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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大韦的皇宫,是极尽奢华之能事的。金柱琉璃瓦,在眼光下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殿檐九龙雄踞傲 视,狰狞着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国家。 阳光射进菱格檀木窗,将朱红地面切割成繁复的图案。白光之下,有一些奇异的光点和尘埃飞舞,在 静静的空气中弥漫着。 琉熙宫是朝会之所,平日这时间,应是文武上朝之时,此刻殿上却是空荡荡不见半个人。沿着台阶向 上看,镶金描红的龙椅之上,坐着一名身形纤小的少年。 龙椅极大,少年坐在其中,好像占了还不到一半的空间。他穿着一身明黄龙袍,头上却什么也没有戴 ,长长黑发散下来,挡住小半脸庞。 本应是静谧的周围忽然喧闹起来,嘈杂由远及近慢慢迭加成震耳的喊杀,人声脚步声到了宫殿之外, 停在殿门。 少年从龙椅中慢慢站起,明黄色绸缎沉沉垂下,行动间几乎可以听到娑娑声音。他走到台阶旁边,从 身侧系的剑鞘中缓缓抽出宝剑,拄着立在阶边。 “当”的一声,琉熙宫大门被撞开,一群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兵器闯了进来。仔细看去,这些人身上 衣衫都是破破烂烂,上面猩红乱溅,显是沾的血。当先一人简直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一般,上下都是红色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刃上却没有半滴血,显然是柄宝刀。 进了琉熙宫,这群人见大殿空空荡荡,先都是一怔。为首那人抬起头来,正与台阶侧站着的少年目光 相对。 为首那人一摆手,示意身后众人暂不要动,上前一步对着少年道:“你,就是皇帝?” 少年低头看着他,有片刻的迟疑,终究咬了下牙,举起手中剑。剑在阳光下,反射出眩目的光芒。 下面诸人以为他要动手,便是一阵喧闹。在闹声之中,少年高声说了句:“朕宁死不落乱臣贼子之手 !” 为首那人大惊,沿着台阶跑上去:“等等,你别自杀……” 少年向下看了一眼,说了句:“大韦江山毁于朕手,朕还有何面目见先祖于地下!”语毕,他举高宝 剑,回手由高及低,从侧脸直直砍向脖颈。 血飞溅出来,洒了冲上来那人一身。少年慢慢倒下,明黄被猩红渲染吞噬,成了鲜艳的大红。 在龙椅后左侧半跪着一人,那人身着绿衣,头上纱帽托着两支长翅,是名官阶不高的官员。在这一团 混乱中,他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面前的册子上写着什么。 ——承昭三年七月丁酉,乱军杀入皇宫,帝自刎于贼子身前。 大韦江山,至此终结…… 一 一群农民进了京城杀入皇宫杀死大臣逼死皇帝,这种事在史上并不算少见。 但是方季北显然没有读过史书,准确地说,他没有读过书。方季北三个大字放在一起一起他大概还能 认出来,分开的话,就很难说了。 当起义军里唯一的军师孔之高拿来一份继位诏书给他看的时候,他只能盯着纸上的字,疑惑地问孔之 高:“这是什么?” 孔之高答道:“这是我写的告示,昭告天下我们是受不了前朝暴政才起义的,我们绝对不会伤害老百 姓。你是义军领袖,这告示要你签字画押才算有保证。” 方季北想想这话也很有道理,于是提起笔,歪歪曲曲画了三个圆圈一样的东西。孔之高已经拿好印泥 ,方季北么指伸进去,然后在诏书上用力盖了个手印。 孔之高拿到这盖了手印的诏书,眼底露出几分得意,便要离去。目光在义军临时休息的宫殿里扫一圈 ,看到众多粗豪汉子中间,居然混着一名身形纤细的绿袍官员。他目光一凝,转身指着那人,问方季北: “这人是谁?” 方季北看过去,也才想起来:“对了,老孔,这人好像是个官,皇帝自杀的时候,他就在那琉熙宫里 。我说让他出宫自己谋生吧,他说他一直在宫里,根本不会作别的,出去也是饿死……” 孔之高皱了皱眉。义军的主要目的是**大韦朝,对前朝遗臣也颇为留情。