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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文】转载:故园 BY:谢明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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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驾吧主把那篇只有几个贴子的删了,那篇刚发了几章就发现有吞贴,所以干脆重发一遍~~~~~~~不好意思,麻烦吧主了。
故园
谢明湄
一
过于美丽耀眼的事物必不会长久,开局时有多轰轰烈烈,结局时就有多冷冷清清。
这是彦一的一句感喟,本来是说别人的,仙道后来慢慢回忆起这句话,才知道分明是个谶言。
相田彦一已经算小有名气的记者,职业习惯使然,更加喜欢在笔记本上记录各类仰慕的、不仰慕的名人轶事,记得多了,看得多了,难免自栩见多识广,喜好对各类事物做几句总结性发言,长吁短叹下人生的无常。
双方都是当红的明星,不顾一切在了一起不惜背负各色骂名,世人都道爱情便真如此,忽一日唿喇喇大厦将倾风流云散。
仙道办公室有架小电视,彦一看完两人分手报道对仙道做总结发言,仙道笑笑没出声,端杯茶轻轻吹一口,吹去水面上没泡开的茶叶。
三十多岁人早就见得多了,校园里什么样的青春火热生死挚恋没见过?失恋时哭到天昏地暗,世界末日就此来临,不几日又能神情气爽上课,生离死别尚不过瞬间,何况爱情。
仙道有时会按着心口幽默地想,末免太豁达了,这么早就看破红尘,心如止水。
到底都是娱乐圈名人,表情中看不出一丝彷徨伤痛,照旧的倾倒众生,俨然集万千宠爱在一身,报上新闻说演唱会门票卖到爆。
彦一边看电视边抖着报纸叹气,喃喃道:“最辉煌时最淡薄,最繁华时最悲凉。也真难为他们了,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了,还要笑。”
仙道倒是一怔,问:“什么?”前面那句没听清,彦一给他重复,忘记了名字的歌词,不知什么时候纪录下,最辉煌时最淡薄,最繁华时最悲凉,最明亮时最迷惘。
仙道轻舒口气微笑:“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原本是这个理,所以万事七八分就好,过犹不及。”
名牌大学毕业,品学兼优,无数人以为仙道将来定会飞黄腾达前程似锦,都没料到会找了家研究所,清清淡淡做些研究,课题接得古古怪怪,全是出不了什么大成就的。
彦一倒是记者当得如鱼得水,与姐姐同路,专跑体育口,偏偏投了不同的报纸,姐弟俩抢新闻的消息成了行内心照不宣的小故事。彦一一直很喜欢仙道,毕业后也不例外,动不动就往仙道家的研究所跑。
即使仙道一无所成,彦一仍然保留着高中时代的高山仰止。
弥生有时会笑话,问彦一是不是潜意识里把仙道当兄长,好弥补下遗憾。家里只有姐弟两人,彦一小时候一直羡慕有哥哥的同学,可以去追随可以被保护,彦一认真想过觉得也对也不对,去研究所勤,最重要觉得那儿舒服。
研究所让人舒服,仙道让人舒服。
再没什么重要项目,即称研究所,总免不了清一色白大褂走来走去,脚步都很轻软,说话也都斯文和气,消毒水味儿闻来并不刺鼻,另有一种干净,彦一每次去仙道那里,都好象去了另一个世界,能洗掉一身的浮华。
照理研究所不许抽烟,仙道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找到个研究烟草对植物危害性的课题,便可以名正言顺抽起烟。
暗红火光忽明忽暗,烟雾后仙道的眉宇异常平和,嘴角温柔,眸子沉静,微笑着看人时,会让唐突浮躁的心一下子退得好远好远。
“对了学长,知道吗?流川枫回国了。”彦一从报纸堆里抬起头,若无其事的说。
仙道微微一愣放下茶杯,有点啼笑皆非:“臭小子,专门过来磨蹭了一中午就是想告诉我这个?”
窗帘没有挡住的地方,正午阳光白花花的照进来,彦一不好意思起来:“也没什么啊,也算故人,跟他们交过手,学长还跟他一对一过对不对?”
到底都是陵南出来的,彦一一直有点为仙道打抱不平,如果仙道肯有流川那样的决心,成就一定更高,名符其实的明星,有次一起去喝酒,乘着酒意忍不住说出来,仙道不以为意答他:“要那样我就不是仙道彰,变成流川枫第二了,反而更不如现在。”
仙道喝得有点热,领口微微扯开,吵吵闹闹酒吧里提高声音说:“我和流川枫,完全不一样的人啊。”
彦一后来想想也对,而且仙道要做了明星,他就没有这么舒服的好去处,也就释然,只是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小小心结,不肯在仙道面前提任何关于流川枫的新闻。
“湘北篮球队要聚会,请大家都去,学长去吗?”彦一问。
彦一印象中,仙道不是很喜欢参加各类同学聚会,越野、福田他们有时会抱怨仙道好象人间蒸发了一般,这次流川终于回国,也算当年神奈川那届篮球少年的大事,赤木跟鱼柱说了,鱼柱理所当然让他通知仙道,不去会稍嫌失礼,彦一有点拿不准仙道会不会答应。
“湘北的流川枫啊……”仙道托着下巴慢慢向记忆深处搜寻,清朗纯净的蓝色天空,到薄暮时一点点渗入深红色,暖调的橙色再慢慢黯淡下来,球框快看不清了,喘息声越来越明晰。
不仅篮球打得好,流川天生有偶像气质,体育界明星红过演艺界明星不是绝无仅有,可红到这般炙手可热只流川一个,眼红嫉妒,认为他商业性质多过体育本质的也不只一批。
也亏了流川能不受干扰,不管多少鲜花喝彩侮辱谩骂,只是不管不顾一心一意打他的球。
电视里跟报纸上,流川的新闻当然很多,各式照片与录像铺天盖地,黑白的,彩色的,动态的,静态的。
然而非常奇怪,仙道总会觉得,那些都不是跟他打过球,在小球场玩过一对一的那个流川。
但要让他说流川应该什么样,他也说不清。
倒也不是总记不住泽北还是北泽名字那样,仙道对流川的记忆非常深刻,可具体到流川的表情模样,就好象缓缓降临的暮色一般,纯净明亮的蓝色不知不觉中被晕染掉,想起来时,只能听到耳边粗重喘息声,感觉到快冲出喉咙的激烈兴奋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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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聚会地点在藤真的茶社,离仙道的研究所很远,中间要转二次车。怕路上堵,仙道早早出门,电车铃声钉儿铛钉儿铛,个子太高,站着总有些突兀的样子,人越来越拥挤,仙道微微侧身温和微笑,让过挤着下车的女孩子。
藤真的茶社在市区最繁华的地段,摩天高楼夹缝里难得一片旧式的低层房屋,看去非常的有感觉,租金也贵得离谱。
茶社开张时仙道去祝贺,曾经取笑藤真毕竟落了形了,硬是要在本应灯红酒绿的场所开家茶社,难免刻意。藤真不动声色闲闲答他,着意去想是不是在刻意,才叫最大的刻意,只要心到即能淡入淡出。
仙道便不再说什么。
他和藤真大学同学,又都从一个地方来,交情一向不错,但也仅止于不错。仙道有时会想,藤真是不是严格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至理,藤真对任何人都好,相对应的,是对任何人都不会特别好。
藤真念的是法律系,大学毕业再去英国深造,回国后理所当然做了执业律师,一出道就承办了几件大案件件成功名嗓一时,眼看着就能如日中天忽然转行不再做任何刑事案件,一心一意代理商务合作项目投资之类。
虽然也很成功,甚至更加的日进斗金,可是和仙道所知道的藤真的理想差很远,不过仙道也从没问过为什么。他很了解藤真,不管藤真做任何事尽管放心,仙道从没见过比藤真更清醒内敛的人,一颗心水晶般澄澈,什么都瞒不过。
车站离茶社还有一段路,仙道下车,象是从沙丁鱼罐头中逃逸的一条小鱼,呼吸跟身体都立刻轻松起来。
一路非常顺,因此到的有点早,仙道手抄在兜里悠悠闲闲走,慢慢从大街转进小巷,巷口有株很大的银杏树,这个季节树叶刚开始变黄,落在地上端端正正一把金黄色小伞,让人不忍心踩上去。
藤真的茶社在三楼,外面看不大,里面却非常宽敞,楼梯口到茶社入口被隔出长长一截小路,几乎要绕着整层楼兜一圈才能进得去。设计师在这条路上很下了工本,靠墙种着一丛丛竹子,临街面全是毛玻璃的落地窗,清澈水流从顶部顺着玻璃漫下来,猛然看去象是窗外在下瓢泼大雨,积水落上地面蜿蜿蜒蜒一条小溪,溪底还有大大小小浑圆鹅卵石。
仙道第一次来就是看到这里笑话,做得再好总是人工而非天然,还不如索性全数水晶灯累累重重垂下影影幢幢,后来来得多了却渐渐喜欢起来。
从门外车水马龙脱了身,无车代步这样一路缓缓行来水声细碎天光变幻,明知是假也会慢慢入了魇,以为真的在离世僻居了。
藤真算是把“假做真时真亦假”玩到出神入化。
这里收费极高,生意却好到出奇,连藤真自己都有点意外,本来只是业余兴趣开着玩玩,经常要邀见客户,办公室太正式,酒店咖啡座又去得腻了而且多是非,索性自已开一家茶社。
藤真跟仙道都喜欢喝茶,以前大学不只一个人说过他们脾气性格有些象,藤真心里却知道,两人实在差很远,就象都喜欢喝茶,仙道去了研究所悠悠闲闲品他的茶,而他硬生生在最繁华的闹市区开了家茶社,翻滚红尘里袖底轻风作一场清闲尘梦。
前人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藤真知道这样的半日清闲听似容易实则可遇不可求,也就不必强求,心到即可,淡入淡出,何论真假。
仙道骨子里的淡泊藤真学不来,藤真温润眉宇后暗藏的清华尊贵与明净通透仙道也不会有。
两人只能止于相互欣赏,却不会走得太近。
茶社纸灯笼招牌下挂了暂停营业的素纸,下面系串小铃,风一吹来就不停撞击叮叮铛铛响。仙道这一路走过来一个人也没看到,可能全被藤真放了假。
四下很安静,除了流水声没其他声音,仙道有点奇怪,往常茶社安静是正理,今天大家聚会叙旧怎么还这么安静,难道到太早其他人一个没来?
门口的第一进小厅藤真正在低头忙着摆弄水果,看他进来笑了起来:“到的还挺早,彦一他们还怕你又迟到了。早早就出门了吧,没堵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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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很顺,所以到得早了啊。”仙道坐下来换鞋:“我第一个吗?”
“哪里,彦一、樱木跟越野他们都到了呢,出去买东西了,我们今天自已做了吃。”藤真微抬起下巴冲里间示意:“流川在那儿,说有点累,不想出去。”藤真侧耳听听莞尔微笑:“这么久一点声音没有,怕是睡着了吧。”
这么一说,仙道立时想起流川当年闻名遐迩的睡功,也跟着笑起来:“怎么说也是主人,也不陪陪他。”
藤真摇头:“流川不用人陪。”
除了湘北队员,外校里算藤真跟流川很熟,流川去了NBA后,星途一路坦荡,自然也有不少法律问题要处理,找的正好是藤真在英国时的美国籍师兄,有了这层关系,后来流川在日本本土的法律事务全是藤真替他一手打理,不用流川自己费半点心。
只是藤真素来口风紧,又谨守职业道德,从不谈任何有关流川的事,再说仙道也从没想着问,这回流川低调回国不是彦一说还不知道。
藤真身边摊了各式水果,拿了把小刀挨个削好,再细心将各种不同色泽的错开搭配,放在盘子里仿佛一件艺术品。
平时茶社没这么亮,会挂起软竹帘,气氛非常好,今天聚会,帘子全卷了起来,不过也亮不到哪去,还有层水帘既隔音也隔光。半是明亮半是黯淡的光线把藤真的眉目映得非常柔和,专心致志削水果时明明手势果决却显得很温柔。
仙道随口问:“要帮助吗?”其实只是句客气,看藤真削得乐在其中的样子,果然藤真头也不抬答他:“不用,你去里面看看流川吧,要真睡着了找件衣服给他盖上。”
藤真在茶社里有个小小休息间,里面会放些衣服,有他的,也有别人的,仙道随手拿了一件。
茶社的屏风全部糊着米色有些泛黄的宣纸,上面细细绘了各色锦绘,美人役者花鸟风景,绘的最多的是历史故事,眉眼生动又凝固,一段段悲哀喜悦是非成败的过往就此成了后人眼中的传奇,衬着泛黄的纸面,很有些古旧的意味。
藤真的茶社取名叫“故园”。
仙道问他来历时,藤真翻过茶水单给他看,也是泛黄有些发脆的宣纸,各色茶品后标着抢劫似的价码,最下一行柔柔细细几个泥金小字:“田园将芜,胡不归?”
同样的极度不调和难分真假半真半假,却叫人心甘情愿的回到故园被抢钱。
藤真把流川安置在茶社唯一一个直接临窗太阳正能晒着的里间,跟走廊隔道门。
做为标志,茶社的茶具全都铸着“故园”的铭,一幅幅浮世绘下除了作者的印章也有个暗红篆字印单,仙道比普通人高,握住隔门时,手正好落在那个印记上。
细细碎碎水声荫蔽下房间越发静了,隔得有点远,连藤真挪动身体时的衣物悉簌声都听不到了。
田园将芜,胡不归?仙道忽然有点心跳加速,手下落力轻轻拉开门,阳光刹时毫无阻碍流水般淌进略略嫌暗的走廊,仙道微微眯起眼再睁开。
流川果然睡着了,微蜷着身体斜斜倒在房子侧面,脸对着窗,表情安宁呼吸均匀和缓,还是那样略有些偏长的刘海,黑到快要隐隐发绿,仿佛极深海底某种藻类的发色。明亮却不刺目的光线中无数灰尘隐隐约约浮游,流川的眉目异常清楚地暴露在阳光下,和光同尘。
照片上、电视里、比赛时、一对一时,各种各样不同时候的流川在仙道脑子里一层层重叠再还原,仙道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总是记不清流川的长相。
流川的眉眼非常的好看,然而与藤真一目了然的漂亮不同,在注意到流川的美丽前,他的清冷与凌厉已经先声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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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仙道稍微向前挪一点,再回身轻轻拉好门,房间顿时四面封闭。
玻璃内侧略有些凹凸不平,没有走廊间离,能清楚看到毛玻璃上缓缓淌下的水幕漫出的曲线正峰顶谷底的不停起伏,光线浸在湿漉漉空气里,满室变幻的水光,饱满的空间。
仙道弯起嘴角微微笑了下,轻手轻脚过去把衣服给流川盖上再退回来,一时拿不定主意是留在这里还是出去。
流川睡得很沉,一点没被打扰,非常放松的姿态,樽形领墨绿纯黑相间的茄克,里面是件普通的白色圆领T恤,仙道随手拿过的则是件灰绿条绒休闲西装,粗旷又温雅的风格,几个颜色配在一起,非常的调和清爽。
仙道想想还是出去帮藤真削水果,再留在这里,说不定也要睡着了,流川睡得好梦正酣的样子颇有感染力,凉爽怡人光线每一寸都透着安逸闲散。
正要侧身,流川忽然毫无预兆的睁开眼,黑黝黝见不到底地看着仙道。
仙道小小吃一惊,随即好笑起来,流川不过无意识地对着他而已,只是黑到这样纯粹的眼晴很少见,加上没有焦距的茫然,就仿佛极深极寂找不到宇宙尽头的无垠夜空,又仿佛稍不留神就会失足落入的无底深渊。
仙道正一心一意认定他睡得人事不知,所以有些出其不意。
流川清醒了一点,抬起手背揉揉眼,放下手时,分明已经醒过来,焦距也能对准了,这时才真的看到仙道,流川微微挑挑眉随即放下,没一点惊讶的表情。
彦一某次总结,所谓偶像气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完全没有办法,造物主会有天生的偏心。
流川彻底清醒时眼里的清明是名符其实的星光,宇宙苏醒夜空不再沉寂而是生机流动,其实星星是在旁若无人的本能闪烁,可地面仰视着的人仍会自顾自的倾倒。
明明已经清醒,流川却没有半点起身坐好的意思,也许还在留恋酣睡时的惬意,他保持侧卧的那个姿式不变,身体依旧非常的放松,微眯起眼看仙道。
仙道自已就是个经常失礼的人,不但不在意流川的没礼貌反倒觉得自在,跟着也放松下来靠在门板上自我介绍:“嗨,还记得吗?陵南的仙道彰。”
额前流海轻轻动了动,算是点过头,稍停一会儿,流川低沉的声音带一点从胸腔传出的回音:“仙道。”
这两个字发音咬的非常清楚速度又慢,象是一个字念出来要想一想才再接上另一个字,配着哗啦啦随意流动的细碎水声,听起愈加认真慎重,不象在念名字,倒象在用力说着什么誓言。
仙道一下笑了起来,很明确的想起这正是流川的风格,流川打篮球时非常认真,一对一的时候曾把他逼到心跳的快要冲出喉咙,不得不百分之百集中注意力。
“记得就好,都十几年没见了。”轻轻松松说出口,才骤然觉察果然时间过的真是快。
仙道不是爱怀旧的人,也不喜欢向前眺望规划未来,他的全部人生哲学就两个词,自由与自在,因此非常的随遇而安,他人眼中的伤春悲秋哀叹光阴短暂跟他无缘。
依旧是流海微微动了动,算是点过头符合他的感叹,流川微侧过脸胳膊挡住眼晴,似乎还要继续补眠,又似乎中间十几年的时间根本不存在,跟仙道是非常熟的朋友,才做完一对一正懒洋洋的一起休憩。
仙道咧嘴笑笑正要回身拉门板,流川有点含糊的声音隔着衣袖传过来:“还喜欢钓鱼吗?”仙道一愣,流川怎么会知道他这个爱好,随即想起是跟流川一起去过海边钓鱼,于是微笑着回答:“是啊,一直都喜欢啊。”
流川清冷声线跟着问:“还是一条都钓不上吗?”
