古书,先把腐朽的线头小心拆开,再拿起一片薄薄的、磨得溜光的竹片,仔细地把粘连的古书一页一页打开。一会儿,蒸汽慢慢升腾起来,文拿起一页纸,轻轻一抖,铺在箅子上…… 箅子上铺满了一页一页的古书,房间里满是蒸汽。很快,文把箅子拿到一边晾着,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沉重的木夹子,再把潮湿的一页纸放进去,用力一夹,打开以后,一页崭新硬挺的纸呈现在眼前。 箅子渐渐地空了,屋里到处都是晾的纸张。整个上午,他一直在聚精会神从事手边的工作。偶尔几声鸟鸣从屋顶树梢上传来,他也充耳不闻,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日头已经高悬头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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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小镇愈发地显得寂静。 二傻歪坐在人家屋檐下,嘴里嘟嘟囔囔,看地上蚂蚁上树,看天上云卷云舒。 整个上午,劲的"环球旅行社"都没揽到生意,劲从来没有离开过小小的乌镇,却不知为什么要给自己一个人的"公司"起这么个大而无当的名字。他有些泄气了,懒洋洋地躺倒在水边的一排美人靠上,翘着二郎腿,让老婆秀细心地帮他擦那双奇形怪状的皮鞋。 由远而近传来一阵和小镇很不协调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衬托得乌镇的正午更加宁静了。 几个游客过来了。劲立刻像弹簧一般从椅子上弹起来,精神焕发得吓人。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面导游的小旗子,举得高高的,开始带着人走。 一小队旅行团的游客在劲的带领下,劈里啪啦走过乌镇的青石板街道。劲走在最前面,歪戴着一顶棒球帽,不停地挥舞着小旗子,手中的喇叭放着一首老歌《十五的月亮》。他很快将这队人带到了书院门口,清了清嗓子,然后举起了喇叭: "各位朋友注意了啊,这里就是著名的东山书院,已经有三百年历史了……想当年,乾隆爷七下江南,就七进东山书院,这每一停可就是七天,就住那间从南边数第七间房子。大家看,就是那间……" 劲连说带比画地将大家领进了院子里。 楼上,齐叔正在午睡。劲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对大家做了个请安静的手势:"诸位,请勿大声喧哗,这里是书院,请大家尽量不要吵闹!嘘……" 游客安静下来,劲蹑手蹑脚的样子引得大家大气也不敢出。 文此刻正在书库中对一些古籍拍照,一抬头,看见劲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又干吗?"文明知故问。 "什么干吗,来吗。"劲招着手。 "别闹了。"文说,"没看我正忙着嘛。" "帮帮忙,又不是第一次,还不好意思了?"劲边说边过来,拉起文就走。 文挣扎着:"不是不好意思,你这不是拿我当道具吗?我……" "那怎么了?关键时刻你就帮帮我嘛。"劲只管拉着文。 文说:"你每天都有关键时刻,我……" 劲不容文再说什么,强拉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着:"诸位……诸位……" 文只好随了劲,同时提醒说:"小声点儿,老爷子在睡觉!" 劲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拉着文走到院子里,文只好面对众人。 劲小声介绍道:"诸位,这位在我们乌镇可是大名鼎鼎,方文先生。方先生从北京读完硕士,荣归故里,他不贪慕都市的繁华生活,洁身自好,专注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保护工作。这也是来源于方先生的血统,他的祖先曾经有过几代状元,而且乾隆爷还和他的祖爷爷是好朋友呢……来,来,来,大家一起拍个照!" 文听这段话已经是无数次了,他面无表情等劲说完,就主动走向人群,准备合影。 劲手忙脚乱地伺候大家拍完,就招呼大家离开,到门口集合。同时不忘小声对文说:"谢了!" "你这家伙呀,我都觉得自己真和乾隆爷有关系了。"文埋怨道。 "那就对了,这就入戏了。"劲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也许就是真的呢。哎,多谢!我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噢,你的信,北京来的。" 他交给文几封信件,刚走两步,再次回身:"哎,我问你,明天……" "去你的!"文挥着手说,"明天你可真的别来捣乱了,回头老爷子真跟你急了!" 文将劲打发走后,独自站在院中,拆开劲递给他的信,边走边看: 方文同学,你好。这里是90级的同学联谊会。我们定于今年春节后的第二个星期天,举行同学聚会,希望你届时能参加。联系人:葛大可,联系电话…… 文走进书库,在桌前坐下,又拆开了另一封信: 方文,我是大可。大可不必的那个大可,记得吗?将通知寄给你,等你回音。许久没有你的音信,大家都挺惦记你。不知近况如何?你离开北京时说不再回来,没想到你不仅是不再回来,连个消息都没有了。我们都怀疑你真的隐居了,这可不像你。还是应该告诉你,她结婚了。不是那个男的,是咱们的哲学老师,没想到吧。我们全体吓了一跳,跳完就说,方文这回踏实了,嘿嘿。哎!跟我们联系一下。我这外号大可不必还是你起的呢,现在回赠给你,你大可不必消失这么久嘛。回北京来吧,大家一起干也挺好的。祝顺利,大可。 文看完信,笑了笑,折起信,走到鱼缸边,手指划过鱼缸,然后愣在那儿。 巨大的鱼缸里孤独地游着一条鱼,自由自在,无依无靠。 半天,他才走出书库,快步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然后又走出来,走进楼道对面的另一个小房间。 这是个小储藏室,屋子里堆放了许多东西。文将房门关上,拿出了个纸盒子,把手里的信放进去,又拿出来,顺带着拿出来一摞信。文一封一封地看着信上的地址,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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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两只肥胖的鸽子蹲在书院屋顶上叽叽咕咕地轻叫。 此时,劲正带着另一小队人兴高采烈走进乌镇的蓝印花布染坊。院子里的地上,铺满了蓝印花布。 "诸位,今天的古镇风情游的最后一站就是赫赫有名的蓝印花布染坊。这里,从纺纱到织布再到印花成品,全部为手工制作。"劲指着几个大缸逐一介绍起来,"这是豆粉和石灰的混合物,贴在布上,喏,这里就染不上颜色了……" 游客们站在布匹的缝隙间,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时,秀和其他几个女人走进了院子,分两头站好,一言不发。 游客们更好奇了。 铺在地上的布忽然扬起来,像涨水一样,越来越高,越过了游客们的头顶。 游客们嘴里发出"嗬嗬"的惊叫,不由自主转着身子,看着身边这片蓝印花布的海洋淹过自己。 秀和那几个女人齐齐用力,把架在布下的竹竿抬起,随着布匹越扬越高,她们越走越近,最后合在一起,把所有的布都搭在高高的架子上。 院子里,美丽的蓝印花布顿时高高飘扬…… 游客们被垂下的布练包围着,忍不住集体鼓起掌来。 劲乘机兜售:"买几块蓝印花布送人也很好的嘛,过了这村可就没了这店了,很便宜的……" 游客们七手八脚开始挑选。 秀和几个姐妹开了这家蓝印花布染坊,既能卖票参观,又能卖些花布。劲看着大伙儿忙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走到秀面前,左右看了看,悄声说:"老婆,天黑前我肯定能回家,给我做好吃的。" 秀嗔怪道:"我不管,反正回来晚了没得东西吃!" "饿坏了你不心疼?"劲涎着脸耍贫嘴。 秀拿丈夫没办法,只好说:"赶快招呼客人去。" 劲回头,看游客们买得差不多了,于是举起了手中的喇叭: "好!今天的古镇风情游到这里就结束了,大家拿好自己的东西,请跟我走……" 等一行人从蓝印花布染坊里鱼贯而出的时候,天色已经凝重下来。 夕阳下,东山书院仿佛涂了一层金漆,肃穆端庄。 文继续在书库里忙碌,重复着上午的工作。 齐叔则坐在院子一角专心地择菜。 这时,默默骑着她那辆黄色小摩托也回来了。她一边将车停在老地方,一边跟齐叔打着招呼:"我回来了。" 齐叔慈祥地看着默默,埋怨道:"早上又迟到了吧?毛毛躁躁,连书包都忘了。" 默默没有回答,对齐叔做了个鬼脸,抬头看早上的那扇窗户。文已经将窗户关上了,屋子里亮着灯。默默无声地看着一个瘦瘦的人影在晃动,盯着窗子直发愣。 齐叔看在眼里,打断了默默:"默默,明天周末你没课吧?过来帮忙吧。" "好啊!"默默收回目光,嘴里爽快地应着,"明天什么时候开始啊?" 齐叔挠挠头,对默默说:"呃--那我也不知道……嗨!反正你一早就来呗,我可准备你的早饭啊。" "早饭不用了,我去吃酒酿。"默默高兴地说。又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清秀的脸庞上,大眼睛不住地闪动,不知在想什么。她做了个调皮而又无奈的鬼脸,亲热地跑到齐叔身边,帮他择起菜来。 "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做了干丝汤。"齐叔告诉默默。 默默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没有回答。倒是玲儿这时候嚷嚷着跑进院子,对默默说:"小姑,我妈叫你回去吃饭!" 默默这才醒过神来,对齐叔说:"刚才和我哥说好了,晚上回家吃饭。" 又扭头问玲儿:"你妈妈做什么好吃的了?" 玲儿没回答就转身跑开了。 于是她站起身来,说:"齐叔,那我回去了。明天我一早过来。" 齐叔点点头:"行。那回去吧。" 默默赶紧叫住玲儿,吩咐说:"玲儿,去告诉文叔叔,我放假了。" 玲儿得令,跑了进去。 默默站在院子里等着。 很快,玲儿跑出来,得意地说:"小姑,文叔叔问你考试成绩怎么样,他说如果考得不好就罚抄古书。" "真没意思!"默默听了,一撇嘴,说,"你去说我考得挺好,不要总是问我学习的事,好像我是小孩子似的。" 玲儿又跑了进去, 接着又跑出来,说:"文叔叔问你不是小孩是什么。" 默默有些不乐意,跺了跺脚,发狠说:"你去告诉他,我不是小孩,我是女人!" 玲儿奇怪地看着默默,问:"不是小孩才是女人吗?我就是小孩,可我爸爸就老说我和妈妈是两个女人,那我也是女人呀?" "就是,你告诉他。"默默怂恿道。 齐叔在一旁看着都觉着两人实在麻烦,他叫住了正要往里跑的玲儿:"你们烦不烦呀?我去叫他出来,老这么着,我看着都眼晕。我上去炒菜了,要不默默就别回去了,在这里吃也一样。" 说完话,他收拾好地上择好的菜,起身上楼去了。默默和玲儿就在院子里继续等。 一会儿,文下楼来,走向默默,神情有些疲惫:"你叫我出来,要对我说什么?" "哦,我要的书……"默默愣了一下,说,"你帮我找了吗?" "来!我拿给你。"文说,带默默去阅览室。 走进阅览室,他搬了架梯子爬上去,在高大的书架顶层寻找,一边说:"你呀,一天到晚看这些小说……"默默在下面望着他,神情专注。后来,她说:"文哥,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了,我是女人!" "长大了才是女人呢,你还没有长大!"文一边下梯子,一边把书递给默默,嘴里接过话茬,"给你……那,我去喂鸽子了。"他转身向后院走去,默默抱着书向院子外面跑去。文扬声对楼上喊了一句:"齐叔,我回家吃饭,别做我的了!" 他抓了一把玉米,爬上树屋喂鸽子,眺望着暮色四合的乌镇。 夜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黑,滞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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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齐叔还没有睡,一个人坐在院中的躺椅上,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听收音机里的晚间新 闻和流行音乐。旁边的小折叠桌上,摆着茶壶和茶碗。 文还在忙着白天的工作,修补古书,屋子里弥漫着水汽,到处都是晾晒的纸…… 夜越来越深了。 文终于歇下来,从枕下拿出一个笔记本,坐在桌子前,打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提起毛笔在本子上写字: 1999年12月5日,今天和昨天一样,很忙,还有很多的书没有整理完,明天还…… 齐叔敲门,端着一碗汤圆进来。 "这么晚了,别弄了。"他说,"吃点汤圆,我刚包的,然后就睡吧。" 文接过碗,埋头吃东西,一阵呼噜作响。 齐叔一旁爱怜地叮嘱:"慢点,汤圆能烫死人……再喝点汤,原汤化原食……" 文点了点头,嘴里只顾着咀嚼。 齐叔看见了桌子上的信,好奇地问:"哟,你的信呀?" "嗯。"文说。 "谁来的呀?"齐叔又问。 "北京,大学同学。"文咽下东西,说,"他们要搞聚会,还说要请我去……" "那赶紧回封信呀!"齐叔很高兴地打断文,"你要跟大家多联系,不能整天窝在这儿。这一回来也好几年了,我也不好问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原来挺活泛的呀。" "你在北京到底是怎么了?也不跟原来的朋友来往,也不跟我说,你呀……"齐叔说着,眼神有些黯然。 文放下碗,说:"您就别管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没出息!"齐叔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加重,"读个硕士就为了回来看院子、修古书?" "硕士只有三年,修古书是一辈子的事。"文辩解道。 "你想修一辈子古书呀?"齐叔反问。 "您不就是吗?"文笑嘻嘻地看着齐叔。 齐叔拿文没办法,有些恼火地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对文说:"我不想你像我!我是见多了太残破的东西,所以真是再见不得有东西是残的。你不一样,才活了三十年,好东西还没见着呢!" 文还是一副振振有辞的样子:"我正好相反。就因为还没见过好东西,所以才总有这完美的愿望。我修古书,是想把原本就存在这世上的东西找回来,不找回来,世人反倒觉得它是残的了。" "你连世人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呢,就生出这么一番理论来。"齐叔奚落道。 "知人者智,知己者明,修古书就能让我知己,我想能让人知己的事情毕竟不多吧。"文摇头晃脑自顾自说。 "总之--"齐叔提高了声音,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苦口婆心继续做着文的思想工作,"你这样的人只留在这样一个小镇,不是大家愿意看到的。你父母在天上不定多着急呢……我就总是梦见你爸爸,他跟我发脾气,说我没照顾好你……" "您还没照顾好?这半夜还喂我一碗汤圆,我小时候都没这么好的待遇。"文起身拉住齐叔,让他坐下,接着说,"您就安心吧!我回来是心甘情愿的,我挺高兴的。" 齐叔无可奈何,勉强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回北京,要不就去上海,读这么多年书总得派上个用场啊!还有,你这个感情生活……" "我吃完了,还有吗?"文立马儿站起来,截住齐叔的话头。 "没了,你听我说……"齐叔不为所动。 "那还有汤吗?"文又问。 "汤有!你别老打岔呀!"齐叔坐在那里,坚持自己的思路。 "那我去喝点汤,原汤化原食……"文调皮地推开房门。 齐叔只得站起来,一边跟着走,一边抱怨:"哎,你怎么不听我讲啊?你这个感情生活……" "我还小,不谈感情生活。"文在前面走得很快。 "还小,你还小,那我就是小伙子了。"齐叔真是拿文没办法,又有些不甘心。 文于是逗起齐叔来:"那您先谈……" "臭小子!"齐叔这回总算是彻底死心了。 