虽是如此,在杀进宫之前他 也都吩咐过,宫内留下的太监宫女嫔妃官员都是皇帝近侍,留着也是惹乱,尽量能杀都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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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那官员抬起头来,一张素白的脸让孔之高当即便是一惊——虽说这几日在京城,美人也见了不少,但 能及得上眼前这人的,却是半个都没有。 孔之高不是方季北,面对这样一张脸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并不是“这女的好漂亮”,而是“红颜祸水 ”。再联想到方季北没有杀他这事实,当即就有了拔刀的冲动。 冲动只能是冲动,别说他还没莽撞到当着方季北的面杀这人的程度,就算到了,身为军师的他也没有 那个实力。 在思绪起伏之时,那官员已开口回答道:“我叫毕子灏,是起居舍人。” 孔之高想了一下起居舍人是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总算想起来:“就是记录皇帝言行的官儿?” “正是。”毕子灏垂首答道。 孔之高正犹豫着怎么发落他,方季北又凑过来开口道:“小毕跟我说想在新皇帝身边继续当官,所以 我已经答应他留在宫里,直到新皇帝登基……” 毕子灏抬头,鬓发垂在他脸侧,更衬得肤白如雪。他恭敬道:“我做了多年的起居舍人,已不会其它 谋生方式,故此希望能跟着新帝,方……已经同意了。” 孔之高听他最后一句话,心里一震:这小子看出来了? 但是定睛看去,又看不出他表情有什么不对,想想也许是自己多心。 现在是关键时刻,还是不要多生波折。 “好吧,那你先留在宫里,好好照顾……方帅。”孔之高道。义军并无王,首领的方季北被大家推为 元帅,“宫内的情况你比较熟悉吧,就让方帅住寝宫,兄弟们兼当护卫。我明日再入宫处理其它事。” 最后几句,已是对着方季北道。方季北点头:“老孔你忙,这皇宫里面也没什么大事,我帮忙照看着 也就行了。倒是老孔你,可要快点找个人当皇帝啊,不行你上。” 孔之高尴尬笑笑:“我哪能行……好了,我先忙去了,方帅你好好熟悉皇宫。” 方季北挠挠头,自语道:“我熟悉这里干嘛,难道老孔让我当侍卫?” 听到冷冷一声哼,方季北愣了一下,四下看去。周围兄弟们都在各干各的,没有什么异常。 接收诺大一个皇宫还是很费事的,尤其义军里面加一起也没几个有文化的,做事一点章法都没。还好 方季北虽然没读过书,人却还算聪明,平日统率义军,也算经验丰富,多少还能组织一下。 而在他前前后后忙于处理事务的时候,毕子灏一直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跟在他身边。 他相貌既美,又一身官袍,不知引起多少人注意。有些敏感的便把“方帅”拉到一边,对他说对这种前帝 旧臣不能太信任,就算不杀也收监的好。 方季北侧脸看毕子灏,他一个小小的人没在诸大汉中间,白皙的脸上显出些不安。方季北一阵心软, 便道:“他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关系,现在仗都打完了,你们啊,也别总想着打打杀杀的,回头我们还要回 家种地呢!”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脸色都多少变了变。方季北看在眼里,知道他们心思,道:“打了好几年的仗, 你们难道不想家么?我们也都不是当官的材料,还是安心回去过日子吧。” 众人听他这话,反应不一。毕子灏抬头看方季北,一脸惊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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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 他看着周围,大厅内还有不少宫女。方季北低声说了句:“淫人妻女者,逐出我军。”随即提高声音 :“你们这些……” 他的话被一名搂着宫女的士兵打断:“禀方帅,她们都是自愿跟我们的!” 方季北一愣,看向那些宫女,果然便有人点头应和。他转念一想便明白:这些女子经了这样的剧变, 完全不知道她们会被怎么处置,有些机灵的当然就开始寻找依靠。 “算了,总之你们不要用强,对方愿意的话可以。”方季北轻轻叹了一声,道,“另外,既然要了人 家,就好好对人家,别两三天新鲜。” 