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G/小说】废弃公主 第十卷 遥远的轮唱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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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G/小说】废弃公主 第十卷 遥远的轮唱曲

1楼

百度。

2楼

序章

翱翔天际的龙神
那是遥远的深渊。
甚至没有“底部”这个概念的终极地狱。
坠落这个词汇在此都只是状态,难以成为结果。这里乃是无边无际的区域,没有终端的概念。
不——虽说是地狱,但充其量只是比喻,因为这里就连前后左右都无法区分,如果愿意的话,便能朝任何方向无限坠落。
不过,这里别说是风,连声音都没有,大地这种概念只是漂浮在虚无区域的小土块,海洋仅是附着于表面的污渍,犹如嘲笑这一切,无穷无尽的真空区域荒凉横亘——这即此处的本质。
当然……假使不是人类,便能捕捉到遥远彼方虚空所绽放的星光、肉眼看不见的震波及粒子,但这些都只是偶然作用下之产物——称为物质未免太过稀薄无意义。这些东西并未互相影响,导致任何结果,因为它们的密度过低,无法彼此牵连干涉。在这里,就连一粒尘埃都不免要感到孤独。
在这里,虚无才是普通的现象。
在这里,所有东西皆为特殊、异常。过度宽敞的空间将一切存在稀释成非存在,更何况是生命这种复杂而脆弱的结构体,倘若少了外力庇护,就连瞬间都无法存活。
仿佛生存在此是一种罪孽,这个事实正是不许他们擅入此处的恫吓。
然而,据说昔日人们曾怀着各种憧憬,仰望这片宽广的黑暗。
如今已无从得知昔日人类对这空荡世界有何具体感受、有何梦想,或许对在限定的范围内出生——几乎完全置身于星星支配下的种族而言,那是理所当然的欲望,无须任何理由。
想要更宽广。
更遥远。
更巨大。
人类这个种族便是如此扩张自我版图,从人类在地表徒步绕行的时代开始,到在真空宇宙中光速翱翔的时代为止,那是人类未曾改变过的天性。
所以,一旦面对人类,这片深渊亦与原始森林或海洋相去无几。
如此这般,耗费长年岁月、庞大经费、惊人劳力,并不时折损人命,人类最后终于飞向这片黑暗世界。
起初非常谨慎缓慢,接着逐渐大胆起来。
人类便是如此扩张其支配领域。
根据纪录,人类的活动范围甚至远及光线都得费时数十年才能抵达的地点。
可是……
“这里真的是人类应该涉足的地方吗……”
听见主人的发言,她——泛环境迎击战用自由塑型兵器ARFF I·M4改良型龙机神(Dragon),系列编号26,个体名称赛菲莉丝(Zeffris)——将意识转向体内。
“……主人,你在叫我吗?”
赛菲莉丝将驭者龙骑士(D Kight)的低语当成对自己的提问。
她立刻启动间接型拟人介面,一名蓝发少女出现在龙骑士眼前。
但是……
“不,纯粹是自言自语,抱歉。”她的龙骑士说完,微微一笑。
内心感激龙骑士体恤身兼仆役和武器的自己……!她又开口道:“是有什么不安吗?”
由包括她在内的六具龙机神所组成的特务战队“潘朵拉”此刻正朝目标宇宙区域进行惯性飞行,除了运转各项侦测器及预测装置——MPD组成的警备监视系统外,她就无事可做。以赛菲莉丝的能力而言,目前有九成的处理能力多余出来,换成人类的说法来讲——她感到有点无聊。
龙机神本身当然不可能对龙骑士嘱咐的任务感到无聊——但身为武器的她,欠缺人类“紧张”情绪。
“作战一百多年……我们甚至不知道敌人究竟有何目的。”
黑发龙骑士横躺在赛菲莉丝内部的操控席上——小型异度空间——说道:“对方似乎也不是为了侵略或掠夺,老实说,光看敌人的行动,完全找不到战略企图。
不知是因为我们跟对方的智能种类差异过大,以致无法理解,或者……”
龙骑士迟疑不决地停顿片刻。
“或者原本就没有任何企图?”
“没有任何企图?”
“对方的战术模式也是……我总觉得那个HI的行动就像某种抗原体反应,不知该怎么形容——总觉得非常机械化。”龙骑士叹息般地表示。
“你的意思是HI只是在排斥人类——这种病原体,侵入真空宇宙这个‘人体’?”
“这只是我的感觉,HI的行动原则当然不可能是基于免疫反应这种事物……可是该怎么说呢?从对方的行动里……”龙骑士这次真的住口不语了。
“行动里——怎么了?”
“感受不到憎恨或愤怒。”龙骑士在赛菲莉丝的催促下说道,但语气仍带着迟疑。“不过这么说大概会被绑伍取笑。”
“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碟型(Disk)、人型(Doll)、球型(Sphere)都很可能是全自动武器吗?”

3楼

“不,我不是指这种表面部分。”龙骑士说完耸肩,“不论有多苦,只要是看见未来的战争,就能在希望的支撑下努力。若能洞悉敌人与我们对立的背后目的,也可以跟对方交涉、寻求活路;可是我认为人类并没有坚强到能在一头雾水的状态下继续战斗,这简直就像——朝着这片宇宙拼命挥拳。”
“HI确实存在,朝宇宙挥拳并不会受伤,只是布拉宁组织的兵力的确因此出现一定的耗损率。”
“我知道。”龙骑士浮起称为苦笑未免太过宁静的深情。“唉——这只是毫无根据的想法,别放在心上。”
“……遵命。”赛菲莉丝颔首。
如果主人要她别放在心上,她就完全将此关在意识之外,这当然是身为武器的必要武器……不过对赛菲莉丝而言,这名黑发龙骑士乃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倘若他希望自己“别放在心上”,那么不论理由为何,她都不会反抗。思考决策是他的工作,赛菲莉丝任务就是尽全力支援他。
话虽如此……
“这场战争……结束之后,”这股想像冷不防引起她的不安,“我将会如何?”
“什么意思?”
“人类就再也不需要我——我们龙机神了,那么不就再也无法跟主人——你一起飞行了?”
赛菲莉丝晓得,她的龙骑士绝非好战之徒。
现在上战场是迫不得已,她记得他曾说过想画图为生,既然如此,这场战争一结束,他势必将离开布拉宁组织。
不……在那之前,这场战争一旦结束,有“前科”的不良武器会被全数销毁亦不足为奇。赛菲莉丝身为武器,对自我消灭一事早有觉悟……可是被自己托付一切的人宣告“没用”,惨遭丢弃,光想像就令她恐惧不已。
“赛菲——”
龙骑士将手伸向赛菲莉丝的拟人介面。
这是两人间的暗号,赛菲莉丝凝结单纯物质的高密度幻象,乖巧地贴近龙骑士的胸膛。
龙骑士伸手轻抚人类若非染色绝不可能拥有的蓝发,道:“你记得芙坦芭说过的吗?”
依偎龙骑士胸膛的赛菲莉丝浑身一震。
赛菲莉丝知道——光是想起、说出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便是多么痛苦的事,是自己的言行让他想起、说出这个名字,一思及此,她就难以忍受。
“主人——”
“不是‘武器’,而是‘战友’——这是她的口头禅。”
“……是的,我记得。”
芙坦芭的这句话——只因这句话,究竟有多少龙机神免于“狂龙化”?赛菲莉丝亦是其中之一。龙机神本身并没有遗忘的功能——即使能够遗忘,她也不愿忘却,倘若龙骑士对她们而言是兄长、父亲、恋人——英坦芭·贝露古曼就是她们的姐姐、母亲及挚友。
所以她忘不了,绝对忘不了……
“一切结束后,我们来聊聊这场战争时的经历吧?”他微笑道:“辛苦的经历、开心的经历、哀伤的经历、愤怒的经历……重新回忆这一切,一直聊下去吧。不断回想那些离我们而去的人们,将一切讲给新生的孩子们听,就这样……一边缅怀这场战争,共同老去,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战友。”
“主人——”
龙机神当然不会像人类一样老去,龙骑士也晓得她没有寿命。
但只要他在断气的那一瞬间,轻轻一句低语——命令赛菲莉丝停止自我运转,她便能停止所以机能,一如人类死亡。
倘若跟他一起停止所有技能,自己是否就能永远与他像伴——她有时亦会浮现这种荒谬的梦想,尽管身为武器的自己死后到底有没有灵魂残留非常令人怀疑。
可是她知道,赛菲莉丝和龙骑士都知道,这个提议不可能实现,他们现在背负的任务,要谈成功有多少可能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即使打赢这场战争,无法生还的几率也很高。
所以这纯粹只是梦想。
然而……
“请答应我。”
“嗯——我答应你。”
人类和武器定下绝对无法实现的约定。

4楼

不过,这里并没有对他们嗤之以鼻的人存在。
最后……
“——主人。”赛菲莉丝缓缓站起,警备监视系统——中枢的MPD传来警告,敌袭可能性急速攀升,其他五具龙机神大概也察觉到数据变动,催促应战准备的通讯在紧急线路间来回急驰。
“MPD,转换成准战斗模式。”
“解除所有武装的安全装置,高速检查所有功能。”
“遵命。”
“开始合体。”
“遵命。”
赛菲莉丝握住主人伸来的手。
翱翔真空的异形身影。
其名为龙机神。
四肢俱全,外形迥异于人,拥有六张羽翼及巨尾,头部长着几个凸起。外表覆盖着既非钢铁,亦非皮革的装甲,身躯巨大无比。
若想从人类语言范畴内搜寻形容那身影的词汇,“龙”大概是最适合的。昔日神话中挑战神明的魔兽,抵御天际彼方飞来的敌人,这确实是很适切的名字。
现在翱翔黑暗宇宙中的龙共计六只。
这群武器体内蕴仓足以对抗这片广大、绝对空间的超高压“力量”,用足以扭曲时间的速度飞行,在普通人眼里——就人类的光学视觉和神经辨识速度来看,甚至无法捕捉其身躯,顶多看见影子而已,按理说应该任何东西都追不上这群魔兽才对。
可是……
‘该死——真难缠!’
‘MPD的威胁率还在攀升——’
‘从异度空间强制转移过来了!’
超高速交织的压缩语言讯息。
人类如果缺乏龙机神的思考辅助,终究不可可能达成,正因是与龙机神合而为一的龙骑士,才能在瞬间交换千言万语、讨论千种手段、采取千种行动。
但就连这股力量——仍穷于应付如今的状况。
这里是战场,尽管听不见爆炸声、刀剑声、怒号声——然而相较于人类昔日经历过的任何战争,这个战场在规模、破坏力方面都是无与伦比的壮烈残酷。
‘重新更换所有武装!’
‘武装选项——长矛飞弹(Lance)’
‘武装选项箭式飞弹(Arrow)。’
‘战术模式B-6。’
‘我当先锋,掩护就拜托各位啦!’
‘等等——邦伍!’
‘全都给我滚!我可没闲工夫陪你们玩!’
叫声在宇宙奔驰。
空间——蓦然扭曲。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冒出好几道“皱纹”,扭曲的空间后方,只见闪烁的星光沿着皱纹流动——下一刹那,凝聚在一处的光芒化为某种形体。
白色的圆盘。
那只是白色的圆盘。
就外观来说,形状极为单纯,因此这种敌人被称为“碟型”。中央微微鼓起的外形,跟昔日人类还无力自由翱翔宇宙时所称的“幽浮”十分类似。
‘说不定这群敌人从那时起就已虎视耽耽地等待人类。(Xi Wang Mu),跟上!’
‘好,转换成强行突击模式(Assault Mode),等我两奈秒。’
‘佛赛塔(Fosetta)——后方警戒拜托了!’
‘好!’
圆盘集团布满真空世界。
总数——实际超过一百个。
假如每个都具有等同龙机神的战斗力,那就代表了令人彻底绝望的战力差距。可是……六具魔兽毫不犹豫地冲向敌阵中央。
龙骑士没有迂回的空闲和余力,回头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行为,因为赋予六具龙机神任务的正是担任敢死队。
系列编号01阿兹艾丝米(Azethmi)。
系列编号06佛赛塔。

5楼

系列编号07葛罗莉亚。
系列编号14娜塔亚(Nataly)。
系列编号24西王母。
系列编号26赛菲莉丝。
每位龙骑士和龙机神均未考虑生还的可能,如果没有这种决心,亦无法参与赌上人类未来的战役。
‘解除镜面物质弹的隔板!前方全是敌人,不必设定目标!全炮口三连发!’
‘遵命。’
闪闪发光的大量球体从一具龙机神的身躯迸射。
球体以亚光速冲向敌阵,释放出将周围染成纯白的爆炸光芒,镜面物质与一般物质发生反应,绽放庞大光热。
然而……
‘混帐——居然没有?!’
圆盘集团毫无减少之势。
大部分的圆盘都旁若无人地穿过光热壁,直冲而来,犹如朝光线聚集的夜间飞虫,行为单纯,丝毫感受不出智能及战术;不过面对差距十倍以上的战力,耍小聪明的战术亦无法发挥效果。
敌军圆盘一起发动攻击。
虹光就像水平落下的雨水,朝六具龙机神洒落。
龙机神一边朝上下左右剧烈移动,同时在光束空隙间穿梭,圆盘集团四下散开,紧追在后。
碟型敌人的攻击有时甚至不慎击中一同追逐龙机神的伙伴,它们对此毫不在意,攻击之势未减,最后配合不停闪耀并反击的龙机神,交叉往返的光束形成密不透风的网状纹路。
线与点。
理应受虚空和漆黑支配的真空盈满了破坏力,巨大的爆炸光芒与七彩光束交织出无意义的复杂纹路,布满整个幽暗宇宙。
这场生死决战的景象,美得教人难以置信。
‘呜喔?!’
‘损伤率百分之三十八——限制攻击功能,进行自动修复——’
‘不可以!西王母,继续射击!’
‘可是主人——’
‘阿兹艾丝米,前往支援西王母!’
‘贝克纳姆你这臭小子,现在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吗?我们没问题!’
惊人的破坏力修复,又被敌人破坏。
在永无休止的攻防战中,龙骑士的怒吼声贯穿其间。
‘赛菲朝32、45、37点进行真空内爆攻击。’
‘遵命!’
‘佛赛!镜面物质弹全炮口六连发!掩护娜塔莉!’
‘遵命!’
双方不停发射足以炸碎星球的攻击,但龙机神和敌人均逐一弹开、阻挡,即使中弹亦藉高速修复将之无效化,继续战斗。
其实以个体战力来说,龙机神也足够抗衡;在破坏力方面,双方差距不大,碟型敌人的动作极为单调,只能进行机械式的单纯行为。
然而,敌人的防御力场非常强大,龙机神的攻击几乎无法穿透——而且不论如何攻击再攻击,数量繁多的白色敌机仍不厌倦地追击在后。
‘该死的——’
‘呜哇——畜生!——’
‘损伤率百分之六十——还在增加中,攻击功能——’
‘阿兹艾丝米呼叫大家——抱歉,我们先行一步——’
‘臭小子,不许说丧气话!转移点就快到了——’
爆炸花朵绽放、凋零,破坏光雨四下散落。
六具龙机神于其间穿梭飞行,白色圆盘紧追在后。
接着——
这里不属于任何地方。
如果强制进行异度空间转移,有时转移之际产生的时空震荡将形成新的异度空间,甚至可能将转移者封锁在空间里。在这个偶然形成的狭窄空间里,赛菲莉丝独自茫然伫立。
那场激战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六具龙机神判断无法扭转情势,还没抵达原定转移点,便试图强制转移转至封闭异度空间内部,这是成功率低于两成、形同自杀的手段——是甚至无法详细设定转移地点的鲁莽之举,一个不慎,还可能引发结构体的何融合,瞬间爆炸。
就这层意义来说,赛菲莉丝堪称幸运,尽管由于过度消耗,无法脱离这个空间——可是她几乎在毫无损伤的状态下抵达此处。
但其他五具龙机神又是如何?
是否因转移失败,还原成基粒子了呢?
或是来不及转移,被那群敌人击毁了呢?
还是平安抵达原定地点的的封闭异度空间?
此刻的赛菲莉丝无从得知,她甚至无心探究这些。
“我的……主人……”她的拟人介面喃喃自语。
雾气般的东西漫天飘扬在她前方,缺乏相关知识的人或许难以想像——那些刚才还是构成一名青年的物质成分。
形相干涉能力——能够自由配置基本粒子、原子、分子,形成各种物质的神奇力量。对拥有这种力量的龙机神而言,修复人体是轻而易举的作业。