仙道再一愣,然后便忍不住地笑出声。
差点忘掉了,流川的倔强执着与清冷凌厉外,从来不乏狡黠与舒展。
流川其实与藤真有着相似的明净,可藤真会比他多一层通透,能心平气和慧眼观世融入再疏离,流川却更为纯粹,他只看自己以及自己在意的人,被他看着的人也就更加的无所遁形。
流川推开衣服翻身坐了起来,盘着膝时脊背随意自然地弯出弧度,眼晴彻底清醒,冬日晴朗的夜晚登上雪峰顶看到的星辰,嘴角若有若无一丝笑意恰到好处地温暖掉孤寒,只留下清亮,流川略略打量下仙道笑的眉眼弯弯的样子微扯嘴角不屑:“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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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慢慢止了笑声,但是越来越深的笑意不停蔓延,一层层堆上眉梢眼角越聚越浓仿佛就要一颗颗滴落,啪哒一声落上木质地板凝固渗透,什么时候伸手轻轻触摸什么时候那笑意便会一圈圈飞出来荡漾在空气里,小小的明亮的快乐。
微笑是仙道的常规表情,大学里他的笑容曾被评选为最具魅力的笑容,可是仙道自己知道,真正开怀舒畅的时候并不多,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实在没有什么板着脸的理由,所以不如微笑。
三十三岁,仙道基本实现了他的人生哲学,日子过得饱满自在,不去回顾亦无需展望,他是荒野中漂泊的行者,偶尔遇到同伴会稍微停顿,例如到藤真的故园喝杯清茶,更多时光则是在一个人的孤独中度过。
仙道一直很享受他的孤独,何况那也正是自由的代价,不过仙道也不会排斥那些突如其来或早有预谋的快乐跟热闹,它们就象沙漠里的绿洲,行者不会就此停留,可看到时总有忍不住的惊喜。
十几年没见,中间大片大片的空白却完全可以被忽略,沙漠旷渺自由然而总归有些单调,曾经行经的绿洲却各有各的丰盛,不想则已,一想起才发现它们异常明晰地留存在记忆中,专等有朝一日被留恋回顾再一粒一粒穿成晶莹珠链。
仙道蓦然发现,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当年在神奈川曾想着法子逃过一对一让流川陪他去钓鱼,睫毛又黑又长的少年在他身边微蜷着身体酣然入睡,暮色渐浓后慢慢醒过来,迷迷糊糊看看他的水桶嘴角微弯不屑:“切,白痴,一条没钓到。”
少年眼底无邪的清亮。
流川的下巴有点发青,可能昨晚没休息好,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胡子茬,仙道想起以前似乎曾经困惑过,不知道流川变老了会是什么样,现在他很高兴答案,流川当然也会头发不再乌黑脸上生出皱纹,眉毛跟胡子象雪一样白,但是某些东西与岁月无关。
流川只比他小一岁,任何人现在仔仔细细打量他,都会说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举手投足间的成熟刚毅,然而那股清新纯粹的气息不但不曾消减,反而更加浓烈特出,仿佛陈年竹叶清,清澈浓烈又淡远。
哗哗啦啦,纸袋的悉簌声、七八个人的脚步声与随之而来的吵吵嚷嚷声,喧哗四起,茶社一下热闹起来,水声被压得一点也听不到了,聚会的气氛立时分明地弥漫开。
流川微皱起眉侧耳听了听,随即很肯定的模样眨下眼低声说:“大白痴。”
仙道跟着侧耳凝神,果然樱木花道的大嗓门越来越明显,不知在跟谁又叫又嚷,嚣张的理所当然。
仙道站起来:“我去看看,跟他们打个招呼。”
流川没有跟着站起,上身倒下去,两手向后伸出按住地板撑住身体,仰起脸对仙道点点头,很随意的动作被他做的流畅简洁有力,既漫不经心又蓄势待发。
太阳偏西,光线有点暗了,本就泛黄的纸张越发多了层晕黄,整个房间笼罩在浅浅薄明中,与周遭的纸绘融为一体,远古的飞天纷纷在此定格。昏暗里流川漆黑的眼晴闪闪发亮,千年后古旧画卷中一点隐约的逼人的青绿。
藤真这个茶社名字起的真是好,故园。
樱木、彦一、越野去买材料的途中遇到鱼柱跟福田,回来的路上又遇到海南的阿神和清田,进门时再看到花形正在停车,队伍越来越壮大,樱木跟清田在一起,红毛猴子遇到野猴子,又是当年的篮球少年聚会,青春早已不在,激情与暴力却很快跟着记忆一起回来了。
十几年如一日的叫嚣最初听着好笑,等听成习惯再成自然后,也就成了温暖。不但没有人劝架反而都跟着在一旁起哄,牧绅一跟赤木不在,更加没人能管住。
樱木放下东西扭着清田就去找流川,藤真在旁边独自微笑,三十几岁人了,还要争当年谁才是名符其实的新人王。
明明租金贵很多,依然执意选在这里开茶社,除了地段外也因为看上这种旧式楼房的层高,藤真素来喜欢通透开阔的空间,尽管如此,十来个当年神奈川高中篮球界的主力聚在一起,茶社立时满满当当,反到比平时客来云集更显拥挤。
藤真的果盘艺术基本大功告成,瞧上去五光十色琳琅满目,正要最后修饰光线一暗仙道溜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藤真看他一眼笑着问:“跟流川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仙道真正快乐的时候,眉梢眼角藏不住的飞扬明亮,懒散闲适蜕变成旷达洒脱,整个人从内到外发着光,轻易捉住任何人的视线。
“没什么,说起当年钓鱼技术奇烂无比的糗事。”
“哦,明明一条也钓不到专喜欢装模作样,果然是仙道君会干出的事啊。”明显的挖若被藤真三分揶揄七分取笑的声音说的异常有节奏感,优美动听倒象在念诗。
仙道眼晴盯住盘子佯做没听到,忽然伸出手一把捉住藤真放在果盘正中非常大的一颗嫣红草莓干净利落扔嘴里,藤真拦之不及,一反手刀背狠狠敲上仙道手背,仙道痛叫一声火烧般缩回去,藤真没怎么留情,很快一条红印。
流川房间那边开始传出打架声,仙道捧着手做出痛苦万分的样子,边吹气边半真半假抱怨:“什么啊,这么狠。”
藤真低头重新整理果盘温文微笑:“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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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先打起来是清田和樱木,接着流川不可避免的卷入,再后来阿神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顺顺当当拉清田退出三国混战,就成了湘北练得熟到不能再熟的狐猴大战。
赤木和彩子都不在,樱木手痒了十几年,哪能放过如此良机,但凡有人挑衅流川从没客气过,何况这人还是樱木。流川待的那个房间有点小,两人都有些施展不开拳脚的意思,没多久就同心协力的一个摔出来一个绊出来。
仙道早听过湘北这个特产,比赛时也曾领教一二,没想到有旧梦重温亲身观摩的一天。
樱木边打边大呼小叫,流川浑身的煞气与寒气,偶尔一声不屑“白痴”,配着声调与表情非常的酷,效果顶得过樱木十句叫阵,真正的一个力大一个招毒。照理三十来岁人了,这样打在一起很不成体统,可是这两个打的激情四溢好看煞人。
这与仙道刚才见到的那个流川完全不同,那种不动声色懒洋洋的狡黠,清冷中隐隐约约的醺然,也许因为是初醒的缘故,仙道这样想。
湘北两个打架的海南两个看热闹的,陵南大部队外带翔阳大总管蹲点厨房,藤真的故园从没这么喧嚣过,不象茶社倒象赶集,衬着竹帘圆木桌更加有乡村风情。
仙道转过身正要对藤真说什么,流川忽然整个身体从地上滑过来,一路冲出大厅滑进门厅再直直冲向藤真摆着果盘的桌子。
仙道本能扑过去想挡住流川去势,藤真也反应极快立时双手全力按桌企图稳住大局,闷响一声流川撞进仙道怀里,仙道跟着倒下没能止住势头只好揽住流川一起撞上桌子。
这么一挡速度慢了许多,再加上有藤真死命按住桌子还好没翻,可果盘被震得猛然跳起再重重落下,藤真精心摆出的艺术图案一塌糊涂,红的绿的黄的混杂在一起看不出本来模样。
追过来观战的阿神小小声吹个清亮亮的口哨,身边的清田跟着扮个鬼脸再缩缩脖子,还好早早被兄弟拉开了,不然现在等死的也有他。
忽然静了下来,彦一好奇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正在和越野、花形一起给鱼柱打下手。
邀鱼柱的是赤木,赤木却临时有重要的事来不了,彦一十分怀疑赤木那么诚意邀鱼柱是找免费大厨来着,要不藤真怎么早早打好主意自己弄了吃。
藤真看看果盘,彻底不成样子了,这时才发现干的是件多笨的事,只图高兴好玩,连葡萄都仔仔细细剥了皮,这样猛震一下,图案没了不打紧,各式水果全混一处怕是全窜味儿了。
小刀在左手轻轻巧巧翻了几转,藤真右手支起下巴笑盈盈看樱木。
樱木本来有点心虚很快又本能地气壮起来,毫无愧色事不关己般指着流川叫:“没用的狐狸,这么不经打!看吧,干坏事了吧!”
众人一愣,藤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花形当先乐了,明摆着樱木跟自家宝贝儿子学的,不管做什么坏事都有本事镇定自若的栽赃陷害,晚上尿床了天亮后正义凛然指着樱木,爸爸干的。花形的小女儿也已经六岁了,跟樱木长女上同一个大班,早听女儿转述过樱木家宝贝的丰功伟绩。
清田阿神彦一跟着哈哈大笑。
满房间的笑,藤真也摆不出架势了,起身朝樱木打个暂且做罢的手势进厨房找东西收拾惨局。
小边厅一时只余仙道流川两人,仙道从胸腔里闷笑,流川低声道:“白痴”,明显还有薄怒,仙道松手,胸前一凉流川从他怀中坐起来,仙道伸手摸摸鼻子,想打个喷嚏又没打出来,流川的头发看起来又顺又滑的柔软,实际一根是一根,痒痒的蹭过仙道鼻尖。
“啊,好险。”仙道展眉舒目反过手揉肩,流川白他一眼,觉得仙道忍着笑的样子极扎眼很有欠扁的意思。
大厅一堆人挤挤挨挨去了厨房,不知又发现什么新鲜好玩意,流川拿起把果叉有点疑惑的瞪着果盘,眼里的怒气与身上的煞气慢慢消散,似乎在努力思量想个什么法子让它恢复原状。
黄昏时分的暗金色阳光从高楼缝隙透过水帘温柔照进来,窄窄一线恰好铺满故园。只有秋季的阳光刚好有这个角度,总共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扫到他们在的这个角落则顶多只有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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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明红鲜绿,各色水果饱含汁液的部分在夕阳照射下近乎透明,流光溢彩五色斑斓。
仙道舒服叹一声,很自然地仰起脸惬意迎接阳光,伸手再拈起一颗草莓扔嘴里,含含糊糊说:“算啦,这样吃也挺好,什么味都有。”仙道停了咀嚼,捂着腮闭上眼晴皱起眉:“咝……”夸张的恰到好处的动作与表情。
流川侧头,仙道睁开眼弯起眉毛,最后一线阳光落进清朗眼里,温暖醇厚带点点稚气甚至腼腆的笑:“前面是香蕉跟芒果味儿,忽然冒出没太熟的橙子,草莓本来也有点酸,酸到一处了。”
仙道的眼晴正与流川的眼晴对上,仙道微怔,流川掉开头,金色光线转瞬消失,仙道笑了笑随手拿起一颗樱桃。
与篮球无关时流川的目中无人,与比赛时流川全心全意燃烧灵魂般盯着篮球给人的印象一样深刻。
没兴趣的人或事经过流川眼前时,他的瞳孔象是一面没有感情的镜子,有什么冰凉凉的照出什么,那并非目下无尘的傲慢,只是因为它们根本进不到他心里,等这些人或事从流川眼前离开,镜子里立刻什么都没有,比人走茶凉还要快,所谓镜花水月,连一丝水波都不见回荡。
如果流川认真,则是另一种镜子,传说中能摄入灵魂通往壶中天地的摄魂镜,比如他看着篮球时,篮球与他融为一个天衣无缝的完整世界。
樱桃的清甜与微酸在嘴里细细弥漫开,仙道有点恍惚。“好了流川别管了,正好拌水果沙拉。”藤真扬声,一手拿着个盆子一手拿沙拉酱,花形跟在身后拿一叠碗,本来果盘各捡爱的吃,这回看来要不分彼此下任务吃完算数。
仙道咧嘴:“好主意。”挪开身体给两人让位置。有水果就吃水果,窜了味儿就吃什锦,拌上沙拉就吃水果沙拉,仙道好招呼的很。
牧绅一、三井、宫城陆续到了,宫城跨入三字打头的年龄时总算牵到了彩子的手,湘北已经聚过,今天说好全是当年的球员们聚会,其他人结婚的也不少,都是独自来,彩子又要照顾孩子,也就没来。
最晚到的三个人极度的志同道合又极度的没默契,藤真早猜到有人会带酒所以根本没准备,没料到这三人一个带的香槟一个拿了烈酒还有一个直接叫人扛了几箱啤酒送来。
藤真很快得出结论,就象他的杂烩果盘一样,逮着什么喝什么,更大的可能则是全部喝完。
十几个大男人聚在一处,毫无疑问火锅首选,一顿饭吃得热闹非凡,这是他们高中毕业后第一次这么全的聚会,当年的往事跟着火锅一起翻腾,最好的下酒菜,连酒量最差的阿神都不停举杯。
酒酣耳热三井搂着宫城的肩热泪盈眶:“小宫啊,你可要替我们男人争气,不要被彩子管得一点身都翻不了,报仇啊,当初我们挨了她多少扇子。”宫城毫不客气一肘捣上三井肚子:“全是活该!”
对面花形吸鼻子嗅嗅担心:“火锅味儿跟酒味窜在一起,怕是好几天散不掉,你的客人怎么喝茶。”藤真眼明手快捞起根煮到正好的白菜放碗里眼都不抬的微笑:“喝多了出世茶,喝喝入世茶也好,烟火气与茶香混在一起才叫妙味。”
从外边望去,故园从没有过的灯火通明,还有时不时的狂呼乱叫猜拳斗酒跟随浓郁香气一直飞出窗外。
故园整整一层全是同色调的桔色灯光,天黑后灯光漏出水帘竹帘象一颗藏在盒子里的温润珠子,不耀目却有淡淡的温存,五光十色霓虹灯包围下正好合了它的名字。偶尔有夜归的旅人独自走过很长的路无意间经过,望到时心里会有无由的温暖。
这是难得的热闹,几称良辰美景。
每个人都很放松,啤酒跟香槟很快喝完,开始向烈酒进军,便少见大杯大杯的豪气,不知谁提议,开始想出各种法子猜拳行酒令,不喝酒便有各式各样惩罚。
彦一早早吃饱乘人不注意退了席,拿出随身的相机东拍西拍抢镜头。
相田彦一从小很喜欢篮球,可惜先天条件所限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名出色的篮球运动员,彦一偶尔会羡慕但是从不嫉妒,喜爱的方式不是只有一种,彦一喜欢篮球,也喜欢这些曾经用心爱过篮球的人,有时候甚至会为能够与他们同行而自豪。
毕竟走新闻的,没做过摄影记者看得多了也有潜移默化,彦一的抓拍颇有几分心得,角度找的都很好,只是因为怕打扰大家,没开闪光灯,这辑照片后来洗出来全部暴光不足,色彩昏沉对比模糊,不过偶尔有几张清楚的配着故园里古旧的纸纸反倒出奇有怀旧效果。
尤其其中流川的一张。
彦一是拜托了同事洗的照片,那名同事恰好也熟悉体育版,算得上半个流川的球迷,暗红灯光下显影剂里照片上流川清秀的侧脸一点点显出来时,彦一同事有几秒钟完全呆掉,脑海一片空白。
眉毛略扬一点,嘴角稍弯一点,眼尾微落一点,彦一同事后来研究了很久到底也没研究出这张Rukawa与平时有哪里不同,简直就是无端端的生动明亮与轻灵耀目。
照片上流川半跪着身体前倾,胳膊伸出画面好象正要递给别人东西或者接东西,彦一恰好捕捉到的是他转身微侧时有意无意转瞬间的一个顾盼。
这张照片上明显突出的还有一个人,仙道,仙道微低着头凝神把玩手里一个酒壶,配着泛黄色调,仙道眉目深刻神情凝定,在这个瞬间出奇的英俊,恍然有天荒地老的温存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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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还有几个人,可是这两人完全特出众人之中,一动一静,风格迥异却又要命的和谐一致,以致于其他人完全可以忽略为背景。
仙道并没有在看流川,也不能完全断定流川是在看仙道,可摄影师对彦一一口咬定他们两人一定有故事,硬是拉着彦一听完当年的一对一做恍然大悟状:“哦,原来既是敌人又是故人复逢了,难怪啊。”
事情发生后彦一再看到这张照片时后知后觉,同事的直觉半点没错。
倘若真是故事,这出折子戏的起承转合怕早就写好,生旦净末丑一应俱全,连台下看倌都配的一个不差,仔细想人生统不过如戏,可惜没几个悟得自已正唱的是哪一出。
这是后话。
仙道当时正在仔细端详的酒壶是银制的,没抛过光的老银子,扁扁的弧形酒壶通身錾了细细花纹,壶嘴和底部裹着牛皮,黯哑的银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微侧过壶身,壶面象旧时的银镜,影影绰绰照出身边人影,看不清眉眼但能感觉到姿态,身形挺拔劲直,一举一动简洁明了干净。
仙道微微一笑放下酒壶。
被三井挑上了,一轮猜拳输了去,三井、宫城、樱木权做湘北三人组,叫嚷着罚酒罚酒,大家都喝高了你这小子没人事一般。流川也喝的有点多了,眼晴倒越发亮,在旁边默不作声,眼皮上明显的桃红色,泛着微微的水光。
鱼柱摆出队长的威风,不要让仙道再喝了,彦一越野跟着挡,是啊,他的地方路远还要一个人回去呢,海南、翔阳不劝不挡在一旁看热闹,阵线分明的不得了。
表面看没什么,仙道觉得自己也有点多了,脚底发飘心跳的有点唐突,眼晴望出去到处朦朦胧胧发着光,仙道眨眨眼,笑嘻嘻道:“输了当然要罚,酒就不喝了,唱个歌怎么样?”