后来,齐叔回到了自己房间,坐下来歇了歇,忽然想起什么来,于是找出了一本相册,靠在床上,仔细地看起那些发黄的老照片,有时候微笑,有时候却目光缥缈起来…… 文的房间里,灯依然亮着,他正靠在床上给大可写信: 大可:来信收到…… 写着写着,文好像感到不满意了,一把将信纸揉成了团,扔向窗前书桌旁的字纸篓。一次没扔中,文又下床捡回来,投篮似的瞄准,再扔,纸团应声入篓。 后来,他索性关了灯,躺在床上。床顶上贴着一张世界鸟瞰图。窗外一片静谧,只有月光如水,悄然照见文缓缓闭上的眼睛。 一会儿,他却又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瞪着床顶上的世界鸟瞰图。月光下,他拥有少年一般的面庞,眼神中充满惶惑,略带忧伤而又有些空洞和迷惘…… 他再次闭上眼睛。心里却在默默地想:明天当我醒来,看见的是一片天,那会不会是一个奇迹呢? 文在深深的夜里过得极不平静,脑子里像放电影一般,一幕幕重现着那如歌似狂的前尘往事…… 这一夜,默默也是很晚才睡,她一直捧着文拿给她的小说在看。灯光映照着房间里的默默,她一边看着书,一边却在流泪。哭到伤心处,她抓起一片纸巾,狠狠地擦着眼睛,咬着嘴唇扔在床前的竹篓里。然后,她靠在床上,闷闷不乐地沉思着,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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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向阳的坡上,栽着两丛竹;麻雀站在竹枝上,看见水中的鱼。清晨的风并不温暖,从水面儒雅地掠过,带来潮湿的气息,有丝一般的质感,撩上脸庞,令人无限怀念饱满的葵花籽在空气中清脆爆裂的声音。 文睁眼醒来看见了床顶上的地图。窗外,传来了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和苏州评弹,屋顶上,鸽子在咕咕地叫。 文和齐叔一如既往地将六道雕花门一一打开,书院一天的生活就这样重复着开始了。 然后,文和从前一样爬上树屋去喂鸽子。齐叔则和从前一样在院子里一再叮嘱他下来吃早饭。 乌镇上,客栈的酒旗轻微飘扬着。从表面上看,这家客栈和其他小镇民居别无二致,里面却是一家四星级酒店。 默默没有和往常一样去酒坊老板那里吃酒酿。今天她起得比平时晚了一点,伸着懒腰走到窗前,推开窗,把一盆海棠花放到了阳光下。她端起一杯水,含了一口,正要冲花喷水,忽然,她向窗外远处望去,一下把水咽了下去。 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好像还不止一辆。文在树屋上也听到了汽车穿梭而过的声音。 玲儿则跑到石桥上,伸长脖子,满眼兴奋地眺望,犹如期待着新生活的来临。 一队汽车快速地开过来,竟然全都是名车,而且打着双黄灯。巨大的轰鸣声一下子打破了乌镇清晨的平静,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石桥上驶过,玲儿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眼光闪烁,一脸惊奇。车队整齐地停在了乌镇戏台前的空地上。小镇沸腾起来了。 老人和孩子们全都赶来围观,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感到耳目一新。各色明星从一辆辆汽车上下来,衣着光鲜,举止风度好像来自外星。而大批的工作人员则开始从车上往下搬运器材设备,整个场面一派忙碌,却又有条不紊。 大队人马走进乌镇窄窄的街道,街道上立刻变得拥挤起来。摄影师阿君大声地指挥人架设灯具、拉线、打反光板、试光。化妆师拎着大包小包,忙着找地方安顿。东山书院第一进院子里堆放了不少东西,不断有人来回搬运,齐叔一旁张罗着,精神无比愉快。 这时,默默跑过来,老远就问:"齐叔,他们怎么来这么早啊?" "就是,就是。"齐叔忙不迭地,乐呵呵地回答,"我还以为得中午了呢,你看人家,就是有效率!" 默默追问:"文哥呢?他怎么没来?" "他?"齐叔一撇嘴,"哼,他嫌乱呗。" 默默小声说:"也是够乱的啊?" 齐叔没听见默默的话,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伙儿忙进忙出,感慨道:"哎,这么大场面,光准备就得准备多半天呐!" 默默点头:"哦,对了,我刚刚听他们说,什么什么总监还没到呢,那是个什么人呐?" "他们头头呗。"齐叔随口答道,"我也没见过。还不就是个人,难道是神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日头渐渐地升高了,院子里的东西也越堆越多。齐叔和默默于是退到第二进院子里。 工作人员抬进桌子、折叠椅,开始布置。齐叔一边招呼他们,一边拉住正要往外跑的默默,说:"你就别瞎跑了,跟我在这儿呆着吧!" 书库里,文独自坐在窗前书桌边,看了一眼院子里乱糟糟的场面,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桌上鱼缸里,还是那条鱼儿在孤独地游来游去,吐着水泡泡。 一辆面包车静悄悄地开过来。 车门打开,一个名叫小梅的女孩子缩着脖子钻出来,好奇地四下打量,又是搓手又是跺脚,嘴里哈着白气,很怕冷的样子。 紧接着,车里又下来一位女子,气质出众,戴着墨镜,身段优美,面目娟秀。小梅很恭敬地叫她英小姐。 英的其他几个助手也下了车来,毕恭毕敬站在她旁边等候吩咐。 英四处考察,一边走一边把大衣的风帽拉上,甚至把厚厚的围脖也拉起来,挡住脸。 她又问了一句:"谁找到的这个地方?" 小梅左右看了看,忙说:"我啊,是我找的。" "你怎么找到的?"英有些不相信地看了一眼小梅。 小梅得意地说:"从你的杂志上看到的,英小姐!" "哦!"英点点头,说,"看来以后得看看自己的杂志。" 一行人来到书院门口,英摘了墨镜,只露出双眼。那双很好看的眼睛迅速环视四周,立刻被书院的气势与韵味所吸引。 第一进书院已被布置成了英的化妆间。英坐下后,立即开始工作,偶尔有一两秒钟的间歇,她便抬头注意雕花门所构成的奇妙纵深。 第二进书院则被布置成了一个休息室。摆了几张铺着台布的桌子,桌子上是一些茶点,四周放着一些折叠椅。 齐叔坐在一张椅子上,默默跑来拉他出去:"齐叔,来看,又来了一个人。" 齐叔坐着没动,伸着脖子看了看,说:"哦,是个女的。" "怎么像佐罗似的?"默默看着英专注地工作,奇怪地说。 忙了老半天,英终于空下来,工作人员随即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这时候,英才随手拉下挡着半张脸的围脖,露出一脸的职业自信,和一丝不确定的紧张。一个助手过来,请她到里面休息。她点点头,走进了第二进书院。 助手为英和齐叔作介绍:"这是齐老先生,这里的主人。这是我们的艺术总监,英小姐。" 齐叔和英握了握手,彼此客气一番后坐下,齐叔回头叫来了默默,介绍说:"默默,来,来,这就是总监--英小姐!" "你好!"默默冲英笑了笑。 英夸奖默默:"你真漂亮!" 默默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谢谢,你也是。" 这时,外面又来了几个模特,等着英给自己调整发型。英放下手里的咖啡,起身往外走去。 默默好奇地看着英手里拿着锗哩膏,为一个模特做发型,只见英的手很神奇、快速,随便一抓,就把模特的发型弄得十分好看了。英看了一眼身边的默默,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劲的喇叭声,劲正带领一队人穿过街道,来到乌镇的酒坊门前。 他照例举起喇叭,大声地说:"各位,这是我们小镇最著名的高生公三白酒坊,欢迎大家品尝。向大家透露一个消息,今天有国际著名时装设计师来到我们乌镇,举办千禧婚礼时装发布,还有各路明星大腕儿,大家今天可真是不虚此行……" 众人起哄,嚷嚷着要劲带他们去看明星美女。 劲连忙说:"不着急,先买酒,先买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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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外面,英一直忙个不停,好不容易日头高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齐叔端着暖壶进来,询问英要不要开水。两人客套着坐了下来,开始寒暄。 "啊……英小姐以前来过内地吗?"齐叔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我来过很多次了,去过上海、西安,哦,还有……东北。"英回答。 "哦,那不错,那不错。"齐叔附和着,又问,"您是?……" "齐先生,您不用总是您您的,我是晚辈!"英纠正说。 "噢……噢……你……你是台湾的吧?"齐叔揣测着英的来历。 英说:"是啊。" "你汉语说得不错,还真是不错。"齐叔说。 "您是说国语,普通话吧。"英说,"我祖籍是北京呢。我父亲是生在北京的。" 齐叔很高兴地接过话头:"嗬,那我们是同乡喽!你父亲以前是当兵的?" "对,他以前是军人,是国民党,就去了台湾。"英说。 "咳,这两岸统一就靠你们了……"齐叔明显有些想到哪就说到哪,弄得英也不知如何回答。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齐叔总觉得要招呼客人,正要开口,英的手机响了。 英接电话的时候,齐叔便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看那些拍摄的人。房间里,这时文走到书架前拿书,正好看见英的背影。文瞥了一眼,取了本书便折回去了。 说来也奇怪,英放下电话,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时,也正好看见了文的背影。 齐叔又走过来,问:"我们这儿还适应吧?" 英回答说:"啊,挺好的。"表示要请齐叔喝咖啡。 齐叔说:"不喝。这玩意儿喝了口酸,还是茶好。"反问英要不要喝茶。 英倒也爽快:"好啊,其实我更爱喝茶,受我父亲影响。" "好,你等着。"齐叔很高兴,立刻出去准备。 小梅走进来,看见英坐着,很享受的样子。于是两人闲聊起来,英的心情很是轻松愉快。 很快,齐叔也回来了,小梅帮着收拾好茶具,英和齐叔便一起喝茶,有说有笑。 默默突然跑进来取自己的外衣,对齐叔说:"我先回家吃饭了,一会儿再过来。"又对英说,"英小姐,你们……啊,他们……真……真好看!" 小梅又进来,跟英请示:"君哥问,是不是开饭?" "好。"英同意了,回头对齐叔说,"哎,齐先生,我叫您齐伯吧?" 齐叔挥挥手,说:"都行,都行。" 英于是邀请齐叔一起吃午饭,说:"您陪我喝了一上午的茶。" 齐叔犹豫了一下,推谢说:"不了,我在这儿吃,还有个人呢。" "噢,那一起,没关系。"英大方地说。 "啊……不了,他……改日吧。"齐叔还是谢绝了。 英觉得齐叔有点儿怪,心里胡乱猜测了一下,又不好多问,只得说:"那好,走之前您一定要赏个脸。" 英和小梅走了。齐叔望望突然静下来的院子,过去关上了门,回头望了一眼后院,他那儿子一样的文又在后面闷了一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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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乌镇的传统戏台上正在上演地方戏,英和小梅吃过午饭后,好奇地站在那里观看。二傻也在那里张着嘴傻乐。 "英姐啊,他们在唱什么?好难懂噢,而且脸画得好丑。"小梅纳闷儿说。 "小声点!"英告诫道。 正好文从旁边经过,听到她们讲话,便侧头看了她们一眼,他只看到了小梅的侧脸和英的头发。 二傻对小梅说:"这戏台是演戏的。" "是吗?"小梅看着二傻,愈加纳闷。 "每礼拜演好几回。"二傻又说。 二傻告诉小梅:"我每次都来看。" 小梅便指着戏台上的人问二傻:"他们在唱什么?" 谁知二傻咧着嘴乐,伸手去摸小梅的头发:"你真好看,头发是花的……" 小梅这才反应过来是个傻子,吓得一声尖叫,转身就跑。二傻跟在后面,拔腿便追。两个人顺着文的方向跑过去,英在后面笑着,顺眼望过去,正好看见文的背影消失在巷弄里。 回到书院,英一行又忙碌开了。文已回到书库里。 齐叔午睡醒来,又过来陪英喝茶。 "今天一直在喝茶,晚上该失眠了,您不会吧?"英关心齐叔。 "没事儿,晚上再喝点儿酒就平衡了。"齐叔说。 默默这时跑进来,蹲在桌边,端起茶杯猛喝。 "慢点儿,你这是牛饮,不是品茶。"齐叔慈祥地叮嘱默默。 "我渴了。"默默转头看着英,很兴奋地说,"英小姐,他们刚才说这些都是你设计的,真漂亮!" 英客气着。 齐叔这才恍然大悟:"噢,原来你是设计师啊。我说怎么大家都在忙,就你闲着,我还不好意思问你呢。原来你是导演啊?" "不……其实……"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导演好,导演好啊……"齐叔倒是上纲上线了。 英陪着笑了,不知如何应对这个活泼的老人,于是岔开了话题,问默默:"啊,你……你叫默默是吧?" "对,默默!"默默很高兴英能跟她说话。 "好可爱的名字。"英称赞说,"你几岁?" "嘻……几岁?你们讲话真逗,他们刚才也问我几岁。"默默感到好笑。 英有些莫名:"那怎么问?不是几岁?" 默默认真地说:"小孩才是几岁,我是大人,我二十岁,你呢?" "我……"英嗫嚅着。 默默立刻反应过来,表示理解地说:"噢,对不起!我知道你们那儿问年龄是不礼貌的,你不用讲了。" 这一来,反倒令英觉得自己不礼貌了,二十岁是不怕别人问的,而自己虽然并不回避这一问题,可毕竟是三十岁了。正在有些尴尬之际,小梅又陪着一个模特进来,英乘机解脱,为模特做起发型来。 默默一旁崇拜地看着,放下茶杯,跟着小梅和模特往外走。齐叔提着壶上楼烧水去了,院子里于是只剩下英一个人。 英好奇地向着书院深处走去,四下望去,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空气中散发着一阵墨香。 来到书库,里面没人,她走了进去,看见了一个大鱼缸,里面只有一条鱼游弋着。她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没注意手上的一些绿色锗哩膏留在了鱼缸上。她看到一张大台子,尽是些古怪的工具,还有一些笔记本和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是一棵绿意盎然的树。 英在书架前翻着书,齐叔拎着暖壶从楼上下来。 "这书不行,都是旧的。"齐叔说。 "我觉得很棒,都是我没见过的。"英说。 齐叔叹了口气:"现在没人看喽!" 英于是问齐叔:"齐伯,这儿好像就只有您一个人,可您上午说还有一个?" "是两个。"齐叔抬头看了看楼上,告诉英,"还有一个年轻点儿的,是……是……管理员,我是院长。" 英打趣道:"那该叫您齐院长了。" 齐叔一哂:"没人这么叫我,这没什么人来,除了那个小丫头默默。" 英顿了一下,又问:"那您在这儿工作很久了?" "一辈子。"齐叔的语气轻描淡写。 "这么久!"英很吃惊。 "在这儿呆一辈子就像是一天……"齐叔走开,去沏茶。 英看着齐叔的背影,不知怎的,忽然觉得眼前这老人不单风趣活泼,同样有着一种说不清的神秘感,不觉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去过的二楼那个房间。 她忽然有了一种冲动,跟齐叔说想借两本书看。 齐叔正要去隔壁打酒,就让她随便挑。 英抱着两本书出来,走在乌镇的街道上,日头已经偏西。独步在异乡的小镇上,耳机里播放着《钢琴课》的音乐,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她忽然感觉自己就像刚才看见的电脑屏幕上那棵树。劲和秀两口子提着些酒菜从英面前走过,英微笑着点了下头,劲和秀并不认识英,也就点了下头,走开了。 英心情异样地回到住处房间,君哥、小梅和其他一些工作人员已经在那里等她,房间里烟雾缭绕。她就在这烟雾中和大家一起商谈明天的工作安排,手机不时响起,她的讲话也只好不时中断。 "喂,是,是我,噢你好!我现在中国大陆,浙江省,乌镇。啊……是……展示会?不会晚,你们那边也要配合……" 英刚讲完,那边小梅的手机也响了。 小梅示意英接听,英拿过小梅的手机:"喂,是我,噢,我已经让雄先生那边拟合约了……" 总算将事情谈完,大家散去,英一边用手挥着烟味,一边走到窗前去开窗户。 