6楼

然而,这终究是取自人类的力量并非万能。
不断对相同物质行使这种力量,将导致“存在”本身的劣化,况且这种力量也无法让死者复生——唯独此事非神者绝对无法达成,即使能够创造出相同的结构体,那也只是“物质相同”的异物。
因此——
“贝克纳姆……大人……”赛菲莉丝轻声道,但当然无人回应。“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我……”
她闭口不语。
即使诉说无法传达的话语,也只是自我满足罢了,所以赛菲莉丝选择沉默。
不必多说无谓的呓语,她只须执行真正必要的事——让自己变得达成他的期盼,让自己变得能一无所惧、毫不迟疑地执行他的遗言,因为这是他最后留给她的生存理由。
就这样,赛菲莉丝悄悄潜伏在这个狭窄的异度空间,度过漫长的岁月。
直到五千年前——她的主人称之为“最后希望”,但这个封闭异度空间的管理者们称之为“律法破坏者”(Providence Breaker)的一名少女诞生为止……




第一章 表礼过后

 人一旦死亡,不是变成死人,而是变成尸体。
——这句话是谁说的呢?!
死者已经没有代表人类的主体。
死者不会悲伤,死者不会愤怒,死者不会欢笑。
它再也不是人类,只是默默存在那里的物体。
所以——曝尸荒野沦为野兽或昆虫的饵食也好,或在众人淌泪目送下,葬于宏伟的墓地也罢,尸体都不会对此感到不满或满足。
欢喜、悲伤——好坏与否都是活人的特权。
因此,凭吊死者的各种仪式终究只是为了安慰活人的心灵,假借供奉死者之名所进行的自我欺瞒,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人类这种生物无法忍受没有意义。
人类——人心这种东西是靠呼吸“意义”而活,此乃拥有智能皆无法避免的天性。
所以人类凭吊死者。
尽管对死者毫无意义……可是对幸存者来说,这却是对抗死亡这种绝对无意义之物的唯一手段。
“——战死者共计七十二名,以及一百零四只。”
地点是要塞岛史基特沿岸。
现在——两百多名男女列队伫立于这片没有沙子的奇妙海滨。
所以成员都穿着基亚特帝国军的简易军礼服,流露满脸忧郁的表情。
凝神一看——只见黑灰色三角形整齐排列于海洋中央的浪涛间,那是杀人鲸和海豚的背鳍。
“在此火化勇敢士兵们的英灵……众人,敬礼!”
穿着简易军礼服的士兵们同时进行基亚特帝国式敬礼。背鳍也被海风吹拂似的一起倾倒,这就是它们“深渊之杖”(Deep Wands)的敬礼吗?
人类和海兽一起替死者送别的葬礼。
而伫立中央同样举手敬礼的,乃是基亚特帝国第三公主兼危机管理组织“绯红”(Scarler)的局长——赛内丝·露露·基亚特。
默祷片刻。
然后——
“…………”
赛内丝转身步出。
她并未下达解散命令,整齐列队的绯红士兵略显困惑地面面相觑——或许是从无言走向队伍的局长身上感觉到了什么,他们不由自主地朝两旁退开。
“………………”
赛内丝不理会注视自己的数道目光,神色木然地前进。

7楼

悠然行进在部下们从中让出的道路——与队伍的最后一列保持十几步的距离后,她终于转身。
“接下来——”赛内丝发出叹息般的声音。
两百多名士兵亦回应似的在原地转身,重新正对赛内丝。等众人 视线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她才开口道:“各位一路辛苦了,我在此致谢。”
非常突兀的一句话。
士兵们的脸上浮现不解和惶然的神情,这不就像是——道别的话吗?
但赛内丝对部下们的态度置若罔闻,自顾自地续道:“现在向各位下达最后的命令。”
这确实是平时赛内丝下达重要命令时的口吻。
基于信念,不容置疑和反抗的坚决声音。
他们平时就听话地——甚至欢喜地服从这个声音,因为那里有他们追求的真实,因为那里有他们愿意舍身殉义的信仰。对于以军人为天职、决心站死沙场的人而言,那是无可取代的声音。
然而——
“局……局长?!”
“赛内丝殿下?!”
错愕的士兵们同声呼唤主人的名讳。
重新环顾四周,看不见赛内丝视为心腹的几位高级军官……除此之外,聚集于此的可说是这座要塞岛上幸免于难的所有士兵。
赛内丝对他们说的“最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给我活得精明点!”
实在太过突然的粗鲁声音。
只有少数士兵立刻察觉到那正是告别。
“就这样了。”
赛内丝催促似的宣告完,她和部下们之间啪一声出现一条直线。
“——?!”
仿佛昭告众人不可逾越的井然直线,在它变为沟渠,开始急速扩大的瞬间,众人终于醒悟个中意义。
“赛……赛内丝殿下?!”
赛内丝划开史基特的部分海岸线——部下们站立的海岸区块与史基特本体之间,发泡的海水灌入沟渠。
“难不成——”
“岂有此理!”
部下们口里叫嚷,趋身上前……但一看见迅速扩张的沟渠,以及中央汹涌澎湃的海水,又不禁却步。两者间的距离不仅难以跳跃,即使跃入海中。身穿礼服的他们还没游到赛内丝那里,恐怕也已葬身大海。
“大家看!深渊之杖——”
某人一声惊呼,众人转头望向围绕他们这一区块的杀人鲸和海豚——特殊海战队“深渊之杖”。它们的动作毫无滞碍,不像对突发事件的即时反应,一眼便能看出是事前计划好的。
换言之,这件事早已决定,只是并未告知他们而已。
“为什么……”
部下们愕然凝视逐渐远去的史基特——以及独自伫立岛上,目送他们的赛内丝。
他们已经决定跟随她誓死战斗,原以为结束阵亡者的葬礼后,就将与她一同前去替伙伴们报仇。
正因如此,这种最后关头的分离,对他们而言是等同背叛的打击。
而且……
“——”
闷重低沉的震动搅拌海水,最后演变成响彻附近整片海域的轰隆声。
“那是什么?!”
士兵们不禁举目四顾——接着倒抽一口气。
岛屿……裂开了。
要塞岛史基特表面出现数道裂痕,这些分割线瞬间偏及整座岛屿,原本牢不可破的史基特渐渐崩解。
史基特的外形……开始变化,宛如有一双隐形的巨人之手,拆开原本组成岛屿形状的积木,重新拼凑成其他物体。
“那就是……巡航攻击模式(Cruiser Mode)吗?”一名士兵盯着逐渐改变的史基特喃喃自语。
周围士兵发现他并非战斗成员,而是奴属于负责调查史基特内部结构的研究组,便凝神倾听他的发言。
可是……
“胡说八道!”另一名研究组成员反驳:“转成巡航模式的变形——变形结构的功能还没完全分析好吧?要是随便启用,难保不会出以外耶!!这件事局长应该也很清楚——”
基本上,史基特的动力源以及跟它直接连结的主要武器结构——即中枢区,具有要塞不可或缺的副武装和居住设备等各种模组结构。
反过来说,史基特中枢区之外的区块皆相互肚里,必要时可以自行分解,不但能拆开,需要时甚至能取代其他区块的位置,来突显某种特定功能。
此外,各区块都具有应付紧急情况的备用动力和控制机构,正如他们目前站立的区块,必要时各区块都能当救生艇使用。
他们很早以前就知道史基特具有这种功能,驻守这里的成员几乎都知道。
然而,尽管岛屿主人——娜塔莉,曾经告诉他们如何操控这些功能,不过有些部分已经有故障,再加上兴建当时的资料遗失,许多部分的原理尚未厘清。而许多人也记得,娜塔莉表示必须先研究一段时间,进行测试后才能使用,否则将有高度危险性。
因此,绯红成员亦是初次看见这个功能的实际运作。

8楼

“好厉害……”
这一句话便足以道尽士兵们的感想。
改变岛屿形状——虽然理论上明白,但亲眼目睹仍是难以置信的光景。
比城堡巨大数倍的物体轮廓不停变化。
移动的各区块尺寸都有一艘战舰那么大,数量恐怕不下一百个。它们在轰隆声中位移,然后“嵌入”新位置的景象无比壮观……连在绯红成员眼中,都是极度缺乏真实感的情景。
岛上的森林分裂,树木边摇晃边移动,区块边缘的沙土如瀑布般倾泻,激起漫天尘埃。
另一方面——只见海岸处亦有区块自水中浮起,海水如瀑布般倾泻,浮起的区块又撞向其他区块。接触时产生的轰隆声不仅冲击鼓膜,甚至在脸颊残留震动的触感。
这早非人类常理所能想像的光景。
神话所说的开天辟地,莫非就是如此——壮观的情景甚至让人萌生这种感想。
不过,大部分绯红成员当然都晓得,玛乌杰鲁教所说的创世神话未必真实……
“据点防卫模式(Fortress Mode)也有一定程度的移动能力吧?”另一名研究组成员道。
史基特本来就有普通帆船程度的移动能力,对一般航行而言,应该已非常够用。
而且为了躲避秩序守护者(Peace Maker),这座要塞岛必须伪装成“死亡”状态,假装成目前没有残留任何力量的普通岛屿——岩块。
但是现在,史基特舍弃“岛屿”伪装,采取强化移动力和集中攻击力的模式。
换句话说……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将咱们——”
“因为只要有几名人员便能驾驶史基特——不,理论上一个人就可以。”一人补充道。
本来史基特之所以有这么多驻扎人员,是因为这里是绯红的活动指挥中心。不管是向分散各地的成员搜集情报、订定各种作战计划的谍报部,以及必要时可以投入大量战力、具有实际制敌力量的战斗部——这些成员全都汇集于此。
可是,绝大多数的成员——长年追随赛内丝的部下几乎都被她弃置,现在她需要的,大概只有史基特超群绝伦的破坏力而已。
“赛内丝殿下恐怕……”极度苦涩的低语被轰隆声吞噬。
他们心知肚明。
赛内丝最依赖、最信任的人——爱罗蒂·波查特的死亡,是否让她下了某种决心?同时让她出现某种念头?
这种行为可说是浅薄。
这种举动可评为无知。
身为指挥官,她的行动根本就是公私不分。
然而,这恐怕是她容许自己的——最初和最后的任性。
正因如此,赛内丝才将绝大多数的部下留置于此。尽管明白无人会表示异议……但既已造成大量死伤,赛内丝更不忍心将他们卷入她基于私心的复仇。
“赛内丝殿下——”
并非由谁发起,不过士兵们纷纷朝史基特列队敬礼。
“请千万保重——”
不晓得是否知道部下们的心思……史基特和伫立其上的赛内丝身影逐渐缩小。
赛内丝昂然站在移动中的史基特外部区块,眺望逐渐远离的部下身影。
她的脸孔木然得骇人。
这并非意味着没有感情,反倒是竭力压抑内心奔腾澎湃、年难以控制的激情,她那握得发白的拳头便是证据。
“……真是有够呛那。”
听见旁边传来的声音,她头也不回地粗声道:“我不是说过别到外头来?要是落海死了,我可不负任何责任。”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夏侬苦笑还嘴。
目前他们站立的区块还在继续移动,传来阵阵沉闷的震动,但因为移动的区块很巨大,加上史基特本身亦在移动,因此岛上的夏侬并没有什么特殊感觉。
“好啦……把大部分的部下甩掉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前往札威尔。”赛内丝不假思索地说:“感谢我吧,毕竟是特地送你们一程。”
尽管内心也大致猜到这个答案……夏侬还是蹙眉问:“……你怎么知道的?”

9楼

十五天后到莱绑王都札威尔来——秩序守护者对夏侬和亚菲这么说。
不来的话,他们每天都会杀死一千名王都居民。
可是……这件事他只有转告帕希菲卡和拉寇儿,跟她们俩商量后,夏侬决定前往札威尔。
秩序守护者们视人命如草芥,既然如此宣言,便一定会下手……只为了逼出帕希菲卡·卡苏鲁一人,就屠杀上千人、上万人。
“你们跟那个秩序守护者的对话,娜塔莉也监听到了,是她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
“那铁定是个陷阱。”
没错——那百分之百是陷阱。为了除掉废弃公主,秩序守护者们将王都的数百万人当场人质,逼出夏侬他们,打算把整座王都当成决战场地。
“就算这样,我们也没豁达到可以视而不见。”
“你们的行动真是毫无计划、支离破碎。”赛内丝忍不住唾骂:“这种事……决定与世界为敌时就该晓得了吧?既然这样,一开始就不该抵抗的。”
“……说得也是。”夏侬老实点头。
他知道,为了守护妹妹一人而与世界为敌——这件事本身便非常矛盾。
想要保护一人,就必须有杀死一人的觉悟,以前有人如此忠告夏侬,而他亦亲身体验那句话具有某种真理。
为了拯救一个生命而毁坏一个生命——以大局来看,数量没有增减,等于什么也没做过。
可是,既然夏侬他们决定保护帕希菲卡……难道就不是认定他人的生命比她低劣?难道就不是对人类生命价值进行排名吗?
话虽如此……这也不能怪他。
陌生人的性命跟一起长大的妹妹,若要问孰重孰轻——大概没有人会感到迟疑。每个人都重视亲人胜过陌生人,这是极其自然的反应。
所以,这么一想——他们实在不必前往王都,倘若将保护帕希菲卡视为第一要务,前往王都简直愚蠢透顶。
问题在于人数吗?
既然如此,多少人才能见死不救?帕希菲卡的性命,要多少人才能交换?夏侬他们对此能否释怀?
“我们确实非常矛盾,这点我承认。”夏侬耸肩道:“老实说,我也曾经思考过这些,可是……越想就越不明白。”
他摇摇头。
以个人感情来说,想保护青梅竹马的妹妹是天经地义之事——不过现在就连这个大前提都难以确定了。
“让你们跟娜塔莉见面或许是错误的决定啊,无法充分发挥龙机神力量的你,充其量也只是个一流战士,应付人类或许绰绰有余……但跟神明及其手下为敌就不太合适。”
“倒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在王都等你们的,除了那个史黛雅·希比里昂之外,恐怕还有两具重武装炮兵型(Artillery Type)——是一场总动员的战争,至少换成我会这么做。不,何止如此……一个不小心,王都所以人都可能沦为中继点,连一个史黛雅都应付不了的你们毫无胜算。”
“…………”
夏侬陷入沉默。
情况正如她所言,赛内丝的分析非常简单——而且正确到毋庸置疑。
“不过……”赛内丝终于转向夏侬说:“情势对我就非常有利了,既然‘魔星炎雷’(Fomalhaut Flare)对龙机神有效,对秩序守护者想必也一样,我会彻底打垮那自以为是的怪物。”
“不,可是……”
这座史基特乃是——与莱邦王国并列为大陆最强国的基亚特帝国的军事设施,不,是军事武器。它一旦接近莱邦王国的首都沿岸返回帝国,呈报第二舰队毁灭的前因后果,化解误会,毕竟前去讨伐绯红的舰队一去不归——帝国绝对会认定赛内丝意图造反。
她之所以抛下众多部属,正是这个原因。要是让绯红成员参与这次行动,他们亦会被视为叛乱分子,惨遭帝国放逐。尽管绯红成员的私家军色彩非常浓厚……然而知悉这一切的赛内丝也无法开口要求他们追随自己。
尤其是——这场战役。
“搭这艘舰艇再怎么说都太胡闹了,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
“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赛内丝哼笑道:“早一发不可收拾——没办法挽回啦!况且这件事跟整个‘世界’都脱不了关系喔,虽然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保护妹妹而已。”
“……你有资格说我吗?”夏侬锐利的视线射向赛内丝双眸,要是换成普通人,大概会承受不住而转开目光,赛内丝却若无其事地回视他。“你不也只是为了报仇?”
“我可没否认。”赛内丝说完,迈步前进。
没错,这完全是私斗。既非为了国家,亦非为了世界,赛内丝的行动单纯是替爱罗蒂寻仇。
以某种意义而言……赛内丝放弃担任绯红的领导者,忧心部下安危的同时,她也拒绝为他们的命运负责。
“就为了这个理由……为了报仇,决定要舍弃一切?你将因此失去自己的国家、亲人、所有一切事物。”
“……爱罗蒂死了。”赛内丝通过夏侬身旁说道:“我母亲很就以前也死了,其他亲人就跟陌生人没两样……不,是跟敌人没两样。”
“…………”
见识过那个第二舰队的夏侬亦不难想像。
基亚特是足以与莱邦匹敌的大国,国内的权力斗争有时不免引发亲人间的流血事件。
这些人为了掌握大权,选择消灭流着相同血缘的亲人;这些人未曾经历饥谨,享受丰沛资源和无数人民
的服侍——身处这种生活,仍旧情愿牺牲自己的兄弟姐妹,只为获得更多权力和财富,他们活在彼此斗争的世界。
活在夏侬无法想像的世界。
正因如此……局外人的他对词未置一词,没有干涉的权利。
“除了为她报仇之外,我现在没空想别的事!”逐渐远去的赛内丝声音越过背脊飘来。“夏侬·卡苏鲁,我把你的话全数奉还,你有资格说我吗?”
“……你说什么?”
“要是你妹妹被杀死——你就再也不必战斗了,因为被追杀的人不是你,到那时……你能返回故乡吗?连仇也不报,就这么回去故乡吗?”
“……这……”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目前还无法想像那种情况,不,或许能想像——但仿佛从远方眺望别人的人生,毫无真实感。
要是帕希菲卡死亡——
自己能否若无其事地回归原来的生活?能否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回归停止在两呢喃前的平静生活?他想回去吗?
他无法否定。
目前无法断言。