众人纷纷应是,有些不会看人眼色的便问:“方帅,你一个人睡也没什么意思吧,不然我们帮你挑个 漂亮的?” 有些人看出方季北神色不善,连忙对身边人使眼色,有些却完全没有感觉,起哄笑道:“用你多事, 方帅房里那兔儿爷是干嘛的,你以为方帅手比你慢啊?” 方季北脸一沈:“兔儿爷?” 另有自以为会察言观色的连忙接上:“什么兔儿爷,像杏花楼里面那不男不女的才是兔儿爷,这种算 不上男人的,哪叫兔儿爷?” 方季北看过去,那人身边垂手站着一人,也是衣衫不整,看服饰明显是宫里太监,而露出的部位也可 看出是公公无疑。方季北向来知道义军里有些人因为找不到女人而讲究,但也有些人就是好这口。他本来 对这种事情也没什么意见,双方情愿就行。但这时候,他不知怎地一阵恶心,连分辩自己和毕子灏不是那 种关系的心情都没了。 关上门回到房内,方季北坐在床上发呆,完全没有意识到房内还有另一个人,只是喃喃:“若是如此 ,又有什么意义,错了,全错了……” “不是为了百姓么,不是要让皇帝大臣们知道我们的痛苦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原来都是那么善良 的人,怎么会这样……”方季北把头埋在手里,低声自语,“那么多兄弟死去,难道就是为了这样?” “这是很正常的,就是因为太多人死去,活下来的太不容易,才需要得到好处。”房内响起另一个声 音,方季北抬头,盯着毕子灏。毕子灏并不太注意他的眼光,径自道,“就算是为了吃饱饭起义,杀到这 里的时候,大家脑子里想的也不只是吃饱饭了。偏偏你又说了让大家解甲归田的话,既然知道得不到什么 显著的好处,例如当官发财之类,当然要仗着现在还有力量的时候多抢点是点,这很正常。” “是……我不该说?”方季北呆呆问道,“可是如果不说,他们一定会想着当皇帝做大臣……” 毕子灏唇角微微翘起,眼底稍有些嘲弄,只是掩饰得好:“你说不说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在大局定 下来之前总要有这么一场的,等到朝堂安定下来相关人等的位置都安稳下来,也就没事了。历朝历代,莫 不如此,你也不用想的太多。” 方季北眼睛一亮:“读书人确实是聪明,看来明天要快点找老孔商量了。” 毕子灏微微一笑:“读史读得熟而已。” 方季北本想说也许可以让他当个官,忽然想起太监应该是不能在宫外做官的,也就住了口。 当然方季北没有足够的知识,足够到知道记注起居的并不需要是太监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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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早上,方季北几乎和毕子灏同时醒来,外面天还没亮。 外面经过一晚折腾,这时候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方季北起来穿衣,按照习惯跑出去找个空地练 武。皇宫太大,他很快迷失在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宫殿之中,走不回来。 宫内也是被他们杀得赶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血迹和血腥味,却找不到人问路。方季北正在迷失中, 迎面过来一人,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 他一看连忙开口喊:“老孔,我在这里!” 孔之高也见到他,走过来道:“方帅,我找你半天了,你怎么在这里。” 方季北脸稍微红了下,幸好他皮肤本来有点黑,倒也看不太出来:“走丢了……” 孔之高愕然,倒也不多说,只是道:“方帅,京城现在已经完全被我军控制住了,有些旧臣愿意继续 当官的我也没杀,由他们来写劝进书比较好。” “劝进书?”方季北不懂,疑惑看着他。 “就是劝你当皇帝啊。”孔之高把话挑明,“我已经布置完毕,只要在京城登基,各地也就没有反对 的余地了。国号年号我都已定好,就等你接受。” “老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了我不要当皇帝!”方季北急了,道,“皇帝就要会当的人当嘛,不然 你上,我回去当兵或者找个地方种地都好。” “方帅,这话你以后还是不要说的好。”