之前也有输了唱歌的,牧绅一也罢了,樱木唱的时候三井捂着耳朵哀嚎我还是自罚吧。但是仙道主动开口又当例外。从没人听过仙道唱歌,连藤真都有些好奇,难得他肯自告奋勇。
仙道顺手拿过空碗反手倒满酒,抄了只汤匙乒乒乓乓一阵乱敲,清田正想叫阿牧一把按住他,再敲几下仙道的汤匙就已入了巷,叮叮铛铛有些节奏的意思了。
仙道微微一笑吸口气猛地一声冲出胸腔,起首就一个爆发音,声音并不高亢但气势十足隐约间的裂石崩云,跟着毫不停顿如激流般一路铿锵千川归海白云直上。
“金黄色的月亮无数次攀上夜露弧顶/唯一造访的夜牢中为你的梦想绽放/眨眼间数千次黎明成为匆匆过客/同去的船队载着与你一起远去的日子/会象那飘忽不定的云儿般出生/千年间耳熟能详的声音回荡于每个月明的夜晚……”
仙道唱的是首电影插曲,非常浪漫的故事却被配了气势磅礴的音乐,女优穿梭千年寻找她年少时只匆匆见过一面的爱人。原音也是男声,仙道微做些演绎,少了点金属交击多了点醇厚沧桑,穿梭飞翔的气势却一点不落的到位。
都有些被震住,彦一一向崇拜这个学长,笔记本记录了十几年,本以为仙道的大大小小习性爱好没他不知道的,却没想到仙道还有一把好歌喉。
这样不加掩饰的肆意的飞扬,藤真微笑着托腮倾听。
不管荒废多少时间,王始终是王,淡泊过久,连仙道自己都没有察觉,出世的超然与入世的执拗,其实一直在他身上并存。
这首歌的名字叫《轮回》。
奔放明亮、从不犹豫、坚定无悔的旋律不断重复,就象一个人站在荒芜月球表面嘶声呼唤,就象一个人乘着舰艇在茫茫星际不断穿梭寻找。
把喜悦与悲哀一起埋在心里,穿越散落无数星屑的宇宙,光和水还有明亮火焰流动其间。
仙道低眉垂首旁若无人敲着酒碗。
“遥远的过去,遥远的今日/所有的明天都从这里开始/黄金的日子只此一次/除非你那模糊的脸庞再次苏醒/如同隐喻着同行的星辰一般/花开遍地的野外记述着你的一切;
绽放吧,轮回的睡莲/回响吧,千年的每一秒/绽放吧,轮回的睡莲/回响吧,千年的每一秒;
绽放吧,轮回的睡莲/回响吧,千年的每一秒/绽放吧,轮回的睡莲/回响吧,千年的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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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仙道再见到流川已过了近半个月。
研究所学术性多于营利性,大家课题各不相同没什么好比较争高论底的,何况到这里的大多数人与仙道一样,认认真真做些研究已是乐趣,在这里工作,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是前题,飞短流长也就分外的少,通体环境很容易就能让心静下来。
静下来、静下来,一直静下来,静到近乎清明,再往极致走就是穷尽。
仙道一如即往做他的研究写他的报告,最近接的课题,测试植酸酶缓解磷污染的效率与速度,在试管中培养藻类水生植物,加入肥水后它们疯狂生长,玻璃瓶里妖艳混沌的翠绿,再用植酸酶试着分解,仙道持一本拍纸薄逐项记录数据,字体松散疏朗。
那晚的恣意狂放连仙道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些属于青春的张扬早被他沉淀下来再过滤掉,就象参天大树上一圈圈年轮中某个部分的一块青涩印记,不剖开树干去向前追寻,不会发现。
有点意外,但并不后悔,反而有浅浅的喜悦,当然还有分明存在过的明亮的快乐。
仙道不是喜欢自省的人,不会问自己为什么,他仿佛天然就有大局感,所以根本不必担心彻底失控,小小放纵无伤大雅。
他想那是遇到了流川又与众多老朋友一起重聚的缘故,他们是他青春的证人,因此与其说放纵毋宁说不过是神奈川海边青春明媚少年的一次偶尔苏醒。
回忆总是会被诗化,但是仙道十分确定那天下午的天空蓝的异常清澈,湖水般的纯净透明。
知了在树上吱吱吱叫个不停让人昏昏欲睡,阳光透过树叶细细碎碎筛上玻璃窗,微风吹过无数光点跳来跳去晃的人眼晕,数很久硬是没能数准垂在教室窗前的绿油油柳条到底长着几片树叶。
下课铃响时仙道伸个懒腰慢悠悠收拾东西磨磨蹭蹭背起书包出教室,走廊外人已经不多了。
邻班的短发女生跑到他面前鞠个躬大声说:“仙道君,湘北的流川同学又来找你了呦。”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女孩说完转身就跑,衬衣下摆有点挣出裙腰,鼓鼓的涨起来。
仙道保持一贯步率不紧不慢向校门走去,流川斜靠在校门外的大树上,耳朵里塞着耳麦闭着眼垂着头,单车停在身边,书包随便扔在后座,车前挂着篮球,湘北制服在一片蓝压压的陵南校服中非常显眼。
流川肤色很白,衬着立领的黑色校服越发显得脖子颀长,老榆树深褐树皮粗糙均裂,树冠远远伸出去,流川斜靠树干的姿势随意流畅而优美,静止中有活泼泼隐含不发的青涩生命力,就象是大树旁伴生出的一株秀丽乔木,又象一格淡绿色的薄荷冰块,让烦燥夏季变得清新沁凉。
微风吹过无数树叶在他头顶沙沙沙的响,小心的温柔的呵护。
流川睁眼,仙道懒散悠闲站在他身前一米多远地方,仙道的肩很宽,书包挎在单肩上毫不费力,稳稳挂住。
明明只比自己大一岁却总是显出很成熟的样子,切,不过是个爱装模做样的家伙罢了,但是这个爱装模做样的家伙篮球打的比自己好是真的,——也不见得完全比自己好,可是仙道的篮球里有什么是他没有的,而那个很重要。
把那个找出来,然后就能彻底打败这个笑起来欠扁的家伙了。
流川从网袋取出篮球顶上指尖,篮球滴溜溜一圈圈旋转,意思很明显,不需要再用语言表达了。流川曲起指尖手掌托住篮球转身走几步发现仙道没跟上来。
乌黑清澈眼里露出询问意思,仙道笑嘻嘻看他半天不说话,流川盯着仙道冷冷问:“怎么了?”
仙道眨眨眼:“今天不打了。”流川微微一怔:“哦。”随即二话不说走到单车旁球塞回袋里,耳麦也重新塞回耳朵:“哎……”仙道拉住单车后架,流川疑惑掉头。
“不打球就走么?”仙道问,流川奇怪,不打球留着干吗?
“你不是有事?”
仙道摇头:“也没什么事。”流川抿抿唇,细长眼晴微微眯起漏出清冷锋锐光芒,朝天发下温暖里带一点点天真的微笑,仙道双目明亮:“今天我生日,陪我钓鱼吧,一起到海边钓鱼,好玩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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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坝伸入海里长长一段,堤边的海水碧清碧清,站在堤上能看到细小石子密密层层,石子里杂着很多小贝壳,最常见的是普通扇贝,然后就是长在大块石头上的粉紫色的寄生螺,把它捞上岸离了海水会很快变成丑陋的暗褐色,但是泡着海水时紫盈盈的颜色让人见了忍不住心里生出欢喜。
越往前走海水越来越深越来越蓝,坐在堤上卷起裤管脚伸进水里,潮水一波波拍打过来,身体似乎在跟着悠然飘荡。
海风灵巧拂起流川额前的发丝,黑发少年迷迷糊糊翻个身举起胳膊挡着脸似乎嫌阳光刺眼,书包枕在头底,耳麦里的歌一曲曲不知厌倦的放,一根手指松松勾着球袋,胸膛悠长安稳起伏,桔红色篮球小小鲜艳一个亮点陪伴沉睡的少年。
肺里涨满清涩空气,深呼吸时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懒洋洋的笑。
头顶几只海鸥来回盘旋,鼓起翅膀飞一段再滑翔一段,天边火烧云温柔绚烂,蔚蓝大海慢慢铺上橙调的油彩再渐渐染成亮金色,再后来慢慢透出瑰丽神秘蓝紫色。
明媚、舒适、美丽与自由自在的下午,仙道放下钓杆站起,张开臂膊象鸟儿在振翅飞翔,骨节啪啪做响,象是身体内部有不知名的力量在萌动在拔节生长,深深吸气,屏住呼吸,闭上眼,仰起脸,感受落日温暖的余晖。
少年慢慢醒过来,迷迷糊糊揉揉眼,探头看看他的水桶嘴角微弯不屑:“切,白痴,一条没钓到。”
流川只陪仙道钓过一次鱼。
其实那天并不是仙道生日。
仙道到故园时并没想到会碰到流川,如果他想找流川,找藤真自然能联系到,可是仙道不认为有找流川的必要,故友重逢,也就是故友重逢,遇到了,认出了,或者热热闹闹喝杯酒,或者风轻云淡点个头,之后各走各的路,这都是人生。
相逢尚不如偶遇,刻意寻找更加无趣。
藤真说,着意去想是不是在刻意,才叫最大的刻意,仙道不去反驳也不去认可,即使真的刻意了那又如何?仙道的大局感也许正是来自他的分寸感。
故园是很罕见的中式茶社,卖出天价的茶叶除了环境外也得有其他让人信服的理由,藤真这里很有些市面上找不到的古古怪怪的好茶。
仙道通常极随意可也有他的狷介,喜欢喝茶但对茶叶不是很挑,更多喝的是那份心境,所以也不会羡慕,只是有次到了故园随口说起要去母亲那里,藤真想想让人包了两袋茶叶,名字极雅,叫“青山绿水”,喝起来先是微苦然后从舌尖透出一点甜丝丝的香。
藤真笑笑的对他说:“领我这份情吧,这是给伯母的,有保健效果,常喝能降血脂减心脑血管压力。如果伯母喝了说喜欢,可不要来哄我装出不当回事的样子。”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真叫刻意了,仙道妈妈还真的非常喜欢这茶味儿,仙道也就大大方方拿了走。青山绿水讲究喝当年的新茶,还必得有专门的低温储藏,怕开了封喝不完泄味儿,所以一次不能太多,这都是藤真说的。
藤真说,欠吧欠吧人情越欠越多越好,总有一天让你连本带利还。
与仙道在任何人面前保持自我的舒服不同,藤真的体贴量体裁衣,不动声色到炉火纯青。
昨天藤真的店员专门打电话说到新货了,正好仙道也想去看母亲,店员一再叮咛,请您务必赏光。藤真喜欢送茶成了惯例,有些商务性质重些,有些纯属私交,私交的比商务的重要很多,不用他吩咐店员记得清清楚楚。
藤真正在陪两家客户寒喧,仙道没打扰,打个手势出了门。也就半月时间,银杏树叶黄尽了,鲜亮亮沉甸甸的颜色,一把把金黄色的小扇子迎着风招招展展。
仙道慢慢站住,今天有点冷,他穿了风衣,系着黑白灰三色的长长围巾,沉稳的颜色给他添了点儒雅气息,银杏树下的流川仍然是件无领茄克,暗红色与纯黑色相间,正仰头专注看银杏一树黄灿灿的浓郁,几个色彩对比很鲜明,身后灰朦朦的天空与高楼一下子被提了色温暖起来,象是一幅印象派油画。
流川看得很入神,两脚微微纷开站立一手放在裤兜里一手自然下垂,运动鞋踩在满地落叶上金黄色与白色还有其下隐约露出的石板路,也象一副画,写意的。
又一片银杏叶离了枝头晃悠悠飘下来,流川目光紧紧追随那枚树叶,中途离去固定在仙道身上。
仙道笑道:“嗨,你好。”黑沉沉的漂亮眸子安静看着他,仙道献宝一般举起手亮出茶叶袋:“来拿些茶叶,我母亲最喜欢喝的,今天要去她那里。”
流川点点头,仍然一声不出。
伴生在大树旁,被小心、温柔呵护着的秀丽乔木,只是流川眼里不再有稚气的疑问与咄咄逼人的锋锐,当年的少年已经成熟,沉默而安静。
流川是因伤退役,离开篮球,流川的锋芒毕露与炽热燃烧仿佛都被遗落在赛场上,生命的热度与活力似乎一时间无所皈依。
仙道看看腕表:“时间不早,要走了,有空去我那里玩,最近没什么事对吗?”
“嗯,在休息。”
“那正好,我那里可是很适合休息的。”仙道扬手告辞,没走几步流川叫他:“仙道:“仙道挑眉,流川安安静静问:“还有打篮球吗?”
仙道停一停没回答,忽然大步走近,迅速接近的距离带来压迫感,流川纹丝不动:“树叶落上了。”仙道伸手从流川肩上摘下一片叶子笑道:“打的,偶然还打的,研究所旁边有个露天小球场。要你来我们可以一起去,不过我现在一定不是你的对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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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啦啦刮过一阵秋风,天气是一天冷过一天了,叶子一片片离去,荣衰过千百次的大树又将渐渐枯枝疏挂。清亮亮的眼里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笑意,流川报出一串数字,仙道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的号码?”他掏出手机挨个按下再按拔号键,轻灵悦耳的铃声,仙道合上手机,铃声戛然而止:“好啦,有空联系。”
谈判基本成功,藤真送走其中一家,准备陪另一家去现场进一步了解。穿好外衣游目扫一眼对客人说:“您先下,我去交待件事,等会儿停车场见。”
藤真拉开门,哗哗啦啦细碎水声,流川难得没睡觉,安静坐在窗边,满是茧子略显削薄的修长手掌里放着小巧一枚金黄色扇子,一折一折的纹路。
“泽北还没消息吗?你先歇着吧,我陪客户去会展中心,想要什么礼物?”藤真笑盈盈问:“专门展出成人玩具的会展哦,要不要我给你带套室内一人篮球?”