10楼

既然知道自己一心想保护帕希菲卡的感情都是被事前计划好的结果,因此他连自己的感觉也无法信任。
说不定帕希菲卡一死,自己就能破除魔咒忘记她,伙夫原来的生活?
回头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夏侬——赛内丝说:“假如那么想——说不定也是一种幸福。”
她嘴里这么说,话里却带着浓浓的侮蔑。
另一方面——将时间稍微提前。
地点是举行丧礼的海岸对侧。
帕希菲卡和拉寇儿正在那里。
帕希菲卡蹲在岸边,一语不发地将手伸入潮来潮往的海水,沾湿指尖。
指尖摩擦白色海岸。
然而,指甲只是空虚地滑过异于沙滩的奇异平坦陆地。
冷不防,某种东西跃到她面前。
——嗯哼。
在海滨扑倒,拼命挥动短手短脚的是——尺寸约莫掌心大小的小史比。身体似乎是海水做的,呈现冰块般的半透明,大概是害王神(Aegir)的应用版,但尺寸只有原始版的数百……不,是数千分之一。
“喏喏喏,你看,帕希菲卡。”拉寇儿欣喜万分地说,帕希菲卡一回头——只见成排的小史比军团站在那里。
每个尺寸都大同小异,“嗯哼嗯哼”地边叫边动。
嗯哼,嗯哼,嗯哼。
它们似乎正一齐跳着舞。
大概是藉由缩小尺寸、把行动单纯化来增加数量,拉寇儿在这方面总是很细心。
“……”
帕希菲卡冷冷盯着小史比们圆圈舞,拉寇儿则兴高采烈——乍看之下很正常,可相较于平时的她,有种躁郁状态的快活——说道:“喏?喏?很可爱吧?”
“……是啊。”帕希菲卡兴致索然地将目光转回脚畔。
“啊?不太可爱吗?那、那么——”
“那种玩意怎样都无所谓啦。”帕希菲卡说。
“那、那种玩意——”
拉寇儿深受打击似的娇躯一歪,帕希菲卡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仍然郁郁寡欢地低着头。
她知道拉寇儿在努力替自己打气,虽然知道——也不可能立刻开朗起来。
而且……换作平常的拉寇儿,这时应该会用道理说服自己,此刻之所以做出这种行为,正是拉寇儿亦无法完全接受现状的证据。
“……喏,拉寇儿揭。”不但眼神无力——面前的帕希菲卡连声音都整体缺乏力道,与其说带着哀悼死者的感情,困惑之色却更浓。“到头来……这场战争究竟是什么……”
帕希菲卡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自己无疑是这场战争的关键人物。
律法破坏者——被如此称呼的自己,夹在相互对立的魔族和秩序守护者中间,这件事她可以理解。
但是双方究竟目的何在?
帕希菲卡知道,秩序守护者并非玛乌杰鲁教所言,是正义和慈爱的存在,不,他们反而是拥有巨大力量的怪物。
然而,另一方面——尽管拥有强大力量,他们却对世人隐瞒自己的存在。明明拥有能自由支配世界、实现任何愿望的能力……他们却没有那么做。
话说回来,秩序守护者——以及跟他们敌对的魔族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真的是战争吗?
其中既没有浓烈的仇恨,也没有深沉的愤怒,至少他们在对战时并未表现出来。他们既非为野心而战,亦非不甘于贫困。
他们以世界秩序的维持者和破坏者的身份对立——然而,搞不好这只是某种机制运作的结果,根本称不上是战争或任何东西。此外,更重要的是——卷入这场战争的人类生死又有多少意义?
这场战争对人类而言有多少意义?不论哪一方胜利,又有什么变化?抑或什么都不会改变?
一句话就决定人类的生死。
一天就有数百人因此死亡。
他们拥有自己的家人、人生、目的、欢喜悲伤——
这些都将消失。
犹如海水冲走沙滩上的文字……一切瞬间消失,没有任何感概或意义。

11楼

“……我不知道。”拉寇儿灵巧地抬起倾斜的上半身说:“虽然只有听说零星片段,我想还是重新跟亚菲她们好好谈——”
她刚才说到这里,突然有种古怪的感觉。
“……?”
这种感觉从帕希菲卡她们的脚底攀爬,自两人战立的坚固地面爬升。
不久——感觉逐渐加剧,成为震动,接着又变为轰隆声,摇晃她们的身体。
这是地震吗?
话虽如此,这股震动有些诡异,该说是震动的方向乱七八糟吗?总觉得缺乏统一性,仿佛数个震源在地底同时震动。
“什……什么?”
帕希菲卡也忍不住站起,抬头跟拉寇儿一起环顾四周。
下一瞬间,她的脚底——错开了。
“——嘎?”
帕希菲卡的右脚和左脚之间——她站立地点的正中央,出现一道裂痕。
“咦……等等……”
这道裂痕瞬间扩大,帕希菲卡双脚的站立位置同时朝左右两侧分开。
“等……等等……等哇啊啊啊啊?!”
她该踩哪边才对呢?
裂痕扩大的速度其实没那么快,但事出突然,一时举棋不定的帕希菲卡并未选择任何一边,结果——支撑身体的双脚朝左右打开极限。
“天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忍不住朝下一望——只见那里是轰隆隆的狂涛骇浪,以及岩块般在水中移动的物体,那景象仿佛猛烈拍打断崖绝壁的汹涌海浪。
尽管帕希菲卡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可是她知道掉下去铁定没命。
“哎呀~~”拉寇儿望着不停挥舞双手,极力保持平衡以免掉进裂缝里的妹妹说:“帕希菲卡的身体真柔软呢。”
“你就没有其他感想吗?!”攀住拉寇儿伸来的手,好不容易跃到左侧地面的帕希菲卡娇嚷:“这、这是什么东西……”
地面在移动。
冷静下来环顾四周,不光是帕希菲卡刚才站立的地点。岛屿各处都犹如分解的积木,拆开后自由移动。就普通人的常理判断绝不可能移动的岛屿,同时——并已以雷霆万钧的速度移动。
拉寇儿双手在胸前合十,感慨万分地赞叹:“哎呀,真豪迈。”
“唉,什么豪不豪迈——看见这种状况,拉寇儿姐就没有其他感想吗?”
被帕希菲卡斜眼瞪视的拉寇儿脖子猛然一歪……接着又说:“哎呀,真雄伟。”
“那不是一样吗?”
岛屿迅速变形。
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岛屿各部同时移动,组成新的形状。
这番景象确实非常雄伟,因为过于雄伟,暂时想不出其他词汇来形容。
“这里原本是魔族的要塞(The Fortress)……当然会有这种机关!”
“人家差点双脚开开跌死耶。”帕希菲卡边说边从裂缝——不,现在已经变成两人站立的区块边缘——向下瞧。
“帕希菲卡,下流!”
“罗嗦。”
岩块般在水中移动的物体,好像是原本就位于海底的其他区块。如果只看陆地上的部分,史基特就像一座小型孤岛……若连海底的部分也包括在内,全部究竟有多大呢?
即使有人告诉她这是“人造物”——她也无法想像什么建筑技术可以造出这种效果;不过,认识亚菲之后,帕希菲卡亦非常明白魔族的行为本来就不能以常理推断。
“总之,我们必须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吧?”
“说得也是,”拉寇儿边说边像察觉到什么似的游目四顾,“而且越快越好……”
“…………”
顺着拉寇儿的视线抬头,帕希菲卡——看见了。
充塞整个视野的巨大平面,仿佛即将压扁她们,那是轰然迫近的其他区块底部。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帕希菲卡尖声大叫,她周围的小史比军团仓皇失措地挥动手脚,来回奔驰。
“拉、拉、拉寇儿姐!!”
“好好好。”
拉寇儿揪住帕希菲卡的衣领,全力窜出。跟在后面“嗯呼嗯哼”的小史比军团也慌慌张张——不知该如何形容,总之就是对状况一头雾水似的——快步奔出。
“据点防卫模式转换到巡航攻击模式的过程很顺利,转换率目前已达八成。”
“老实说,不晓得能不能顺利移动,我还流了一身冷汗咧。”
地点是战斗司令室的正下方。

12楼

这里是史基特……不,是自由轨道要塞“先躯者”(Vanguard)的中央控制室,魔星炎雷亦是在此进行发射控制,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个房间才是这座要塞真正的司令室。
至于平时为何不把这里当成战斗司令室使用——理由很简单,因为太过狭窄。事实上,这里跟夏侬一行人与娜塔莉见面的那个房间差不多大,十个人就显得非常拥挤。
换句话说,这亦证明先驱者的功能均已自动化,原本只要几名人员就能控制。而根据娜塔莉的说法,三名成员便可以彻底掌控这座要塞的功能。
现在,中央控制室里有五名男女。
男子三名,女子两名,他们都跟爱罗蒂一样,是赛内丝的亲信,掌控绯红的中心人物。
“别安心得太早,这些功能至少五千年没用过了吧?能顺利运转才有鬼喔。”
“的确没错,连我都很佩服自己竟参与这种鲁莽的行动。”
“没办法呀,赛内丝殿下是言出必行的人,而且以那个秩序守护者的力量来看……我想强行突击模式也未必胜得了对方。”
“再怎么说,都必须替部下和波查特大人报仇嘛。”
“还有……”一人叹息似的续道:“就算没发生这次事件——不,正因为发生这次事件,我才没办法忍受哪。神明没有存在的必要,那种东西要是存在,咱们做什么都没用,宿命论只会让人类堕落。”
“杀死神——吗?”
这五人晓得那正是绯红——赛内丝的终极目标。
从娜塔莉那里得知这世界成立的真实理由,以及秩序守护者的真面目后——赛内丝和爱罗蒂的梦想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如今回想起来,还真是无法无天哪。”
“就是说嘛!”一名年长者苦笑道。
就在此时——
“……怪了?”
一名成员盯着前方的监视画面嘀咕,他们前方分别有一个双臂环抱大小的监视画面。
那正是画面——没有厚爱,淡淡发光的长方形宛如梦幻影般浮在半空,方框里映照出不时变化的图形和文字,显示要塞的状况。
那当然不是魔法,而是魔族创造的要塞机关之一。魔导士和明眼人看见这些东西肯定会膛木结舌,可是赛内丝的亲信们用起来不扭捏,他们虽然是第一次实际操作,不过早做过无数次的模拟演练。
然而……
“怎么了?”
“声音变了。”
“——声音?”
“喂……”另一人叫道:“动力降低了喔,航行速度也——”
“这么快就出问题了吗?”
“不,这是——”
男女亲信分别盯着浮在自己前方的监视画面。
幻影般在空中流动的大量文字不知显示出什么——他们表情凝重地说:
“……停止了。”
吹抚脸颊的风速变了。
“……停止了?”赛内丝皱眉停步。
目前刚好是变形——模式转换——完成的阶段。
夏侬和赛内丝——站在岛上的两人,当然看不见全貌,不过从空中俯视,史基特的轮廓变成一枝箭镞。
岛上依旧残留部分森林和土堆……但也只像这座自由轨道要塞的表面五千年来积累的污垢。对赛内丝他们而言,那些东西当然是为了让这个巨大武器变成普通陆地,换句话说就是一种伪装——不过任何人此刻看见史基特,恐怕都难以称之为“岛屿”。
巡航模式的史基特——照理说它应该在这种状态下笔直航向莱邦王国。根据赛内丝他们的估计,就算为了测试将动力抑制在百分之一以下,也只需要两天便能抵达莱邦王国。
然而……
“这是怎么回事?”赛内丝转头问跟在后面的夏侬。
“……我怎么知道?”夏侬耸耸肩。他也感觉到史基特已经停止航行,史基特本身仍因惯性继续移动……但加速已经停止,这样下去,没多久便会完全停住,在海面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

13楼

“是我停止了自由轨道要塞的推进力。”
夏侬和赛内丝眼前的景象葛然扭曲。
扭曲的空间仿佛拥有自我意志,瞬间自行组成两个物体,凝结成像。
一名女子和一名——与她眼神似的年幼少女。
“娜塔莉?”
“赛菲莉丝?”
夏侬和赛内丝的声音重叠。
两名——不知能否这样计算——亚菲系列像是正要阻拦去路,漂浮在夏侬他们眼前。
“我很为难……守护者夏侬·卡苏鲁,还有赛内丝·露露·基亚特。”年纪稍长——女子外貌的“最后魔兽”,美丽的五官流露严厉的神情说:“明知那里有陷阱还执意前去,这不是正常人的行为。”
“——你说什么?”
“你们应该维持现状,等待律法破坏者的特性转向原来面貌,具体来说——再等一千四百三十八小时,这么一来——”
“开什么玩笑!”
赛内丝刚开口,夏侬就将她推开,走到前面。
“我们不去的话,王都每天会有一千人被杀,那些家伙八成会动手吧。秩序守护者视人命如蝼蚁,要是等到两个月后帕希菲卡生日那天……至少会有四万人以上遇害。”
从王都人口来看,或许这个数字微不足道。
从世界全体来看,或许这个数字几近于零。
话虽如此,这终究不是可以视若无睹的数字,就算可以,夏侬也绝对不想变成那种人。
“五千年前启动律法破坏者计划时,就已料到这些损失了。”
“……赛菲莉丝,”夏侬不理会说话的娜塔莉,目光转向幼女外貌的亚菲——赛菲莉丝,“你也这么想吗?”
“对……所以才停止史基特。”赛菲莉丝回答的声音非常冷酷。
语气平淡,仿佛在宣读理所当然的计算结果,让夏侬又想起这名少女并非人类的事实,然而……
“律法破坏书的计划在五千年前就已准备好了,事到如今我们不能破坏原本主人托付我们的最后期待。
”我的主人啊,目前迎战三具秩序守护者也毫无胜算可言,只要再等一千小时,我就能恢复所有功能——敌人恐怕是晓得这件事,才故意向你挑衅。赛内丝·露露·基亚特,他们攻击绯红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因为这座自由轨道要塞的破坏力趋势威胁到他们。
“正因如此——现在踏入他们的陷阱太危险了。”
赛菲莉丝的口吻依旧冷漠……却变得比平时饶舌,或许是绞尽脑汁想说服夏侬之故。
可是……
“要我对即将被杀的王都居民见死不救吗?”夏侬瞪着两名亚菲问。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回答的是娜塔莉,不过赛内丝亦未出声否定。
夏侬还是将目光转向赛菲莉丝的脸孔再次确认,她依然面无表情,也没有插嘴的打算。
“……我错看你了。”夏侬叹了口短促却沉重的气。
他注视赛菲莉丝的眼神里——已没有任何亲切。
一如其名的魔族——他宛如看着无法理解的怪物般注视赛菲莉丝和娜塔莉,最后唾道:“魔族毕竟是魔族吗?”
两名亚菲只是默然不语。
话说回来,如果想找藉口,一开始就不会停止史基特了。
凝重冰冷的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过了一会——
“……帮我吧,夏侬·卡苏鲁。”简短沉默后,率先开口的是赛内丝。“她们应该没有破坏史基特的主要结构吧?如果只是切断各部分与动力源之间的连接,我们再手动接回去就好了。”
“可是……”夏侬依序望着两名亚菲,就算能够重新接回,她们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我记得她们被‘设定’成不能加害人类,没有直接对我们采取强硬手段,选择停止史基特就是证据。”