孔之高叹口气,道,“别说没什么会当皇帝的人,就算有, 你以为我们这十来万的义军兄弟们会服吗?你也别说我,咱们打天下的时候我只能出点主意,真正说了算 的都是你……” “老孔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方季北什么时候压你了还是怎么着?”方季北打断他的话,脸红脖子粗说 道,“打仗的事我也从来没有说我说的就算,其它的事情更是要跟你们商量,我、我……” 他听孔之高话里说他揽权,便要反驳,但是因为不善言辞,憋得满脸通红也没表达明白。倒是孔之高 知道他意思,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我们大家都服你,不是服我。这个天下只能由你来坐,再无他 人。” 方季北只是摇头:“我当不了皇帝,你找会做的人来做。” 孔之高也摇头:“没有会的人,我也找不到更好的。” “怎么会没有,京城不是有很多有大学问的人吗?”方季北道,“那些官就算大多数是坏蛋,也总有 一些好的吧?” “那我们打个赌吧。”孔之高便道。方季北奇怪问:“打赌?” “我们给京城里那些好官三天时间,让他们回答我们出的问题。如果他们中谁的回答让你满意,就让 他当皇帝。”孔之高道,“如果你都不满意,那就你来当,怎么样?” 方季北听他这么说,当然马上点头:“好,但是你不许耍诈,我会派人看着的。读的时候要有几个人 同时看,不能全是你的人。” 孔之高允诺,低声道:“说你傻吧,制衡却时时记得……你不做皇帝,又有谁能做?” “你说什么?”方季北听他嘀咕,奇怪问道。 孔之高摇头:“我什么也没说。” 方季北见他神情,总觉得自己像是受了骗,但完全想不出是在什么地方。他想了想,决定念回答的时 候把所有剩下的官都叫来,让孔之高无法捣鬼。 商量完这个,孔之高便带着方季北回去,刚走出几步,方季北看到廊柱后面藏着一人。仔细辨认,是 毕子灏。 “你也是出来找我的么?”方季北笑问,“这皇宫太大了,房子又都一样,以后我绝对不会自己出来 乱走了。” 毕子灏走出来,敛去表情,跟在他们身后帮忙指路,回去寝宫。 方季北坚决认为这个赌自己赢定了。一些百姓深恨的官员,在义军入京的时候都被百姓连同军兵打死 或者下狱,剩下的都是些不错的官员。那么多人中,怎么会找不到一个可以当皇帝的,何况是由他自己来 评断。 为了怕那些官员写得太难他自己看不懂,方季北还特意告诉那些官员都用说话的方式来写答案。问题 也是他和孔之高一起商定的,都是一些他们认为管理国家必须的问题,而且都不难。 这三天时间里,劝进书雪片一样飞进来,堆在案台上。方季北是看不懂,有的时候让毕子灏帮忙看看 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事情。但那种骈四俪六华丽无比的劝进表哪里是方季北能听懂的,最后只能败下阵来 。 反正他也忙得很,义军事情太多,哪里不要他处理。还得提防孔之高动歪脑筋,不得不看着他点。幸 好毕子灏一直跟在他身边,竟然帮他分了不少忧——对于目不识丁的方季北而言,一个能时时跟在身边的 学问高的人是非常必要的。 “小毕,你要不要回答我那些问题?我看你很聪明,又有学问。”方季北问道。 毕子灏想了想,摇头:“我的答案,你肯定不会觉得好的。” “你不说怎么会知道?那些问题都很简单的,例如对那些贪官赃官……” “贪不贪脏不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哪一派的。”毕子灏插言道,“作为皇帝,重要的是判断怎么才对朝堂有利怎么平衡各方势力,你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皇帝不应该是让百姓生活好的人吗?”方季北傻傻看着他,问道。 毕子灏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笑得极漂亮:“多看史书,多看起居注,才会知道怎么做一名皇帝。方帅,和孔军师的赌,你一定会输的。” 方季北只觉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看起来非常的莫测高深,却不怎么相信他的话。 只是这么小的孩子,说话竟然这样冷漠,却不是好事啊。有机会,还是要让他至少走出皇宫,接触外面百姓才好。 