窗户对面是老年活动中心,英看见齐叔正和刚才打过招呼的劲在下棋,看样子两人一边厮杀一边在打嘴仗,劲的老婆秀打着毛线,一旁咯咯地笑。默默和玲儿则在附近树下跳皮筋,像两只蝴蝶飞舞。 夕阳下,英默默地注视着一群快乐而质朴的人,以及这宁静的水乡古镇,有点发呆,她甚至在心底里悄悄感慨起自己生活的无聊来。 天色愈见苍茫…… 英拉上窗帘,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书院里,齐叔在厨房里炒菜,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戏。文照样走进后院,抓了一把玉米,爬上了树,如一只投林的倦鸟隐入树丛,再也不想起飞。 暗淡的月光映照着长满青苔的石桥。河水轻轻地流淌着,乌镇就在这静谧的呢喃里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英再次走进书库,在一排高高的书架前,她踮起脚尖抽出一本书,不期然,文也正好抽出了对面一本,两人的目光奇迹般偶遇在这古老小镇的古老书房里,久久地,竟谁也没有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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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两人都不会知道,这几乎是一次致命的邂逅,如果说世间真有一见钟情的话,那么,英的到来,无异于谋杀了文的理智,而英的离开,则谋杀了文的情感。 四目相对,陌生而又熟悉,仿佛陷于了一场魔咒,又仿佛五百年修得的一次邂逅,两 人都被对方牢牢地吸引住了,无法开口,时空凝滞…… 这时,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小梅快步进来,老远就嚷道:"哎呀,英姐,你在这里啊!吓死我了……" 英故作镇定:"你这是干什么?这么慌!" "噢,就是,大家都到了,就要开工了,可是找不着你,都在着急……"小梅如释重负地说。 英一边随着小梅往外走,一边说:"我就是特地早一点过来等着大家嘛……"眼睛却往书架对面望去,可刚才那双眼睛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个消瘦的背影慢慢走向好几重书架后面。 工作人员打开了日程安排,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起来,最后,英又交代了几句,大家便各自散开。 她感到自己竟然有些心不在焉,深呼吸了几次,这才定下神来。一抬头,看见默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便微笑着夸起默默来:"你早,默默,今天你穿得好漂亮啊!" "你真的这么觉得?"默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怎么?"英说。 默默这才眉开眼笑起来:"你这么说我太高兴了,因为你是个大设计师,你特别有名,对不对?" 英谦虚道:"啊,也不是啦,没有多有名……" "我昨晚在网上看见你的介绍了。"默默说。 两人正说着话,齐叔拿着一把笤帚走出来,问默默:"默默,今儿早晨不去喝酒啦?" "咦,谁一大早喝酒啦?"默默不高兴地白了齐叔一眼,快嘴说道,"您这么说,就跟我是个酒鬼似的!" 这时,文从书库出来,正好看见大家。默默眼尖,立刻高兴地打招呼:"文哥,早啊!" "早,默默。"文来不及回避,只好答应。又看见英站在那里看他,犹豫了一下,对她点了点头。英也点了点头。 齐叔这才想起他们还不认识,于是介绍起来:"哦,我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这位是英小姐,著名时装设计师,台湾来的,她就是这儿的……噢,总监。" 又对英说:"这是我们这儿的,图书馆管理员,叫方文。" 两人客气地互道"你好"。 齐叔又对英炫耀起来:"我不是跟你说还有一个人嘛,就是他,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硕士!" 默默在一旁笑嘻嘻地插嘴:"齐叔,我觉得你越来越像我哥了,再下去呀,该说文哥是乾隆皇帝的亲戚了。" 文脸上一红,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 英看在眼里,岔开了话题,对齐叔说:"对了,齐伯,我想借几本书当道具。" "没问题,你要什么书?"齐叔一副有求必应的口吻。 "就是那种蓝色封面的线装书就好,可以吗?"英说。 齐叔便对文说:"好,好,方文,你带英小姐去找两本吧。" 文点点头。英便跟着他进了书库。 两人在高大的书架间寻找着合适的书,时而并行,时而分开,一直没有说话。有几次,两人目光相对,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找了半天,文才吞吞吐吐地问:"你……你找到想要的书了?" "其实哪本都行,你帮我找吧。"英说起话来倒是轻松多了。 "哦。"文于是低头继续找书。 两人随便聊起来,英问:"楼上是什么?" "楼上?"文顿了一下,说,"是仓库。" 英问:"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文说:"好。" 可是,当英站在仓库门边时,却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原来,仓库里竟然堆放着成千上万册古旧破烂的书籍,简直像个书的坟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文走到英身后,吓了英一跳,不由自主说:"这里太可怕了!这些书怎么啦?" "被水泡的。"文不经意地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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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书怎么会被水泡呢?"英不理解,"是雨水么?" 文解释道:"是被人扔进河里。在动乱的时候,是我爸爸和齐叔把它们捞出来的。" "哦,那是什么人把书扔到河里呢?"英还是不明白。 文告诉她:"是那些不爱书的人吧。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小。"说着,文把手里的几本书递给了英。 回到前院,英将书交给小梅,吩咐了几句,小梅便出去了。 英无事可做,坐在椅子上四处张望,抬头,一片云彩正好缓缓飘过天空,孤独绝伦的姿势令她忍不住一阵心悸…… 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怎么人一到了乌镇,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英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向后院走去。 书库里,文正在忙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台数码相机,装在一个小巧的三脚架上。又打开一个木夹板,放在镜头下,夹板里有一张书页。文调好角度,按一下快门,闪光灯一亮,接着,他又熟练地换上另一页纸,继续拍摄。 文正在拍照时,忽然书页上的光线暗了一下,好像有人挡了一下阳光。 他抬起头,四下看了看,门口是空的,没人进来。 这时,英已经走到了书架前,随意地找书。 当她慢慢踱过一排书架,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时,突然看见文站在自己的身后不远处。 "噢,方先生,我来看看……"英说。 文冲她点点头。英发现他很严肃,有些奇怪:"我……看见你在工作就没打扰你。" "噢,那个……"文指指英手里拿的书,说,"你小心一点,这些书……" "这些书很贵吗?"英晃了晃手里的书,开玩笑地问,"方先生,这些书卖不卖?" "不卖!我们这里不是书店。"文指着一侧书架,很干脆地说,"这个书架上的都是文物,价值无法估量,你拿的这本就是。还是请你把书放回去,这些书很容易损坏。" 英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把书放回书架。等她再次看文时,便换上了挑衅的目光。 文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又不知道如何挽回,支支吾吾道:"呃,我们这里有影印本……你要想看,我帮你拿……" "我不看,谢谢你!"英打断了文,说完,快步走出书库。 文站在那里,瞪着她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英快步回到院子里,小梅抱着个大大的文件夹过来,说:"英姐,君哥叫我跟你说,现在光线不好,问还拍不拍。"英没吱声。 小梅继续说:"我觉得光线是不好,要不然就收?" 这时,英抬起眼皮,侧着脸说:"好,那你说收就收吧。"话音未落,人就往门口走去。 小梅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追过去说:"不不不,英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是……" 其实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对一个小助理发火。小梅跟在身后,不住地在道歉,她心里也觉得自己今天是有些过分了,于是转过身来,对小梅和声说:"好了好了,光线是有些不好,收吧。" "不是,英姐,对不起,我不应该……"小梅还在道歉。 英冲小梅笑了笑,语气平缓了许多:"我该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好了,叫阿君他们收吧。" "英姐,真的,你……你别生气了啊!"小梅期期艾艾道。 "好了好了,我没事儿,我没生气。"英再次解释。小梅这才放心出去通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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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两人相互点点头。文先开口了:"啊……这个……今天上午,我是不是有些不礼貌?如果是的话,请你原谅!" 文这么一说,英却立刻意识到自己原来并不是真的在生他的气,于是高兴地说:"噢,没什么……哎,你买的书呀?" "对了,这书是给你的。"文将手中的书递给英,说,"是你刚才看的,我看见书店里有新版的,就替你买了一本。" 英拿在手里,翻了翻,说:"其实,我也没读过这些古书,就是好奇。"又瞥见文手里的书,就问:"咿,你那本是什么?" "这个是我自己看的。"文说,"《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 "你守着这么大一个图书馆,还要买书?"英问, "这本书我们图书馆没有。"文说。 两人并肩走着,不知不觉,竟聊了好些话题。让英不曾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古怪、有些帅气的男子,原来竟像孩子般地单纯,看来,自己最初是把他看走眼了。 经过石桥的时候,英停了下来,文也礼貌地停下来。 文靠在桥栏杆上,看着眼前的河水静静地流淌。英问:"这条河流到哪里?" "到太湖。"文说。 又问:"然后呢?" "长江。" "最后也到大海吗?" "也到,也不到。" "这是什么意思啊?"英不明白。 文缓缓地说:"水流走了,到长江、大海,不知道到哪里……可是河还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一直在这里。" "这是个哲学问题么?还是什么?"英问。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客栈,对文说,"我住在那扇窗子后面。" 文没回答,顺着英指的方向看过去,说:"窗子真小。" 英不以为然:"房间倒是蛮大的,我站在窗子里,觉得这座桥真是奇妙的景致。现在站在这桥上,又觉得那扇窗是个奇妙的景致。乌镇真是奇妙啊……" 文耸耸肩,说:"我没有站在那扇窗后看过风景。" 英本来想说话,不知为什么,又咽了回去,盯着脚下的水流看了半天,才说:"我去过很多地方,但是每一个地方给我的印像,都只有一个框,窗框……因为,都是从饭店的窗里面望出去。到哪里都在工作,只有在饭店里才能看看风景,所以,都是框。" "这样不是和看电视很像?"文惊讶地说。 英侧头看看文,也有些惊讶,觉得文的确说得对。但她接着说:"也不完全对,我不只是看,还认识了许多人。特别是每次要离开的时候,我都请新认识的那些人吃饭,有时候都不知道谁是谁了,但大家凑在一起,好热闹。现在想来,那些脸都模糊了,但是他们吃饭的样子我还记得。世界上不管是哪里的人,总是爱吃饭的……" 文插了一句:"那你不是很像饲养员?" 英一愣,尴尬在那里。 文也发觉自己说得不妥,急忙纠正:"我是说,你看着别人吃饭,很高兴……" 这一次,英确实有些不高兴了,没好气地说:"我也很爱吃饭呀,你不爱吗?" 文发觉自己嘴笨,越说越离谱,索性闭嘴。 一时,两人谁都不吭声,看着河水在桥下静静地流…… 后来,文总算想起了一个话题,打破僵局:"齐叔经常说我天天对着那些被水泡过的古书,说的话都只适合扔到水里去泡着,不适合听的。" "是啊,听着像呛水一样。"文像是受了谴责般真诚地不安,他的反应总算让英觉着有些解气了,也就顺口说了一句。 这时,小梅跑过来,见英和文在一起,先是愣了一下,又马上冲文点了点头。 她喘着气说:"英姐,我吓坏了,还以为自己走丢了,生怕再碰上那个傻子。" 英看了一眼文,笑笑说:"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会走丢呢?"回过头来,为文介绍起小梅来。 小梅问:"噢,方先生好,怎么前两天都没见到你呀?" 文正在琢磨怎样回答小梅随意的提问,小梅又自己说开了:"那个……英姐,时间差不多了,我看光线也好了,要不……" 于是文把话接了过来:"噢,那你们先忙,我……我先走了。" 他如释重负,径自转身下桥,轻松地走了。 英看着文的背影渐渐走远,脑子里却在回忆着他的某些木讷,使她感兴趣的倒是这木讷背后的东西。可那是什么呢?为什么如此吸引英呢? 小梅盯着英看了半天,打趣道:"咦,英姐,这个男生还是蛮帅的哦!" "是吗?"英笑了,"好了好了,咱们回去吧。" 两个人从桥的另一端下去,走进了小镇的街道。再往前走几步,就来到了蓝印花作坊的门口。 英不经意的一侧头,看见了院子里凌空垂挂的整匹的蓝印花布,她不禁停住脚步,赞出声来:"好漂亮!走,进去看看。"站在花布下面,英兴奋极了,眸子里熠熠发光。 秀从染坊里走出来,跟她们打招呼。 小梅正要介绍英,英抢先问道:"请问,这蓝印花布是在哪里染的?" 秀笑笑说:"这里不就是染坊吗?就是我们这里染的啊。" "啊?那我可不可以见一见染布的师傅?"英听秀这么一说,很吃惊。 秀笑了起来:"嗨,哪有什么师傅?都是我们几个自己染的嘛。" 这下,英更是叹为观止了:"太了不起了!" 秀说:"这个工艺很简单的。哎,你就是叫英小姐的那个设计师吧?" 这回轮到英瞪圆眼睛了:"你怎么知道我的?" 秀说是默默讲的,还说默默夸她好本事呢。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默默的姐姐。" 秀又笑了:"我是她嫂子。" 英忍不住在挂着晾晒的花布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了什么,就指着一种布问秀:"这种布的幅宽是多少?" "三尺二。"秀说,"我们这些都是土布,幅宽都是一样的,都比普通的布窄。" 英很干脆地问:"那这样子的你们有没有现货?" 秀有些吃惊:"你现在就要买吗?" "对,我回去算一下要多少,就让他们过来取,好吗?"英说着,小梅兜里的步话机正好响了,是阿君的声音。 