14楼

“她们虽然拥有瞬间消灭一整座山的力量,却也被禁止对人类采取直接行动,就广义来说,‘拘禁’也等于‘加害’,没错吧?”
两名亚菲依然对赛内丝的提问不置可否。
“……原来如此。”夏侬又看了一眼缄默不语的最后魔兽说道。
白色墙壁朝三个方向裂开。
墙壁发出就厚度而言难以置信的微弱声响,分别朝右下方、左下方和上方裂开,缩入其他墙壁里。
后方的空间很明显被长年封闭。
因为空气里散发一股轻微的霉味,一种封闭空间里禁止空气流动——假死状态的尸臭。
再加上身处横亘的黑暗,整个空间像是拒绝外人涉入的状态。
那里是要塞岛史基特的中枢区——封闭区。
“那么……”也许是对可能即将发生的内斗感到心烦——穿着零式多功能型硬革铠(Brigadier)的夏侬,一脸不耐烦地依序看过帕希菲卡、拉寇儿和赛内丝,最后说:“……进去吧?”
就这样,一行人跨入要塞岛史基特的封闭区。




第二章 魔族之城

狭窄的走道一路延伸。
不……路本身其实并没有狭窄到窒碍难行的地步,宽度至少能容两人擦身而过,天花板的高度就连身材高挑的夏侬也碰不到。
即使如此,这里……有一种压迫感,因此予人在窄巷行走的错觉。
“……总觉得很奇怪呢。”
帕希菲卡说着,目光从前方带头的夏侬和赛内丝背脊转向四周。
走道不停分岔、交会——以不知何时才能终结的长度迎接入侵者。
不明材质的墙壁、地板,以及自行发光的天花板等基本部分,跟史基特其他区块相同……但帕希菲卡他们目前行进的走道比其他区块略窄,两者气氛更是迥异。
话说回来……与其称为走道,这里更像某种巨大、精巧的缝隙。 
天花板和墙壁上盘根错节的管路,大小不一、镶满墙壁的面板——有些面板敞开,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怪异结构——产生一种极度杂乱的感觉。
勉强来说……如果帕希菲卡他们先前所见的是前台,这里便像是后台。
管路边缘和面板内部的形状仿佛在呼吁“抓我扭一扭吧”或“按我一下呀”,连帕希菲卡也频频涌起伸手的欲望——大但她完全猜不出玩弄它们会发生什么事,更不晓得这些装置的用途为何。
既不可能出现吟游诗人吟唱冒险故事,也不可能一摸就有活动天花板掉落,或者地板突然出现大洞……然而一不小心,难保不会变成“真是陷阱还比较好”的情况,所以帕希菲卡动员全身仅有的微弱自制力,告诫自己不可触碰。
不过……要谈自制力的话,拉寇儿比帕希菲卡更令人担忧。
拉寇儿在帕希菲卡身旁,她平时迷茫的双眸绽放超出必要的光芒,猛盯着这些装置……仿佛随时都很可能伸手,旁人一看就知道她心痒难熬。
言归正传——
“魔族要塞的地底迷宫……刚听见时,还以为是像种乳洞一样弯弯曲曲、潮湿阴森的地方呢。”
帕希菲卡嘀咕。
也许是因长年封闭,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特殊的霉味,但其实湿度不高。这个巨大结构体及其周边部位,换言之就是要塞岛史基特心脏部位的动力源——经过五千年的漫长岁月亦未损坏,勉强运转至今——以及跟它直接连结的主要武器,赛内丝与绯红成员称之为“封闭区”。
而这个犹如血管坑道般布满封闭区的狭窄空间,其实只是走道的几盒体,帕希菲卡也晓得这些走道是为了特殊理由和方便性所建。
然而不管兴建者意图为何,如果会让进入的人迷惑的道路都叫做迷宫——这里正是一座迷宫。
并非太过错综复杂,或者设有暗门,这里的结构反倒显示出一种明确的计划性,非常整齐。
可是因为岔路太多,通行者的方向感也逐渐消失。
刚才那是第几个弯道?是拐左还是拐右——在绵延不绝的单调走道中,通行者的记忆开始暧昧不清。
进入封闭区半小时之后,帕希菲卡的方向感早已派不上用场。
负责带路的赛内丝手里虽然拿着以前的调查纪录,但是……
“因为史基特转换成巡航模式了,我也不晓得会造成什么影响,你们别抱太大期望啊。而且封闭区的纪录,是娜塔莉找出来的五千年前的旧资料,我们并没有派人去亲眼确认。”
……据说如此。
帕希菲卡将视线转回夏侬背脊继续这个话题。
“原来魔族是住在这种地方啊,总觉得很意外。”
事实上,尽管在大陆也发现过许多大小不一的要塞遗址,但几乎都荒废得跟洞窟差不多。
五千年——说来只有三个字,却是永无止境的时光。
“魔族……吗?”
嘲讽的声音响起,声音主人不用说正是赛内丝。
她头也回地迈步,同时丢来一句:
“到这种时候还对那些家伙抱持这样老掉牙的印象,你还真是脑筋迟钝的小鬼哪,废弃公主。”
“……什么嘛?一副自以为是的态度。”
帕希菲卡一脸不悦。
她原本就跟赛内丝不太合——或者该说,刚开始是赛内丝单方面厌恶她,不过现在帕希菲卡的声音听来也是 怒不可遏。基本上她很少对别人有偏见……可是面对向自己抱持恶意和敌意的人,她也没有大方到能微笑以对的地步。

15楼

再加上,一看见夏侬和赛内丝理所当然地并肩同行,更让她感到不快。
善于肉搏战的夏侬和负责带路的赛内丝一起走前面,其实是十分合理的排列组合……然而,人类这种生物不可能因为合理就接受一切。
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夏侬和赛内丝这两人认识没几天便似乎非常投缘——有种呼吸一致的感觉。
帕希菲卡当然也知道两人同为刀手的共鸣也占了很大因素……不过换句话说,就是赛内丝晓得她不认识的夏侬,这件事令她不快。 “别什么事都丢给别人,偶尔自己思考一下吧?”
“你自己还不是全靠娜塔莉教的?只不过换个立场,就一脸了不起的样子。”
“嘴巴倒是挺厉害的嘛,”赛内丝头也不回地说:“就像那些娇生惯养的小鬼一样,明明自己一事无成。嗯~~不过当‘小公主’倒是很合适。”
“你才是咧,明明是‘公主殿下’,却一点气质也没有,肯定个性打从一出生就很别扭。”
“那是我的台词。”赛内丝回头反驳,帕希菲卡怒目而视。
夏侬停下来,看着杀气腾腾的两人相互瞪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明明处在这种不确定会发生什么意外的地点,如此自乱阵脚的行为让他极度不安。
也许应该将帕希菲卡留在外面,不过夏侬他们终究不放心让她独处。赛内丝也好,绯红的干部们也罢,目前纯粹利害关系一致才携手合作,他们绝对不是自己的伙伴。
可是……
“……哎呀呀,她们俩已经处得这么融洽了。”
“——哪里融洽啦?”
盯着不知是从哪冒出这种感想——开心述说的拉寇儿,夏侬全身虚脱。
“夏侬不也经常跟帕希菲卡斗嘴吗?”
“情况不一样吧?”
夏侬跟彼此互瞪的帕希菲卡和塞内丝保持一段距离——因为呆在旁边好像有引火上身之虑,对拉寇儿说道。
“可是,夏侬和塞内丝有些相像……所以帕希菲卡才忍不住跟她斗嘴吧?”
“……是吗?”望着开始大声争吵的两人,夏侬蹙眉。“跟他想像吗……原来如此,或许很想像。”拉寇儿说得没错,帕希菲卡和塞内丝只是藉此隐仓内心的痛苦。帕希菲卡也经常对夏侬做类似的行为,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换成塞内丝罢了,尽管不晓得当事人对此有没有自觉。
“……夏侬?”
“哦,突然想到别的事罢了,别在意。”
对诧异盯着自己的拉寇儿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
他和塞内丝的确有想像的地方。
然而……
(赛内丝打算向秩序、守护者复仇——)
替比家人更亲密的挚友爱罗蒂报仇——她现在的目标恐怕只有这件事。
正因如此,她才打算利用帕希菲卡和夏侬——甚至是亚菲她们及魔族设下的计划。她离开绝大多数的部下,使用史基特——抛弃伪装、不择手段地,只为歼灭秩序守护者史黛雅。
塞内丝是很聪颖的女子,她应该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明明知道……却阻止不了自己,她和爱罗蒂之间的牵绊就是如此深厚。
但是……他自己呢?如果帕希菲卡真的被杀,自己会不会做出跟赛内丝相同的行动?还是选择什么都不做?是否明知愚昧,依旧无法控制自我,沦为激情的俘虏挺身替她复仇?
被塑造成守护者的自己,一旦失去帕希菲卡这个“咒语束缚”,心灵是否将骤然变质?
自己是否会跟赛内丝一样——明知这是没有结果、有勇无谋的行为,却仍重视妹妹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夏侬和赛内丝确实在某些方面很相像,正因为相像,夏侬更加在意——他们在这件事上是否会出现不同的反应。
魔族和秩序守护者。
赌上世界存在的战役。
如果光听这些,实在像非常无趣、无谓的烦恼……不过一旦舍弃自己的感情与烦恼,总觉得自己的立足点将就此崩塌。
“赛内丝。”
听见夏侬呼唤自己,兽姬转头停止跟帕希菲卡斗嘴。
“魔族究竟是什么?”
“……亚菲·赛菲莉丝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赛内丝愕然反问:“我听说龙骑士跟龙机神合体形成战斗人格时将共有知识和记忆啊。”
“你这么一讲,好像浮起一些片段记忆。”夏侬耸肩道。
跟龙机神合体时,夏侬的确从龙机神身上取得各种知识:龙机神具有什么能力、可以做什么事、那是什么性质的能力等等,而这些记忆当然是为了让龙骑士能够彻底发挥驭者的实力。
然而……
“不过合体一解除,又突然搞不懂它们的意义了。”
就好比为了理解什么是蓝色,必须能看见颜色;为了理解音律高低,必须先能听见声音;为了理解酸甜苦辣,必须先拥有舌头。
但是……这些感觉器官被剥夺的话,对这些东西的认识将变得非常模糊,缺乏具体感。

16楼

尽管夏侬成为龙机神的一部分,接受大量感觉以及处理这些感觉的思考支援时,能够理解这些知识和记忆;可是一恢复成人类,知识和记忆又突然变成别人的东西,一切都显得暧昧不清。总之,想要“解读”魔兽的记忆,就必须变成魔兽。
“一切都支离破碎,也不晓得前后顺序,而且细部又很模糊,或许是赛菲莉丝故意让它这样的。”
“哦……嗯,我知道的也不多,边走边讲吧?站在这里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赛内丝先是沉思半晌……接着又举步道。
“你不是说过这里没有危险?”拉寇儿问。
没错——赛内丝告诉他们这个封闭区没有危险。
至少她以前三度派遣超过五十人次的部下前来调查时,都没发现陷阱或可疑敌人,正因如此,夏侬他们才会带帕希菲卡进来,但……
“进入封闭区的成员都失去记忆啦,完全不记得接近内部时的情况。”
“……失去记忆?”
“用记忆探查魔法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大概是某种影响精神的机关,可是当事人什么都不记得,我们也没办法解析。”
“听起来挺危险的啊。”夏侬皱眉道:“这哪叫没有危险,只是不确定有没有危险吧?”
“因为没有任何伤亡。尽管有人员跌倒受伤,但至少没有遭受‘攻击’的迹象。”
“精神干涉是某种这一类机关哪。”
塞内丝说完,耸耸肩。
漫长旅程的终结。
越过贯穿山脉的主要干道,终于抵达平地——此时,她初次亲眼看见目的地。
蜿蜒整片大地的淡褐色城墙,以及后方隐约可见的高耸建筑群,每栋建筑的结构都算不上特殊,但规模足有地方都市的数倍。
千年王都——札威尔。
这里是莱邦王国的首都,行政、经济及文化的要地。在达斯特宾大陆东部,这里是以规模最大和历史最久著称的大都市。
它的巨大毋庸置疑……然而随历史一同新陈代谢,转变成巨型都市的生物所释放的重任震慑她,这里与她成长的乡下都市截然不同。
“好壮观呢……”
“哎,这里是王都嘛。”一名少年在老实陈述感想的少女身旁朗笑道:“就快到了,天黑以前可以抵达。”
“那个……这一路真是太感谢你了。”
她重新对这名少年鞠躬。
正是这名少年出手相助在半途遗失钱包——因为记不得掉在哪里,也可能是被扒手偷走的——没钱搭车、走投无路的她。
对方的年纪与她相若……或比她小几岁吗?
眉目清秀,加上枯叶颜色的头发上绑着白色头带,看起来非常耿直。
他想必是个好人,不过似乎并非只是心地善良的少年而已,这名少年的外表荡漾着上流家庭出身的少爷气息,却又轻易挥舞她甚至无法举起的巨大武器——少年告诉她那叫“长骑剑”。就算是对自己实力充满自信的人,一旦看见少年操弄水果刀般挥舞这把长枪似的巨剑,肯定会举白旗投降。
事实上,两人在旅途中两度遇上拦路打劫的家伙……少年却豪不费力地赶走那些非法狂徒。如果没有他的保护,从未离开故乡半步的乡下姑娘,终究不可能抵达王都。
这么一想,她也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乱来。
“真不知该怎么跟你道谢才好。”
“反正我也正好要去王都。”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好几次了——但是她一想到少年替她做的事,这股盛情实在教她想不透。
替陌生人买驴子,配合驴子的脚力同行,甚至担任对方的护卫——至少这并非普通人会做的事。
话虽如此,这名少年看起来也不像别有居心,要不是金钱和时间太多,就是怪胎一个。
不过,在这个凡事精打细算的世界里,货真价实的好人绝对是一种怪胎。
“可是你对擦身而过的陌生人——”
“遇见有困难的人,在能力范围内出手相助是天经地义的吧?”
这也是听过无数次的台词——这种连在红尘打滚过的老油条一讲,都忍不住脸红的台词,这名少年说来却是一脸认真。
他搞不好是个大人物,正因某些地方异于凡人,他们才能出类拔萃,就是这层意义来说,大人物都是怪胎。
她一边胡思乱想,同时对少年俨然一笑。
“话说回来,我好像还没问你——去王都有什么事情呢?”
少年跟她一起行动近一个月,从未过问她旅行的目的。
会这么问或许是灵机一动吧?事到如今,刻意询问也不可能是出于单纯的兴趣……想必是担心她抵达王都后的处境。
“我要去见朋友……”
“原来如此,这是好事。”
一见少年神情严肃地点头,她又忍不住微笑。
以前——直到一年前为止,她还很不擅长表达感情。现在虽然仍有些笨拙,但跟以前相比,已经算是笑得十分自然了。
她忽然想起改变自己的那些人——目前还在某个星空下旅行的三兄妹。
仔细一想……跟“他”相遇,也可说是那三兄妹的功劳。
“那位朋友知道你要来拜访吗?”
“不,这……”
少年随口又问……她却开始支支吾吾,过去那种畏惧接触他人内心的感觉骤然浮现脑海。
不过,当事人并未察觉这跟昔日囚禁她的恐惧有着微妙的差别。
“啊,抱歉,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不……该怎么说呢?我们虽然有通信,但我信里没告诉他我要来。要是写了‘我要去见你’……我怕会造成对方的困扰,甚至遭到对方拒绝。”
原以为少年听了会摇头苦笑……然而他却无限感慨地频频颔首。
“嗯~~真是有教养啊,了不起!谨慎就是美德。”
“是、是吗?”
“嗯,不像我呀,还没思考就采取行动。”
就算他不讲,这一个月的共同旅程也让她非常了解了。
该说他是言出必行的最佳代表吗——大部分的情况这名少年话一出口,便会立即展开行动;不过,也并非有欠考虑,而是一旦下定决心,大脑就跟行动结合。
“不过呢,既然到了这里,就放手一搏,好好吓吓那位朋友吧?”
“嗯。”
她点点头,目光又转回王都。
“他”就在那个大都市的某处,如此一想,她便有股想要朝那里飞奔的冲动。
他——克里斯多福·啊玛莱特。
拥有惊人力量,却又残留某种纤细氛围的特务战技兵少年。
现在,他在那座王都哪里呢——
依然行进在布满不明装置的走道上,赛内丝露出苦思的神情。
她大概正考虑着该从何说起,毕竟内情大幅超乎这个世界人类常识。