影沉沉的漆黑眸子抬起:“不,什么也不要。”
“是你说的哦,不要可没机会了。”藤真笑:“对了刚才仙道有来过,碰上了吗?”流川垂目,金黄色小巧扇子连四分之一手掌都不到,掌心清清楚楚一条感情线横过,又深又直,刀刻般清晰,没有一条杂纹。流川说:“嗯,见到了。”
藤真轻轻扬起一双眉毛,流川却不再说话。
安静的连呼吸与心跳都好象忽然从空气中消失了,藤真目不转晴看着流川,再慢慢重新露出笑容,隔门彻底拉开,藤真走进房间弯下腰,戴着手套的手略微用力搬过流川下巴得到一个好角度,藤真俯身在流川额上落下淡淡一个吻。
留学英国多年,亲吻是藤真掌握娴熟运用自如的社交礼仪之一。
干净温暖的吻。
“过份啊流川。”下巴抵在流川头上,藤真垂着眼睫半真半假抱怨:“你也得偶尔要点什么东西,给别人一个宠你的机会好不好。”藤真从胸腔里悠长叹息:“这样会让人心疼的啊。”
藤真的悟性一向好,藤真知道,那些不被他控制甚至连当事人自己都不能控制的事就要或者已经发生了,流川只比他小二岁,但是藤真总会认为除了篮球外,流川的内心实在是一个太过窗明几净的世界,不曾落上任何障眼的尘埃,让在红尘中出没够久的他见到了就忍不住想去珍惜呵护。
藤真很信任流川的坚强,他也不只一次见过流川在赛场上的拼搏,耀目的强悍与锐利,可这是不一样的事,这次他的羽翼再强大也无法照顾到流川,只能眼睁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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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仙道母亲住在镰仓,离北镰仓站不远,步行不到二十分钟。
是很小的站,只有一条轻轨,昭和时期风格,站台两旁绵绵长长原色木栅栏,淋过雨经了风,斑斑驳驳的颜色,隔一段有盏半人高戴着小檐的黑色铁艺六角灯,到晚上发出晕黄柔和灯光。
栅栏底的地面早就看不出曾经翻过的痕迹,贴着栅栏长满青草,偶尔开出几丛野菊,秋天正是开的盛的时候。
车站两旁一边的小路通向普通居民区,仙道家就在那里,另一边看起更旧些,顺着慢慢走过路边全是老式房屋,旧宅里住的大都是世家,房子跟主人一起褪了火气,毫无张扬之感。
仙道从小在这里长大,小时每天放学后天色慢慢暗下来,隔着段距离远远眺望这一带街景,从容不迫与洗尽铅华的安宁,不比东京城,向晚时分灯红酒绿一路喧哗,热闹里总有些英雄末路的仓惶。
仙道现在工作的研究所,恰好位于两者之间,即不会太闹,也不会太静。
一路行来两边人家的院落与路边的断坡层层叠叠长满爬山虎等藤蔓类植物,缓缓起伏的山头上经过霜的树叶绿的郁郁苍苍,间或也有黄叶飘零,但丝毫不显破败,空气甘爽而硬朗。
小小一座二层洋房,与周围民宅一般无二的铁艺围栏,长满青苔的砖砌门柱上镶着长方形的暗红铭牌,仙道停住脚步,看看那方铭牌上的门牌号与宅主姓名,从衣兜拿出握着的手,微微一笑把那片金黄银杏叶插到铭牌后再伸手推门。
坐在玄关边换鞋边扬声:“我回来了。”昨天打过电话说今天要回家,没有人回答,仙道想母亲也许在楼上,才进屋没走几步,年轻悦耳的女声,玲奈从厨房里匆匆迎出来:“您回来了。”
仙道略有些意外,随即微笑道:“你怎么在这里,这么快学完了吗?”铃奈接过围巾挂好,清朗明快的声音:“嗯,哪里,没完呢,什么呀,人家专门来看你,好象不欢迎似的。”仙道再脱下风衣递过,等她挂好俯身在铃奈脸颊上轻轻一吻:“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呢,快有二个月没见了。”铃奈说:“是啊,还有一个月才学完,整整三个月呢。”
铃奈是仙道女朋友,两人在一起已经走了三四年,关系很稳定。
所谓缘份,很多时间不是慧星撞地球,时间与地点比人还重要,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差不多合适的人,于是缘份到了。以前也遇到过好女孩,可仙道从没当真动过心,直到将近而立之年终身大事越来越为母亲与旁人挂心时正好遇到铃奈。
仙道不是喜欢突出的人,天才当惯了反而渴望平凡,突出往往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与更多的是是非非,仙道骨子里的懒也不是不能叫冷淡,即然已届适婚,寻找一位可心的女友与之共渡后半生完全必要。
铃奈家道不错,父亲开了家小工厂,母亲是世家小姐,上面有姐姐下面还有弟妹,铃奈从小在这样的大家庭长大,聪明处聪明、糊涂处糊涂,天真时天真、世故时世故,还有自自然然恰到好处的善良。
合了眼缘然后渐渐走到一起,等走成了习惯感情自然越来越深,水到渠成处就是婚姻。
从某个角度说,平淡与平庸不妨看做是种福气,没有起起落落的悲欢离合,没有无力回天的风云突变,有的只是平平常常的早出晚归,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蹉跎岁月,所谓浮生尘梦,如是而已。
仙道要的自由是内在的心的自由,外在只是形式,除非形式有可能干扰到内容,否则仙道不介意随波逐流。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仙道母亲正在做味噌汤,昨天接到电话就开始琢磨今天都弄哪些好吃的。玲奈留下帮忙,仙道先退了出去。
二楼他的房间全都保持原样,隔壁姐姐的也是。仙道父亲已经过世,姐姐在国外。
仙道去换了母亲准备好的浴衣,闲适的家居气氛立时出来了,研究所住的是宿舍,上班清一色白大褂下班顶多休闲服,比较西化,难得有穿浴衣的机会。
仙道的个子高肩又宽,浴衣可以把他身量上的优势显露无遗,出门时候回头率极高,仙道自己倒不以为意。
厨房的香气慢慢窜出来,仙道随手拿过积存的旧报纸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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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退役是前段时间的热点新闻,报上报道说因伤退役,篮球打了多年哪儿能不受伤,流川的体质先天偏弱,拼抢的却比谁都凶,伤情早就有,流川一直坚持,可是这回有视网膜脱落早期症状,眼前总有飞蚊黑影,这就没办法了,后来便选择这个时机宣布退役。
流川素来是媒体的宠儿,这次更不例外,不少报纸登着整版整版传记似的新闻,大多说他初出道时如何艰难,如何终于一步步实现梦想,都得过哪些奖项,有过什么荣誉,最精彩的比赛是哪一场,哪些进球被评为最佳。
仙道的眼晴在这张报纸上停下来,不起眼的小报,不长的报道,别致的引语。
——轻点,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
这是千年前所罗门王说过的一句话,这家报纸将流川比为年轻的所罗门王,是他将耶路撒冷建成一座名副其实的都城,不过引用这句话倒不是想要夸耀类比所罗门王的睿智。
流川从出道以来一贯的沉默,任何时候只肯回答与篮球相关的事,其余全部保持缄默,媒体对他的缄默束手无策,从开始的不满到铺天盖地的指责批驳再到不得不接受与渐渐的欣赏,最后反而成了流川的标志性风格。
流川在做什么要做什么,素来简洁明了,甚至可称一目了然到咄咄逼人,可从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报道的最后这样写:“流川枫终于退役了,所罗门王说,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可他的确曾经给我们带来那么多真实的欢乐,只是直到现在,我们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落败时的失意,胜利后的狂喜,我们都不曾看到过,我们只看到他长久以来沉默的、竭尽全力的燃烧。
仍然如同所罗门王所说,心在哪,财宝就在哪。 我们猜想,这位年青的大卫王的儿子藏着不为世人知晓的所罗门王的宝藏,也许它终能得见天日,也许永不。
——嘘,轻点,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
与一般报纸选用的他在赛场上的灿烂耀目锐不可当不同,这篇报道的配图是幅半身黑白图片,流川得到第一枚总冠军戒指时开新闻发布会拍的。
流川罕见的穿了西装,配上正规领结。
通常流川穿的不是球衣就是T恤、茄克,领口多是圆领一字领樽形领之类,总之都是弧形的线条,就连上学时仙道见到的湘北制服也是立领的,难得见他穿西服打领结,笔直线条配着流川削薄唇形,还有锋锐上扬的乌黑眉毛与细锐双目,将流川清冷的气质衬的极明显。
仍旧是清秀干净面孔,漆黑双目象是根本什么都没看,又象是透过报纸看出去、看出去,落在远远不知名的地方。
这样的眼晴与神情配着黑白色调,使他整个人就象站在时光之外遗世的贵族。坚强与脆弱、炽烈与寂寞、冷淡与柔和同时从静止的五官汩汩流出来。
晚餐气氛很好,铃奈素来大方,很讨老人家欢心,仙道母亲非常喜欢她,跟仙道姐姐打电话唠叨过好几次,也不知阿彰什么时候结婚,这么好的女孩子,还要等什么。
姐姐笑着劝慰母亲,阿彰这么大人了,不用您替他操心。
做母亲的哪儿能不知道,仙道从小就是不让人操心的孩子,随和的不得了也有主见的不得了,该说的自然会说,不该说的问也问不出。
对母亲来说,同样是孩子,儿子与女儿总有些不同,女儿是母亲的生命与经历的再次延续,儿子在母亲看来,常常更似一个让人敬畏的奇迹,当年裹在襁褓中,皱着脸哇哇大哭的柔弱婴儿,居然能长成参天大树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母亲宠姐姐多些,但仙道才是心里真正的骄傲。
吃完饭天色已经晚了,仙道母亲硬是拦着不肯让铃奈收拾,把两人推出了房门,叫仙道陪铃奈多走走再送铃奈回医院宿舍。
铃奈是医生,工作的医院也离这里不远,仙道母亲血脂不好,血压偏高,脸上总有点浮肿,仙道有次陪母亲检查身体时认识的铃奈,最近医院派她去了外地研修,学业忙,铃奈顾不上回来,两人已经有段时间不见了。
回铃奈宿舍要经过明月院,暮色渐渐浓烈起来,游人也渐渐稀少,上山坡的小路两边围着圆木扎成的松散栅栏,郁郁葱葱的各色植物就此被止在路外,青石板铺出的小路一眼看去象是极古旧时期的铁轨,枕木与枕木的台阶间铺满细碎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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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镰仓站的晕黄灯光亮了,电车轻轻颤抖着驶进再驶出,明亮车窗里或站或坐的不知是过客还是归人。
铃奈偷眼看看仙道,伸出胳膊肘轻轻捣捣:“在想什么?半天一句话没有?这么久没见一点不想吗?”仙道侧过头伸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小心眼,还惦着这个,又不是没有打电话。”铃奈捂住额头,带一点娇嗔斜斜瞪他:“只打电话够吗?我可是经常想你的哦。”仙道站住,替她拢拢衣领悠然道:“我也有想你,是真的。”
铃奈立刻开心起来,高高兴兴把手伸进仙道臂弯继续向前走。再走一段,仙道仍然无话,铃奈又有点生气,嗔道:“到底在想什么啊,有什么心事?研究所接了新课题?”
仙道一怔:“走神了?”举手搓搓脸道:“也没什么,高中认识的一个NBA球员最近回国了,才见过面,想起些以前的事。”
“咦,是流川枫吗?你认识他?”铃奈问,又道:“也对啊,都在神奈川呢,听说他高中篮球就打的很出色了。”
仙道摇头:“我跟他不是同一个学校的,倒是做过对手。”仙道微笑:“他那时常来找我一对一,因为我打败过他,一点不肯服输的小孩。”
铃奈笑声轻快:“什么啊,人家现在已经三十多了吧,还叫什么小孩子。”
“可是他当时来找我时,那个样子就是小孩啊,至少也是少年吧。”
“你又能大多少?也是小孩或少年啦。”铃奈说。
送走铃奈回来,天快全黑了,山坡上吹过的风很有些凉意,小洋楼里亮起了灯,母亲正在等他回家,仙道在门口站住,铭牌上的银杏树叶在暮色里闪着微光,仙道掏出手机按下重拔键。
神奈川海边的少年,赛场上眼里燃烧着烈焰,抢挡拦劫擦身而过浑身散出灼烫迫人热气,放学后安静斜靠着树干耐心等待如一株秀丽乔木,一对一时汗水掉在地上砸成一瓣瓣,心跳的快要冲出喉咙。
还有在他身边安静沉睡,再慢慢醒过来迷迷糊糊探头看他的水桶嘴角微弯不屑,切,白痴,一条没钓到。
研究课题常需要拍照,大部分时候当然是数码摄像,但是仙道有时兴致来了也会用胶片。
胶片才从相机里取出全是黑色潜影,在暗室里准备好温度计、冲洗灌、加热器、计时器、量杯、搅棒和各色药水,控制好各项时间温度,暗红灯光下专注操作,首显、彩显、漂定、稳定。
冲洗灌里微微有些泛蓝的清澈水波不停晃动,胶片上的图像慢慢显现出来,再一步步反转到相纸上,色彩鲜明的照片终于成形,最后一步是稳定,过去的某个瞬间的时光就此凝固,所有细节丝毫不差。
仙道本以为那些旧日时光早就忘记了,但是现在它们被一点点找回来,仿佛在他的意识没有察觉时他的眼晴曾不露痕迹地按下快门,只是不曾去冲洗胶片,所以没有明明白白现形罢了。
很快有人接听,两边背景音都安静,能听到彼此呼吸,一时没人说话,仙道忽然心情愉悦到想要微笑,也就微笑起来,他靠上雕着花的铁门轻笑着问:“呐,猜猜我是谁?”
呼吸停顿听筒里略微一窒,流川道:“仙道。”仍然是缓慢清晰一字念出再接一字的发音,认真慎重,不象是在打招呼,倒象要准备说什么誓言。
仙道,我要打败你!
这是流川念他名字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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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天空彻底成了灰蓝色,门前道路两旁高大悬铃木的叶子也开始发黄,跟银杏的金黄不同,是带点暗红的焦黄,不过这个时候早就看不清颜色了,只能看到一片片灰黑剪影,透过树叶看出去,廖廖落落几颗星辰清寒遥远。
忽然想,于是就打了电话,等候时的心情有些迫切,电话接通便立刻宁定下来。
仙道抬起右腿踩住铁门低端横栏,左手扣住铁艺最上雕花的部分笑着问:“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果然是流川。
带着些微笑意从胸腔里发出略有低沉从容不迫的声音:“那么明天到我们研究所参观,然后去打篮球好不好?”几秒的安静,流川一时没说话。
“不过现在一对一的话,怕我早就不是对手了。”仙道跟着笑道。
“几点?”流川不置可否他的判断径直问,仙道笑:“呐,明天十二点在故园等着,我去接你。”
“好。”
又是一段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呼吸,街灯也是铁艺的,非常高,仙道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黑色的细圆柱顶端有个尖,尖头下方均衡悬着三盏椭圆形的灯,月白色柔和光线淡淡洒落:“那就说定了,晚安流川。”
“晚安。”
合好手机盖放回衣兜,秋天特有的清凉爽洁气息潮水般一波波涌过来,仙道闭上眼做个深呼吸,梧桐树微微发苦的清香兜头盖脸。
仙道在门口静悄悄站一会儿,反身关好铁门回了屋。
“留一段无声之语,做一回清闲尘梦”。
这是故园的一幅楹联,比刻意更进一步,完全可以称之为矫情,然而藤真之所以能化腐朽为神奇,正在于他从不掩饰毫无顾忌的展示他的刻意,使它们最终反倒成了自然。
仙道没打算专门找流川,但是倘若流川就站在他面前安静问还有打篮球吗,仙道也没有理由拒绝。
醒的明显比往常晚,磨磨擦擦赖着一时不想起床,枕套与被单都能嗅出淡淡太阳味,一定是昨天特意拿出晒过。仙道有点内疚,虽然从不说,但他知道,母亲经常会很寂寞。
仙道的性格至少有一半似母亲,父亲早亡后,母亲辛苦带大他和姐姐,从没提过生活的艰辛与不易,记忆中母亲总是在微笑。
阿彰是个孝顺的孩子,母亲很认真的对左邻右舍和亲戚们说。
如果肯多努力一些,应当可以出人头地,但是仙道即然没有这个意愿,母亲也就从不强求,平平安安长大然后娶妻生子,过着平凡却幸福的日子,这是母亲对他的全部愿望。
穿好风衣接过围巾:“吃饱了吗?不在家里吃中午饭了?这么早就出去是和铃奈邀好了吗?”仙道母亲问。
“已经很饱了,午饭的话还早啊,不是铃奈,跟一个很久没见面的朋友邀好今天一起打篮球。”仙道一一耐心回答。
仙道母亲脸上微微露出失望的样子:“不是铃奈啊。”又叮嘱道:“打球时小心点,不要受伤了,报纸上说咱们神奈川那个在NBA打球的明星就是因为受伤才退役的。”
仙道含含糊糊应一声,微笑着低头换鞋,没跟妈妈说今天邀好打球的就是这位在神奈川长大已经退役的明星。
北镰仓站到新宿只需要半个多小时,新宿再换车到故园到要一个半小时左右,加起来二个多小时,再从故园返回研究所又要将近一小时。
电车轻轻颤动出了北镰仓站,很快风驰电掣一路急行,绿树浓荫渐渐稀少,高楼大厦越来越多,路上堵了一会儿,仙道下车后双手习惯性抄在兜里,走的有点急,风衣没扣扣子,下摆急促稳定的一飘一荡,迫切却不失从容的频律。
转进故园的巷口,仙道的步子忽然慢下来,流川站在银杏树下,正在象昨天那样仰着头看金黄树冠,随意挺拔秀丽的姿态,满树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做响。
流川若有所觉转过身,仙道低头看手表,十二点过八分,迟到了,仙道眉眼灿烂举起胳膊笑嘻嘻打个手势,流川低哼一声。
“藤真呢?”仙道问。
“去横滨了,说是那里有项目。”流川简短答,仙道点头:“哦,那我们走吧。”仙道想想再问:“都准备好了?”话音刚落自己先好笑,有什么好准备的,如果是打篮球,流川这十几年怕是天天准备好随时就能上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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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今天也穿了风衣,没带围巾,里面是件蟹青色抽条针织高领毛衣,用的是棒针线,几何形提花图案,一眼看去粗粗拉拉的清爽,配上深色风衣与他的肤色整体风格简明又浓郁。
仙道走两步回头看看他皱眉:“不行,等会儿上路不要离我太近,远远跟着就好。”流川挑眉,仙道微弯腰托着肘伸手遮住半边脸从指缝里笑笑看他装出很沮丧的样子:“我们俩站在一起回头率太高,我会受不了的。”。
“白痴。”乌黑清澈双目光芒闪动,流川面无表情轻斥:“放心,他们回头看的是我不是你。”
仙道一愣,放下手直起腰,从昨天聚集到现在的笑意终于冲出喉咙。
这个明亮笑容一直保持到仙道上车,居然真的分开没在一起,早就没有座位,两人各自顺着人潮就势找到地方,一个在车厢头兴致盎然漫不经心看来来往往上上下下乘客,一个在车厢中段贴边站着目不斜视看窗外,俨然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个头与发型本就醒目,配上懒洋洋若有所思的笑容越加招人,不少人会诧异多看两眼。仙道的佻达素来比他的淡泊更引人注目。
想起适才流川若无其事般冷着脸语出惊人,仙道的笑容更加深一些,侧头仿佛不经意的朝流川处瞅两眼,很有把握流川完全能看到他的表情,虽然面朝车窗外站着,可是车窗玻璃上能清楚照出车门这边的动静。
若论回头率,显然仙道的更高,根本没几人能看到流川长什么样。
人越来越少,车厢慢慢变得空荡,仙道嘴角那个笑容渐渐淡下来,但是温暖明亮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强。流川始终一动没动,运动员的协调感本来就好,NBA明星更加不用提,连扶手都不必握就能随意又自然如同生根般站定了,到这时候上车的人都会忍不住看他。
仍然看不到长相,可离了拥挤人群,那种英秀挺拔旁若无人的姿态突显出来,极之赏心悦目令人过目不忘。
飞扬明亮的快乐慢慢宁定,仙道也开始专心向车窗外看去。
东京城笼罩在蔚蓝高远晴空下,高高低低密密层层的建筑象是一个个起伏不定的音符,大多钢筋水泥偏方正的架构,偶尔有纯玻璃结构或者艺术灵动的造型,它们在秋日阳光沐浴下闪闪发光,如同乐谱里忽然迸出突兀又灵动的切分音。
越往效区走,色彩越斑斓,秋天本来就是颜色最多的季节,路上行人的神情也明显平和多了,不再那么步履匆匆。
天桥有个女孩子俯在栏杆上双手比成喇叭状不知大声喊什么,格子裙下的小短靴挂满唏哩哗啦零碎装饰,白头发的老夫妻互相掺扶着从她身后走过,老婆婆笑眯眯看看女孩,回头跟老伴说话,她的老伴身板很硬朗,跟着点头附合再微笑看一眼。
沿街有家小店的橱窗布置出雪景,各款毛绒玩具憨态可掬的坐在雪地上,左侧放了间小木屋,屋顶爬着一只尾巴很大的松鼠,黑溜溜的眼晴还捧了枚松果。
五光十色、繁杂琐碎、充溢着生机与活力。这是仙道生活了很久却一直被忽视的城市。
在遗世独立的安静中孤寂太久,仿佛有扇门随着流川的到来被慢慢打开,生命的色彩与喧闹欢腾着涌入眼帘,就好象列车从地底隧道钻出驶上了地面,原野花开青青芳草连到天涯,整个心灵跟着丰盈。
彦一无意间拍到的那张照片,当时仙道正凝神看银制酒壶上流川的影像,此刻车厢里还有很多乘客,但是都可以忽略不计,那些共同拥有的时光与一些细小的秘密把他们不露痕迹浑然天成的联结在一起,用不着回头,用不着转目,就能清清楚楚知道流川在哪里。
他怎么居然把流川忘记这么久?