英于是冲秀说了声"我一会儿再来",拉起小梅就往书院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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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等到英的工作忙完了,院子里立刻静了下来,她舒展了一下四肢,看到院子里有些凌乱,便动手大致收拾了一下。 齐叔再次进来,跟英打招呼:"英小姐,忙完了?" "哟,齐伯,是您啊。"英有些歉意地说,"没吵着您休息吧?" "早起来了,想找你聊天,看你忙着。"齐叔说。 "其实没关系的。"英请齐叔坐下来说话。 齐叔叹了口气,说:"唉,这人上了年纪,晚上睡不着,白天倒犯困……" 英说:"我爸爸也是这样。" 齐叔问英:"你父亲多大年纪?" "七十四了。" "哦,比我大四岁。" "您真有七十?还看不出来呢。" "嗬嗬,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小伙子呐。" "我爸爸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小伙子呢。"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 "没有您好,住在医院里……" "噢,什么病?" "倒没什么大病,就是血压高。去年轻度中风了一次,我们又都忙,就让他一直住在医院里,比较放心。" "呀,不过这样也不是办法。"齐叔随口说道,"人老了,最怕闷得慌……" 话刚出口,齐叔就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继续说下去,忙岔开话题:"哦,对了,要不要大家休息休息?" "不用了,他们还要抢光呢。"英说。 "抢光?什么是抢光?"齐叔不明白。 英解释道:"就是要抢着光线好的时候来拍摄。" "哦,懂了懂了,真是三百六十行,隔行如隔山啊!干你们这一行可是真有意思。"齐叔拍拍脑门说。 "您和方先生的工作不是更有意思吗?"英反问。 "啊?我们的工作?"齐叔不明白英为什么提起文来。 "刚才中午的时候,方先生跟我简单地介绍了。"英说,"他很有意思,他告诉我,这工作干起来很痛苦,但又很有意思。" "痛苦?哦,他是痛苦,他干得多,我干得少嘛。"齐叔表示理解,"唉,不服老不行啊,就这个睡午觉,年轻的时候啊……没听说过!你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干起事情来生龙活虎,看着就叫人高兴!" 这时,劲和秀进来了,劲抱着一大捆蓝印花布。 英起身迎过去,齐叔也站起来,问劲:"你们怎么?……这布干什么?" 秀说:"这是他们要的布,我看那个小姑娘拿不动,就给送过来。" "那真是太麻烦你们了。"英看了一眼劲,问秀,"那,这是你先生吧?" 秀笑眯眯地瞟了一眼劲,点点头。 齐叔指着劲对英说:"喔,你们还不认识。这可是我们乌镇的CEO--阿劲,这位是英小姐,著名时装设计师,台湾来的,她是这儿的总监。" "就是默默的哥哥吧?"英说。 劲很严肃地伸出手,英和他握了握。 劲说:"我是林劲,乌镇环球旅行社……"然后浑身上下翻找着,嘴里念叨着,"我的这个……名片……这上哪儿去了?噢,对不起,没带在身上。" 默默这时候也进来了,说:"嗬,都在啊。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见此情景,英于是对齐叔说:"正好,大家都在,齐伯,我一直想请大家吃饭,那就今天吧,好不好?" 众人一番客气,英坚持要请客,齐叔于是也就同意了。 齐叔高高兴兴进屋叫文,文还在装订古书,没有抬头。 "小子,换件衣服去,走,吃饭去。"齐叔说。 "我不去。"文还是没抬头。 "人家英小姐请客,快快快,别扫兴!"齐叔催促道。 "我真不去,您一个人去就行了,我这儿还忙着呢。"文坚持说。 齐叔有点儿被噎住了,他知道文就是这么一个爱死不活的人,可又拿他没办法。 爷儿俩正在僵持,英、默默还有玲儿都来了,默默和玲儿更是在外面高兴地催他们快点。 这下,文觉得自己是个在接受审判的人,当即闷在那里不吭声。 英见此情景,很是尴尬。 文对英说:"英小姐,谢谢你,让齐叔代表书院吧,我真的不去了。" "没关系。谢谢你。"英挤出着笑,干瘪瘪地说。 文转身上楼,将大家留在院子里,弄得大家越发地尴尬。 齐叔为了打破僵局,有些解嘲地冲着楼上大声喊道:"你去饿死吧,我们吃饭去了!" 玲儿也学着齐叔喊:"你去饿死吧!"逗得大家都笑了,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一行人笑闹着离开了。 大家在饭桌前落座时,这时劲才从外面跑进来,对英点头致意,然后文静地坐在齐叔身边。齐叔首先冠冕堂皇了一番。劲突然想起名片,忙从兜里掏出来,站起身,隔着桌子双手递给英。英只得认真地接过来,拿在手里看着,心里觉得劲这个人很有意思,嘴上却说:"你们做旅游的,一定很有发展啊。" "哪里,哪里,我们是小公司。"劲酸文假醋起来,"不过,日后一定要壮大!还请英小姐多指教,有机会的话,请多介绍台湾的游客来观光。" 大家东一句西一句,饭吃得差不多时,气氛已经轻松多了。 齐叔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上面用小楷写着通信地址和电话,递给了英,叮嘱说:"英小姐,这是我们图书馆的地址和电话,你要是打的话,可能得多等电话响两声,电话在楼上方文的房间,我腿脚不好,上楼慢!" "谢谢!"英接过卡片,说,"齐伯,您房间没有电话吗?" 齐叔说:"整个图书馆就只有一部电话,方文要上网,电话就在他的房间,可是他呢,从来不接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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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工作人员在喜堂里准备灯光。几个化好妆的模特,穿着传统的婚礼服装,坐着等待拍摄。默默好奇地在喜堂里转来转去,四处张望。英则和摄影师阿君在门口面色凝重地交谈。 "是,是,是,我是感觉不对……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呢?"阿君说。 英说:"还是MODEL的问题,你看我们这些女孩子,让她穿中式服装拍外景还可以,可是到了这个场景里,气质太不协调了。" 阿君也感觉到了:"可是,怎么协调呢?" "MODEL做久了,女人的事故都在脸上。"英说。 "是吧,我说就是呢……"阿君附和说。 英一边比画,一边说:"进了这个景,都好像急着嫁人的样子……哪像结婚礼服?像是结婚工作服。" 阿君说:"礼服绝对是好的,关键还是MODEL。" "结婚不是结给别人看的,是自己的事。"英着急地说。 "可我没结过婚。"阿君有些无辜。 "要女孩,小女孩,根本想不到结婚这件事的小女孩,才对。小女孩……默默!"英灵机一动,忽然想起了默默。 默默从花轿后面转出来,发现英正看着自己,对英有点害羞地一笑。 英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可是直到换上了大红的结婚礼服,英和小梅忙前忙后都已为她化好了妆,默默还是很没自信,一个劲地问:"我行吗?" 阿君一旁看着,一拍大腿:"嗨,对了,对了,这就对了!" 默默看着镜子中的那个新娘,流眸顾盼,巧笑倩兮,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自己。 她由衷地对英说:"谢谢你,英小姐!" 英很为自己的眼光满意,忙说:"哪里,我们还应该谢谢你才对呀。" 默默站起来,对着身边的人微笑了:"你们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乌镇的街道上,少女默默穿着大红的衣服跑过一条条巷弄,镇上的人们都惊讶地看着她。在街边玩耍的玲儿看见默默,高兴得直拍手,跟在默默后面大叫:"小姑做新娘子喽,小姑做新娘子喽!"默默也不理会玲儿,径直跑进了静悄悄的书院。 文刚好从屋里往外走,看见默默,呆住了。 默默满脸通红,问:"我好看吗?" 文呆呆地望着她,犹犹豫豫点点头。 默默却轻松地笑了,笑得有点痴,也有点傻。 文说不出话来,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默默四下望了望,恢复了正常,说:"文哥,我给他们当模特,当新娘,就是没新郎。" "啊,没新郎?"文越发糊涂了。 默默这才问:"齐叔呢?" "噢,听书呢。"文说。 默默说:"那,我去找他?" 文只好说:"好,去吧。" 默默把齐叔拽到了民俗博物馆,当着大伙儿的面冲着齐叔说:"英小姐要给我照相,你给我当新郎吧!" "不行不行,我一个老头子了……"齐叔忙说。 看着齐叔的窘态,英和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默默在英的安排下,照了一组照片。齐叔没走,而是在旁边指指点点,絮絮叨叨:"我年轻的时候,人家结婚都穿这个,可好看呢!" 结束拍摄,已是黄昏了。 英疲倦地回到客栈自己的房间,正要把窗帘拉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只拉了一半,就看着窗外发愣。 好半天,电话铃声响起来,英皱皱眉,过去接听,却是未婚夫雄打来的。 "喂……是,嗯……都挺好的,对,明天上午十一点的飞机,对,你怎么样?……好!……我也想你……就这样,你也早点休息啊,Bye-bye!" 就在英通电话的时候,屋子里奇妙的夕阳余晖迅速消失了,等她放下电话,转身再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不禁再次愣在那里…… 寂寞渐渐袭上心头,织成寒衣。英在乌镇的夜晚深深地感受着疲惫的包围,无言的哀伤像是水巷深处一条不系之舟,慢慢滑向不可预知的幽冥。月光如水,映照着英的眼帘,房间里一片幽蓝,她突然感到自己就像一粒小小的碎米,四处漂泊,原来寻求的不过是一枚沉香的灯盏。可那灯盏会在何处点亮呢? 会是雄吗? 英不禁又想起了未婚夫雄,眼前的一切也仿佛变成了台湾的夜色。她不由得拨通了雄的电话。 电话中,雄很奇怪英为什么会打电话。 英说:"我想你。" "我也想你。"雄在那边说,"你今天工作累了,早点休息吧。" 英放下电话,仰面躺在床上,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我究竟是怎么了? 她反复在想,为什么一到乌镇,我的心绪就失去了往日的平静,难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可那是什么呢? 她真希望自己在这个小镇上多呆两天,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最后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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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房间里没开灯,英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睁着,满脑子奇怪的念头,内心动荡得犹如经历了历史上的"安史之乱"。她索性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窗外的小镇空无一人,被月光和灯光点缀成蓝汪汪的颜色,宁静而悠远。 英漫步在街头,左右张望,真的是一个人也没有。空气清新,凉凉地洇着鼻子,她的心里并不感到害怕,反而像个孩子似的在窄窄的街道上开始跳房子,沉浸在孩童般的欢娱中…… 突然,一个人远远地走来。 朦胧中,英只看到了一个剪影。 她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那个人并没有注意到暗处的英,他走着走着,忽然紧跑两步,以上篮动作高高跃起,去摸路边房子的屋檐。 英这时候才看清这个人是文。她觉得很奇妙,有些高兴,更多的却是紧张。 英从屋檐下走出来。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英,文也感到很诧异,他走到英面前,说:"你……你好!" "你好!"英也说,"你晚上有散步的习惯吗?" 文说:"啊,是啊。" "可是,现在很晚了啊。"英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午夜了。 文说:"是啊……" 两人并排往前走去。 英说:"真静啊!" 文一直低着头。 两人都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了,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这样无声地走着。 英想说些什么,正要开口,文却先说话了:"你是不是要说天气?" "说天气?"英问。 "这里的天气比你们那里冷。"文说。 "对呀,我刚想说这里的天气比我们那里冷。"英有些吃惊,问,"你怎么知道?" "陌生人嘛,刚见面总是要说天气。"文说。 "那我们是陌生人喽?"英问。 文说:"可我们没说天气呀。" 英笑了:"这里的天气的确很冷,比台北冷。" 文也笑了:"乌镇不算冷了,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那里的天气才叫冷。北京人尤其爱说天气,特别是北京的出租车司机,第一句话就是说天气,说北方天气冷,然后就告诉你白天多少多少度,晚上多少多少度。" "我就是北京人,我姓英,是旗人,所以我就是爱说天气。"英打趣说。 文咬咬嘴唇,乐了。 两人一起漫步在乌镇夜晚的街道。 英说:"你不介意带我参观一下乌镇吧?" "那……英小姐,你……你想看点什么?"文迟疑了一下,问。 英冲文笑笑说:"也不一定要看什么啊,就是这两天工作太累了,散散步。" 两人继续往前走,文踢到了一个小弹球,弹球滚到英的脚边,英低头看了看,没有理会。 文蹲下捡起了那个小弹球,仔细端详,说:"这和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一模一样,在这个小镇上,时间有时候好像停止了一样,这个弹球兴许就是我小时候玩的呢……" 英也蹲下来:"和我小时候玩的也一样,我也喜欢这种花的。" 文饶有兴致地问:"你们小时候也玩弹球?" "是啊,小时候我和男孩子一样的。"英说。 文笑起来:"哈哈,真是有意思。"一抬头,正看见英的眼睛,忙避开。 英也扭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 文提议说:"哎,咱们再往前走走?" 英点点头,把弹球揣到了兜里,跟在文的后面。 英忽然小声地笑了起来,文不解,回头看她。 英说:"方先生,你不觉得咱们有点儿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文有些不知所措:"真的吗?没有吧?" 正说着,两人来到了桥上。 文扶着桥栏杆,看着眼前静静的小镇,半天,抬起头自言自语说:"这里总能发生奇迹,我也在这里等待奇迹,世界就在我的头顶……" 英站在文的身后,一直注视着他,这时说:"嗯?不对吧?世界不在我们脚下吗?奇迹也不能等待,要去寻找吧?" 文没说什么,留下一个肩膀给英看。 英看着,感到内心深处一阵震颤,眼前这个男人竟然令她无比慌乱。她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心里却一直在想:"自己的心怎么会跟眼前这个男人相通呢?" 英立刻阻止了自己的意念,想岔开思路,于是问:"这叫什么桥?" "逢源双桥。"文说。 "好名字!"英脱口而出,"有缘才能相逢啊!" 说完这句话,她马上有些后悔了,这话确实说得有些不合时宜。 文说:"是左右逢源的源,不是缘分的缘。" 英没吱声,她又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其实挺没趣。 文继续说:"可是谁也做不到左右逢源啊,这座桥,你只能从一边走过来,不是左就是右……" "我不信。"英说,"我倒要试试。我从左边走过来,就从右边走回去。" 文在栏杆这边走着,英跟在文的后面,然后绕到栏杆的另一端隔着栏杆也在走着。文突然转头隔着栏杆看着英,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你怎么不过来?"