17楼

“先说魔族——人类这样称呼那群家伙,他们……”与其说是讲述,赛内丝更像在自言自语似的缓缓说:“根本就不是自然诞生的生物,而是我们祖先‘制造’的武器。”
“……”
夏侬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你们没有特别惊讶啊?”如此抱怨的赛内丝表情略显无趣,大概是期待对方听了会大吃一惊。
“我们很惊讶,只是没表现在脸上。”拉寇儿应道。
他们确实见识过无数次人类常理所无法解释的世界,所以现在就算听见任何怪事,也很难露出惊讶的表情和声音。
“到头来,创世神话里被玛乌杰鲁称为魔族的势力——魔王布拉宁跟他的党羽,指的并非那些武器,而是创造出武器的人类。”
“我也有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件事。”
夏侬耸肩道。
既然亚菲·赛内丝必须有“人类”担任骑士,莫非她是属于人类的阵营——这点道理夏侬也想得到。
“也就是说……跟神明交战的,是我们很久以前的祖先?”
“没错,虽然详情我也没问过……总之,人类跟玛乌杰鲁教所说的‘天神’军团交战,最后输了。”
“我不晓得导致那场战争的原因,但最后大部分的人类都被囚禁在这个‘封弃世界’。”
“囚禁?”帕希菲卡反问。
世界——听见这个字眼,就她的常识判断,应该是包含无边无际的天空和海洋,永无止境的空间。
天空既没有天花板,海洋也没听说过有象征“尽头”的墙壁或断崖。被“囚禁”在这个世界的说法,对她而言,是极度取法真实感的形容。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大陆的名字——达斯特宾,所代表的意义?”
“我记得在古语里是‘垃圾桶’(Dust bin)……的意思吧?”
拉寇儿回答赛内丝忿忿不平的提问。
“虽然不知道是谁取的,不过这名字不是很侮辱人类吗?把人类当成厨余扔进垃圾桶,封印起来。
”你们看这座史基特就晓得,远古人类曾经拥有现在的我们所无法相比的力量,挖掘海底矿石、在地底兴建巨型都市……何止如此,他们的权势据说甚至抵达那片夜空远方的星辰。
“可是……包括这些移动的方法,打败仗的人类不但被剥夺绝大部分的文明与知识,就连生活范围都被限缩在这块达斯特宾大陆。”
“人类当然对这种待遇感到不满……可是被夺走所有武器、连文明都退化至极度原始状态的人类无力反抗,他们甚至遗忘自己遭到‘囚禁’的事实。
“所以,残留在‘外面’的少数人类势力——即使大部分人类都已归降,仍旧继续抵抗的人们制定了一些计划。”
“这些计划都是为了在遥远的未来……重新打破这个封弃世界的外壳,解放遭到囚禁的人类;不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首先必须打倒神明留在这里的监视者——玛乌杰鲁和秩序守护者。”
“……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夏侬插嘴问道。
“他们……简单说就是牧场的牧羊犬啦,监视人类有没有乖乖维持神明规定的‘合理状态’,一旦有人脱轨,就加以矫正。”
“只要他们存在,人类就没办法离开这个栅栏,更不可能自由发展文明文化,因为他们甚至间接支配了人类的政治和经济。“
“你说得太夸张了。”帕希菲卡说完,赛内丝冷笑着瞟了她一眼。
“跟其他宗家相比,玛乌杰鲁教不但历史异常久远,而且权势强大,你认为是什么理由?”
“……嘎?”
“那是他们假借宗教之名所准备的控制线!因为宗教这玩意可以介入任何领域,小至个人生活,大至战争,圣葛林德神谕就是最好的例子,只是大部分时候没有那么直接。”
“…………!!”
“总之,为了解放人类,首先必须打倒那些秩序守护者,而为了打败他们送进封弃世界的王牌,就是律法破坏者与守护者的因子,还有支援他们的六具最后魔兽。”
“六具?”夏侬双眉一皱。
除了他知道的亚菲们——赛菲莉丝、娜塔莉和葛罗莉亚之外,他第一次听见还有其他龙机神被送进这个世界。
“可是跟因子——亚菲他们好像称为‘遗传基因’之类的——不同,拥有实体的六具超级武器没办法同时混进这个废弃世界,而留在‘外面’的人类物资有限,也没办法让亚菲她们发挥实力。”
“他们勉强突破层层空间封锁,试图闯入这个世界,但半途被敌人发现,遭到集中攻击。”
“双方交战时,一具惨遭歼灭,四具半毁,娜塔莉之外的其他三具失踪,只有一具——赛菲莉丝,完好无缺地成功潜入,潜伏于异度空间等待时机,等待律法破坏者的因子开花结果,诞生成一名人类的王牌。”
“话说回来,娜塔莉也是最近才确认赛菲莉丝平安无事的。”
赛内丝这时停顿了一下,转向帕希菲卡。
“你可以拒绝秩序守护者的‘管理权限’——也就是源自律法的至高性,并且拥有能够打倒他们的意志。不止如此,你还可以将这个意志‘传染’给周围人们。”
“而且,你体内的因子甚至能反击律法规定,虽然没有‘管理权限’那么厉害……秩序守护者却也杀不了你,因为他们没有这个权限,这正好跟亚菲她们不能加害人类是一样的道理。”
“你的存在——律法破坏者的诞生,是五千年以前就决定好的,基于周详的计划、缜密的计算而散播各地的因子,花费五千年时光才凝聚人们的血脉内……就像拼图般组成一个形状,是这个世界唯一不受秩序守护者‘管理’的人物——那就是你。”
“…………”
帕希菲卡目瞪口呆地僵立原地,赛内丝露出一个淡淡的嘲笑说:“你终于被吓倒了吗?”
“呃……”帕希菲卡搔着脸颊说:“……对不起,我听不太懂,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你这个可恶的小鬼!”赛内丝闷哼道:“亏我拼命忍着头痛解释……你这家伙是没有智能或智慧这些东西吗?”
“我有啦!”
帕希菲卡跟赛内丝两人杠上。
夏侬斜眼看着他们,转头问拉寇儿说:“你觉得呢?”
“听是听得懂……不过要我立刻相信,毕竟有点困难。”拉寇儿难得一脸困惑地说。
还以为自己早就习惯这类超越常理的现实……但是听见什么五千年啦、世界啦这种超大尺寸的话题,一时难以涌起真实感,即使夏侬他们的经验亦证明赛内丝所言不虚。
“嗯,的确是——咦?”
冷不防,某种暧昧的东西掠过夏侬视野。
拉寇儿好像没发现,而争吵不休的帕希菲卡和赛内丝更不可能注意到。
是夏侬的错觉吗?
“什么东西?”
夏侬眨眨眼,接着——
封闭区的一隅。

18楼

与夏侬他们相隔数道墙壁的后方——漫长走道的正中央站着两个人影。
那是两具亚菲系列——系列编号14娜塔莉和系列编号26赛菲莉亚。
“他们进入干涉力场了。”娜塔莉轻声说。
“我也察觉了……”赛菲莉丝应道,然而态度里带着某种困惑。
她们原是基于相同设计所打造的龙机神,却具有不同“个性”,而且现在两者的能力也有所不同,赛菲莉丝亦无法完全掌握娜塔莉的行事和想法。
娜塔莉舍弃了自己原本的能力,但也因此获得侵入这座史基特——正确来说,是自由轨道要塞先驱者内部系统的权限。
虽然移动要塞或操纵武器仍须借用人类之手……不过对她来说,侵入保安系统取得情报这种事易如反掌。
“我看还是侵入力场的系统,对守护们进行洗脑比较快。就算没办法控制律法破坏书,只要对守护者进行洗脑,对特性和战斗力也没有影响。”
“我们龙机神不应该干涉人类的自由意志才对。”
“我已经不是龙机神了,现在只是借住在史基特中央系统的虚拟人格。虽然抛弃了龙机神大部分的力量,但也因此破除这个限制。”
说到这里……娜塔莉苦笑似的望着赛菲莉丝。
“……你好像很不满。”
“你的做法太强硬了。”
“没错,”娜塔莉点头表示同意,“但这是相对的评价,赛菲莉丝。并不是我强硬,而是你……太天真。你在犹豫什么?完成计划不就是我们的终极目标吗?”
“计划……计划吗?”赛菲莉丝呢喃,“他们终究只是为了完成计划的道具啊。”
“……你对他们产生感情了?你也有感情这种东西吗?你要放弃执行主人的遗言?”
“…………”
赛菲莉丝没有回答。
只是,千年如一日的冻结表情出现些微阴霾。
那东西是从何时起出现的——夏侬并不确定。
对气息非常敏感的夏侬,却没发现那东西的接近,只是感到某种东西掠过视野,他不由自主地眨眨眼……然后那东西就出现在前一秒还空无一人的前方。
那是一个人影。
一个人葛然出现在照理说只有夏侬他们四人的地方。
而且那是——
“前方只有已登录者或权限高于等级三的人才能进入。你并非已登录者,如果拥有三以上的权限,请连接PIT,出示相关证明纪录;如果权限不足,请立刻离开。”
“…………”
夏侬盯着以公事化口吻宣告的人影,竭力压抑自己的哼声。
麻花辫的银色长发、纤细白皙的肌肤,以及鲜血般红艳的瞳孔——即使过了十多年岁月,他也绝对无法遗忘那光彩夺目的容貌。
伫立在那里的,竟是夏侬他们的母亲凯洛儿·卡苏鲁,约莫是十二年前——夏侬十岁,凯洛儿二十八岁时的模样。
(……幻影啊。)
夏侬立刻如此判断。
他不相信幽灵……就算真的有,在这种地方变成他母亲凯洛儿的样子出现也没有意义。声音虽然一样,口吻却明显与凯洛儿大相径庭。
这反而像是——
(事情麻烦了……)
夏侬皱眉寻思。
他分不出现实和幻影的界线,前方的凯洛儿幻影有一种触手可及的真实感,不,这个幻影不定连触觉都设定好了。
只有眼前的母亲是幻影?还是连自己整个视野都是幻觉?或者——所有五感都被控制住了?倘若无法判断被控制的程度,幻觉与现实无异。
就算在幻影中死亡,现实世界的肉体也会丧命——夏侬记得拉寇儿以前曾经说过。人类一旦“相信”自己死了,便会真的停止呼吸和心跳死去。
事实上,据说莱邦军也曾研究过这类战略级攻击性魔法——不破坏建筑和各种设施,毫发无伤地杀死内部人类的精神系攻击性魔法。
“……这家伙是什么玩笑?”
夏侬回头一说——眉心的皱纹更深了。
没有人回答。
回过神来——只有他独自站在这里。
地点确实是刚才那条史基特封闭区的走道,夏侬并未离开现场,但他的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他和母亲的幻影站在看不见尽头的走道中央。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夏侬低语完,将视线转回凯洛儿。
这就是史基特封闭区所设的某种机关,为了防止闲杂人等闯入重要区域的机关。
这个机关利用魔法或类似方法扫瞄夏侬的意识,复制出凯洛儿的幻影。之前的调查队恐怕亦是受到这机关的影响,才会失去记忆。
“请立刻离开……前方只有已登录或权限高于等级三的人才能进入,你并非已登录,如果拥有三以上的权限,请连接PIT,出示相关证明纪录;如果权限不足,请立刻离开……前方只有已登录者或权限高于等级三……”
凯洛儿的幻影直视夏侬,犹如人偶般反复念道。
“不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轻举妄动的话,很可能出现某种报复反应,现在最好是离开这里,想办法跟帕希菲卡她们会合……
夏侬从她身旁跨过,走向前面——老实说,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就在此时——
“你没有进入该区域的资格,请立刻离开;如果不离开,将执行强制保安处分。”
凯洛儿配合夏侬行动似的改变讲述内容。
同时——凯洛儿的幻影猛然扭曲。
“嘎?!”
夏侬皱眉转头,只见凯洛儿的幻影快速变形,不过数秒,幻影就变成……不伦不类的人型。
白皙的皮肤也好、镶嵌在胸口的红色单眼也好,庞大的身躯跟以前见过的泥人(MudMan)那种魔族很类似……不过四肢略长,右手拿着某种棒状物。
假如魔族是旧人类创造出来的,这东西应该跟泥人属于相同系统吧?
话说回来……刚才凯洛儿的幻影似乎就是贴在这个人型的表面。

19楼

“本‘渥克劳埃德’已经转载三级保安程式和电击棒(Stun Rod),十秒内不离开的话,渥克劳德将开始执行强制保安处分,十、九、八、七……”
“这家伙算是战斗型泥人吗?”夏侬皱眉嘀咕,“啊~~总之,打倒这家伙就能到前面去了?”
他不耐烦地咕哝,但动作迅速、看似愉快地抽出腰间长刀,然而……
“夏侬哥?!”
声音响起的同时——夏侬和泥人周围的景象摇晃起来。
晕眩的感觉才一出现,包围夏侬的幻影开始崩塌,不,是看起来像在崩塌。
走道没变,眼前的泥人也没变,如果有人问他究竟有何不同,他也答不上来……可是,感觉就像眼前的真画突然被抽换成假画,不知该说是微妙的差异?或是感觉的中断?
“三、二、一……开始执行强制排除。在强制排除执行之际,PIT的权限出示仍然有效——”
能具体指出这个情景与刚才的唯一不同,就是原本不在场的帕希菲卡脸色苍白地站在夏侬前面——泥人的正后方。
她之前也是一直处在幻影里吗?帕希菲卡的表情错愕万分。
但既然看不见拉寇儿和赛内丝,这里或许又是另一个幻影……
“这是什么啦?!”
帕希菲卡大叫。
也许是被她的叫声触动……泥人突然往后一转。
右手长棒发出火花爆裂声,棒尖至中央部分则缠绕着银白色光束。
那是小规模的闪电——因为多次见识过拉寇儿的“雷锤”(Mjolnir),夏侬立即醒悟。
但凭外观没办法判断威力大小……不过要是被原本就比人类强大的泥人用那种武器殴打,肯定会身受重伤,身体虚弱者甚至可能死亡。
“帕希菲卡,快逃!”
夏侬边叫边朝地面一蹬。
然而,战斗型泥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将电光闪烁的长棒挥向帕希菲卡。