电车微微晃动着,仙道脑子里的旋律铿锵明亮,星际舰队穿梭飞翔在落满星屑的无垠宇宙。
遥远的过去,遥远的今日/所有的明天都从这里开始/黄金的日子只此一次/除非你那模糊的脸庞再次苏醒/如同隐喻着同行的星辰一般/花开遍地的野外记述着你的一切……
研究所在这条线的倒数第二站,笔直宽阔道路旁也是大株大株法国梧桐,没了房屋干扰整齐高大两排,再衬上晴朗蓝天立时显出气势,一路金红卷到天边。苍绿山坡下小小三幢楼房就是仙道工作的研究所,拙拙的造型,砖红主色,站在大片绿色田野里稚气可喜。
进大门后的小路边种的是地肤草,已经半人高了,正是开花季节,一丛丛一簇簇在风中婀娜摇曳,地肤草又叫绿帚,天生有艺术气质,不需要人工修剪,自自然然便长成丰姿绰约好身材。
绿帚分枝极多,蓬勃生长时千头万绪细小繁密,郁郁葱葱叶片簇拥成碧绿一团密不透风,待秋后叶片陨落仅留下网络般的枝杈,把它连根拔起,斩去须根稍加捆缚便是一把称手耐用好扫帚。
场头几株陆英枝叶繁茂翳然成荫,青嫩枝干上结了很多桔红色果实,它们悄悄藏在绿叶中,到风吹过树叶翻动一闪一闪的眨眼,陆英俗名又叫伤筋草,不仅好看而且实用,可以治跌打损伤闪腰伤筋,夏季会开出白色小花密集于茎顶非常的漂亮。
罗勒权当阶前草,可惜不是开花的时候,不然可以摘下佩在身上阵阵清香沁人心脾。
仙道突然停步中止叙述,流川跟着站住,眼晴问,怎么了?仙道吸口气,微眯起眼笑道:“没什么,才发现我们研究所原来这么好,快要象童话了。”
并不是多话的人,但是流川专注倾听时眼晴漆黑清亮,令他忍不住就想诉说。仙道想真幸运他总能找到流川有兴趣的话题,可内容又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
时候已经不早,仙道说:“走吧,我们去打球。”流川点头。
仙道回房换了衣服,流川还是那身,所谓准备,特意穿了球鞋也就够了,两人一路往后山走,仙道介绍,线路终点站是个生意一般的游乐园,旁边有露天篮球场,附近的小孩跟大人们闲时会去那里玩。
“我可是那里打的最好的一个哦。”仙道露出小小得意骄傲神情,流川不动声色点头:“明白,我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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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后山看着近,走起来很有段距离,仙道说要抄近路从半山斜绕。
铺着碎石子的小路边种着榆树,没有陵南校园门口那株大,但也长得颇壮观,祼露出地面的老根盘曲虬结,要是走偏了很容易被绊住,路有些窄,两个人并肩慢慢一路上山。
靠山体砌了将近半人高的花岗岩砖防止泥石滑坡,砖上几乎长满青苔,缝隙间偶尔生出细长野草。仙道刚才在研究所觉得时间有点紧,现在倒又不急了。
太阳微偏西了,天空仍是一径的晴朗,偶有几缕薄云飘过,流川的步子很轻,除非踩到落叶,否则象猫一般没有声音,非常强的韵律感,似乎随时可以跳起或转身。
仙道问:“眼晴要紧吗?”视网膜脱落严重的可以引起失明,按报纸上说法,流川远没到这个地步,可也要动手术。
“没事。”
“毕竟是眼晴啊,除了眼前有黑影,发作时有没有其他症状?会痛的很厉害吗?”
“不会。”流川简短答:“偶尔头痛,眼压高的缘故。”仙道点头:“没事就好,不过还是要小心。”
报上说流川的视网膜脱落是旧伤引起的,正式比赛时倒没有伤过眼晴,是流川才到美国不久的时候,按报纸上的描述,他有几年过的非常辛苦,仙道看的那些报道,即使剔除媒体的夸大其辞,也够瞧的。
流川到美国后最早打的是街头篮球,也是在那里被星探发现领入NBA。
铁丝网圈出的球场,起了毛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老旧皮球,没有网的破篮筐,垃圾站和震耳欲聋的音乐;滚烫柏油路,一块金属篮板,进球后叮当作响的铁链篮网。
有多诱人就有多危险,有多少梦想就有多少暴力。
那时流川只有十七八岁,这个清秀、沉默寡言的亚裔少年混在一堆黑孩子里极为抢眼,但是他们很快发现,他的目光专注脚步坚定,毫不在意别人的轻视与排斥,只要能打篮球,其他一切可以忽视。
篮球是流川的禁区,如果有人试图闯入这个禁区期侮他,必付出双倍代价,为这个流川打过不只一次架,甚至曾经卷入大规模街头斗殴,据说他打起架来不要命的凶。
反而很快被黑孩子们认同,当时同一批打过球的街头少年,到他进入NBA,常常会守在电视旁为他的每一粒进球欢呼喝彩。
快到半山腰可以看到摩天轮的顶端了,接着再走,摩天轮会慢慢现出全貌,这个游乐园里的摩天轮并不高,但是因为周围没有其他高大建筑,独独一个凭空耸立,天真的气派,就象巨人世界遗落在这里的一个大风车。
因为是休息日,游乐园人明显比往常多,大部分娱乐设施都开了,过山车在轨道上疯狂盘旋,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看了要眼晕的穿梭机、子弹头列车、疯狂老鼠、原子滑车,隔了这么远,依然能隐约听到喧哗人声与隐隐尖叫声。
仙道笑道:“看报上说,泽北荣治做了你的经纪人,现在德国联系医院,哪儿有这样的啊,自己在这里优哉游哉休假,打发别人去忙,泽北没哭吗?”
“白痴。”流川安静道:“他女朋友在德国。”
“什么?原来是他假公济私?”仙道对流川眨眨眼做出恍然大悟样子:“看不出啊流川,原来你还有成人之美的优良品德,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流川侧头,乌黑清澈双目,还有眼底若有若无的笑意,流川嘴角微扯垂下眼睫,仙道眼晴啪的跳开。
都不再说话,摩天轮越来越近了,能看到下面的五颜六色吊舱,多半是空的,偶然有坐人,相对的,并肩的,小小的人影。
有人没人都不相干,摩天轮只管缓慢从容不停旋转,把这些吊舱一个个慢悠悠送到最高点再慢悠悠落下。
第一个摩天轮问世到现在已经超过一百年,各款交通工具换来换去,新的娱乐玩具层出不穷,摩天轮始终没有被抛弃,无法想象没有摩天轮的游乐场就象不能想象没有圣诞老人的圣诞节。
据说摩天轮是从旋转木马与艾菲尔铁塔得到的启发,还传说摩天轮每转过一圈地球上就有一对恋人接吻。大学里认识的女生曾两眼闪亮问他:“仙道君知道摩天轮是做什么用的吗?”女孩斩钉截铁:“它是为了和喜欢的人一起慢慢跨过天空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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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在指尖稳稳旋转,绿色的风杂着各式香气从林间吹过来,流川在身边并肩同行,仙道轻轻哼起歌,轻松自在带点点调皮与温柔的哀伤的调子,和摩天轮有关的歌。
如果你不见了,比如说你变成了猫或毛毛虫,我会抽泣的,不过到时说不定还会成为合适的题材,喂, 所以今天就比平常,打更久的电话吧;
总觉得有些亏欠你,温柔地行动吧 ;
如果和你变成了朋友,若你故作明白地劝告我,冷下,把只是利用的垃圾箱扔掉了,喂,所以今天就去散步吧……
“那里。”仙道站住,指指山下游乐场外很偏僻一个角落,流川凝目,绿树掩映下的球场,与他熟悉的、球架光鲜明亮木地板整洁干净的球场不同,水泥地面,生锈的钢圈还有脱了色的篮板,流川抿抿唇。
“那边还有个料理店,打过球请你去吃饭。虽然是个小店,味道很不错哦。”仙道问:“眼晴真的没事吗?”
“打败你足够。”清冷声线略带出点凛洌气势。
仙道微笑:“那就试试看。”
大口大口艰难喘气,毛孔全部张开,热气蒸腾血脉激烈奔涌,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
什么都看不到了,除了桔红球体与燃烧的黑色的眼晴;什么都听不到了,除了心跳与喘息,除了篮球啪啪落在地面再弹起的声音;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除了灼热呼吸擦过皮肤,除了渴望胜利、投进这个球、拦住这个球的强大意愿。
仙道想不出他还做什么事有这么投入过,甚至连他的大局感连他的分寸感都顾不上了,两个人的一对一,哪里需要什么大局?强如流川,怎能容得了他控制什么分寸?
快被逼到极限了,极限之外是什么?汗水急速汇合从发梢、眉尖、下巴滴落,越来越多慌不择路,它们从每一寸皮肤不停渗出再蜿蜒淌下,流川凌厉、挑衅的眼晴锁住他,仙道笑,喂,可我还没败呢。
藤真到家的时候天已擦黑,远远就看到窗户亮着灯,知道流川在。
流川这次低调回国休整,时间不会太长又不算太短,住酒店没什么意思,家里又没人了,藤真直接把他从机场接回了自己公寓。
藤真对流川说他的房子很大,带两个客房,闲着也是闲着,藤真笑盈盈道:“这么多年你也让我赚了不少钱啊,所以就老虎发回善心吧。”
挂衣服到衣架时藤真怔一怔,流川的风衣旁挂了一条半旧围巾,有点眼熟又陌生的花色。
流川才洗完澡,头发还是潮的,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藤真走过去俯身用力吸口气,满意道:“好的很,都是我家的味道了。”跟着放下东西也进了浴室。
清清爽爽出来想想先到厨房烧水准备煮咖啡,客户要的资料很急,今天怕要加班,喜欢喝的是茶,可加班工作时还是得咖啡提神。
咖啡的浓香飘满书房,藤真端了咖啡杯啜一口,有点烫,客厅里流川还在看电视,声音关的很低,四散着溢开打在墙壁上隐约的回声。藤真慢慢踱到门口倚着门框,微笑道:“今天见仙道了?”
穿衣的境界之一是明明精心搭配过可看起来不露一点痕迹,比那更高明的是根本用不着精心,想起什么拽过穿什么,穿在身上全都服服贴贴,藤真的所有衣物全都听话的不得了。
“嗯,和他打了场球。”藤真笑:“一定是你赢了。”流川没出声。
温度应当能入口了,藤真直起身,流川忽然开口,低声道:“是我赢了。”藤真怔住,走到沙发边在流川对面坐下,问:“怎么了流川?”
流川抬头,藤真认真时的样子很好看,与长相无关,是他眉宇间的清朗正直与眼里的纯挚明净叫人无法不信任,流川慢慢道:“我才到美国时常常想,是不是做错了,应当彻底打败那家伙后再来,——因为没有打败,所以总是无法忘记。”
藤真点头:“赢了就是过去,失败才会让人耿耿于怀。”他笑:“呐,你们湘北还打败过我们翔阳呢。”
“但是我知道,那家伙不一样。”流川不理他的调笑,继续慢慢道:“泽北打败过他,可他连名字都记不住,泽北还是北泽,简直象白痴一样啊。”
藤真不再开口。
“那时在打街头篮球,一直想一直想,总有一天会打败那个笑起来欠扁的家伙。”流川垂下眼晴低声说:“后来知道已经可以了,现在可以打败他了,可是仍然不甘心。”流川停了下来。
“然后呢?”藤真轻声问,非常温柔的声音。
流川抬目安静看他:“然后今天真的面对面打败他了。”
藤真目不转眼看他,突然倾过身子揽住流川笑出声。
毛茸茸脑袋按在胸前,藤真使劲揉揉流川的一头黑发,笑容温暖明亮:“这不就结了?不用再惦着这件事了,不过那家伙啊,你说的对,怕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笑的说,哦,果然你厉害呀,我输了。”藤真问:“是不是这样?”
流川点头。
“看吧看吧,专爱装模做样对不对?”藤真轻快笑,放开流川重新坐好,流川的表情柔和许多,漆黑眸子闪闪发亮。
藤真慢慢敛去笑容,望着流川的眼晴问:“那么,流川,知道现在在做什么吗?”
流川毫不回避,缓缓点头。
“明白了,这就好。”藤真站起来,俯身在流川脸上轻轻一吻:“呐,不过果然是会心痛的啊。”藤真轻笑:“为什么喜欢的不是我啊,是我多好,就不用让人提心吊胆了。”
“嗯:“流川说:“我喜欢你。”
藤真微怔,流川眨眼:“很喜欢你。”嘴角眼角微微一弯无邪的清亮与慧黠,藤真佯怒:“好啊,居然敢来耍我了,今天有正事,改天再来教训你,我的咖啡要凉透了。”
手提放好,藤真开始噼哩啪啦打文件。
仙道与流川都是他的朋友,藤真了解他们甚至超过自己,他自问对仙道的欣赏与对流川的喜爱无分轩致,但是如果流川与仙道之间有什么,藤真会毫不犹豫站在流川一边。
仙道的七分与流川的十二分,如果一对一是场战争,用不着开火就已注定输赢,流川从没学会后退也绝不会从任何一个战场逃跑,因此或者胜利或者阵亡,几乎没有中间路线。
好在他已足够成熟与强大,流川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就够了。液晶屏散出的微光铺满房间,蓝幽幽的清冷,藤真冷静想,何况也许根本是他多心,其实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再何况,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是局外人,没有一点插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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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流川的生活变得很充实,跟仙道分手时约了下次见面时间,接着便一次次见下去,泽北那边已经联系好了眼科专家跟康复中心,都有国际协作,给了他这边医院的名字,要他去做检查,一次不够,还要每周按期复查。
可能恋爱谈昏头了,也可能是学会了德国严谨治学精神,泽北没用电话,全是发邮件联系,详详细细列着医院名字、具体要找的人,连路线图都附到了后面。
医院本来就是最能消磨时间的地方,想必德国医师又专门嘱托过,每次做的检查非常之精心,名式仪器从头查到脚,从里查到外,严谨的不能再严谨。
检查完后结果会由两地医生直接沟通,拟定治疗恢复方案,除了眼晴他的身体也需要全面调整。
樱木家的几个孩子已经懂事,对流川崇拜的不得了,樱木很不服气但又没办法,骂骂咧咧打电话:“死狐狸,今晚到我家喝酒,小三和小宫也叫好了。”樱木理直气壮说:“来的时候别忘记买礼物!”