文轻轻地说。 英听了,一瞬间,内心柔软得想哭。 这时候,一条无人的空船从桥下漂出来,沿着水流远去,装载着难以言述的这个瞬间…… 许久,英抱紧双臂,说:"我该回去了……有点儿冷了……" "是有点冷,我送你回去吧。"文说。 "不用,我认识回去的路……"英低着头。 文于是指了指桥的右边,说:"好,那我从这边走……" 英说:"我从这边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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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她像是决定了什么,起身去翻自己的包,翻出个电话簿。胡乱地翻着电话簿,终于找到了,英有点战抖的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 文的房间里,电话铃声刚一响,文的手立即拿起听筒:"喂,是我。" "你好!……" "你好……" 一阵沉默,英说:"我翻了半天电话簿,好不容易找到你的电话。" 文说:"我也翻了电话簿,我没有你的电话……" 英幸福地笑了。文静静地听着。 英说:"我很快就走了。" 文说:"我知道。" 英隔了一会儿,说:"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你现在……" "我现在可以。"文说。 "那我等你。"英平静地说完,挂了电话,把杯中的白酒一口喝完。 然后从手提袋里掏出CD随身听,把里面的CD取出来,放在床上的箱子盖上。 清晨的街道湿漉漉的,文快步行走着,远处的天空已经是灰白色了。 来到英的房间,文有些尴尬地站在她面前,说:"你起得挺早啊。" "我没睡。"英看着文。 "呃。"文没说话。 英拿起那张CD,递给了文,说:"这张CD挺好听的,送给你。" 文接过,看了看封皮:"谢谢,《钢琴课》?是什么?" 英说:"是个电影的原声音乐,电影也挺好看的。" 英指了指地上的酒瓶酒杯,问:"要不要喝一杯?" 文盯着英的眼睛:"我可从来没在早上五点喝过酒……" 英倒了一杯酒,递给文,幽幽地说:"我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喝酒喝到早上五点……" 文慢慢地把手里的酒喝完,眼睛一直凝视着英。 英目光迷离地呢喃:"我有点醉了……" "水乡的酒容易醉!"文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把站在面前的英抱在了怀里。 两个人沉醉地拥在一起…… 长途车站,停满了英的车队。 工作人员正在往车上运器材设备。小镇的居民纷纷赶来围观。 英在人群中寻找,却没有发现什么,只有劲和默默。劲过来提起英放在身边的行李箱,帮忙装进车里。 默默和英道别:"英小姐,这次你来,我没能陪你出去玩,下回你再来的话,我陪你好好转转。" 英摸了摸默默的头,说:"好,你真的好可爱!那我先走了,Bye-bye!" 说完,英上了车。她往座椅上一靠,闭上眼睛,什么话也不说。 小梅坐在旁边,侧脸看了一会儿,问:"英姐,昨天晚上你睡觉了吗?" 英忽然睁开双眼,诧异地看着小梅。 小梅笑了笑,接着说:"我没睡着觉,君哥昨晚喝醉了,跑到我房间来……" "哦,他到你房间干什么?"英略微定了定神。 "聊天啊。"小梅有些羞赧,有些幸福,"英姐,你觉得君哥这人怎么样啊?" 英说:"阿君啊,我不了解……当摄影师的,都比较花。" 英靠在座椅上。小梅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他这人不错。他说,到了这个小镇的人都特想谈恋爱,英姐你说是吗?" 英没有回答。 小梅说完,也靠在座椅上。 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乌镇,英始终闭着眼睛,一声不吭靠在座椅上。 街道上,文抱着一包东西,飞快地跑着。 他冲进书院,径直往二楼房间跑去。 打开手里那包东西,里面是一个新的CD机。 他钻到音响设备后面,拆开音箱后所有的连线,把CD机接到音箱上。 当英乘坐的飞机呼啸着腾空而起时,乌镇东山书院里文的房间正传出《钢琴课》的音乐,婉转如水地弥漫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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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生活似乎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平静与安宁了。尽管看上去一切如昔。 文继续做着他的图书管理员,整日出没在书库一排排高耸幽深的书架中。他头上顶着一个白帽子,戴着洗得发白的套袖,站在书架巨大的阴影里,手持一把鸡毛掸子拂拭尘埃。 在一排书架前,文凝视着眼前的书--这正是那天他与英第一次对视的地方。他轻轻地拂拭着,然后离开了那个位置。停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那里,恍惚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只是觉得在心里有一样东西被带走了,就像书架上的书,被突然抽掉了一本,留下了一个空…… 齐叔进来,在他身后坐着,看着黯淡的文,口中随着《钢琴课》的旋律胡乱地哼哼两声戏,笑眯眯地问文:"你放的是什么音乐,好像以前没听过?" "就是音乐。"文埋着头说。 "怎么从早上一直放到现在?"齐叔说,"不过呢,我认为还行,比起那些歌星来好多了。" 文说:"您要是不爱听,我就关上。" "别……别,放吧。"齐叔摇摇手道。 书院里一片寂静。一老一少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哎,你今年多大了?"齐叔问。 文立刻警觉起来:"干吗?" 齐叔又是旧话重提:"你呀,也不小了,早该谈婚论嫁、娶妻生子了。" 文打断齐叔:"这事您别管!" "不是我要管,是你爸……"齐叔一副委屈的样子。 文说:"我知道,是我爸托付的,要你照顾我。" 齐叔这才眉开眼笑,神神秘秘说:"对,对。哎,小子,你看……默默怎么样?" 文一下跳起来,十二分地不高兴:"您胡说什么呀?她还是个小孩子呢,不可能!" "你妈就小你爸十几岁,怎么不可能?"齐叔哼了一声,说,"再说了,你和默默从小在一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都是自己人呐!" "什么话?"文苦笑出来,"您该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吧?" 齐叔嘟哝道:"能流自家,就别流到别人家呀,再说,我看默默对你……" 文再次打断齐叔:"您说的这都是什么呀?亏您还是个知识分子呢。" "知识分子也得结婚呀。"齐叔加重了语气,教训文道,"你不能读了几年书,啊,就不那个什么了……" 文急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说道:"反正您就甭管了,我都三十了,别把我当小孩。" 齐叔一拍大腿,作恍然大悟状:"哦,你三十了?三十而立,你懂不懂?如果三十……" "那您七十了,不也没结婚吗?"文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我……"齐叔一下子语塞了,辩解说,"谁说我七十?我十七!" 他不自然地说着,再也不理文,快步走了出去。文的话猛然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秘,多年来,他一直像看护伤疤一样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其实,伤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秘密- -齐叔花了一生的光阴在做两件事:等待和掩藏。 文留在屋子里,孤单地坐在那里,他突然伸手关了音乐,《钢琴课》的旋律戛然而止,连时间也仿佛停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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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英望着窗外的风景,眼睛也是空的。 她的心里很不好受,有点牵挂,有点甜蜜,有点遗憾,有点难过,也有点自责,毕竟,早晨的梦境是真实发生的,她的手指上甚至还顽强地保留着文那激情燃烧的体温。 来接英的LUCY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地回头看英,关心地问:"英姐,你看样子很累,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英摸摸自己的脸,说:"没有啊,倒不算累……哦,是没怎么睡。" LUCY又说:"老板今天有好几个会,所以不能来接你,这花可是他特意带给你的。" 英看着身边的百合花,拿起来闻了闻,花香扑鼻,但她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 "LUCY,你不用总叫他老板,咱们是朋友。"英勉强地笑了笑,问,"我走了几天?" "三天。"LUCY从后视镜里看着英,不假思索,"这次出差啊,最短。"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移动,如过眼烟云。英的脑海里,始终像在放着一幕没有序幕也没有尾声的哑剧,而每一个细节,却真实、凄美得让她揪心地痛…… 她似乎睡着了。 突然,英吩咐司机:"老张,放点音乐。" 老张说:"好。" 是水叮当乐队的一张CD,节奏强烈刺激,英不禁皱起眉头,要求关上。 老张关了音乐。 英用力将头在车窗上贴了贴,耳边似乎响起了《钢琴课》的旋律来。她像被梦突然惊醒了一样,猛地直起身来,晃晃头,说:"老张,咱们去公司。" 又侧头问:"LUCY,他在吗?" LUCY说:"对,他在公司,我马上通知。" "不用了。"英看了他一眼,说,"我就直接上去吧。" 车在公司楼前停下,英手捧百合花,习惯性地往楼上看看,随LUCY一同往大厦走去。 公司里,大家都在忙碌,见到英,纷纷跟她打招呼。英敏感地察觉到公司里气氛有点紧张。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雄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他暴躁激动的样子。 雄突然抬起头,看见了英。他立刻收敛怒容,先给英一个微笑,然后对着话筒换上明显和缓的语气说了几句,就挂上了电话,为英打开门。 "刚下飞机就跑到这里来干吗?怎么不先回家休息?"雄关切地问。 "我不累。就是想过来看看你。"英将花递给雄,说:"刚才是怎么啦,那么大动肝火?" 雄接过花放好:"小事,没关系的。看见你就高兴了。" 又问:"江南水乡怎么样?" 英没有回答,走到窗前,将百叶窗关上,转身从雄背后抱住了他,将脸颊紧紧贴在宽厚的脊背上。 雄爱怜地让英倚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抚拍着她的手,柔声说:"想我了?那我今天早点回家,晚上我们出去,好吗?" 英默默地点头,仍然抱住雄不放。雄就偏过头来告诉她说:"对了,你爸爸昨天血压有些高,何大夫倒是说问题不大,不过你还是先去看看他吧。" 英来到医院的时候,父亲正在沙发上就着茶几写着什么,屋内阳光明媚,CD机里正播放着邓丽君的《踏海姑娘》。 看见英进来,父亲面露欣喜,放下笔,拍了拍身边的座椅。 "爸爸!"英亲热地叫了一声,"怎么样,身体好一点没有?" "回来了。"父亲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不太明显的哆嗦,"这个老何没事干,专门制造紧张空气,他自己那个血压比我还高呢。" 英接过父亲的茶杯,喝了一口,直吐舌头:"真苦!看您那个手抖得,怎么又喝起浓茶来了?"说着起身去把茶倒掉,换上了一杯白水。 英搂着父亲的肩膀说:"何叔叔说了,浓茶的害处比烟还大呢。爸爸,说真的,我最佩服您戒烟了。" "你少给我灌米汤,不就是想骗得我把茶也戒了嘛!"父亲口气软了下来,"哎,那个老何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那,等我和阿雄结婚了,您也别回家了,到我们那里一起过年好吗?"英环顾四周,留意到父亲面前的贺年卡,说,"您写这么多贺年卡干吗?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唉,电话、电话,你们就知道这些洋人的办法。什么叫'见字如面'?那么多的老朋友,在年节不能一一见面,亲笔写几个字,就当见面啊,电话怎么能代替呢?" 父亲慈爱地看着女儿,又问:"这次去的是哪里?" "乌镇,在上海附近。"英尽量轻描淡写。 父亲打趣道:"有没有给我买礼物啊?" 英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有,爸爸,这次是工作嘛,根本没时间逛街……" 父亲却认真地回忆起来:"乌镇……哦,我记得那里有种姑嫂饼很有名,哎,你要再去,记得给我带一点回来吃。" "可是我不会再去了,爸爸。"英控制住内心的酸楚,平静地说,"您是知道我的习惯的,去一次就够了……" "我知道。但国内不同啊……"父亲有些动感情,慢慢地说,"很多地方是值得多去几次的……" 英没说话,靠在父亲肩头。 父亲将手放在她头上,和着音乐轻轻打拍子,过了一会儿,问英:"对了,你见到阿雄没有?" "见了一面。"英说,"他那边紧紧张张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你不要多管,男人呢就是要治国平天下,忙是自然的,要是逢上战乱,男人还要为国捐躯呢。"父亲说。 "您就忘不了打仗!"英嗔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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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她为自己沏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坐在窗前一边看夕阳,一边拿勺子轻轻地搅拌着咖啡。她的眼前有些朦胧,那把勺子却反射着阳光,在墙上投下了一个小小的光斑。 她注视着光斑,不断用手调整着勺子的角度,让那光斑在墙上跳跃着游走,一直落在 客厅的门上,脸上始终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雄轻轻推门进来。英看见了,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用光斑晃着雄。 雄刚进屋,被晃得有点不知所措,待看清楚是英,也高兴地笑了。 英放下咖啡,走到门边一把搂住雄。 "回来了,累不累?"英轻声问。 "还好,你呢?去看过你爸爸了?"雄说。 两人无言地轻轻拥偎在一起。英将头抵在雄胸前,点点头,算是回答。她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两个人的时刻,雄的气息如此真实逼人,她却似乎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男人。 雄并没有被英的情绪所感染,他依旧像平时一样怜爱地摸摸英的头,然后放开她,开亮房间里所有的灯。 英却跟在雄身后,又把灯一个一个全都关上了。 "这么黑了,还不开灯?"雄有些不明白所以,看着英。 英望着雄询问的目光,一笑,走上前去,再次依偎在雄怀里,温柔地说:"我就想和你这么黑黑地呆一会儿……" 雄依旧没领会英的感受,但是依然幸福地搂着她,在她额上亲了亲,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着,轻轻推开英,进到卧室,一边换衣服,一边轻松地对英说:"乖!今天为你准备了一个PARTY,现在告诉你,好给你个惊喜!" 英在卧室门口,听了雄的话,心中不禁有点失落。虽然如此,但还是看着雄,努力地微笑了一下。 