第三章 龙机神的记忆

焦躁感打乱夏侬对时间的感觉。
他朝史基特封闭区的地板用力一蹬,一边向前急驰,同时对这缓慢的瞬间苦闷不已。
长棒向下挥落,单凭速度便已十分危险的攻击,甚至还缠着细蛇般的银白色闪电。
尽管不确定长棒暗仓多大威力,但若等攻击造成致命结果,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该死——!)
棒尖旋转的前方,只见一名金发碧眼的娇小少女——他妹妹帕希菲卡,毫无防备地杵在那里。
他感到非常烦闷。
身体追不上思考的速度,焦灼的心情仿若要将全力奔驰的身体抛在后方,向前冲出了两步。他内心祈祷自己快点赶到,肉体却迟迟到了目的地。
——来不及。
高速的意识某处非常冷静、沉着地告诉他。这种距离速度、敌人的攻击速度、帕希菲卡的反应,内心某个角落有另一个夏侬正冷静地计算一切。
没错,普通的奔驰速度肯定来不及。
既然如此……
“…………!!”
夏侬利用奔跑之逝挥舞右手。
射刀术——这种技巧乃是投抛对刀手而言既是武器亦是盾牌的长刀,堪称为一种舍身术。一旦被敌人闪过便再也无路可退。这是父亲玉马传授他的特殊技巧,还告诫他不可轻易使用,尤其是面临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敌人时,这种大动作的招术很可能被对方轻易避开。
但是这一顺间,夏侬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在敌人击中帕希菲卡之前击倒对方。
刀尖破空射出。

20楼

犹如箭羽迅速飞出的长刀——因为分量沉重,以远比箭羽强大的贯穿力笔直射向战斗型泥人的背脊。
敌人背对自己,而且射刀术在奔跑的助力下获得惊人的速度,这种距离内不可能射偏,夏侬相信自己绝对会命中。
刀尖接触对方的刹那。
战斗型泥人的身躯——以不留残影的速度朝旁边跃开。
“……咦?!”
由于泥人原本的动作并不快,夏侬错估它移动速度的极限。明明曾经亲眼目睹她发挥——超越人类的瞬间爆发力,然而慌张的夏侬一时忘了那件事。
(…………!!)
他的爱刀轻易贯穿战斗型泥人的残影,而继续飞翔的刀尖前方竟是——
——嗤。
让人不禁掩耳的闷响发出同时……长刀刺入白皙的颈部。
“……!!”
夏侬虎目暴睁,妹妹娇小的身子在他黑眸里轻轻飞向半空。
“啊……啊啊……”
夏侬愕然僵立。
呯……呯咚!
毛骨悚然的闷响沿着地板,从夏侬的脚底往上爬升。帕希菲卡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跌落地面,却仍止不住长刀的攻击力道……宛如打水漂跌落地面,却仍止不住长刀的攻击力道……宛如打水漂的小石子,又继续弹跳数下,边跳边远离夏侬。
“岂……”夏侬错愕低语:“岂……有……此……理……”
——是致命伤。
夏侬卓越的动态视力清楚捕捉到父亲的遗物连根没入她的咽喉,妹妹一脸讶异地被砍飞,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
杀死了。
杀死了……帕希菲卡。
“不,岂有此理——”
夏侬呆若木鸡地呢喃。
然而……即使在茫然若失的状态下,多次逃离死劫的身体依旧灵敏地察觉到猛然挥落的长棒。
泥人不知何时又冲向夏侬,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攻击,在地上滚动两三圈,跟战斗型泥人保持一段距离。
他现在甚至无暇确认帕希菲卡的安危,战斗型泥人再度转向夏侬,提起迸射闪电的长棒。
“哼——”
夏侬抽出备用短刀。
(帕希菲卡未必死了。)
他如此安慰自己,摆好短刀。
(除非实际触摸、确认——不然无论如何那丫头的“死亡”……脱离不了“万一”的不确定世界。)
他很想立刻奔上前查看,可是亦感到非常害怕。
那可能是幻影,一如凯骆儿的幻影,帕希菲卡也很可能是幻影。
但万一不是幻影——
(混帐!)
勉强避开泥人挥来的攻击……夏侬挥不掉内心强烈的焦虑和不适。
一颗心悬在半空的感觉。
帕希菲卡死了吗?那是幻影吗?自己杀死了帕希菲卡吗?或者没杀死呢?
他不知道,就算想确认,眼前的泥人亦不容许。
(混帐、混帐——)
他的心思无法集中在战斗上。
(竟敢这样愚弄我……)
混乱意识深处的夏侬哼道。
帕希菲卡不知如何是好。
“哎哟……”
她满脸困惑地前后张望。
刚才葛地感到一阵眩晕之后,就觉得原先的走道似乎跟此刻有种微妙的差别。
是哪里不同呢?倘若有人这样问她,帕希菲卡也答不上来……可是,感觉就像眼前的真画突然被抽换成假画,不知该说是微妙的差异?或是感觉的中断?
话虽如此,跟这件事比起来,眼前的赛内丝和附近的夏侬他们瞬间消失一事更为严重。

21楼

“怎么办……”
帕希菲卡喃喃自语。
下一瞬间,她前方的空间宛如水面幻影般一阵晃动,不禁举手防卫的帕希菲卡眼前——突然冒出一名娇小少女。
这名少女——亚菲·赛菲莉丝,低声说:“……我有事想拜托你。”
“——嘎?”
帕希菲卡逸出诧异的惊叫,不过立刻皱眉瞅着眼前的少女——最后魔兽的化身。
“呃……不会像上次那样要杀死谁吧?”
帕希菲卡指的当然是以前亚菲拜托她杀死少女诗音那件事,然而……
“……不是。”
亚菲·赛内莉丝摇摇头。
她的态度仿佛带着些许落寞,这是帕希菲卡的错觉吗?
“帕希菲卡·卡苏鲁,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完之后请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什、什么?”
难以置信的要求。这名冷若冰霜的少女——“活了”远比帕希菲卡多数百倍时间的最后魔兽,到底想听她的什么意见?
“关于——我们的真相……”
赛菲莉丝说完,右手一挥。
帕希菲卡只感到视野在黑暗里打转,脚底忽然腾空。
下一瞬间——她被扔向黑不见底的万丈宇宙深渊。
 “总之,目前知道的情况只有这些。”
克里斯多福说着感到一阵内疚。
在他旁边——王宫的一座宽敞平台,一名凭栏而立的少年满意地点点头。
“谢谢你,克里斯,其实我还想知道‘翡翠法阵’(Jade Circuit)将遗体封印在——不,是埋葬在哪,我认为自己有义务去看看她的墓碑……”
“啊……好的,我去调查看看。”
克里斯多福差点脱口说出“你妹妹还活着”,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就各种方面来说,克里斯很敬佩这名少年——佛尔西斯王子;可是,正因如此,他无法对这名温柔的王子吐露实情。
因为他妹妹目前身处的情况实在过于残酷。
克里斯多福也不难想像——佛尔西斯知道这件事会多么苦恼,所以他才隐瞒废弃公主幸免于难的事实,只告诉王子他查到的历史纪录。
克里斯多福也明白,这是一种背叛王子的行为,因此才感到内疚……
“不过神谕——”
“佛尔西斯殿下。”
或许是从克里斯多福刻意压低的呼唤察觉异状,佛尔西斯说到一半便停了。
就在此时,三个人影从面对平台的走廊悄悄滑入。
两侧的两人是腰悬细剑的青年。
不过,相较于武器,大量使用金银双线的服饰更为醒目,以武者而言,这身打扮算是太过华丽,就连佩剑的剑鞘和剑柄上都镶满宝石,与其说是实用品,更像是美术品或装饰物。
那种剑要是握错地方,砍伤别人之前搞不好就先刺伤自己的手掌——克里斯多福在内心苦笑。
那两人是宫廷骑士团“琥珀骑士”(Amber Knight),而在他们的簇拥下行走,衣着更加灿烂夺目的人物是——
“啊——”佛尔西斯惊呼,“父亲大——不,父王。”
“……”
克里斯多福在原地静静跪下,以示在如此接近的距离见到莱邦国王巴路提力克·莱邦。
“……你在做什么?”
巴路提力克低声问。
国王是个魁梧的人物。
身材高大、双肩宽阔,骨架显得分外壮硕。年轻时想必是个八面威风的青年,至少外貌具备国王该有的雄伟气势。
与佛尔西斯相同的鲜艳金发及碧眼,更加突显这名国王的气质,至少做出“国王该有的举止”时,不会让人感到怪异。
然而——
“…………”
佛尔西斯表情疑惑地沉默,巴路提力克又问了次。
“我问你在做什么?”
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讲话也不带一丝亲昵。
不,何止如此——
“跟朋友聊天。”
佛尔西斯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克里斯多福忍不住偷看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王子发出如此畏怯的声音。
“……你是谁?抬起头来。”
“——是。”
克里斯依命抬头。
“柏拉赫的养子吗……”
巴路提力克低喃,同时仔细端详克里斯多福……不久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转向走廊。
两侧骑士就像国王衣服的一部分,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你吓了一跳吧?”佛尔西斯虚弱地笑道:“我跟父亲大人向来是这个样子,从我懂事起,他就很讨厌我们母子。”
“不,与其说是讨厌……”
那是恐惧的眼神。
靠着魁梧的体格、声音、华丽的服饰、随侍在旁的骑士们,或许掩饰得很好……可是克里斯多福觉得,乍看之下骄矜狂妄的那种态度背后,隐仓着某种恐惧。
害怕亲生儿子的父亲。
克里斯多福对亲情并不熟悉,不过至少看得出这种关系并不寻常。

22楼

“如果不是讨厌,那你认为是什么?”
“…………”
克里斯多福暗想——巴路提力克的双眼,大概在佛尔西斯身上看到了帕希菲卡的影子,看到了自己下令处决的女儿幻影。
畏惧杀死女儿的罪恶感,又厌恶自己的怯懦态度……因此必须藉助穿着和态度维持国王的威严,至于掩饰不了的偏差,就化为对儿子的冷漠态度。
在克里斯多福看来正是如此。
成了气候的下人物——克里斯多福傲慢地评断。
他甚至算不上坏人,只是一个——胆小怯懦,甚至得靠排场掩饰的人。
就连注视克里斯多福的眼神亦带着评价的色彩,但并非主动评估对方的斤两,而是小动物对陌生生物的警戒目光。
原来如此……若是这种父亲,说不定真会听从神谕吩咐,杀死自己的女儿。
真是可怜的人。
内心深处时时刻刻都在怀疑有人想危害自己,因此一旦与别人巧遇,便无法安心。
当国王就必须如此劳心劳力、凝神凝鬼吗?还是巴路提力克天生便是这副德行?
不是王族的可里斯多福当然无法体会……
“换个地点吧?”
仿佛想要挥开沉闷异常的气氛,佛尔西斯提议。
克里斯多福默然颔首。
她立刻就看出这是幻觉。
无底的深渊,彻底的虚无。
帕希菲卡站在中央……却没有涌起明确的不安感,视觉和听觉都还在,只是皮肤触觉和嗅觉竟完全消失,景象便如梦境般缺乏真实感。
(这……不是现实世界。)
帕希菲卡如此下了结论。
“正如你的判断,帕希菲卡·卡苏鲁。”亚菲·赛菲莉丝悠然浮在她身旁手说:“这只是我根据纪录重组的影象,换句话说,甚至不是真实纪录,只是为了方便向你说明以前发生过的事而组成的幻影。”
“呃……我听不懂耶,你是指‘用讲的可能也讲不清楚,所以加上图画来解释’吗?”
“你要这样想也无妨。”亚菲对她这种直截了当的比喻点点头,“这里是你们称为‘星空’的区域,我们则称为‘宇宙空间’或‘真空空间’——”
亚菲·赛菲莉丝语气流畅地解释,不过帕希菲卡蹙眉制止。
“……我求求你,别在增加专有名词啦。”
“……嗯。”亚非再度点头,指着遥远的彼方星空,“以前人类曾拥有到达那个空间的能力,掌握对现在人类而言有如奇迹的高级技术,不但征服孕育自己的大地,甚至开始挑战包围这片大地的绝对无际空间,可是……”
光芒在虚空骤现,微光犹如成群飞舞的萤火虫在黑暗翱翔,不久——来到两人身旁。
“有一天,人类面前出现了‘敌人’。”
“这是什么?”
帕希菲卡分不出它们的大小,因为周围没有其他可供比较的东西,而且敌人的形状太过单纯。
那是扁平圆盘状的东西,除了中央微微鼓起之外,没有明显的凹凸,表面滑溜异常。
半透明的白色外皮底下可以看见蠢动不已的几何学纹路,形状不时变化。
这些物体成群——以成千上万的集团横越黑暗宇宙,仿佛天生就是这种组合,整齐列队飞越帕希菲卡眼前。
“那就是我们的‘敌人’,正确来说是极小的一部分——只是其中一支攻击部队。”亚菲淡淡地说。
冷不防——宇宙浓度出现微妙差异,帕希菲卡直觉到场景改变了。
“……?!”
在绝对的虚无中,不明物体以风驰电掣的速度飞翔,而且还是两个。
一个是——刚才的圆盘,既没有振翅,亦未泅水,圆盘自由自在地漫空翱翔。帕希菲卡实在猜不透它究竟是如何移动,那个圆盘甚至分不出前后左右。
而另一个则是——虽然第一次看见细部,但帕希菲卡记得那些锐角和直线所形成的攻击性轮廓。
“那是——”