那么聪明的孩子,可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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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时间向来过得很快,尤其在忙碌的时候。 三天很快过了,方季北把旧朝臣子都聚集到琉熙宫中,开始查看他们呈上来的试卷。 第一道题就是他问过毕子灏的,其实也不是一道题,而是三道——如何避免坏官的出现,如何监督官员,和如何处置。 第一条所有的人基本上都回答说要以德感化。为怕方季北不懂什么叫做德,当代第一文士也就是前朝参知政事吴三省还特地长篇大论写了一篇论证文作为附注,虽然用词过于艰难道理讲得太过繁琐以至于方季北根本没有听。 前朝剩下的大臣并不是十分的多,有些被杀有些自己殉国了,没死的也很多不肯做贰臣,在家里死活 不肯出来。孔之高并没有告诉大臣们这次问答意味着什么,吴三省这样的儒臣,是以“为百姓而非为君王 ”的话为口号才出来的。 “可是……”方季北听完所有人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之后,疑惑问身边的毕子灏,“这些人到底是装 傻,还是真的傻?他们是以为我会赞同所以才那么说,还是他们真以为说几句‘孔曰做人’就都能成为好 人?” “是‘孔曰成仁’……”毕子灏无奈纠正他,显然刚才读的那些东西,都没有进方季北耳朵里,“也 不是都那么回答的,刑部尚书不就是说在每州每府都派下细作,还有提高严刑……” 相对而言,年轻一些、出身贫寒一些的官员回答中少了些文气,而带上了些杀气。但是方季北依然摇 头:“那细作又由谁来管?” “……”显然没有答案,“那你说呢?” “我当然不知道。”方季北理直气壮道,“我又没学问,又不读史书,我怎么会知道?” 毕子灏低头,眼底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两人嘀嘀咕咕,满朝官员都有些不快,有交头接耳的,当即朝堂之上就有嗡嗡说话声。方季北也发觉 自己态度不严谨,连忙让孔之高派出来的人和毕子灏继续读下一个问题。 刑部尚书在这三个问题上的回答是一样的:细作、严刑。其它人的答案和他基本迥异,但是彼此之间 都非常相像,无非就是靠御史、靠上级。由于大韦一朝向来优待书生,甚至有不杀士大夫的惯例,大家说 出的处置方案也都差不多,一般也就是岭南发配。 越听方季北越是失望,他确实不懂治国,甚至听不懂这些朝臣稍微拽文的言辞,但是他明白什么是有 用的,什么只是说着好听。他率领义军,其实也是个国家,如果按照他们这么治理,义军早垮了,哪里还 轮得到打进京城? 要有畅通的言路,即使是上将犯错也能揪出来。要严明刑罚,让他们不敢越界。该宽的时候当然也要 宽,要有得到手里的好处和保障。 还有,不能让一个人手里的权过重,一定要有人和他抗衡——这点上,为他读一张张答题的毕子灏, 倒是非常地清楚制衡的道理。但他当然不会说什么。 “好了,别读了!”读到“天灾的时候,若当地大户储粮不售,又提高粮价,该怎么办”这问题的答 案时,方季北终于受不了了,高声喝止他们继续读下去,“你们看一看,如果有开仓和下令之外的答案, 再拿来读!” 开仓放粮?这些官知道官府粮仓都是做什么的么? 方季北最初在颍州起义,就是天灾之后朝廷什么也做,而粮价飞涨,百姓根本活不下去。他们造反之 后开官府粮仓,竟然发现里面一颗米皆无。账面上的米粮都在,实际却被当官的挪用生财。当地大户家里 倒是很多粮,可恨他们根本不拿出来平衡粮价,而是趁火打劫。 而这些官员,竟然还说什么“开仓放粮,下令大户卖粮”? 方季北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终于知道,他造反的原因不是天灾,不是颍州官员太坏。 他看着朝堂上站着的文武官员。这些人都是有大知识的,他们识字,他们讲起道理来能让他完全听不 懂,他们都说什么为了百姓。 但是他们连百姓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随便一个不识字的老百姓都清楚的问题,他们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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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这个赌,是他输了。 