雄换好衣服出来,见英还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旅行累了?正好今天晚上大家热闹热闹,放松一下。" 英牵着雄的手,走到客厅里,一起坐在洒满夕阳的地毯上,许久,才幽幽地说:"我就是想和你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一晚上,就咱们俩……" 雄听了她的话十分幸福,伸出左臂揽住她,手指抚摩着她的脸颊,习惯地停在她左边颧骨的伤疤上,仍在兴奋地想着PARTY的事情。 "咱们两个人有的是时间,我跟你说,今天我可是约了好多的朋友。在篷巴杜,你不是很喜欢那里的拉丁音乐吗?还有墨西哥菜……那个小宋,你还记得吗?钓鱼狂!那家伙前几天出海钓到一条比他还高的金枪鱼,今天一定要带块上好的鱼肉做给你吃……"雄在英耳畔津津乐道。 英为雄的体贴而感动,心底里却渐渐升起一股寂寥来,越聚越浓,冷得让她热泪盈眶,不禁再次缩进了雄怀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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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服务生给大家斟上了红酒。 芙先举起了杯:"来,好久不见。" 英撇撇嘴,说:"什么好久,上个月也一起吃的饭。" "不过我没在。"雄插话道。 芙说:"你不算,我是说我们俩,阿峻也不算。" 雄打趣道:"呦,女权至上!" 芙回击道:"什么女权至上,根本我们就是母系社会,是不是,阿峻?" 峻很配合,幽默了一句:"没错,没错,我打算婚后跟你姓。" 大家都笑了。芙又正色道:"所以,以后我和英英不能只有一个男朋友,可能在世界各地都会安排一些行宫什么的。" "对,芙芙就是想得周到。"英笑着附和。 雄开玩笑道:"看来我和阿峻也应该经常到世界各地走一走,包几个二奶什么的。" 峻在一旁抚掌大笑:"哈哈,我怎么觉得我们几个都像是色鬼呀……" "我觉得你最像!"芙甜蜜地看了一眼峻,又对英说,"英英,阿雄像不像?" 英看着雄说:"他……不太像,他正经地像个教士。" "我这样好,让人放心。"雄接过话头,看着英说,"她也让人放心,她像个修女。" 雄只顾玩笑,却不曾知道英此刻听了这句不经意说出的话,心里是什么滋味。 几个人一番笑闹后,峻说:"说正经的,你们说到底几号?" 雄装作不知道:"什么几号?" "喂,先生,结婚呐!"芙在旁边说。 "对,对,对!"雄嘴上支吾着,侧头看了一眼英,说,"这个……那天商量的是……" "不是说过完年吗?"英补充说。 芙快嘴道:"要不干脆提前点,就过年,双喜临门。" "你可太急着嫁出去了。"英揶揄道。 "就是,我怕夜长梦多。"芙倒也坦白。 "我们更怕!"雄和峻几乎异口同声。 只有英听到这里,有点走神,她盯着远处,愣愣地。 顺着她的眼光,一个水乡的大蛋糕推来。 雄和峻闲聊,芙注意到英在走神,轻声问:"喂,怎么了?想什么呢?是不是真在世界各地有行宫了?" "啊……没有,那个蛋糕好美。"英醒过神来,忙辩解说。 雄和峻也回头看,雄对英说:"这是给你的,你去了水乡,我就想送个水乡给你吃。" "天哪,太浪漫了!"芙惊叫起来,一脸羡慕地拉着峻说,"你看看人家!" "惭愧,惭愧!"峻老老实实说。 英却不知道水乡的蛋糕吃在嘴里是什么味道。 又隔了一日,英在早晨醒来,起床后,兴致勃勃收拾起家务来。忙了半天,英满意地看着整洁的房间,脱下手套,拿起了电话。 "有空吗?出来喝茶,就是现在呀。"她对芙说。 "这么着急,有什么事?"芙在电话里问。 英一下子被说中了心事,有些慌张:"我……我是有事情想和你聊聊……" 芙的语气一下子兴奋起来,忙说:"什么事情,先透露一下啦!" "电话里不好讲,见面再说吧。"英忧郁地说。 两人约在了一处街边的咖啡馆见面。 见芙按时赶到,英摘掉墨镜,将面前桌子上的书合上,冲芙扬了扬手。 服务生把茶具端来,摆上。 英不说话,认真地看着服务生的动作。 "谢谢,我们自己来吧。"芙说,一副迫不及待的神情,待服务生离开,她看着英说,"好了,说吧!" 英吓了一跳,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英反问:"说什么?" 芙说:"你说一定要见面说的,我来了,我们见面了,说吧,小姐。" 英想了想,终于开口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准时?" 芙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盯着英的眼睛,问:"你不是说好有事情要讲的吗?要不我怎么会这么准时赶来!" "没什么,就是聊聊天。"英有些不好意思。 芙一脸失望,从包里拿出香烟。 "给我一支。"英要求道。 "咦,看来是真出什么事情了。"芙说着,抽出一支烟给英,帮她点上。 英吸了一口,却被呛着了。 芙使劲地看着英。 英看着芙,欲言又止,拿起茶杯慢慢品着。 "喝茶吧……"英说。 芙一直看着英。英虽然端着茶杯送向嘴边,却目光散乱,芙一望即知英的心思不在茶上。 "喝够了吗,你?"芙提醒说。 "啊,怎么了?"英回过神来。 "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啊?哦,想起我了就打电话叫我出来,来了又什么话都不讲,莫名其妙!"芙作忿忿不平状。 "那你要听什么?"英问。 两人斗了半天嘴皮子,英总算开始讲她的故事了,芙也摆出一副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的样子。 英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缓缓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世界上原本有一个和你的性情、想法一模一样的人……" 芙白了英一眼:"拜托,小姐,三岁的时候,就有人对我讲这个。" 英于是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喝茶。 倒是芙反应过来了,有些出神地看着英,问:"你……是不是遇到这个人了?" 英被问得一下子愣住了,她犹豫着刚要鼓起勇气说,服务生却走了过来,端着个小盘子,盘中是两块幸运饼。芙让英挑了一个。 英没有去动幸运饼,喃喃说:"我想也许是……" 芙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别无聊啦,那你简直比这家茶馆的幸运饼还幸运了。" 英听了,不再想自己的心事,敷衍着让芙先挑,芙煞有介事地挑了,掰开,看了纸条,嘴里说着:"不灵,今天的不灵,你快看你的呀。" 英说:"你替我看吧。"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雄打来的。英一接着电话,表情一下子变得开朗起来。 挂了电话,她开心地对芙说:"是雄,他说过会儿来接我,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晚上没空。"芙不死心,追问道,"哎,后来呢?说啊,你那个大幸运星……" 英狡辩:"什么后来?没有啊,骗你的。" "神经病!"芙失望到家了,坐了一会儿,便独自离开了。 芙走后,英看了一眼幸运饼里的纸条,上面写的是: 浪漫爱情以不寻常的方式来到你的生活中。 英再次陷入了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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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东山书院里,此刻,文独自呆在房间一隅,趴在窗前,眼睛出神地望着远处的虚空,仿佛看见了什么,又什么也没看见。 清晨,齐叔一个人将六扇门打开,在院子里打了半天太极拳,文才匆匆走出房间。 "呦,起得够早啊,比我还早,还不到六点,有出息!"齐叔调侃说。 "我还没睡呢,昨晚写东西。"文挠挠后脑勺,瞟了一眼院子里的小摩托,奇怪地说,"咦,默默没有上学吗?" "谁知道这个鬼丫头又怎么了?"齐叔也很奇怪,既而,若有所思,恼火地说,"逃学!哼!看我非说她一顿不可!" 这天上午,齐叔果然在阅览室里逮着了默默。 她站在书架前,手里抱着一摞课本,低着头,面前站着齐叔。齐叔正在教训默默不能旷课,苦口婆心,毫不留情面,说得自己都动容了。 玲儿在一旁正襟危坐,小手捧着一本《志摩的诗》,脆生生地念了出来:"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文这时从齐叔身后走来,看了一眼发脾气的他,对默默一吐舌头,蹑手蹑脚往外溜。 玲儿正念道:"我挥挥衣袖……" 文在齐叔身后对默默招了招手。 玲儿恰好高声念道:"作别西天的云彩!" 默默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既而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齐叔正说得起劲,回头一看,见文站在身后,就对他吹胡子瞪眼睛:"你又来捣什么乱?哼!你也一样,整天就知道……你们俩……哼!" "齐叔,谁说我逃课了?"默默总算止住笑,撒娇说,"我跟您开玩笑呢,这几天停课备考,我是来这里看书的。" 齐叔无可奈何,只得笑骂"荒唐",转身离开。 默默果然在阅览室里看书学习。文在旁边整理、归类书籍。 她将手里的书举起,把书角对着阳光快速地翻弄着,眯起眼睛看书页上的人形图案,在阳光的照耀下竟像是活动了起来。 她对文说:"文哥,你不觉得,这个小人儿和你一样?" 文凑过来看了看,问:"哪里一样?" "哪里都一样。"默默肯定地说。 "哪有哪里都一样的两个人?"文觉得好笑。 "当然一样!"默默说,"我是照着你的样子画的,而且,你们都在书里……" 文继续忙手里的活计:"一个这样的人不够,还要两个吗?" 默默想了想,说:"我是说,如果有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又和我一样大,那会很好玩呀。" 文想了想,觉得有意思,搭话道:"应该有吧?可能会有个人和我一样,如果我们能碰到也会是件很好玩的事,可是我们就活几十年,怎么那么巧他也正好活在这几十年里?" 默默低低地叹气,说:"就是说有两个一样的人,只不过他们不一定能碰上。" "是不可能。"文说。 黄昏的时候,默默坐在家里,背靠窗台,低头读一本言情小说《窗外》,窗外河对岸,文一个人在那里聚精会神打篮球,模仿着各种上篮动作。 篮球着地的"砰砰"声清晰地传过来,默默突然从书上抬起头,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旁边正在玩的玲儿吓了一跳。 "怎么啦,小姑?"玲儿问。 "太感人了……"默默哭了几声,抹抹眼泪,低头继续看书。 玲儿却缠着默默不放,要她陪她玩。 默默于是带着玲儿到阳台上玩编花绳,玲儿学得很认真,默默一直口里念念有词。 玲儿好奇地问:"你说什么呢?" "我喜欢你!"默默说。 玲儿听见,一本正经地看了默默一眼,说:"我也喜欢你呀。" 默默没做声,抬头看了看对面文的身影,口中继续自言自语道:"我喜欢你……" "废话!"专心编花绳的玲儿不胜其烦,叫了起来。 默默听了,莞尔一笑,不胜娇羞。 等她再抬头看时,已不见了文的身影。 暮色开始包围乌镇……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犹如墨汁在水中化开,氤氲开来,小镇便沉入了夜晚的怀抱。 星星点点的昏黄的灯光次第燃起,照亮了石桥下汩汩流淌的河水。 文出来散步。 一个人走在几乎没有行人的街道上,他不知不觉来到了那座石桥上,抬头看着夜空,视线逐渐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客栈。那扇窗户禁闭着,漆黑一片,有如他此刻的心情,真的是伤感透了。 他就这样一直在桥边踟躇,后来发现一身运动装的默默从远处跑过来。默默像没看见他似的,径自从身边跑了过去,又在不远处转了回来。文于是说:"你怎么天天在这里跑步?" "我锻炼锻炼。"默默喘着气说。 文点点头,向前走去。 默默也跟了上来,一直在他前后左右转着圈地跑。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恰好她也在看他,当下有些羞涩,欲言又止:"我……" "你怎么啦?"文说。 "我……我喜……"一向伶牙俐齿的默默突然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怎么了?你说啊。"文停住脚步。 "我……喜……我,我说不出来!"默默跺着脚,说,"算了算了!" 文其实大约是知道默默的心思的,可是此刻他哪里有什么心情理会默默,心乱如麻,只想借故离开。 "那你不许跟着我跑。"他对默默说道。 "这儿,离我家近……"默默这时候偏偏不结巴了,鼻子调皮地哼了一声。 文调转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默默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 第二天早上,文正在树屋喂鸽子,房间里电话铃响起来。正在院子里摆弄花草的齐叔急忙上楼,脚步匆忙赶到文的房间,气喘吁吁拿起了听筒。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明显的犹豫,然后,传来一个已然苍老却依然清朗的女声:"麻烦您找齐霈霖先生。" "我就是,请问您是哪位?"齐叔略微一愣,接着问道。 "霈霖弟,我是莹!"电话那端的女声百感交集。 "莹姐,你好吗?……"齐叔双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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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街上到处都是穿新衣服、放鞭炮的狂热少年。 默默涨红了脸,兴奋地从小街那头跑来,在激烈的鞭炮声中紧捂耳朵,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尖叫。 她一口气冲进书院,跑进书库,书院门口,几个少年正在将香火伸向鞭炮的引线。文吃惊地抬起头来,冲着仍捂着耳朵尖叫的默默喊着什么,齐叔也在一旁笑着指着她说些什么,她一概听不见。 等她突然反应过来,放下双手,冲着他们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爆竹猛地在门外爆炸了,默默又惊得捂着耳朵尖叫起来,边叫边跑到门口,伸头往外看。 齐叔也坐不住了,走到门口,和默默一起远远地看着外面的热闹。 文也跟着过来,站在默默身后往外面看。默默扭身小声问文,刚才对她喊什么。 "我让你慢点跑别摔着了。"文说。 "砰!"又是一声爆竹。默默又吓得跳了起来,双手捂住耳朵,只是文的那句话她听到了,别过脸去偷偷地笑。 后来,文走出书院,来到平时打篮球的地方,捏着粉笔在地上画起球场的边线、底线、三分线、投球线来。二傻--这个乌镇世代傻瓜家族的后代,则津津有味地看着文画线。 "你一个人玩,还画什么线?"二傻咧着嘴乐呵呵地说,"再说粉笔一下雨就给洗没了,你真傻!" 文当即愣住了,二傻说的没错,自己为什么总是在持续地做着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呢?难道只有这样,才能填补空虚的内心么? 想到这里,文对二傻尴尬地笑了笑,说:"二傻,你是比我聪明。" 二傻那叫一个高兴!抬头看见了阳台上的默默,他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得意地冲着默默大喊:"默默……他说我比他……聪明!" 这时,文才注意到默默在那里。 两人对看了一下,笑了笑。默默刚想说话,文就转过身去了。 只有快乐的二傻一路向着酒坊的方向跑去,一路兴高采烈地歌唱:"默默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整个乌镇再也没有一块像是这里一样的空地了,到处都是南方特色的拥挤,除了公路。文也不情愿来这里打篮球,因为河对面就是默默的闺房。可文还是想打球,仅仅是想打球,没办法。 默默自然常常在自己的房间里远远地看见文的身影。