23楼

“没错,那是我们龙机神的原始面貌。”亚菲说道:“我们的正式名称是泛环境迎击战用自由塑性兵器——ARFI·M4改良型龙机神,不但能利用形相干涉能力进行自我修复和组织化,也是第一个能将之转用攻击的武器。我们拥有神明般的力量,乃是最强的终极武器,因此被称为‘最后魔兽’,本来是终结这场漫长战争的王牌。”
如果让帕希菲卡不客气地形容……那是长着翅膀的巨型蜥蜴,正是神话中所说的龙;只不过,这头巨龙的细部与神话不同。
铠甲般的东西在皮肤各处合为一体,右手握着一把非剑非枪的巨型奇妙武器。
背脊到尾巴长着六张薄薄的锐利凸起物,形状令人想起某种长剑,与其说是为了翱翔天际的羽翼,更像是为了劈开天空——宛如用力扯开的鱼鳍。
此外……岩石削成似的粗犷头部中央,三只红眼绽放着火焰般的光芒。
神话里的魔兽。
既然如此,跟这头魔兽并肩飞翔的是——
“‘敌人’是——神话中所说的‘诸神’。”亚菲道。
敌人不停、不停地与龙机神在宇宙交战,旁观的帕希菲卡虽然听不见声音、感受不到热度,但圆盘和龙机神一边相互发射七彩闪光,同时不断变换位置,改变攻守,在黑暗纷飞。
就在此时,龙机神的武器所迸射的闪光劈开圆盘。
圆盘截面一边喷洒光粉,一边剧烈旋转,最后消失不见。
“我们不知道‘诸神’——在我们语言里称为HI的异种智慧体——究竟为何要与人类为敌,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理由。因为两军势力不相上下……永无休止的战争导致人类社会没落。”
宇宙景象变了。
“你现在看见的是——根据战争开始一百七十年后的战斗纪录所重现的景象,到了战争末期,两百具量产型的龙机神加入战线,可是……”
景象再度改变。
一样幽暗,一样虚无。
若不是所有感觉瞬间中断,帕希菲卡说不定也难以发现景象的变化,无论到哪都一样——空空荡荡。
刺眼的光束射过这片艺无止境的黑暗宇宙,接着消失。
不停反复、不停反复——
“我们龙机神的人工智慧在设计上有缺陷,为了控制整合极端庞大的力量,我们的人工智慧程式变得复杂化、高度化,就连人类都难以控制。”
“因此从研发中期阶段开始,我们的人工智慧程式就添加了成长学习功能,让我们能自行改良程式,发挥最佳战斗效能,没想到……”
光束前方居然是——相同的龙机神。
理应并肩作战、同心抵御外敌的龙机神在自相残杀。
“许多龙机神承受不了人类赋予的庞大力量,在自我改良时产生异变。”就好比人类……如果在形成人格的成长期给予太多力量,结果无法承担压力,最后导致发狂。
“两百具的量产型当中,免于人工智慧失控的二十六具经过各种改良处理,按字母顺序正式编号,重新进行编制……并已对攻击技能设下非常严格的防护措施,不但禁止对人类使用,同时若没有驭者龙骑士的许可,除了自卫之外,九成的战斗程式都不能执行。”
“…………”
帕希菲卡闷声不响。
亚菲·赛菲莉丝将冰冷的紫眸转向律法破坏者……说道:
“——不准睡!”
“……咦?啊,抱歉,我在听、我在听。”
帕希菲卡暧昧一笑,同时啪啪打自己的脸颊。
“结果……我们这些不良武器被派去参加局部战,而守护主星任务则交由我们改良型完全肚里运作的M5战天使型,这种型号的战术单位是两具一组,泛用性比我们差。”
“可是另一方面,他们不但大幅简化个体的控制系统,并且复制自然人格——换句话说,复制真正的人类人格,不过这也是战天使的缺点。”
景象再度改变,眼前是——
“……秩序守护者?!”
在黑暗空间成群翱翔的人型。
每个背脊上皆有数枚羽翼,既非铠甲亦非皮肤的表面反射星光,发出神圣庄严的光辉。
尽管细部有些许不同……但不会错,与帕希菲卡在荷兰村看到的秩序守护者葛里尔的原始面貌属于相同系统。
“呃……换句话说……是怎么一回事?”
“秩序守护者原本跟我们属于相同阵营,而且是使用相同核心的武器系统。”
“咦?可是——”
“不过M5——不,应该称为秩序守护者吗——他们的控制系统是直接复制人格,所以跟我们龙机神相比,战天使在程式结构上的自我防卫不够严谨,入侵防御系统和逻辑防卫功能较弱。结果,敌人掳走了秩序守护者,对他们进行‘洗脑’。”
“呃……”
帕希菲卡食指戳着额头苦思。
“……因为他们个性单纯,一下子就被敌人的花言巧语所骗,倒戈相向。”
“原来如此。”
帕希菲卡点头。
“就这样,我们……输了。原本战力就很吃紧,米想到连研发出来的王牌,将主星防卫托付给他们的战天使都背叛了,人类已经无路可走,最后——”
接下来的情况与赛内丝说得差不多。
大部分人类都被关在封弃世界里,留在外贸的反抗势力好不容易才将律法破坏者和守护者的因子,以及幸存的最后王牌龙机神,送进达斯特宾,可是……
景象再度改变,这里是——不可思议的世界。
盈满七彩七彩光芒的空间,分不清宽敞还是狭窄的场所,像是哪里都有的地方……但肯定哪里都看不到这种地方。
他们就在这里。
呈现原本姿态的巨大龙机神,以及咯内个机神掌上——犹如悠然漂浮在水中的两个人影。
一个是帕希菲卡熟悉的亚菲·赛菲莉丝,另一个是——身材高瘦的青年。
这名黑发黑眼的青年,扬起温柔的微笑,抬头凝望亚菲。
问帕希菲卡理由她也答不上来,不过总觉得……这名青年长得很像夏侬。
“赛菲……对不起,我已经没救了。”
青年虚弱地说。
赛菲莉丝正想朝他伸手……青年却缓缓摇头。
‘没用的……短时间内用形相干涉能力进行了两次修复,我本身的资讯大幅劣化,已经没办法进行第三次……恐怕还没形成介面就会瓦解……’
‘可是……’
赛诽莉丝说话的神情令帕希菲卡大吃一惊。
她的神情——正如她稚气的外貌,宛如即将哭泣的少女,与帕希菲卡熟悉的那张木然脸孔截然不同,甚至一时涌起判若两人的感觉。
但是她——她也是赛菲莉丝。

24楼

帕希菲卡直觉如此认为。
‘可是、可是——’
‘谢谢你陪我一起作战至今,还有就是——对不起……’
‘我不要!因为你愿意接受我,我才能存在!因为你毫不畏惧接受我,我才不至于像其他——众多姐妹们那样损毁!如果现在失去你,我——’
赛菲莉丝就像小女孩耍赖似的大嚷,帕希菲卡第一次看见“最后 魔兽”的感情爆发,是如此单一纯粹、全心全意……同时也极度悲哀。
话虽如此,恐怕……已无法传达给即将死亡的主人,只见青年做梦似的将涣散的目光盯着黑暗,喃喃地说:
‘赛菲,我要交给你一个艰辛的命运……拜托了,我已经无技可施。你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把力量借给我们遥远未来的子孙们……’
‘主人!’
赛菲里丝伸出手臂……前方的青年崩塌了。
青年的身体绽放七彩光芒,逐渐化为比尘埃更细的粒子,教人难以相信那是一名人类死亡的光景,不但过于单纯,甚至带着一种美感,接着——
轰——!!
巨大的龙机神咆哮。
人类史上最强的兵器——最后魔兽,仿佛对无处发泄的力量感到烦闷,扭动天神般的巨体嘶吼。
那声嘶吼甚至撼动龙机神周围的世界,卷起剧烈的闪电和爆炸声。龙机神的哀伤像要震碎这个世界般……猛烈无比,拉曳长长的尾音。
相对之下,掌上的赛菲莉丝却是冷静异常,不哭、不叫——宛如个人情感已全权委托给巨龙般——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虚空,盯着瞬间以前,青年的的确确存在的虚空。
“就这样——”
冷冷望着过去的自己——纪录里抱膝蹲坐的自己,亚非·赛内丝说:
“我一直在等待,听见已故主人的命令,等待我应该帮助的人出现。因为主人……因为那个人如此期望,因为这是那个人的最后期待,所以我必须替他实现。”
“亚菲……”
“可是……我现在很迷惑。”
亚菲·赛菲莉丝重新转向帕希菲卡说:
“老实说……我至今一直把你们当成‘棋子’或‘道具’,对夏侬也是——纯粹只是那个人亡故后的代替品——只是完成自我使命的必要‘零件’,可是……我……”
亚菲·赛菲莉丝声音一顿,明显可以听出当事人的迟疑。
“我……应该怎么做才好?你们并不怕我,尤其是你……跟那个人说过一样的话。”
“咦?”
帕希菲卡眨眨眼。
自己……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她完全想不起来。
“你不记得了?关于刀子……的话。”
“呃……啊啊,在那座宅第时——”
“伙伴的力量越大,我只会觉得可靠,根本没有害怕的必要,不是吗?”
帕希菲卡曾经如此表示。
对她而言,或许是非常、非常天经地义的事,但……
“亚菲……”
或许这个拥有过度强大力量的魔物,正因太过强大,才对自己的存在烦恼不已,怀疑自己是否真是值得肯定的存在。
“我……无法对你们的期望视而不见,尽管没有根据……但总觉得这样会背叛我的主人。”
说到这里,亚菲·赛菲莉丝——那双紫眸盯着帕希菲卡的眼。
“我是武器,不能单凭自己的判断行动,因为我的力量太大、太危险,我的力量瞬间就能夺走大量生命、造成大量灭亡。”
“所以——长久以来,我从未自己做过任何决定,也没有决定的权限,一直是——由那个人决定的。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我非常乐于听从那个人的命令;然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我很迷惑,可是……我已失去了骑士,至于夏侬……大概也不会再信任我了。”
“所以……我想问你,告诉我,律法破坏者,不,帕希菲卡·卡苏鲁,我该怎么做才好?”
“突、突然这样问我……”
帕希菲卡手足无措地说……但最后魔兽只是静静地直视着她。
与泥人的战争毫无进展。
因为武器尺寸差异太大,夏侬无法随便逼近对方,只能一昧地防守。
再加上——帕希菲卡躺卧在泥人后方的尸体,此刻依旧清晰映照于夏侬的视野。
那尸体若不是假的,就一定是幻影——夏侬内心暗想,如此告诉自己。
然而,跟熟悉的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躺卧在那的景象,以及无法趋身上前确认她完全和真伪的情况,正在磨损他的神经。
(该死——)
某个男人的身影突然掠过他的脑海。
使用邪剑的杀手。
不愿意接受自己舍弃一切保护的女儿死亡……最后因自己亲手“杀死”女儿,彻底自我毁灭的男人。
“还想再打吗?为什么?你女儿已经死了喔。”
当时如此告诉那男人的正是夏侬自己,然而……
‘——你妹妹已经死了喔。’
脑海里的某个人斩钉截铁地说。
那是夏侬自己……亦是昔日跟自己打斗过的那个杀手。
(不可能!闭嘴——)
‘要我再说几次都可以,你妹妹已经死了!你现在做什么都没用!没有任何意义!’
(那是假的,真的帕希菲卡——)

25楼

你还不懂吗?你只是在自我催眠,只是不想接受自己杀死妹妹的事实。’
(不是、不是——)
‘就算那是假的,你凭什么保证这种事不会成真?你区区一个人类,力量微不足道,既非先知亦非万能,能做的事情有限。所以,你很可能保护不了自己的妹妹,不是吗?坚持原则和面子是无法保护妹妹的。’
‘喏,你再看一次,你做了什么?那也许是幻影,但你的自我满足很可能害死妹妹。为了面子、为了博爱……这样下去你终要失去挚爱。’
(闭嘴!)
‘陌生人的性命这么重要吗?你不惜让妹妹面临死亡危机,也要保护素未蒙面的人类?就在这一瞬间,世上也有无数人因意外、疾病、犯罪而死,甚至是寿终正寝,你可以接受吗?因为跟你无关,所以就不悲伤吗?这些人就无所谓吗?同样住在这世界,同样身为人类,你就不在意吗?你不过是对自己看得见的范围——’
“闭嘴!!”
夏侬挥动短刀狂吼,难以遏制的情感激起一股爆发力,短刀横向一挥。
接着,“眼睛”被短刀砍中的泥人呯咚一声倒下。泥人开始痉挛颤抖,然后……
“——嘎?”
夏侬逸出讶异的声音。
帕希菲卡——颓倒在地的泥人身影变成了他妹妹,肩膀到腋下被夏侬劈成两半。
“咦?咦?”
夏侬茫然不解。
他转向远方——只见被他一刀刺穿的泥人倒在那里。
没错,那个帕希菲卡的确是假的。
既然如此……现在这个呢?
这股真实的手感,刀柄传来的这股斩肉断骨的感觉,这……这也是幻觉吗?
颓倒眼前的帕希菲卡,真的是假的吗?
“帕希菲卡……帕希菲卡?!”
断成两截的尸体。
呆呆站在尸体前方的夏侬,忍不住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奔向彻底 断成两截的身躯。他甚至觉得这样帕希菲卡便会苏醒,错误就能一笔勾消,可是……
‘没用的——’
某处的某个人——或者是那个名为“罪人”(Convict)的杀手——冷冷嘲笑这样的夏侬。
“……这是什么?”
赛内丝莫名其妙地问。
“大概是把我们当成外敌吧?”
与赛内丝并肩俏立的拉寇儿冷静地说。
她们俩此刻站在走道的中央。
停步当然是因为夏侬他们走散……也是由于某个人挡在两人前方。
不,那不可能是人类,站在拉寇儿眼前的是——模拟亡父玉马身影的不明物。
“即将进行强制保安处分。”
那个不明物保持玉马的幻影,向前悠然步出,悬在腰际的长刀无声出鞘,刀尖指向拉寇儿。
然而……
“假如自己的家人或挚友——而且是已股之人——喝令‘不许前进’,一般人都会感到迟疑,更别说要跟对方打斗,可是……”
拉寇儿的表情一如平时慵懒,她伸出右手……静静念诵。
“神枪啊,贯穿!”
异声响起。
凝聚冲击波猛烈击中玉马——借用玉马外形的不名物,将之震飞。
呯咚一声滚倒在地的身体——上半身被挖了一个大洞。
那是“神枪”(Gungnir)的真正效果。只要使用者有意,一招毙命。拉寇儿迄今之所以未曾造成任何人死亡,完全要归功于她绝妙的力道调整。
“……呵呵呵。”赛内丝咧嘴一笑,“你还真恨得下心哪。”
“我爸爸已经死了。”
拉寇儿平静地说,绝美脸孔上完全没有破坏模拟父亲外形之物的震惊,镇定到即使被指责冷酷无情亦无可奈何,但……
“擦拭冰冷遗体的是我,火葬时点火的也是我,我的记忆还没有模糊到被这种幻影所骗。”
拉寇儿的口吻带着一股傲然,或许是——对那个强迫自己攻击父亲外形的不明物感到震怒。
仔细一瞧——上半身被挖了一个大洞颓倒的好像是一种泥人,手里握着钢铁制的长棒。
“……我们快走吧?”拉寇儿微微弯身观察泥人后说:“我很担心亚菲她们的反应,她们应该想过我们可能会手动接回动力吧?”
“……你是指她们可能反击?”
“法律和规则这种东西既然具备逻辑的整合性与统一性,就一定有漏洞可钻。先不管她们‘无法危害人类’的大前提,要是就这样认定她们无法干涉我们的行动未免太草率了,更何况……娜塔莉现在还是龙机神吗?”
“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阻挠我们。”
赛内丝皱眉点头。
“正如刚才的幻影,这里的防卫设施可以干涉人类精神,既然如此——”
“——洗脑吗?”
“而且还留下了我和你……她们现在最大目标应该是龙骑士夏侬和律法破坏者帕希菲卡,只要将他们洗脑,其他一切都好办。”
“我们两个凡人留到最后再处理,是吗?”
“嗯。”
拉寇儿温柔微笑。
那张笑脸极为温和恬静……然而赛内丝总觉得想像是狂妄舔舌的野兽。
“所以——凡人就用凡人的方法表达自我吧?”

26楼

第四章 死亡双面镜

一名少女倒在眼前。
暴露明显伤口的尸体颓倒在地,从肩膀到腋下绽开,早已无法称为人类的物体滚落地面。
夏侬伸出微微——真的只有微微——颤抖的手触摸少女脸颊。
少女还是温的,犹如强调前一刻还有生命活动,残留着些许暖意。
“……开这种无聊玩笑。”
夏侬嘀咕,嘴里嘀咕——
(这是假的。)
——内心如此告诉自己。
极有可能是连触觉和体温都有设定的幻觉,或是精巧无比的复制品。夏侬亦曾使用赛菲莉丝的力量,制造出一模一样的假帕希菲卡。这里是魔族领域,凡事都可能发生。
然而……尸体并未消失。
物体继续躺在那里,刺激夏侬的神经。
‘你杀死她了。’
某处的某个人在笑,那人嘲笑着夏侬,边笑边反复说道。
‘你杀死她了。’
‘你杀死她了。’
‘你杀死她了。’
‘你杀死她了。’
“————”
声音不停回荡,在脑海萦绕。
‘……你早有觉悟了吧?’
“吵死了,闭嘴!”
‘对,你有杀死妹妹的觉悟,证据就是你不如自己想像得那么震惊。你还很正常,非常冷静,因为你认为这是假人吗?因为你认为这不是真人,才如此冷静吗?不对,你之所以如此冷静,是因为帕希菲卡对你一点都不重要,就算杀死也无所谓,所以你才有杀它的觉悟,才能萌杀机。’
“闭嘴……”夏侬哼道。
但冷酷无情的声音继续说:“你的心灵受人控制,对妹妹的心意也不是真的,你能亲手杀死真正关怀的人吗?下得了手吗?能够抱持杀意吗?你真的在乎它吗?”
‘如果真的在乎她,就该舍弃一切……即使杀光全世界的人也要保护她。你之所以没这样做,就代表她对你只是有名无实的存在吧?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所以你下得了手,所以她死了你也没发疯、没流泪,不是吗?’
“不是,这——”声音从紧咬的牙关迸出,但非常虚弱,而且颤抖不已。“——这不是真的。”
‘幻觉?假人?或许是这样,可是跟现实又有何不同?’声音……反倒同情似的说。
“——夏侬哥!”
他猛然转头,只见走道后方奔来一名少女——妹妹帕希菲卡的身影。
夏侬反射性的涌起一股安心感。
(喏,看吧?刚才的果然是幻觉——)
“夏侬哥——”
她的胸口——中央部分冷不防鼓起,下一瞬间,剑尖破衣而出。
“什么——!?”
剑尖一寸一寸贯穿帕希菲卡,成为一把巨剑。
“帕……帕希菲卡?!”
巨剑骤然旋转,甩脱她的身体。帕希菲卡身体脱离巨剑后,脸上凝结着空洞的表情,沿着地板滑来撞上夏侬的脚尖。
“……开什么玩笑?”
夏侬盯着分明已经气绝的帕希菲卡,接着将目光转向走道后方手持巨剑的杀手——握着长骑剑的少年骑士。
“雷欧波尔特?”
“夏侬哥!”
帕希菲卡的声音又从另一方向传来。
内心乱成一团的夏侬不由自主回头。
他的黑眸捕捉到另一个朝他奔来的帕希菲卡。
然后——粗壮的手臂勒住她的玉颈。
瞬间紧缩的手臂停止了她的呼吸。
暴凸的眼球、舌头仿佛即将从脸上射出,帕希菲卡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大概是呼吸阻塞导致颈动脉受迫,引起血流不顺,只见她的俏脸转眼间胀成紫黑色。
然而手臂依然继续紧缩……最后响起致命的闷响。
帕希菲卡的玉颈奄奄无力地长长垂向一侧。
“帕希菲卡?!”
呼唤她亦无反应,帕希菲卡百分之百地死了。
而扭断她脖子的那只手臂后方,居然连着一名熟悉的巨汉,夏侬呻吟般地说出男人的名字:“贝尔肯斯!”
忽然——
“夏侬歌!”
声音响起。
夏侬回头——
“夏侬哥!”