流川对给小孩的礼物全无概念,只懂得男孩喜欢车和枪女孩喜欢洋娃娃,送礼物要公平,每人一份,一个也不能少,樱木家上下二个儿子中间一个女儿,很快家里摆出了车队枪阵,洋娃娃也能聚会了。
三井有次参观后觉得很是壮观,问流川:“要是樱木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你买什么?”流川翻他一眼很内行的说:“白痴,娃娃有成对还有成套的。”
不再有紧张比赛,不再有高强度训练,也不再有朝夕相处的队友,每个退役运动员都要经历这一段,要学会重新融入正常生活。
流川适应的很好。
和仙道的一对一还在继续,娱乐性质远多过比赛,没多久就被附近球迷发现,有时赶巧遇到兴冲冲跑过来,递上笔记本或拉起T恤翻过茄克请他签名,流川通常不说话径直接过笔写,Rukawa,下面落日期,早签惯了名,他的笔锋流利又极之凌厉肆意。
有时给了粗大签字笔再被递上特意买的新T恤,流川便签下大大的字,几乎写满半个后背,墨迹酣畅淋漓,耸起的尖端象一座座墨色山峰又象一排古老兵器,刀枪钩戟森然林立。
仙道在旁边微笑着看,过来搭把手帮忙撑开恤衫。
几排试管里透着妖气的绿全都褪色,藻类恢复本来状态,安然自得在清澈水流中摇摆飘浮。夜深人静,试验室只剩一个人,各类仪表嗒嗒嗒极细微的轻响,仙道聚精会神。
植酸酶净化磷污染的测试报告递了上去,各项数据详尽准确,连不同变量都一一交待清楚专门写了注释,所长大为刮目相看:“仙道君,这个报告做的非常出色啊。”
仙道淡然一笑宠辱不惊:“正好遇到了喜欢的课题。”
下个课题还没交过,所长似乎觉得以前有些大材小用了,准备挑一个重点课题交给他,研究所工作时间本就要求不严,便越发的清闲。
第一次打球时仙道指给流川看的料理屋在离游乐园门口不远的路旁,旁边还有个加油站,店面不大但是齐整明亮,门前似模似样摆了方枯山水,休息日生意极好,平时客流一般,打完球饿极了会来这里吃饭。
更多时候去游乐园内设的茶屋。
算是游乐园附属设施之一,很偏的位置,几乎到山脚,附近就一架旋转木马,没什么大型娱乐设施,门口地上放两柄撑开的六十四骨油纸面紫玉竹伞,旁边石头端端正正两个汉字:“风花”。
说是茶屋也卖茶点和其他一些食物,两人打完球一路慢慢走到这里,身上的汗恰好消了,秋天的风很爽快,不带多少潮气,这一带分外开阔疏朗。
茶屋春天和夏天最好看,种了不少樱花,后院一整道玻璃,夏天墙外满池塘的荷花荷叶,遮得几乎看不见下面流水的影子,不少人会在有月亮的晚上来这里喝茶赏荷赏月。
秋意越来越深,荷花已经没几朵了,荷叶都卷了边,茶社边的七叶树也日见凋零。这里人便很少,残荷枯叶有破败气象看了容易让人心里生出凄凉。
两人都不大理会这个,仙道喜欢这里因为这儿清静,流川喜欢这里因为整整一面墙的玻璃,阳光可以照足一下午。通常随便叫几样茶点说些有的没的事,流川没多久就撑不过暖洋洋的太阳闭上眼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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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前挂了风铃,风一吹过阵阵细碎铃声,铁马冰河入梦来,流川睡足揉揉眼慢慢清醒,仙道在他瞳孔里活过来,鲜明生动。
仙道持一杯茶托着下巴悠然自得看满庭风荷,远远天空下摩天轮一圈又一圈的不停旋转,到流川醒过转头微微一笑,眉目深而平和。
斜阳无限好,满山的枯叶衰草在落日下斑斓生辉,付了帐便各自告辞,仙道步行回研究所,流川正好从终点站直接乘车。
藤真电话里问仙道:“都说什么啊,能跟流川聊几个小时,而且不只一次,这可真是不能不佩服。”
仙道一时被问住,明明觉得满满当当的说了很多,可仔细想到底说了什么又想不出,一个具体的也想不起来了,反过头拿藤真开玩笑:“没什么啊,留一段无声之语,做一回清闲尘梦。”用的正是故园那副楹联。
藤真笑:“少来跟我打马虎眼,这要是清闲尘梦——半日清闲可抵十年尘梦,那就差不多已经能抵得过你半生了。”
仙道跟着一笑转过话题:“倒是问过流川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眼晴全好后准备做职业摄影师,以前都不知道还有这个爱好,报纸上也没见过啊。”
藤真说:“嗯,流川一直喜欢摄影,水平很不错,我见过他的摄影册,是用另外名字,照人尤其出色,不是那种平面广告式,全是抓拍。”
藤真当时也有小小吃一惊,流川给他看的摄影册里全是行行色色各式各样的人,神情肤色各不相同,但是都鲜活的不得了,仿佛立刻能从照片走出说一段故事。
明明都说除了篮球外流川不会关心身边的人或事,甚至世界怎么转与他无关,至少远不如篮球怎么转重要,也没错,是无关,然而那不代表他不知道。
不是每个人的每个表情都足以成像,流川凭直觉捕捉到的正好是他们抛开浮面的,准备拿给别人看的,没人看也会习惯性自期期人的表情与神态,是他们明明白白坦露心底情绪的时候。
街边女孩捧一只蛋筒心满意足添一口,流浪艺人自得其乐没一个人在听的拉着小提琴,西装革履衣着光鲜的白领卸下盔甲失落疲倦的把额头顶上街边厨窗。
流川清明而不精明,一颗心大而小,藤真的明净通透是把各色事物过滤了明心见性,流川的清透却是把它们纹丝不动全数收下或全数拒绝。
所以会在三井归队被寻衅时第一个出手,会在比赛吃紧时跟赤木击掌接下重担,会在樱木失常时嚣张挑衅踹过去,会尊敬而不拘谨的向安西寻求帮助,会吃定了仙道般直接找到他要一对一根本不担心被拒绝。
藤真悟性好,流川感觉好。
藤真找仙道是想了解行道树的一些常识,最近接的住宅区开发案合作一方很重视园林绿化,要求行道树一定要有特色,树木长成后与整体住宅连在一起有让人一见难忘的效果。
这个是设计师的工作,但是藤真也需要有些基本知识。设计师推荐了美国紫树为主间种其他,藤真问仙道意见。
美国紫树也叫童话树,秋天最好看,明黄紫红叶色缤纷象一个童话。仙道仔细问了住宅区位置、水土情况,是不是具备大株成年树移植条件与当地园艺养植水准。
大致说完藤真谢他,仙道笑这算不算还了些人情啊,难得你有机会找我帮忙,藤真说也好意思,不过是口惠而已,放心放心,总有机会让你还的。
藤真没对仙道多说什么,那晚的事他和流川也都没有再提起,倒也不是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无需回避,只不过没有提的必要。
会心痛是真的,很喜欢也是真的,可是再心痛再喜欢也只是朋友而已。他们早已不是十六七的少年,不需要别人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事已定局,藤真反倒放下心,转而全然置身事外以一种欣赏的姿态看两人的这段交往。
倘若人生是一段段乐章组成的交响乐,仙道和流川都是不依常理的演奏者,起首一段音符跳跃着奏出,之后的休止符竟会停了整整十六年再不紧不慢接续,接没接都说不清,他们仿佛站在各自舞台上各顾各演奏自己的,却又遥遥的合拍。
仙道的强在于任何时候都不会迷失自己,流川的强大则在于他的纯粹,纯粹到不会要也不屑要,只管自顾自的喜欢,就连喜欢也是他自己的,跟别人无关,甚至跟被喜欢的人无关,冷静到近乎冷酷。
不是没有异曲同工处。
如果流川知道如果流川愿意,如果流川清醒而自觉的选择他要走的路,那么其他人有什么立场责备仙道?
樱木问过流川同样问题,狐狸你都跟扫把头聊什么啊,同样不曾得到切实回答,三井打岔,他们可以聊些从前的事啊,樱木说,切,章鱼怎么会记得那些,早忘光了。
酒香馥郁,流川默不作声,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樱木的结论即对又错,不是因为答案模棱两可的模糊,是因为它本来就有两种截然不同状态。
他们初次重逢,流川从梦中醒过睁开眼不必清醒便知道仙道在,那几乎已经是他的本能,与意识无关,可倘若流川没有回来不曾出现,那些记忆会锁在仙道意识最深处,直到垂垂老去它们都不会苏醒等同于死亡,但是流川回来了出现了,于是昨日重现时光倒流就象中间的十六年根本不曾存在过。
仙道的温柔与冷漠与生俱来同时并存。
是在故园打的电话,藤真放下电话想想穿过大厅拉开隔板,果然流川正挂着耳机睡觉。临窗这间屋已经成了流川专用,因为眼晴的原因流川有时会头痛,藤真跟他说好,没跟仙道、樱木约好也不用去医院时就到故园待着,有人有声音可以分心,头痛也就不那么难忍。
太阳渐渐落下,今天的故园安静宁和,那晚的喧闹只此一次,四壁的浮世绘配了泛黄底色在落日余辉下形成一种漫天舒卷的气势,流水涓涓修竹依依,流川呼吸悠长头发墨黑,原本偏白肤色被光线映得暖起来,仿佛前朝历经战乱得已留存的名贵瓷器,清冷又温存的立于人间,澹然心不起。
藤真轻轻合上门,这是他第一次强烈感受到故园恍若遗落在时光之外不真实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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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藤真也在家,换季时很容易生病,前两天晚上出去着了凉,开始只是打喷嚏鼻塞,没当回事,后来发起烧,去看医生打了针开好药要他回家休息,藤真去办公室安排了一下就被送了回来。
那人一直把藤真送到楼上,没进房子,在门口低低说了会儿话,间杂着笑声。
藤真的感情世界并不贫乏,可也许是喝多了中国茶的缘故,不知不觉染到些道家逸气,总是不即不离若即若离,他对仙道浅浅提过,清茶淡酒虚以待之。
混沌初始虚而无明,森罗万象由是而生。
进了门藤真有点意外,没想到流川在,流川今天没出门也没去故园,地上摊了很多摄影册,买了架扫描仪正挑喜欢的一张张扫。
“我回来了。”流川嗯一声算打过招呼,藤真笑道:“感冒了所以今天休息,离我远点,小心别传染。”鼻子囔囔的声音,精神明显不太好。
倒了水喝药,喝完就回自已房子睡下,头晕晕沉沉的却翻来覆的睡不着,混身难受。
天气很晴朗,初冬阳光干干净净照进满屋子的明亮。门被推开,有人走进,藤真没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流川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去客厅把堆在地上的摄影册还有电脑扫描仪统统搬进来,插好电源再去倒杯水拿了几只苹果放好,拉上窗帘拧亮落地灯调到只照他这一角,坐在灯下开始摆弄他的图片。
房间立刻变得幽暗,落地灯罩的阴影切出小小光明一角,藤真翻过身用枕头压住脸问:“这是干什么啊。”
流川专心扫描:“生病时会想要有人陪。”停一停加一句:“泽北是这样。”
藤真从枕头下模模糊糊笑道:“别把我和那个爱哭鬼比。”话是这么说,心情明显好很多,生病的确容易让人孤单,身边有个人在会觉得安心。
嗡嗡嗡的机器蜂鸣声,过一会扫描仪“嘀”的启动漏出一点白光均匀卷过去,流川的呼吸声悠长均匀,抬手时有衣物磨擦声,这些声音细细碎碎汇在一起象是清闲的小溪淅淅沥沥流过树荫,繁杂心事渐渐随溪水一起褪尽颜色。
药效开始发作,藤真慢慢睡着。
一觉醒来清爽许多,流川还在扫他的图。藤真坐起拿过水杯一口气喝完。
房子也是请专业设计师做的装修,整体布局简洁明快,植物全是不开花的,配了窗帘地砖乍看不明显仔细观察分明绿色主调,清新明亮,跟故园完全不同风格。
花形第一次参观时笑道,还是对绿色情有独钟啊。翔阳队服的绿色,最好的青春全在那里。
黄昏时的阳光在窗帘后隐隐的薄明,墨绿灯罩笼住灯光,房间仿佛凝在海底丛林深处,只有屋角椭圆一轮天光,流川眉角冷然心无旁鹜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分明听到他醒半天了,流川一直没抬头也不出声,只管低头摆弄图片,似乎不过是尽尽义务所以坐在这里其他概不关心,藤真咳嗽一声坐在床上正色道:“我要吃苹果,削过皮的。”
流川停下手里动作,抬头对他翻个白眼重又低头,这个表情很灵动,不屑鄙夷的意思表达的淋漓尽致,藤真笑开,半真半假抱怨:“哪儿有你这样照顾病人的。”
流川不理他,藤真拿过苹果边削边问:“泽北最近有信吗?”
“嗯。前天来信,全安排好了,十天后走。”
藤真点头:“很快啊。”
泽北差不多同时和流川去的美国,走的是正途,成就却远不如流川,后来索性做了流川经纪人倒极出色。
和泽北谈判是件很容易也很头痛的事,他不诳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也因为如此,他开的条件就别想改变,眼神天真主意坚定。
刚搭挡时多数人不看好,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两人都没有什么经验,就象被扔进原始丛林的两只小兽,而且泽北太嫩流川太倔,怎么可能管得住。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竟然极合拍。
泽北学习能力很强又本来就是球员出身,各种明的暗的规则碰过几次壁后就了然于胸,流川的前任经纪人对他的我行我素束手无策,泽北却自有他的办法,流川要做了什么让他收拾不住的事,泽北会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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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又吞了几贴……第十章被吞了,十一章吞了一半……
重发第十章~~~~~~~~~~~~~~~
十
晚秋转初冬,感恩节一过圣诞就不远了,街头银杏叶基本落尽,空气里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重。要是没有这些树木,城市里很难看出季节变换,永恒的灰蒙蒙的钢筋水泥建筑,杂七杂八大大小小招牌。
跟铃奈约好来接她,三个月学习期全部结束,其实没什么好接的,大部分东西早就提前送回,只剩一些随身物品,但是到底不一样。铃奈一起学习的同行早就听说她有一个非常帅气个子高大的男友,嚷嚷了很多次要见,都被铃奈挡掉,这时候若还不出现实在说不过去。
铃奈研修的地方也是医院,附带有学习中心,约好了在后门见,这里人少比较清静。
仙道准时到,铃奈还没出来,站了一会儿想摸出烟又忍住了。
身边有一排银杏,比故园那棵小多了,每棵树上只余几片叶子在寒风里瑟缩。树叶落尽倒显出树枝的美,枯枝萧疏纵横参差如书法中的枯笔,每一笔即自然又独特,绝无重复的布局。
仙道一株株打量这些树冠,忍不住莞尔,他想起了流川墨迹酣畅的签名。
“仙道君。”铃奈叫他,仙道回头,铃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后面站了五六个一起学习的同行,看到他回过头全都笑着躬下腰行礼,仙道跟着回礼,其中一个不知说了什么,女孩子们忽然全都大声笑起来,铃奈红了脸扬手做势要打那个说话的。
铃奈走过,仙道顺手接了她拎着的袋子,铃奈腾出手一手挽住仙道胳膊一手跟朋友们挥手再见。
仙道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一边弯起眉眼笑,他的微笑叫人看了真是心里舒服,女孩子们纷纷笑着告别,一张张年青无愁的脸明朗而朝气蓬勃。
稍走远些仙道问:“她们说什么啊,笑成这样。”
铃奈两只手一起挽进仙道臂弯,微微用力扯着他轻笑道:“她们说啊,果然是很帅的男友呢,铃奈你一定被迷昏头了。”
“有吗?”仙道笑着问。
铃奈站住,侧过头扬起脸反问:“你说呢?”她的眼晴明亮笑容甜美,没等仙道回答铃奈转回身再拉着仙道走:“还有啊,她们要我把你看紧点,可别让人抢了去。”铃奈一甩头发,做个很可爱的小动作,说:“仙道君可是我的哦。”
仙道眉目弯弯:“看起来心情很好啊。”
“那当然。”铃奈淘气的笑:“因为又见到你了啊,我们都一个月没见了,你也看起来特别精神呢。”仙道一笑不再接话,这样的铃奈跟他素日熟悉的从容娴雅有点不同,非常的舒展活泼与亲昵,让他几乎有些招架不住。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一路进商场,铃奈在研修中心窝了三个月几乎没出门,换季的衣服全是去年的,圣诞又快到了,提前看看给大家买什么礼物。
商场里的圣诞气息已经很浓了,进门就看到好大一架雪橇,圣诞老人喜气洋洋挥着鞭,满满的礼物快要装不下。各式各样的圣诞树也摆出来了,挂满小灯的雪松很神气的从大到小站成两排。
店里的店员脸上也都映出节日气氛,喜眉喜目的帮铃奈一件件试衣服。仙道坐在佳宾用的长椅上,等铃奈穿着新衣出来笑着点头或摇头。
要买的衣服其实已经心里有数,但是铃奈不停一件件试,仙道始终微笑,纵容的温柔与鼓励。铃奈是个独立性很强的女孩,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这样任性地要仙道陪她逛街买衣服。
铃奈穿件造型夸张很前卫的衣服,仙道对着衣服上的大眼晴微吸口气,也略夸张的瞪大眼晴做出不能相信的样子,铃奈笑的弯下腰。
仙道这个月没怎么给铃奈打过电话,这次约会也是铃奈去找的他。铃奈并不以为意,跟他交往四五年了,仙道一直是这样,不会太亲密,但是该有的温柔一点不曾少,今天尤其如此。
铃奈很喜欢仙道,可喜欢里会不自觉的带出点敬畏,仙道淡定从容的眸子沉静看着她时,铃奈常常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小女孩,原本的自信与成熟全都不翼而飞了,连撒娇跟任性都不太敢,害怕那会让自己更显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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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奈想多半是仙道工作的原因,研究所不跟人打交道,天天对的是不会说话的植物,因此仙道身上自然而然有种隔绝,仿佛无形中有张膜,把他跟世界不动声色隔离开,让人看得见他却无法接近他。
然而今天不一样。
跟同伴们一起出来时,仙道正随意站着仰头看那些银杏树,她的同伴们停下脚步小小惊叹,原来铃奈的男朋友比传说的还要帅气高大啊,铃奈也跟着微微一愣停下脚步。
初中曾经暗恋过隔壁班的男生,算不上英俊,而且学习成绩不太好,经常逃课,但是他赖兮兮笑起来时眉梢眼角无数阳光流动,叫人看了不忍心责备。
铃奈那时还小,看了他的笑常常心里暗暗发愁,不晓得要怎么样去喜欢才好。后来毕了业很快失去联系,再后来她遇到仙道。
熟悉而又陌生的眉目与神情,今天的仙道,叫她忍不住想要任性甚至耍赖,去腻在他身边再也不要走开。
逛街时间过的很快,铃奈大包小包终于任务基本告成,侧头对仙道甜甜笑:“在这里等我哦,去买其他东西,这个就不要一起来了。”仙道笑:“我可是很期待为你服务的。”铃奈微红了脸轻轻跺脚:“不理你了。”
先买的东西寄存在总台,休息区在内衣区和鞋帽区中间,乘铃奈不在,仙道独自一人去了旁边,各式各样的帽子与手套花色繁多,大多针织,色彩都很艳,正好衬冬天。
手套区最边垂了一只大大的情侣手套,两只手腕伸进去手掌联在一起,可以藏在里面手牵手,稚气的鹅黄色非常打眼,一对男孩女孩正嘻嘻哈哈试戴。
再往前走,挂了长长短短的围巾,各色面料,也有跟手套成对的。仙道停下脚步,架子上不起眼处垂了两条长围巾,双面针织,一条正面深蓝反面深红,一条正面深红反面深蓝,两端用小圆铜片镶出图案,一个是太阳跟云朵,一个是星星跟月亮。
这两个颜色很少被直接了当配在一起,但是这个设计师选的色系很好,一点不刺目,沉稳中的灵动与和谐。
仙道伸手取下那条正面深红反面深蓝的,流川的肤色显然更适宜配红色,一点不会觉得火气,仙道眯着眼想象了一下流川带上这条围巾的样子。
流川没自己的围巾,用了他那条旧的就没还,仙道另带其他的。
流川不喜欢逛商场,打着哈欠说:“麻烦”。再说他很快去德国了,到时整天待在医院,等再从康复中心出来,早就夏天了,要什么围巾啊。流川嚣张翻他白眼,舍不得就说,现在就还你。
哪里会有舍不得。
去付了款回来正好铃奈也出来了,接过仙道手中的纸袋开心道:“呵,好可爱喔。”仙道给她买了双手套,手背上翻出一个狗熊手袋上面镶着两枚扣子象圆圆的眼晴:“是你自己戴的?”铃奈拿出那条围巾问。
仙道笑:“不是,给朋友的,就是上次说过的一起打球的那个。”
铃奈说:“呀,流川枫对不对?你还在跟他打球,能打过他吗?”