事实上,她总是以一个二十岁少女特有的细腻和羞赧默默地体会着文,有时候,她甚至愿意去聆听--对文这样一个关闭了内心、而又居住在自己内心里的男子。 于是,两个人之间除了隔着一条永不封冻但始终存在的河水,还隔了一盆鲜丽的海棠花。它们,无声无息地见证了这一切。 快到晚上的时候,文却抱着一个布包,朝默默家走去。齐叔让他给默默送春联。 文和劲在门口挂上那副木雕春联,劲抽烟,文告别离去。 经过那家客栈时,鲜红的纸灯笼在空中微微摇曳,文不禁停住了脚步,望了一眼那曾经令他迷幻的窗口。窗口禁闭着。他想了想,快步向那座石桥走去。 这时,默默从后面跑过来:"文哥,来散步啊?" "啊,是。"文转过身来。 默默问:"你刚才来找我哥?" "对!"文说,"齐叔要我来送春联。" 默默说:"噢,我看见了。" 两人一时无话可说。 "文哥,我……"默默又开始结巴了,"我……" "你怎么了?"文问默默。 "我……我……"默默憋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于是只好说,"我去跑步了。"说完话,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看着她矫健美好的身姿,文转身也向书院跑去。 书院里,齐叔独自坐在房间里,手边放着个精致的木炭手炉,旁边小几上是一盏温热的酒。他一边读几行书,一边端起酒来抿上一口,然后在炉子上暖暖手。 其实他根本没看进去,耳边老是响起那天电话里的声音-- "莹姐,你好吗?……" "我,还好。羽鸿的儿子好吗?……" "他?哦,好,好。他跟我在一起,他叫文。羽鸿他……" "我知道,我知道……文?……是羽鸿起的名字吧?……" "哦,你都听说了?……莹姐,我们这一别,多少年了……" "是啊,多少年了……我一直在打听你们的消息……" "莹姐,我,我……" "我知道,霈霖,不必说了,你辛苦了,这些年……说真的,我羡慕你呀霈霖……" "你……羡慕我?……" "对,我真羡慕你,养大了羽鸿的儿子……" "……" 齐叔饮尽了杯中酒,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打开门,站在无人的院子中央,惶然四顾,最后垂下了头。 夜色阑珊,齐叔像一棵苍老的树…… 文忽然冲进了院子,吓了齐叔一跳,他张口问了一句话,更吓了齐叔一跳。 "您有没有想念过很遥远的地方的一个女人?"文说。 齐叔愣住了:"你什么……意思?我……" "有没有天天想,觉都睡不着?"文很直接地说,"我现在就是这样。" 这时,齐叔才反应过来,文其实不是在问他的事情,而是在谈自己。于是齐叔理所当然地认为,文还在为当年发生在北京的某段恋情耿耿于怀。 "傻小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齐叔慈爱地看着文,"你这回来也三年了,我一直不敢问你,我知道你在北京一定是谈了恋爱,也知道你受了点儿伤,可这也不能老是放不下啊!" 此刻,文真想把自己心中对英的奇异恋情吐露出来,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太不可能了,太不应该了,也太不现实了,文想到这里,一下子沉默了。 "说吧,也许说出来就好了。"齐叔安慰着文。 "我说完了。我上楼去了。" 文走过齐叔身旁,跑上楼去。 院子里只剩下齐叔一个人,孤独地伫立在除夕的夜风中。 楼上房间里传出《钢琴课》那伤感凄美的旋律,一如乌镇石桥下潺潺的河水,在这南方的冬夜幽幽地漂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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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她漫步在台北的街头,身边也是浓郁的节日气氛。街上张灯结彩,不时有龙灯和舞狮的队伍喧闹地经过。 可是她好像对一切都感到索然无味。 她像一片孤独的树叶子,漫无目的地飘流,没有起点,也不知道终点。 也许,人生就是一条没有航标的河流。英在心里想。 喧闹的锣鼓声中,英走进了路边一家小小的精品店。店里陈设着许多真的假的古玩玉器,看上去很中国,但播放的却是R&B的音乐,分贝很高,声音刺耳。 她皱了皱眉头,向货架走去。一个漂亮的八音盒,样式很是古旧,吸引了她的目光。英走过去拿起来,走到柜台前,才发现老板竟是个时髦的小伙子,满头五颜六色,浑身不住抽搐,犹如抽风一般,倒是和音乐的风格很相配,不过与这家店铺就很不相称了。 她看着这家伙,忍不住乐了:"不好意思,这个我要了。"她扬了扬手中的八音盒。 "对不起,不卖!"老板回答得很干脆。 英一愣,问:"为什么?" "坏了。" 英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手中的八音盒,下定决心说:"坏了?我也要!" "为什么?"老板看着她。 "我喜欢。"英说。 老板看了看英,关掉音乐,正经地对英说:"对不起,小姐,你喜欢我也不卖。这不符合我的职业道德,非常抱歉!" 英还想讲话,他又回身打开了音乐。英看了看他,无奈地笑了。 她后来看中了货架上几张传统的中式贺卡,一下子要了四十张。 趁着老板取贺卡时,英随手又翻了柜台一侧的书籍,竟然发现其中有几本古书,与乌镇东山书院的很是相像。 "这是古书,小姐对这有兴趣?"老板问。 "啊,也没有……"英也不知怎么就顺嘴讲到了文,似乎那是每日见面的旧友,"我有个朋友,是……啊……研究……反正有很多这样的书。" 老板一笑:"那您还不买几本给他?这可都是真货!" "啊,不用,他……"英也不知道如何来表述她其实不太可能再去见文这一事实。只是一想着,她的心里就不禁泛起些波澜。 英突然说:"这些贺卡帮我包上!" "好的。"老板应承道,又问,"这古书您不买?" "没兴趣。"英扔下这么一句,就匆匆离开了古董店。 事实上,两个月来,英每日都试图用忙碌来填充内心的某种愧疚感,她以为工作室里的疯狂忙碌或许能让自己从此忘却那荒唐的一夜,内心能换得那么一点点的平静与安宁。 但她根本无法做到自欺欺人。 回到住处,雄在沙发上睡着了。英轻轻走过去,懒懒地坐在电脑前,浏览当天的电子邮件,手中的鼠标不停点击,看上去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一份邮件打开,是默默寄来的一张卡片,上面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副水乡风景,写着"新年快乐,有空再来!" 哦,水乡,又是那恼人的水乡! 英在心里嘀咕着,不觉对着电脑屏幕发起呆来…… 雄醒来,蹑手蹑脚来到英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英吓了一跳:"啊……哦,你醒了?" "你回来了?干吗不叫醒我?"雄将脸贴近。 "看你好累,多睡会儿嘛。"英发现雄在注意邮件,脸上略略有些不自然起来。 "这是谁发的?好自然!"雄说。 "是乌镇的。"英将头靠在雄怀里,说,"记得我跟你讲过的书院那个小姑娘吗?" 雄想起来了:"啊……那个……默默呀!" "你记性真好。"英说。 "那当然!"雄得意起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字字铭刻在心啊……" 英笑起来:"这么大岁数了,还油嘴滑舌!" 雄继续道:"我还记得,还有一位齐老先生,还有个年轻人,方文先生,是吧?不爱说话,北大的硕士……哦,还有逢源双桥……" 英顿时不安起来,没想到那天晚上PARTY时提到的事儿,他竟全都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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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英打断雄:"好了好了,算你记性好……" "其实也不是我记性好,只是上次你讲到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地方很美,很奇妙!"雄摸着英的脸颊,柔情蜜意地说,"我竟然也觉得乌镇同我们贴得很近,似乎还有着一些特别的关系。哎,以后有机会,我真想和你一起游乌镇。" "好哇!"英脱口而出,"你看默默不是邀请了吗?" "你答应得倒好,可你每次都不会故地重游的,出门又永远是一个人,哼,看来我只有一个人去水乡喽……"雄放开英,嘴里说着,准备进厨房做晚饭。 "我帮你。"英被感动了,也站起身来,走进厨房。 雄今天心情不错,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随着房间里的音乐乱哼起来:"我要给你做饭,我要给你洗碗,还要洗衣服,还要送小孩子上学,晚上按摩,早上煎蛋……" 英从背后紧紧抱住雄。 "怎么了?"雄关切地问。 "我们快点儿结婚吧!"英百感交集说,"我真怕失去你……" 一直以来,英都隐隐怀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生怕会突然失去一些什么。遇到雄以后,这种恐惧感似乎缓解了许多。而这一次,英的害怕是那样真实而强烈地发自内心,她真的害怕自己会陷入感情的漩涡,无力自拔,覆水难收…… 可是雄误解了,以为是自己平时太过忙碌而忽略了爱人的感受,连忙自责道:"你不会失去我的,我对你永远不会变,这句话我十三年前见到你时,就确信不疑了。这几年我确实是太忙了,没有顾到你,对不起!" 英望着眼前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一想起两人竟然相处了十三年了,心底那份罪恶感愈发强烈了。她深深地愧疚,想对雄坦白,可她又没有足够的勇气,而且,她甚至并不否认曾经那一瞬间的出轨,自己也是那样地真诚。就这样,两种复杂的情愫纠缠胶结,织成了一张网,英就在其中挣扎,泪如雨下…… 雄不知英怎么突然就哭了,他更加自责起来,毕竟,两人相处了十三年,他却没能给英一个最后的结果。英哭着,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雄还在耳边道歉:"哎呀,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我保证以后常回家做饭,当你的佣人,好不好?" 英想,雄真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伤心了。 她忍住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轻声说:"我没事儿,就是忽然有些难过……"然后转身走开了。 夜里,雄已经睡着了,英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在桌前坐下,英拿起了那些贺卡一一看着,给齐伯和默默的已经写好了,还有一张空白的摆在那里。 她拿起笔又放下,走到窗前,台北的夜晚灯火灿烂,流光溢彩中却又是那样地寂静与落寞。 "该有个了断了。"她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终于决定要面对自己的内心。 英不知道,此刻,文躺在床上,正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自从有了那一夜的遭遇之后,他的内心和英一样,一直不得安宁。这就是爱吗?不是吧?可能吗?太不可能了。爱情为什么寻不着一点蛛丝马迹?我为什么那样思念她呢?文的内心苦极了。 英打开窗户,让夜风撩动她单薄的睡衣。眼前是台北妖娆的夜色,在她眼里,却渐渐变化成了寂静的水乡……哦,这伤感的夜晚,为什么?英在想,我在那里究竟失落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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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在病房门口,英遇见何大夫,叮嘱她小心点,老爷子心情不爽。 何大夫小声说:"快过年了,他想出院。" "那能回家吗?"英紧张地问。 "不行。"何大夫说,"还是在这儿,比较让人放心。" 这时,父亲在里面大声说:"进来,在门口嘀咕什么!" 英和何大夫都吃了一惊,两人做了鬼脸和手势,英推门进去。 父亲背对着门坐在窗前,桌子上摆着一杯热水,几沓报纸,一包香烟和一只打火机,还有一个用小炮弹壳做的笔筒和一个用大炮弹壳做的花瓶。 英站在门口,看着头也不回的父亲,知道他正在耍脾气,于是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拍了一下父亲的肩:"老爸!" "嗯……"父亲算是回答过了。房间里还是邓丽君那首老歌《踏海姑娘》。 英把花塞到父亲手里,说:"拿一下。"抱起大弹壳去换水,这个花瓶实在太沉。 换完水,插好花,英拿起桌上的烟盒,从里面取出药,又端起茶杯,递给父亲:"您吃药了吗?" 父亲接过去,嘴里却大声说:"这简直就是骗小孩嘛!烟不能抽,烟盒里是药,茶不能喝,茶杯里是白开水,过年了,还不让人回家,我还不如早点死了呢……" "别瞎说!"英抱着父亲,撒娇说,"您死了,谁来保护我?" "你现在有阿雄,用不着我了。"父亲口气软了下来,"就让我一个人呆在这儿吧,只求你最后把我的遗骨送回老家。" "爸!"英听了,难过起来,眼圈红红的,说,"您老说这种话……" "好了好了,不说,不说。"父亲哄起女儿来,摸摸英的头,说,"哎,你去跟老何说说,让我过年回家吧。" "再说吧。"英搪塞着,说,"要不,我们过年都来这儿过?" 父亲轻叹:"唉,人老不由己啊!"不再说什么,听起《踏海姑娘》来,一只手在英头上轻轻打拍子。 英想逗父亲开开心,淘气地问:"爸,邓丽君和我妈您更喜欢谁呀?" 父亲说:"当然是邓丽君。" 英作生气状:"为什么?" "因为她比你妈漂亮呀。" "那我呢?"英追问,"我跟她谁漂亮?" 父亲笑着说:"那就更是她啦,你还不如你妈呢……" 父女俩说着都乐了。英觉得父亲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两个人靠得更紧,这样孤单的世界中,他们彼此多么需要对方。这时,邓丽君的歌声停住了。 父亲吩咐英:"你帮我倒回去。" 英说:"我唱给您听。" 英开始清唱,父亲闭上了眼睛,享受着父女的亲情,自言自语:"还是你唱得比她好听,我爱听……从小你就会乖巧地唱这首歌,这是我最快乐的享受……唉,要不是那狗咬了你的脸,留下个疤,你应该去当个歌星才对。" 英停下唱歌:"爸,我要您下令,枪毙那条狗!" 父亲一摊双手:"它早就老死了……" 英隔天再去病房看望父亲时,他正在翻看一本杂志。 英坐在床沿上给父亲削水果,一片塞给父亲,一片自己吃。 父亲问英:"婚纱去试了吗?" "还没有,不着急。"英说。 "唉,你们两个,不知整天忙什么,正事都耽误了。"父亲着急地说,"你都三十一二了,还不着急,我可都急死了!" 英给父亲喂了片水果,说:"急什么?还有一个月呢。" "这种事情还是早点落实,免得出岔子。"父亲嘀咕说,"都谈了十几年了,真是的……"英一时语塞。 父亲又问:"婚纱你怎么没自己设计?"又指着杂志说,"这些个什么千禧婚礼时装,不都是你搞的吗?" "是啊,可自己做新娘,总想让别人伺候一下嘛。"英回答说,"我也不能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啊。"〖JP3〗 "也对。"父亲看着杂志,接着又问,"哎,这个老家伙是谁呀?"〖JP〗 英看见父亲指着齐伯的照片,于是说:"噢,是我们拍摄地的一个老院长。" "院长?"父亲问。 "图书馆。"英补充说。 父亲于是感慨起来:"中国还是有着独特的文化啊!嗯,不错!"又指着默默的照片说,"这个小姑娘挺可爱的,她肯定不是你们的MODEL。" "您怎么知道?"英很奇怪。 "她不摆姿势。你看,很自然,不做作。"父亲说。 英探头去看。其实,她一向很少会去看自己的作品,她总觉得模特穿上时装拍出照片时,已经和设计师关系不大了。 父亲又翻了一页,是些工作照和背景资料,他高兴地说:"呦,还有你呢!挺上相的嘛,我说了你可以当歌星……" 他念着照片旁边英的简历:"嗯,英,台湾著名时装设计师,曾获得英国……大学视觉设计博士学位,1997年参加巴黎时装节,获得……" 父亲的声音渐渐从英耳畔远去,英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工作照上,那是她和助手、齐伯还有默默的合影,背景处分明是那天不冷不热拒绝合影的文。