27楼

“夏侬哥!”
“夏侬哥!”
“————”
人影连番出现,杀死相同数量的帕希菲卡。
丽塔婆婆杀死了她。
沙菲尔杀死了她。
薇妮雅杀死了她。
妮可杀死了她。
爱尔菲缇娜杀死了她。
基塔夫杀死了她。
多梅蒂雅……
“住手——”
这是幻影,夏侬晓得这都不是真的。
然而……因为景象太过真实,夏侬的神经升起某种极度苦涩、疼痛的感觉。
目睹这种景象一两次或许效果不大,他的精神也没脆弱或纯真到一两个幻影便能击倒,可是……
“住手——”
帕希菲卡的尸体继续增加。
妹妹的尸骸相继浮现怅然若失的神色或凄惨扭曲的死相,大量散落在走道上,包围夏侬。
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这些尸体的蓝眸皆忿忿不平地瞪视他,仿佛在埋怨:“你为何不保护我?”
自己发誓要全力守护的妹妹。
夏侬挚爱的家人。
帕希菲卡的——尸体。
“住手!住手、!住手!这手!”
夏侬狂嗥不止。
帕希菲卡的——尸体。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夏侬狂嗥不止。
可是尸体继续增加,增加的尸体跌落满地,空调的眼睛也不断增加。
无以数计的蓝眸。
妹妹的死相。
尸首包围着夏侬。
内心深处,夏侬感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像悲鸣。
就在此时——
帕希菲卡的首级嗤的一声飞向半空,夏侬早已分不清这是第几个帕希菲卡了。
长柄战斧(Halberd)悠然旋转。
尸身倒下,站在后方对夏侬冷笑的是——
“……!”
夏侬的耐性已达极限。
喉咙深处不成声音的怒吼,他扑向手持长柄战斧的邪道人影。
毫无技巧可言,全凭冲击力撞大敌人,接着顺势骑在扭曲的夏侬。
‘所以我说嘛。’
夏侬不顾一切地殴打少年美丽的脸,奋力殴打克里斯多福·阿玛莱特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

28楼

骨头和骨头撞击的闷声响起,拳头同时陷入可里斯多福的脸颊。硬革铠的锐利拳头一击就已将少年打得满脸是血,破坏得难以辨识。 
话虽如此,夏侬仍不停止,继续握拳。可里斯多福脸上的冷笑并未消失,不管再怎么摧毁、破坏那张脸,讥笑他的神情仍未消失。 
拳头传来的脉搏、体温、气息都是真的,至少夏侬认为如此;可是即使这样,他仍旧带着这种感觉殴打可里斯多福的脸。 
‘如果想要保护谁——’尽管脸孔被破坏得不成人形……克里斯多福依旧嘴角喷着血泡说:‘就必须有杀死谁的觉悟……’ 
“闭嘴!” 
虽然只是一种感觉,夏侬却感到自己的肉体和心灵开始剥离。 
他不停挥拳,然而再怎么想,一开始的那几拳就已击毙克里斯多福了。零式多功能型硬革铠的拳套原本就是设计成一种凶器,高手一拳便足以令人丧命。 
不过即使如此,夏侬还是持续挥拳殴打少年的脸。 
‘——很好,’克里斯多福丑陋变形的死人脸孔笑道:‘就是这样……’ 
帕希菲卡在无限黑暗的宇宙飘荡,茫然不解地盯着眼前的最后魔兽。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亚菲静静地回视地说。 
“呃……我知道你们想做的事……” 
帕希菲卡说不出口,不……并非说不出口,或许只是在填选词汇。 
“……不过这到底对我们有什么意义?” 
“…………” 
亚菲·赛菲莉丝沉默不语。 
帕希菲卡不知如何看待她的反应喃喃续道: 
“我们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不满,在这个我们熟悉的有限世界里,平凡地出生,平凡地死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大家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吧?我……我想要平凡地出生,平凡地生活,每天帮忙家务,未来长大后跟某人结婚,接下来协助先生的事业,管理家务、生小孩,不知不觉间……退休过着儿孙满堂的日子……这样就够了,其实这样就够了。” 
“只要不知道真相……没有人会认为自己不幸。就算说什么‘被限制’、‘被困禁’……反正世界尽头这种东西一生都不不可能看见呀。就算告诉我这是那些素未平生的人们的‘遗愿’……就算告诉我那些五千年前——那些远古人类的事……我也听不懂……” 
“……说得也是。” 
 
 对生于这个世界、长于这个世界的人类而言,五千年前的世界情势说了也是白说;对帕希菲卡他们而言,达斯特宾这个封弃的牢笼就是整个世界。 
即使某天突然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是假的”,也只会令他们困惑而已,更何况要为了这种主张,夺走他们迄今想像的生活…… 
“的确……这一切都是我们的自我满足,我们的言论与KONGBUFENZI相去无几。”理想一旦比现实沉重——值得用一切手段使其正当化,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思想FANZUI了。 
平凡的日常生活。 
单纯的人类愿望。 
不认同这些事物的价值,一味坚持理想,强制进行革新——正因如此,KONGBUFENZI才令人深恶痛绝。 
亚菲他们想做的事,正是对这个世界的恐怖活动。 
“我也能明白你为何想实现那个人——以前的主人吗——那个人的愿望。我不是不明白,可是——” 
“……对不起。” 
她应该能体会。 
她应该看开了。 
然而,亚菲·赛菲莉丝大概早已停止思考。

29楼

五千年的漫长孤寂中,她不知不觉——不,或许是从失去主人那天起——停止了体内的时钟,拒绝思考,拒绝成长。
为了成为更强大的存在,不停自我改良功能和效能,但是她的精神——如果人工智慧可以如此称呼的话——几乎冻结,其结果就是现在这种小女孩的外貌。
“可是我……”
赛菲莉丝话到嘴边忽又顿住,思索似的垂首不语,视线左右飘移不定。
“亚菲?”
“……娜塔莉正在对夏侬洗脑。”
赛菲莉丝一字一句地轻声说,但话里的单字带着极度危险的声音。
“洗……洗脑?!”
“为了驱逐入侵者而不破坏设施,这一区有干预人类精神的机关,你刚才看见的影像也是利用这种机关……娜塔莉正使用相同的方式对夏侬洗脑,打算对他植入‘必须保护帕希菲卡·卡苏鲁’这种强迫观念。”
“强迫观念……为了什么?”
即使没有洗脑——夏侬现在也竭尽全力保护着帕希菲卡,原本就愿意保护她,娜塔莉还想要求他什么?
“为了让夏侬·卡苏鲁变成不惜牺牲数百万人,他将保护你视为第一要务的人——变成只要为了保护你,可以对王都人民见死不救,对一切麻木不仁的人。”
赛菲莉丝的声音在黑暗中冷冷响起。
“小史比铁拳!”
拉寇儿刚说完,一个巨大……但圆滚滚的拳头击中挡在路中央的泥人。
泥人滑稽地轻轻飞向半空,消失在走道深处。
“厉害……”
赛内丝抬头看着身旁的物体低语。
应该已经不必介绍了——站在她旁边的正是肩上载着拉寇儿的小史比,似乎是土木工程用的半自动型攻击性魔法力天神(Magni)的应用版本。
“……不过外观真可笑。”
——嗯哼。
或许是对赛内丝的评语有意见,身躯几乎挤满整条走道的小史比发出鼻塞般的哼唧。
拉寇儿和赛内丝此刻正朝封闭区中央强行前进。
接连打败阻挡她们的泥人(大概是警卫吧),两人正前往原本的目的地——动力源。
夏侬行踪不明,帕希菲卡也杳无踪影。
她们虽然利用夏侬和帕希菲卡的位置,大概遭到了某种力量阻挠。
在这种状态下,她们能做的不多,因此拉寇儿提议先想办法接回史基特的动力,按当初计划继续朝王都航行。
两人越接近中心,泥人的数量亦随之增加,不过以泥人的能力来说,终究挡不住这两位善使强大攻击性魔法的女子进攻。
“这家伙到底想干嘛?”赛内丝说着瞪视一再一再回击仍不停涌现,挡在前方的泥人。“干脆用‘火焰王神’把它们一起炸掉吧?”
“万一破坏动力源就惨了,”拉寇儿告诫她,“而且按原本计划,我们就快抵达动力源了才对——小史比铁腿!”
拉寇儿说话的同时,一看见又有泥人迫近,便指挥小史比攻击。
小史比嘴里哼哼唧唧,举起短腿——
“哎呀!”
“怎么了?”
听见拉寇儿的惊叫,赛内丝不禁皱眉。
“踢——踢不到啊!”
小史比奇短无比的腿没踢到泥人,华过半空。唉~~毕竟脑袋比四肢大了许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泥人绕过嗖一声回旋的短腿,从旁边逼近。
“搞什么鬼!”
赛内丝边吼边举刀准备援助拉寇儿,可是……
“伸长呗!”
仿佛可以听儿咕啾一声,小史比的短腿猝然暴长,转弯踢中泥人的后脑勺。
泥人扑倒在地。
“哎呀,真危险。话说回来,我还没替这个招式取名字呢。”
赛内丝哑然盯着恢复原本长度之后,大模大样践踏泥人的小史比。
“……拉寇儿。”
“什么事?”
“你嘴里嚷着‘快走’,其实是乐在其中吧?”
“不,没这回事,我也是很急的。”
“……可是很开心吧?”
“嗯,对呀。”
“…………”
赛内丝忽然觉得,自己终于理解夏侬为何总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夏侬四周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帕希菲卡——以及杀死帕希菲卡的人们。帕希菲卡的死因浩繁众多,凶器亦各不相同;但其他尸体都是遭人徒手击毙或绞杀,而且——尽皆死于夏侬之手。
犹如双面镜般无限延伸的死亡场景。
过度细腻的幻影,一点一滴地将他的精神染上疯狂的色彩。
“……啊……!啊哈……”
夏侬气喘吁吁地抬头,只见前方站着与四周尸首如出一辙的帕希菲卡。
帕希菲卡表情腼腆地微微张口说:‘那个……夏侬哥……’
对排山倒海的压力感到疲惫不堪的夏侬,将一字一句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
‘要保护我喔……’
“嗯……”
夏侬摇摇晃晃跪着爬向帕希菲卡……宛如乞求赦免的罪人,紧贴着她的身体。
人类若是被扔进没有出口的迷宫,将主动靠向任何微弱的光芒。在精神封闭的状态下,人类会死命楼住任何一丝希望,甚至无暇检视自己依偎的究竟是什么……!
“我当然会保护你……”
夏侬边说边精神恍惚地仰视帕希菲卡的羞涩微笑。
‘不管要做什么?’
“嗯……”
‘不管要对谁见死不救?’
“嗯……”

30楼

‘不管要杀死任何人?’
‘那么……现在就保护我。’
夏侬空洞的瞳孔里映照出闪烁的刀光,那把刀——开始从背后朝帕希菲卡的颈部挥下。
“————!”
夏侬的身体几乎是无意识地行动。
他将帕希菲卡推向一旁,手里的爱刀不知何时往斜上方挥起。
突如其来的一击。
肉体和骨头断裂的鲜明触感传回夏侬的掌心,这一刀没入对方的右腹,最后停在左胸。
“……咦?”
夏侬呆滞地望着对方的脸,那人竟是——
“拉寇……儿?”
只见双胞胎姐姐美丽的脸孔上,依旧刻着一如平时的幸福微笑,身体软绵绵地倾倒。
‘夏侬哥,谢谢。’
帕希菲卡说着楼住夏侬的脊背。
‘夏侬哥,谢谢。’
‘夏侬哥,谢谢。’
‘夏侬哥,谢谢。’
‘夏侬哥,谢谢。’
‘夏侬哥,谢谢。’
这句话在夏侬海里不停旋转。
(我……我杀死了拉寇儿?)
夏侬凝视着长刀。
他的爱用武器沾满双胞胎姐姐红光潋艳的鲜血。
(我……我……是为了……为了救帕希菲卡……只好……)
帕希菲卡。
夏侬被逼到极限的意识,将她当成唯一依靠来保持平衡。
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只要能保护她就好,其他什么都不必想,一想就痛苦万分,所以只要想该如何保护她就好。
逐渐单纯化的思维。
没有犹豫或疑虑的境界,只有黑与白的视野,单纯而绝对的价值观。
(只要能保护帕希菲卡……)
或许这正是——夏侬自己的期望。
正如失去爱罗蒂的赛内丝……正如她舍弃一切也要替挚友复仇的心情,不顾名誉体统,一心想着对方,对失去对方感到恐惧和愤怒的心情。
自从知道这件事——他们命中注定要保护帕希菲卡时,或许他就想这么做。
夏侬已无退路了。
为了阻止自己的存在理由崩溃,他主动停止思考。即使放着他不管,他也会主动将所有价值观凝聚在保护帕希菲卡这一件事上。
再也不需要诱导思维的“声音”。
换句话说——洗脑结束。
部下的诗音困惑发颤。
“……侵入领海?”
他反问之后,部下点点头,视线再度回到手里的报告。
“是的,过去被视为基亚特帝国危机管理组织‘绯红’的主要基地,原本位于我国领海边缘的孤岛——与基亚特帝国舰队交战后,开始自行起航,侵入我国领海……”
“岛屿自行移动吗?”
“不晓得是不是岛屿……根据报告,该岛变成了不是岛屿的形状……”
从部下呈报的语气听来,连部下自己都不相信这件事。
可是,因为他交代所有部下“不管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事,都务必向她呈报”,尤其最近才再度吩咐他们要彻底执行,现在大概是命令生效了。
“基亚特帝国的反映呢?”
“交战的是第二舰队,结果全军覆灭。基亚特帝国认定绯红意图谋反,目前正讨论是否该派遣第五舰队——啊,还有一件事,绯红与第二舰队交战时,听说有人看见某种怪异的……类似生物的东西……”
“生物?我们曾经接获绯红在研究利用海洋生物作战的情报——已经应用于实战了?”
“不,不是以前报告的海栖哺乳类……而是具有触手的某种软体动物。”
“……好,辛苦了。”
他点点头。
部下立刻鞠躬,离开房间。
“……真是有趣的情报。”
声音从房间后方飘来。
他——王国军谍报部特务处理班“漆黑之鹰”班长,路克·史达姆少校,转向坐在房间后方的上司。
乔治欧·贝达修尔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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