“哪儿能啊。”仙道悠然道:“早就不是他对手了,打着玩的,他快要走了,要去德国治眼晴,这个算是临别礼物。”即使在医院,偶尔也会有出来的时候,流川体质偏寒,会怕冷。
铃奈抬头看他,问:“你们最近常见面吗?”
仙道说:“是啊,常见。”铃奈点点头勾紧仙道臂弯不再多说什么。
时间有点晚,仙道研究所有事,没陪铃奈回北镰仓,只送她上了电车,电车慢慢开动,铃奈隔着车窗招手道别,嘴里的热气在玻璃上呵出白雾,等电车走远,仙道自去向另一个方向回研究所。
研究所一如即往的安静,才从热热闹闹的世界返回,竟然有些不能适应,仿佛平白添了点失落,仙道且不慌回宿舍,独自上了后山半坡,这里有个歇脚处,能看到整个研究所与半个摩天轮。
装着围巾的纸袋铃奈一起拎回北镰仓,说要送人得弄漂亮些,不能就这样拎了去,包好后放在仙道妈妈那里,有空去拿就好。
夕阳西下,半山亭内香烟的雾气袅袅升腾模糊了眉眼,仙道从烟气后遥遥眺望。
这里的视野很开阔,现在即可算初冬也可以算残秋。
“秋天最美是黄昏。夕阳映照西山时,感人的是点点归鸦,急急匆匆地朝巢裹飞去。成群结队的大雁儿,在高空中比翼联飞,更是叫人感动。夕阳西沉,夜幕降临,那风声、 鸣听起来也叫人心旷神恰。”
非心静无以读《枕草子》,可只得一个静字写不出《枕草子》,清少纳言秘密而快乐,悠然自得的看着世界,充满生机的世界。
正是四季最美的时候之一。暮色降临时的小山峰跟摩天轮配在一起显出凝静的气势,风声与鸟儿的鸣叫声令人心旷神怡。还有他的研究所,童话般美丽安祥。
仙道的心慢慢静下来,象是山风吹过衣襟鼓起,一时空一时满。
忽然间不能忍受,他踩熄烟头拿出电话,线路联接铃声响起,嘀铃铃的一声接一声响。仙道的心跳鼓点般敲着太阳穴,脑袋里有个声音跟电话铃一起急急催促。
嘀——,快点流川;嘀——,快啊流川;嘀——,快接电话流川;嘀——,流川、流川快啊……
铃声戛然而止,流川清冷略低沉的声音略略一停直接了当:“仙道。”
云层欲雨,震动从云的极远极深处密密传来再迅速散开,倾刻化为无。
被掷上九霄仓惶的心回了原处再重新升腾,轻柔的,妥贴而自由自在的飞起来,和鸟儿一起在天空飞翔。
仙道忍不住嘴角明亮的笑,他问:“今晚有时间吗?”流川没出声,仙道接着说:“来我这里,晚上别回去,在研究所住一晚。”流川仍然不出声,仙道再道:“我有东西给你看,可是我的宝贝哦,错过今晚就没机会了。”仙道骄傲的声音:“全世界只有我才有,独一无二啊。”
“切。”
仙道笑:“不会怕了吧,怕我晚上变身人狼,咬断你的喉咙,所以不敢来吗?”语音中微带了一些挑衅,而那挑衅也是温暖的、快乐而天真的,象是村里的男孩一起邀着逃学去河里摸鱼。
呼吸微顿:“白痴,等我。”流川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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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两人一起往研究所走,星星零零落落出来了,西北侧摩天轮上的彩灯照在虚空形成一带光雾仿佛有形的实体,很天真的热闹着,研究所这边的夜空便有些清冷,清冷而干净。
路边的梧桐树全都有了年份,夏秋季节枝繁叶茂,现在树叶落尽粗大树干清清楚楚显出来,岁月浸淫出的优美从容。平时这条道就静,此刻撑着浓郁深沉的夜,更有一种厚重的安详感。
漫步走在这样历经枯荣的林荫下,胸中会忍不住生出感慨,生命只是一个过程,争什么百代一时。
研究所同事在一起聊天时曾经把各类人比做各种不同植物,草木的木本的,乔木与灌木。树身高大,由根部发生独立的主干,树干和树冠有明显区分的木本值物叫乔木。
仙道名字里有个“彰”字,同事们不由分说安了樟树给他。
长绿阔叶乔木,可以长到50米以上;树皮幼时是平滑的绿色,长大了渐渐变成纵裂的灰褐色,叶片是椭圆形的,很薄,上面还有层革质,倘若才下过雨树叶上还凝着水珠,太阳钻出云层洒落阳光照在叶面上,就仿佛有成千上万个小太阳在无声微笑。
仙道侧头看看流川,从树梢透过的星光落在他脸上,发着隐隐的青白,流川素日神情偏冷,此刻也许是星光太寒的原因,反而让他的肤色玉一般的温存。
流川也是乔木,南国的。
流川来研究所次数不算少,但大都是约好了直奔小球场再去茶庄或料理店,还是第一次进仙道宿舍。
房间不大,除了必备的卫生间、厨房和一个小餐厅,就只有一间房子,会客与休息全在一起,这里原本也没什么客人。东西很少,因此看起来还算整齐,通体给人以舒适的气氛。
两个大男人一起站着,空间立时显得有些逼仄。
仙道顺手取下床头一双灰色的袜子,对流川笑道:“还没吃饭吧,我去煮泡面,你在这里等我。”流川点点头。
床旁边放了张宽大桌子,上面摆着电脑与厚厚一叠专业书籍,还有一个烟灰缸。正对着窗户,东南朝向,视野很开阔。窗帘只剩半边,早晨太阳升起时黎明的微曦会染红整个房间。
厨房里泡面的香味传过来了,流川不出声的打量房间,这个曾一度被他视为要超越的对手的人身边已经没有任何篮球存在的痕迹。
流川眼里微微渗出清亮笑意。
完全可以想象仙道如何在这里渡过无数个清冷孤寂的夜晚,就如同完全可以想象流川如何在每一场比赛中挥汗如雨竭尽全力,他们各自以截然不同的方式逼近自我的本相。
泡面煮好,仙道端出:“尝尝我的手艺,很不错哦。”眼里全是活泼泼的温暖。
真的不错,两人稀里呼噜很快吃完,热腾腾连汤带面下肚,整个身体都跟着暖起来,房间里有了饭味也立时多出几分人间烟火气息。
仙道看看表,时间尚早,月亮还没有升起,他说:“你先休息一会儿。等时间到了我叫你。”仙道笑道:“可不要打人啊。”
十几年前在神奈川流川的扰我睡觉者死跟他的球技一样出名,现在当然只是说说而已,那个嗜睡如命的暴力少年早就是往事。
流川低嗯一声没客气,白天一直没睡,确实有些累了。
除了床只有桌边的椅子可以坐人。
流川很快睡着,仙道坐在桌边打开拍纸薄写:在对半干旱区植物进行生理生态特性测定的基础上,可以应用两种气孔导度模型进行参数的非线性拟合,BBL模型平均可以解释77.6%的结果,Gao模型平均可以解释59.3%的结果。但Gao模型作为一个机理性的模型,其参数具有更为明确的物理意义。
这是新接的研究课题,很有些难度,流川悠长清冷的呼吸一起一伏,仙道的思路象泉水般从笔尖汩汩涌出,从未有过的清澈流丽。
一节写完,仙道放下笔伸个懒腰,伸手拿过床头闹钟微微一笑,时间正好。
流川还在沉睡。
原本圆润的线条慢慢变得棱角分明,神情中稚气的部分被一点点修正取而代之以成熟与坚毅。紧紧抿住双唇时下巴上有道纹路显出严厉的样子,配上眼中露出的冷厉锐芒,仿佛大将军在指挥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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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起灌篮时倒变化不大,只是更加自信更加旁若无人的嚣张。
仙道想起那篇报道:“我们猜想,这位年青的大卫王的儿子藏着不为世人知晓的所罗门的宝藏,也许它终能得见天日,也许永不。”
如果他们看到流川毫无戒备沉沉安睡的模样会说什么?能不能找到所罗门的宝藏?
流川不管到了哪里都是一贯的醒目,可那醒目并不是一成不变没有层次的,它可以是气势磅礴激烈的江河奔涌飞流直下,也可以是十丈软红一带浣纱的清溪。
仙道嘴角弯弯微起,眼里满满的笑意。
如果有个人在你身边,不用说话不用走动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安静在你身边就好,而你会想要微笑想要唱歌,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仙道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拍流川的脸:“起来了,时间快到了。”就象他想象一般的玉的质感,这个动作是他第一次做,亲昵又自然,不带一丝暖味。
流川微哼一声,漆黑眸子迷迷糊糊睁开分明有些恼怒的样子,仙道笑:“是我啊流川,快起来时间到了。”流川眨眨眼,仙道正在床边沉静看着他,两人目光对上,瞬间都有一丝丝恍惚,仿佛不远处蔚蓝大海正连绵起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沙滩,撞到堤上卷出小小浪花。
怎么就已经是十六年过去了?
就象一场电影,中间的悲欢离合曲折情节全部忘掉,甚至连喜怒哀乐都不复记得,只剩了零零碎碎的浮光掠影,那些鲜明又深刻的片段与场景。
仙道若无其事收回手,流川彻底清醒过来,没说什么径自下了床,动作简洁有力如同丛林中野生的豹子。
顺手从衣柜拿了两件外套,仙道当先走到门口掉过头,流川乌黑眼中有薄薄锐光,象是要结伴出发去原始森林做一次探险,仙道忽然有点忐忑随即镇定下来,笑道:“我们走吧。”
过于认真时,人往往容易对最有把握的事失去把握,这是对仙道而言完全陌生的感觉,微带点紧张与兴奋,不知下一刻等着的是什么。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今晚是月圆之夜,晴朗夜空纤尘不染,天幕上挂满了清清亮亮的星星,院子里的衰草枯叶凝了层霜再沉浸到月光里如同银子制成的闪闪发着亮,空气中点点滴滴都是冷香。
仙道回头看流川,月光正不由分说沐浴着他们,漆黑眼里的星光近在咫尺,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与耀目,咄咄逼人的美丽。
有点被震住,仙道猛地掉回头哑声道:“就在这个楼里,这里有我们的试验园。”
流川点头:“嗯。”仙道要带他看的东西肯定和他的专业相关。
这幢楼从外面看跟其他两幢没什么区别,但是进去后或从高处俯看会发现,楼顶加出整一层全玻璃的温室,下面三层做了普遍试验室,最上一层算研究所的种植基地。
这个基地当初很花了创始人一番心血,研究所的赞助人没多少耐心读他们枯燥干巴的分析报告,但是倘若进基地参观过宝蓝色的玫瑰或者高过人头散发出茉莉清香的鸢尾花,都会留下深刻印象。
屋顶玻璃配有自动清洗系统,星光与月光没有遮拦的洒落,象是中间不存在任何阻隔,夏天的时候玻璃可以翻开吹入自然风,冬天会开启自动调温。
各式各样的绿色植物在这里疯狂蔓长。
屋顶闭合时人照光线会影响室内温度,一般不允许开灯。
到底是夜晚,屋外天光再好,有这样郁郁葱葱植物挡着基地里也亮不到哪里去,两人站了一会儿,等眼晴适应黑暗。
慢慢看清楚了,研究所其他楼的楼层都偏低,基地却足够层高,过于高大的树种塞不下,普通的植物毫无问题。这种开阔空间不适合日式和风,人工装饰的地方全用了欧式风格。
进门处迎面两根罗马式石柱,看起来很气派。
时间有点久,屋顶有定时落雨装置,没办法特意避开,虽然在屋内该淋的水一点不比屋外少,石柱变得斑斑驳驳,于是就有了几分沧桑感。
流川看清了四周环境,轻轻眨眨眼,仙道问:“笑什么?”声音空荡荡的散开再没有传回,流川说:“没什么,忘带相机了。”仙道笑:“喜欢这里?”流川不常笑,一旦有笑意必有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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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嘴角一扬不动声色答:“装模作样骗人的地方,正好和你。”
仙道一怔随即笑声轻快荡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说。
流川微哼一声没有回答。
石柱间有条小路,穿过一排棕榈再转几个弯才能到仙道负责区域,是小小一块高地。棕榈的叶子非常宽大遮蔽住前方视线,仙道当先领路,没走两步流川忽然闭上眼站在原地不动了。
仙道问:“怎么了?”
流川皱眉道:“又来了,一块块黑影,什么都看不清。”
仙道再问:“头痛吗?”
流川说:“还好,只有一点。”
前段时间两人一对一时,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出现,通常流川坐下歇一会儿就好,仙道左右看看,周围全是绿森森很潮的植被,没有能歇的地方,再转头看流川眉头略略皱起忍受痛苦的样子,仙道心里一紧,对流川道:“跟我来。”
视觉消失时,听觉、触觉跟嗅觉就会变得非常敏锐,植物特有的清香与辛辣气息,虫子细微的鸣叫声,流川忍住头痛仔细分辩,前面不远处温暖的烟草味儿,温暖迅速接近,他的手被握住。
流川轻轻一动,随即不再用力,任由仙道牵着他的手往深处行去。一个个或大或小的转弯,身边的植物不停变幻着吐出微苦的芳香。仙道脚步缓慢从容,握住他的手干燥、稳定而温暖。
仙道的引导很巧妙,适时给出指引,虽然看不到流川很轻易的就能跟上他,两人以同样的节奏起步落足,韵律感十足,就象正在丛林中漫步起舞。
就象正在一起走向世界尽头。
下午的那个电话本不在仙道的预期之中,他的试验尚末成功,可想让流川看到它们的念头一旦涌出便无法拒绝,即忽如其来又顺理成章。
什么时候银河铁道列车出发了,它一站站悄无声息滑过,静悄悄的积蓄能量,从出发那刻就注定必将腾空而起跃入星际。
这个星光灿烂冷月无声的夜晚,流川睡着再醒过睁开眼那一刻开始,他们仿佛在携手走进一个幻境。
“如果你不见了,比如说你变成了猫或毛毛虫,我会抽泣的,不过到时说不定还会成为合适的题材,喂, 所以今天就比平常,打更久的电话吧;
总觉得有些亏欠你,温柔地行动吧 ;
如果和你变成了朋友,若你故作明白地劝告我,冷下,把只是利用的垃圾箱扔掉了,喂,所以今天就去散步吧,夜晚无人的街上;
在月光里平凡的事情,都能变的美丽 。”
金木犀的清香,冷冷的星光与月光。
仙道意识到,在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脱了轨,正以令人眩晕的方式加速度旋转着,倘若不去设法制止,必将分崩离析不可收拾。他得开口,无论如何得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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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眼晴好点没?”仙道问,声音略有紧绷,可是被空荡荡的空间稀释到完全听不出。“嗯,好多了。”流川低声说,他的头半扬起,向仙道说话的方向微微侧耳,好象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一些,仙道毫无预兆的心中狠狠一痛。
尖长细锐的针蓦忽扎上再离去,锐痛过去倒渐渐平静下来。“真是没有成就感。”声音里带出了笑意,仙道微笑道:“居然一点不好奇,应该追着问我要看的是什么东西啊。”
流川嘴角微微一撇:“切。”稍停一停,他问:“要给我看什么?”清冷声音里也有明显笑意。
仙道没有回答,他站住牵着流川的手指引他多走两步站到自己侧前方:“到了,就是这里,有块石头可以坐下来。”
走这么久,除了视觉外其他感官已经完全适应环境,这儿明显是个高地,潮气比刚才走过的地方轻多了,雨林类植物浓郁翠绿的气息也淡了许多,换成比较干燥温和的草木香。
头已经不太痛,可眼前还是黑的,流川就着仙道手势慢慢坐下,两人很自然的松开了手。粗糙的肌理,因为一直在室内,石面并不寒冷。
“能抽烟吗?”仙道问。流川没出声,他闭着眼,似乎正在专心捕捉身边每个气息:“嗒”一声丙烷的味道一晃而过,接着有火苗燃烧隔着眼敛泛出微红色,烟草绵长略有呛鼻的温暖味道。
流川的影子在地下摇曳,极长的流海与眼睫。
火光熄灭,仙道把打火机放回衣袋,垂下手悠然站立,舒展又自然的姿势,即不会过于挺拔又不会没精神。
以前被称为天才时,仙道在人群中很容易出挑,花了十几年时间终于摘掉这个衔头,现在除了身高外完全可以自自然然毫不突出的走在街头,一旦与人群分离,则会逐渐显出种忘世的神采,那使他独具一种很平淡的穿透力。
这种平淡远比他的天才张扬更有意境,但是并不容易被读懂,就象中国的水墨山水,胸中没有丘壑的人看不出青山隐隐绿水迢迢,只能看到一笔笔墨迹与大片空白。
流川例外,流川根本不需要“读”他。
“其实也没有什么。”仙道开口:“喂,流川,你不会笑话我吧,我说的宝贝只是一些花儿而已,而且是很平常的花。”仙道的声音有点点腼腆甚至可以被称为羞涩。
流川试着睁下眼,仍旧有小块黑影:“白痴。”他说,明显不屑。
仙道笑起来:“可真会安慰人,不过想想是挺白痴的。”当然知道流川不是不屑他的白痴,是不屑他的问题。
悉悉唆唆布料摩擦声,仙道在流川身边坐下。
“听说过太阳花吗?俗名死不了,掐一把种哪儿都能活,很好养的,不过很少有人专门种,都是随手插在盆里或地下,小时候我家就有很多。”仙道笑:“一定见过,但是多半没注意,每朵只开一天,太阳升起开,太阳落下败,所以也叫午时花。”
流川不出声,看得出在认真想,过了一会儿肯定的点点头:“见过。”
明显的喜悦:“太好了。”仙道说:“我还以为除了篮球你什么都不理会呢。”指间夹着烟卷撑住头,仙道微笑着看流川:“对了忘记了,记得你养过猫儿,当时听说后还奇怪怎么可能养的活?”