他就站在一处高光点上,白色的外衣,分外地耀眼,英不觉呆住了…… 夜里,在英的工作间里,英看着上午的那本杂志,还是那一页,面前摆了一大张白纸。她举起手中的彩色粉笔,在纸上画了一笔,换了个颜色,又画了一笔,却突然不满意起来,就一把揉烂,扔掉。地上,已经有许多纸团。 她重新拿起那本杂志,久久地看着那一张照片。 她仿佛是做了一个决定,起身向卧室走去,雄正靠在床头上看文件。 "你画完了?"雄抬眼看她。 英没有回答,站在那儿望着雄。 "你怎么了?不舒服?"雄直起身来。 "你不是想游水乡吗?"英说。 "啊?"雄有些不明白。 英表情黯淡地说:"我想你陪我再去一趟乌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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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在他的书桌前,展开了一张宣纸,齐叔提起羊毫,蘸好墨,略一沉思,开始落笔…… 下午,齐叔带着东西,不急不徐向镇上的酒坊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镇上家家户户这时都挂起了灯笼,灯笼多是白纸的,上面点缀着红色的剪纸图案,很是素雅。人们都在门上挂起了竹雕、木雕的春联。 齐叔刚一进门,老板就赶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小瓷瓶,嘴里热情地招呼着:"先生早!这是新蒸的三白酒,给您留好了。您又要上岛去走走?" 齐叔点点头,露出满意的微笑:"快过年了,上去看看老朋友。" "上面路滑,您慢慢走。"老板关心道。 齐叔佯怒:"哼,我老了吗?" 老板也不反驳,笑着送出门来,齐叔提着酒瓶,渐渐消失在街上喧嚣的人群中。 在方文父母的墓前,齐叔点燃了中午那张宣纸。 火苗燃过,黑色的纸灰像蝴蝶一样飞起来…… 他摆好了几碟小菜,拿出两个小酒盅,分别斟满。 "方文最近很听话,工作也勤勉,天天打球,身体又壮实了……他早说要写一点东西,也不知道动笔了没有,我看呀,再多历练历练也好,不要急于著书立说……今年的冬笋真好啊,我天天给方文做汤,他昨天在厨房里给我留了个小条,说'冬笋其实也可以炒',这孩子……呵呵,我今晚上就给他炒!哎,你们是不是也该嫉妒我了?有这么个大儿子天天陪着我……其实啊,老朋友,这个小子有时候还真气人呐,长大了嘛……咳,算了算了,不说啦,喝酒!" 齐叔在小山坡上絮絮叨叨,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坟茔里的老朋友说话。一直呆到天色转暗,这才起身收拾东西,嘴里说着要回去给文做晚饭。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犹豫片刻,这才下了决心,走到墓碑一侧,弯下腰说:"羽鸿,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唉,还是说了吧……莹姐回来了!……从台湾,她要见方文呢,要见你的儿子啊……" 他说到这里,又恢复了调侃,回头补充了一句:"你可别睡不着觉啊!" 说完,头也不回,快步往镇上走去。 再次回到酒坊,齐叔站在柜台边,老板取出纸笔来。齐叔在纸上写下日期,然后工工整整落款"羽鸿"。老板接过纸条,裁齐边,贴到齐叔刚才喝光了酒的小瓷瓶上。 然后,他往书院走去,身影迅速隐入蓝幽幽的夜色里,剩下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在月色下无声无息地跳动前进…… 乌镇沉静在梦境一般的祥和与安宁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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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东东,这个小镇里养大的孩子,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出门远行,去上海那个大世界闯荡前程。今天,他回来了,身着一套漂亮的西服,还打了条领带在胸前飘扬。东东背着个大包,脸上却戴着个鬼脸面具,一路追着玲儿从桥头嘻嘻哈哈跑来。 "救命啊--"玲儿惊慌失措跑过细雨蒙蒙的街道,向书院奔去,在拐角处,险些被邮递员的自行车撞倒。 东东怪叫着从后面追来,由于脸上戴着面具,没看清前面,一下与邮递员撞了个正着,两人都倒在地上。 "哎,你疯了?!"邮递员恼火地喊道。 "强哥,是我呀!"东东摘下面具,快活地叫起来。 "嗨,是你呀!东东。"强哥从地上扶起车,高兴地说,"回来了?发财了吧?嗬,好小子,够帅的!" 两人一起向书院走来。 强哥说:"你这大包小包的,衣服也弄湿了,不先回家,在这儿疯跑什么呀?" "我先去趟书院,给他们带了点东西,顺便看看他们……"东东拍着身上的泥水说。 "他们?"强哥打趣道,"你是来看默默的吧?" 东东脸一红,心虚地说:"强哥你别乱说啊,我看她干吗呀?" 这时,玲儿已一溜烟地跑进了书院,里面,文在认真地拆着古书,默默和齐叔坐在门口,一个裁线,一个穿针。 玲儿大叫:"鬼,有鬼啊,齐爷爷、小姑救命啊……" "大白天哪来的鬼?"齐叔看了一眼玲儿,"一惊一乍的!" 玲儿跑进去,跟文描述起追赶她的大胖鬼。 默默好奇地起身向外走去,老远就看见东东。 "东东!"她高兴地叫起来。 东东听见有人叫他,一抬头,看见是默默,顿时傻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只是嘿嘿地笑。默默跑过去,用手搓揉着东东的胖脸,嘴里说:"哈,原来你就是大胖鬼呀!" "什么大胖鬼呀?啊,噢,噢,大胖鬼……"东东一任默默在脸上"蹂躏",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默默仍不住手。 "刚……刚回……来……" "刚回来,你怎么不回家呀?" "我……我先过来看你……们!" 这时,默默才反应过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东东是她"至死不渝"的追求者,对他太亲热,他会自作多情美很久。当即松开双手,脸色一沉,将东东冷落在那里,又一侧身,对两人说:"他们都在,进来吧。" "哎。"东东应着,就往里走。 邮递员强哥却忍不住笑起来。东东扭头怒视:"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强哥忍住笑,说,"正好这儿有些书院的信,你带进去吧。" 大家围过来,跟东东热情地打招呼。 默默把玲儿拉过来,玲儿还有几分恐惧地望着东东。 "叫东叔叔。"默默说。 玲儿说:"他是大胖鬼。" 众人顿时大笑起来。东东表情腼腆,默默脸上也一阵忸怩。 大家坐下来,东东忙着从包里掏出许多东西来,嘴里说:"齐叔,这是给您的放大镜,您看书方便……文哥,你的望远镜,带红外线的,晚上都能看,你不是喜欢看远处吗……默默……哦,默默,这是给你的……墨镜……还有,玲儿的小镜子……" "嗬,全是镜子啊!"齐叔高兴地说。 "哦,对了,还有这些信。"东东又拿出一摞东西,"是刚才强哥让我带进来的,好像是从台湾寄来的。" 文愣了一下,他立刻想起了英。 齐叔也一愣,他总觉得是莹姐。 几个人分坐在不同处高兴地看着英寄来的杂志和贺卡,惟独文没有。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 "咱们乌镇拍出来还真美,怎么一直没注意啊!"东东在手里翻着杂志。玲儿已经不怕他了,靠在身边一起看。 她眼尖,注意到了文的无聊,说:"呀,怎么没有文叔叔的呀?" 默默反应过来,对东东说:"对呀,怎么没有文哥的呢?噢,东东,一定是你弄丢了,去找去!" "没有啊,我一直抓在手里的。"东东觉得很无辜。 齐叔插话道:"哼,他对人家爱搭不理的,谁会记得他?要我也不会寄给他。" 文倒也不介意,冲齐叔一笑,心里却在想着英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英不理他是应该的,也许她就想是忘记他,可是好像又说不通,既然要忘记,是可以平常些,寄张卡片什么的,要不,就是英故意对他特别一点…… 玲儿看到工作照那一页,兴奋地叫起来:"小姑小姑,有你,还有齐爷爷!" 东东连忙说:"真的?我看看,我看看!" 大家都凑过去看,齐叔用命令的口吻对东东说:"哎,哎,你给我的那个放大镜呢,给我拿过来……" 文起身从他们身后绕开,他并不想看什么。可是,当他听到默默在说"英小姐好漂亮"时,还是忍不住偷望了一眼。 他愣住了,原来照片上的英和附近的文竟在同一个画面里,像是合影。 文似乎有点猜到了英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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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楼 这满天清脆之下,那对情同父子的男人安静地享受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齐叔今天起得格外早,照例将书院的门一道道打开之后,重新回到房间里,在窗前桌 子边坐下。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杯已经泡淡了的绿茶,齐叔抿了一口茶,沉思了一会儿,开始提笔写信。 写完,又工工整整在信封上写上地址。 齐叔走到书院门口,四下张望,巷弄里还没有人。 望着深深的小巷,阳光明亮地铺在树枝上、墙壁上和地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暖意。齐叔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一切,思绪恍恍惚惚回到了从前。 从前,在这里走过了实在太多太多的往事,齐叔仿佛又看见莹姐身着旧式女学生装,一手理了理头发,头发上别了一个发卡,一手提着一只小巧的皮箱,美好地彳亍在前方,朝气蓬勃的身段犹如青葱一般水灵…… 他不由得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 远处,一个青春矫健的身影果然跑过来,那是女孩默默。 到了跟前,默默调皮地跳起来,大声问候:"齐叔,早!" 齐叔醒过来,看见默默神采飞扬的样子,立刻嗔怪道:"早?你怕是又去吃'早饭'了吧?" "嗯。"默默不好意思一笑。 "这丫头!"齐叔慈祥地看着默默,说,"总是一大早就偷吃酒酿,跟小时候一样,长不大。你看,脸都红了。" 默默撅撅嘴:"我哥说这是我们家的传统。" 齐叔若有所思,感慨道:"那倒是,你爸爸那个时候总是在清早喝。唉,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人都走了,你们都长这么大了,就剩下我一个……" "您今天是怎么了?好像有心事似的?"默默关心地问。 "我能有什么心事?我的心事就是你们这帮小的,什么时候都长大成人了,我啊,就没心事了。" "我们早就长大了,连玲儿都长大了呀!我们都是大人。" "是啊,你们都是大人了,所以我老了……" "老了好呀!" "老了怎么好?" "老了才有魅力,才有味道,就像酒一样越陈越香,所以您现在是最棒的时候!" "鬼丫头!真会哄人。"齐叔乐呵呵拍了一下默默的脑袋,问,"哎,今天你文哥要去上海,你有没有什么要他带的?" 默默一愣,忙问:"他去上海?干什么?" "啊……"齐叔一顿,继续说,"他去帮我办一件事,去见一个我和他爸爸的老朋友。" "哦……"默默点点头,问,"那个伯伯是我们乌镇人吗?" 齐叔笑了:"丫头,不是伯伯,是……阿姨,她,也是浙江人。" "那她干吗不回乌镇来看看?"默默好奇地问。 "她……大概……大概是太忙了吧,也许……下次吧。"齐叔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您不去吗?"默默又问。 "我不去了,我走了谁看院子?" "我呀。正好您和文哥一起出去转转,上海可大了。您是不是不放心我呀?觉得我还是个小孩?" "我放心,下次吧。喂,问你要不要你文哥带什么东西呢?" "不要!让他给我带东西,我才不稀罕呢!" "怎么了?昨天就看你们好像吵架了似的,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默默告状似的:"对!" "那怎么欺负你了?"齐叔装模作样道,"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默默哪里在真生文的气,听齐叔这么一说,反倒安慰起他来:"其实……他已经给我道歉了,我不生气的。齐叔啊,他……文哥要去多久呀?" 齐叔继续逗默默,说:"嗯,得几天,也可能再多几天吧。" "噢……"默默有点儿失望,说,"那我走了,我哥还在等我呢。" 默默跑远了,齐叔又望了望那条空巷,回身向院中走去。 楼上房间里,文衣着整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质询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头顶的地图。 他有些忧郁而伤感地想,自己这一生,到底走过多少路,看过多少风景,记住多少面孔,爱过多少人,还会走向何方呢?曾经,他是那样坚信,生命中每段感情都会留下证据,不论模糊还是清晰,不论软弱还是坚强。现在,这信念似乎开始动摇了。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墙上有一张表格,仔细地标注着目的地、行程和归期。文在新的一行上写下"上海",注上了日期。 他蹬着一把椅子,从柜子顶上往下拿一个旅行箱。这时,齐叔进来了,嘴里说着:"呦,怎么起得这么早?又失眠了吧?" "我没失眠,是您自己失眠了吧?"文拿着箱子跳下地,说,"您最近起得越来越早了。" "我?"齐叔一愣,随即说道,"老喽!人一老,觉就少。这就叫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啊……" 文掸了掸包上的灰尘,抬头无精打采地看着齐叔:"您忘了,我整三十,您看我该睡多久?" "嘿,你呀,爱睡多久睡多久,我才懒得管呢。你呀,早一分钟也不做准备,马上要出发了,东西还没收拾好……"齐叔开始忙着给文收拾行装。 "我……不想去了。"文突然说。 齐叔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来看着文:"哎,这怎么行?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任性呢?这……早就说好的嘛!" 文皱着眉头:"可我去干吗?我又不认识她。" "不行,这次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怎么这么不爱见人呢?" "您爱见人,那您怎么不去呀?是您的朋友,本来就应该您自己去嘛。" "我去?我去了谁看门?再说,人家点名要见你……" "她要见我干吗?她又不认识我。" "她也是你父亲的朋友啊,所以啊,你这次就全权代表,还要代表你的父亲!" 文干脆重新躺回床上,叹气道:"唉,真别扭!我去算怎么回事,我跟人家说什么嘛?" "别扭?谁别扭?我看呐,就你别扭。"齐叔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有些着急,"说什么?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嘛,她问你什么你就告诉她什么,不就行了?" 齐叔将刚才写好的信递给他,说:"喏,你再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她。" 文只好不情愿地起身接过信,看了一眼,嘟哝道:"我看呐,是你们自己别扭。就说那位女士吧,人都到了上海,为什么不能自己回来看你呢?" 齐叔搪塞道:"近乡情怯,近乡情怯嘛!这个可以理解,那,你正好代表我,请她回来走走。"然后,拎起箱子就往外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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