“说你的太阳花。”流川不理他的问题命令道。
但是流川的确曾经养过猫儿,乌黑滑顺的毛色,绿幽幽的眼晴,喜欢追过来啃流川手指,一次次上当一次次乐此不彼。
“太阳花啊,别名半支莲、松叶牡丹、大花马齿苋。马齿苋科、马齿苋属, 原产南美巴西。见阳光花开,早、晚、阴天闭合。花朵很小很漂亮,尤其重瓣的,象一朵小小的牡丹。”
仙道背书,然后吸一口烟微笑:“有一天我忽然想,为什么太阳花就不能开在月光下?于是就很想试验。”
半支莲的茎叶全是肉质,叶形是圆筒状,那使它的茎叶细胞就像很多可以收放的小闸门一般,气温高、光线足的时候,组织内的细胞充分扩张,养料可以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植株顶端使花朵开放;气温低、光线弱养分供应不足时,花朵就不会开放,已开的花朵也会收拢。
这是很理性完全符合自然规律的科学道理,然而当那个想法出现后,仙道没有办法扼止,他想要看到在月光下开放的太阳花,已经试验了快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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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没有月下开的花,比如昙花也叫月下美人,可我就是固执的想要看到夜晚盛开的太阳花。”
真的是个白痴,明明是太阳花,却一定想要它开在夜晚。
“不但如此,我希望在月光下开着的太阳花能有七种颜色,七种颜色的花儿同时开同时谢,就好象月光下的彩虹,——你知道彩虹也多半是阳光下的。”
这个固执的试验没什么科学价值,就连园艺价值也远不如培育蓝色玫瑰或绿色郁金香,几乎可称毫无意义,仙道一直坚持,漫长而寂寞。
“现在已经有五种颜色了,还差两种不算成功呢,今天晚上正好是花期。”仙道带点天真与小小骄傲的笑:“是用月光偷换太阳骗过了花儿,可月亮小了光线不足也开不了,满月可不是天天晚上有的,所以今晚的五色独一无二,错过就没有。”
他笑开眉眼:“下次见就是六色的,然后七色的。”
仙道停止叙述,怔住。
流川侧过头,很准确的对着仙道的方向慢慢睁开眼,完全纯粹的黑色,无涯无底,无边无际,没有起点不知终点的黑暗河流,一点喜悦的亮光映照水面如冥河隔岸的灯火。
一场猝不及防的相互凝视,看到彼此眼晴最深处,仙道猛然低头狠狠吸口烟。
月亮已经快要升到穹顶,星光便淡了去,天空变成纯净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就象失传千年的秘制琉璃。
仙道抬目,他的眼晴亦如河流,在天光下汩汩的流淌,偶尔波涛拍岸卷起泥沙与草叶,可更多时候是随意自在的缓缓流淌,河水从容温暖,还有今夜的清澈坦荡。
清澈坦荡的眼晴凝望流川:“以后穿厚点,手很凉,应当给你买手套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是他必须说,仙道缓缓道:“今天上午我和铃奈一起去了商场,有给你买礼物,快走了是不是?”
仙道掉开头:“铃奈是我女朋友,在一起很久了,我母亲很喜欢她。”他停一停接着慢慢道:“父亲很早就过世,家里只有我和姐姐,母亲很辛苦才带大我们。”突兀的转折再仓促结束,随后便是寂静。
这是整个基地最高处,四周最边大多密匝匝雨林类绿色植物,中间过渡出低矮灌木植被,有正开花的,雨林那边的颜色浓艳些,中间的清丽些,不远处一大丛淡黄百合皎洁晶莹。
除了进门那两根石柱外,还有不少柱子在月光下一根根静谧屹立,最初的纯白全叫蚀了色,脚底还缠着绿萝或蔷薇。
这些七零八落的柱子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章法,只是为了划界,此刻掩映在夜色里,它们的零落反而显得宏大优美,仿佛远古遗留下的废墟。
想必是定时换气设备打开了,空气动荡着浩浩荡荡流过身边,脚下的太阳花已经绽出花苞,顶端一点嫩红或鹅黄。
漆黑眼里两点光蓝亮的叫人眩目,就象河水流到天际,孤灯扶摇腾空化做寒夜极光,以君临之姿傲然俯视人间:“十天后的飞机,也有礼物给你。”流川的声音沉静有力:“樱木要圣诞礼物,所以一起买了来。”他简短道。
冷月无声,两人的轮廓在月光下都变得很柔和,明明暗暗的相对与交错。
仙道深深呼吸:“好。”
太阳花开始慢慢绽放,两人不再说话,安静等待花开。
花瓣一层层舒展开,每片不到拇指大,边缘有小小锯齿,越往花心颜色越娇艳,边缘则淡一些,尤其白色的,淡到几乎透明。
红、黄、白、粉、紫,它们热热闹闹欢喜又寂寞的盛开,再无声无息凋谢,心满意足叹口气温婉道别。
只出现在这个夜晚的美丽彩虹。
明月西斜,后半夜了,仙道左手持一只秒表准确记录每朵花谢后到完全枯萎的时间,右手松松揽住流川的肩让他固定靠在自己身上,流川已经睡去,身上披了仙道的外套。
这就能看出身量的差距,身高差不多,但是流川容易给人单薄的印象,肩明显比仙道窄许多。
两人的体温相互渗透着,月亮渐渐落下,星辰重新明亮再黯淡,长夜将尽,黎明末醒,正是夜色最浓重的时刻,花儿全部谢尽了,黑暗中仙道淡淡一笑,换个姿势轻轻把流川温柔揽入怀,安静等待清晨的到来。
穷其职业生涯,记者从没能捕捉到流川开怀大笑,只有极偶然的微笑,其中一张是他首次得到总冠军戒指后。
那天全队在俱乐部彻夜狂欢满室狼籍,到天快亮时体力再好也累得一个个东倒西歪,流川也是一夜未眠,再不跟他们闹也挡不住有人过来起哄不许他睡觉,但是毕竟闹得不厉害,因此精神还算不错。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终于达成时没有别人想象的狂喜,并非因为等的太久,而是付出的汗水与努力使它早就成为无需惊喜的必然。
何况胜利之后是下一个胜利,一次怎么能够。
朝阳映红半边天空,明媚霞光照着满室倦客,独有流川从内到外透出一种无人可比的清新熨贴,他端杯水随手翻窗台上的一堆杂志,不知看到什么神情慢慢变得专注,嘴角跟着微微弯过:“啪”的闪光灯一亮画面被捕捉定格。
满屋杂乱里东方男子微垂着头沉静站立,翠黑双眉如两柄古老的柔和的刀,若有若无的笑模糊掉了素日的冷竣,温柔中隐约的释然。
这张照片后来被命名为“Rukawa笑了?!”
杂志被队友们抢了去,普普通通一张广告,夏威夷的蓝天碧海还有金色沙滩与椰子林,不知道特殊在哪里,除了那片海出奇的蓝,如同一个深蓝色晶莹童话。
朝天发下温暖里带一点点天真的微笑,仙道双目明亮:“今天我生日,陪我钓鱼吧,一起到海边钓鱼,好玩的很。”槐花盛开的时候黑发少年骑着单车风一般掠过神奈川的街道,大白痴!不想打球说好了,为什么骗人?
就连喜欢也可以是自顾自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纯粹,因而也不可比拟的强大与深刻。
流川比任何人,甚至比仙道自己更了解仙道。
仙道从没有邀过其他人去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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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沉沉一觉睡到天亮,毕竟底子好,起来后再洗个澡全身神清气爽,感冒好的差不多了,流川还没回来,客厅里他的东西全堆在沙发上,藤真摇头笑笑,去把所有房间的窗户全打开,干冷清洌的新鲜空气刹时涌入。
房间的温度很快降了下来,空气换得差不多了,藤真关好窗想想进了厨房打算做麦片粥,营养并且清淡。
香气慢慢的飘开,混和着清新空气很家居的气息。
藤真这种雅俗共赏的气质仙道和流川都比不了,不是没有烦恼,但藤真即不会漠然视之也不会不屑一顾,他选择去直面一一想法化解。
所以当年翔阳输给湘北藤真会很坦然的落下泪,之后再去参加冬季赛,不肯轻言放弃。
以前上学时,藤真还干过那种事,半夜拍门拖起花形,二话不说扔过头盔要花形陪他飚车做见证,花形拿他毫无办法。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漆黑夜里驾着机车呼啸扰民的藤真与白天那个优秀模范生很难连在一起。
藤真开玩笑时喜欢说仙道“装模作样”,并不完全是笑话,只是他比仙道也好不了多少,仙道会有意无意藏住自己,那令他独具真假难辩扑朔迷离的魅力,藤真不会,他给任何人看的都是真的,然而没有人能够把他的“真”看到穷尽,也就没有人能万相归原。
仙道会认为,藤真对任何人都好,反过来也意味着对任何人都不特别好,这是对的;藤真很明确的告诉流川,他会心痛流川,也是真的。
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藤真,可藤真不是任何人眼中的那个。
这种特质使他可以游刃有余的出世再入世,胜任教练、球员、朋友、家人各种角色,也使他也好仙道也好都注定不可能具备流川那种无坚不摧的硬度,以及只有绝对聚于一点承受巨大压力后才会折射出的夺目光华。
煮的是蛋奶麦片粥,牛奶麦片合在一起用文火焖到差不多的时候听到门响,藤真愣了一愣,叫:“流川?”
是流川,才从外面走进满身的寒气。藤真问:“吃饭了吗?”流川摇头,藤真不再多问,径自添了水。流川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似乎和平时一样,可他眼晴出奇的亮,藤真分辩不清那是喜悦还是悲哀。
热腾腾的麦片粥端了上来,藤真问:“仙道呢?”语气有些硬。
流川在桌前坐好,低声道:“他说好今天要去他妈妈那里。”藤真轻轻哼一声,薄薄的愠怒。
流川抬目,乌亮眼晴看藤真,一字字慢慢道:“昨晚他要我去研究所看他独一无二的宝贝,是独一无二,只在月亮下开放的太阳花。”
藤真愣住,然后渐渐绽开微笑:“那家伙。”低头开始一心一意喝粥。
吃完饭流川到厨房清洗,藤真打了几个电话,今天原本是休息日,可是算算已经二三天没怎么办公,压了不少事。
藤真换好衣服到房间准备了资料,想想去敲流川的门,笑道:“今天就不要出去了,好好睡觉吧,晚上等我回来一起出去吃饭。还有,有空时给泽北打个电话吧,这次哭的真是很伤心的。”
流川点点头。
藤真笑:“恰好路过北镰仓仙道妈妈家那里,不过他多半住下,不然晚上可以一起叫了来吃饭。”
流川没出声,藤真轻轻叹息一声,转身正想走流川叫住他:“藤真:“提过床边的纸袋道:“带给仙道。”藤真微皱下眉随即放开,笑道:“这个不是你给他买的圣诞礼物么,怎么现在就给?走的时候送也不迟啊。”
流川道:“不用了,已经告诉他有礼物。”
礼物是个形式,以此表达各种感情,樱木毫不客气的开口问流川要礼物,孩子们收到礼物时会露出天真可爱笑容,死狐狸看到时则会不再那么木着脸没表情的样子。
他与仙道不再需要这个形式。
门落了锁,房间静的让人窒息,墙角放着一只皮箱,提起就可以走,不留下任何痕迹,窗户有点没关严,外面有风,从窗缝里钻进吹得窗帘不停飘动。
流川伸手拿过电话拔泽北的号,已经关机。
放下电话流川想想站起来走到屋角打开箱子,奖杯奖牌都没带,除了随身衣物外只有他的球衣球鞋,流川长久凝视它们,慢慢伸出手轻轻触摸一下再转而拿起旁边一本像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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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底色上相似却又绝无重复的花儿,一触即化不似人间的美丽,象幻影般折射着各种微光,但是不管怎么千变万化,永远是六角。
那是只有大自然才会有的鬼斧神工,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正如没有两片相同的雪花,它们是冬的精灵,想要捉住它们得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寂寞与耐心。
干冷清洌的空气不停流动,窗帘一下下无声翻扯,流川一张张慢慢翻过,这是全世界只有他才有的宝贝,每一个都独一无二。
是进NBA前,在打街头篮球,与来抢位置的另一帮人打了起来,那场架打的非常凶,流川放倒好几个,自己也挂了彩,警笛响起才算收场。
嘴里不停有血渗出,咸腥味儿直堵嗓子,脱掉T恤左肩一片淤青,试着活动下还好没伤着筋骨,低矮狭小房间里流川沉默着往肩上擦别人给的一种药酒,火辣辣的阵阵刺痛。
半夜被痛醒,半边脸好象肿了起来,后肩有无数小蚂蚁往骨缝里钻,手使不到力,流川低低咒骂一声,把脊背顶在墙上用力磨擦,痛了才好,能止住那种痒就好。
黑暗房间里粗重的喘息,流川想,他想念神奈川了,想念湘北想念他的黑猫,甚至想念那个骗人的大白痴。
疼痛稍减了些,流川觉得有点不对,还是半夜,可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他推开窗,洛杉矶今年冬天第一场大雪正无声无息轻柔飘落。
没有风,雪花非常大,一片一片缓缓的飘,偶尔有两三片或四五片联在一起手拉着手轻盈旋转,在灯光照耀下微微发着光。
象一个个精灵,象一颗颗冰晶之心。
白了高楼,白了街道,白了大地,白了世界。
有几片落上面颊,微微一冷迅速化掉,热辣辣肿痛的脸清凉许多,再有一片落上眼睫,流川眨眨眼,没能甩掉,雪花迅速化成水珠凝在眼睫,透过水珠看出去,天地间笼着七彩的光。
流川跳起,翻出床底相机冲出房间,忘掉全身的疼痛,只顾得上不停的照,正在飞的雪,落上枯叶的雪,白了屋顶的雪,飘到衣襟的雪。
空荡荡的大街上没多少行人,流川开始集中注意,试图照出雪花,它们最美是在空中,一旦落下就迅速化掉或者变成雪粒雪团与同伴们融为一体。快天亮时终于模模糊糊成功一张,带了黑色皮手套,指尖晶莹一片。
从里到外都快冻透,手指也冻的伸不直,没法再拍了。流川抱着相机回到房间,舒展眉眼沉沉坠入梦乡。
是从那时候起开始越来越喜欢摄影,只是雪花非常难拍,流川拍了十几年清楚成形的还不到五十张,过于美丽的东西容易转瞬即逝。
这是属于流川的另一个世界,就象相机是他的另一双眼晴,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他对世界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雪花本身并不是白色的,而是全然无瑕美到让人屏息的晶莹剔透。
藤真到北镰仓已经是下午,开车去的,快到的时候提前给仙道打了电话。
仙道在街边等他,没有落叶,没有树荫遮挡天空,北镰仓悠然站在冬日晴空下,干净而从容并不显得萧疏。藤真把车开过去摇下车窗,仙道走过来手撑住车顶弯下腰,藤真微笑看着他不说也不动。
“流川还好吗?”仙道问,藤真笑道:“流川好不好怎么来问我?”
仙道叹口气绕到车另一边打开车门钻进坐下,看着正前方抬手搓把脸道:“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昨晚一夜没睡,今早是和流川一起回城再转车到北镰仓,两人并排坐着,车辆均匀晃动,他们一路沉默。
车窗外景色不停变幻。
东方的天边有片云,出门时还是晴天,这会儿太阳恰好进了云里,鱼鳞状的云朵全被映成红色,太阳在红色云海一点点升,云海缓缓的翻滚着。
路边房屋渐渐多了起来,一群鸟儿从空中悠然飞过,仙道轻轻闭上眼。
换车到家跟母亲打个招呼,母亲赶他回房间睡觉,昨天说了研究所晚上有事,一看就没休息好,仙道躺在床上半梦半醒,耳边悠长呼吸若隐若现。
话说的这么直接,藤真反倒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
这是他从末见过的仙道,没有任何掩饰,象一本书自自然然的翻了开,因为内容丰富,所以根本不怕被读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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