五 大韦承昭三年七月,义军杀入京城,弑君。义军首领方季北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岳,年号燮余。 孔之高自然就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大岳的宰相——因为方季北觉得官员名字太长太麻烦,干 脆一切从简。孔之高是宰相,那个吴三省就是左副相,右副相暂缺。刑部尚书还管刑部,其它三省六部一 概精简,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就都撤掉,例如礼部。 国将不国。吴三省私下是这么跟旧臣说的。 能想象么,堂堂一国之君,竟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他甚至把琉熙宫内的龙椅撤掉,把高台拆掉,令 人在朝堂上设十几把椅子,说是以后大家上朝都坐在椅子上,商量事情也都坐着说。 成何体统啊!当即就有些当朝大儒昏了过去,被抬到琉熙宫后面刚刚改造的房间休息去了。而他们那 不成体统的皇帝,照样在大殿里端坐,旁边坐着屁股半悬空中的臣子们。 义军——现在都被编入大岳军队了——连兵带官都是些泥腿子,按理来说在这治国上还是应该靠前朝 老臣的。但是孔之高之下的凡是有点见识的,在朝堂上溜达几天之后都开始鄙视那些老臣,觉得他们真是 讲起道理来一个比一个厉害,做起事来啥也不是。 他们都是跟着方季北打天下,都深知百姓的生活,在很多方面考虑得都比那些天天在府里待着的官员 强。而他们刚刚坐上个位子,还没有到只会为自己牟利的程度——虽然毕子灏按照史书经验,说那是迟早 的事情。 旧朝官员里,难得没被废除的就是毕子灏这个起居舍人了。 方季北把宫里太监宫女赶得差不多了,下一步的计划就是把皇宫拆成一块一块的,谁想住都可以住进 来——当然,他的主意是一部分免费给穷人住,另一部分给富人的是要收银子的,金子也行。他本来一直 跟毕子灏说他也可以出宫,年纪还轻,出去过过日子应该也不错。 什么找个老婆的就不说了,那不是害了人家女的吗。 毕子灏垂头,几缕发飘在鬓边:“我不能留下来么?出去……我又能出去做什么呢?” 他随即抬头,淡粉色的唇微微勾起:“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起居舍人这官职么,做皇帝的本是天下至尊 ,为什么身边还要一直带着一个人,不得自由呢?” 方季北对这问题有足够敏感性:“难道你是看着皇帝的?” “看倒谈不上,不过记下皇帝言行,流传后世,是起居舍人的意义。”毕子灏道,长长的睫毛闪着, “做皇帝的,有几个不想流芳百世?起居舍人,若能不为尊者讳,应该会写下最真实的东西吧。最初设下 这个官职,就是为了让皇帝自律。” 方季北摸摸脑袋:“那好吧,那你就留下来好了,你想走的时候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不过……真别 扭啊,身边一直有个人看着,难道如厕洗浴你也在旁边记录吗?” 毕子灏忍不住笑,他相貌既美,一笑便让人移不开眼:“我在你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如厕洗浴 的时候有看到我么?你放心吧,你跟后宫妃嫔一起的时候,我也不会在旁边看着的。” 方季北顿时满脸通红,让毕子灏大为惊讶。红色过了会儿才褪去,方季北想到毕子灏身体情况,倒也 不好跟他说这方面的事情,也就没解释他并不打算要什么后宫妃嫔之类的。 他不能娶老婆,应该很难受吧,明明是那么漂亮的孩子,要和美女在一起该多好。 不过方季北有的时候也会觉得别扭,自己没文化又不聪明,在毕子灏眼里,大概是很差劲的吧。要是 隔得远了几天一见还好点,这么天天在一起的话,岂不是自己干什么蠢事都会被对方看在眼里? 至少还是要聪明一点,好歹认识几个字,不要再干出盖印盖倒的事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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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其实方季北根本不用担心他在毕子灏心中的形象,因为毕子灏心中,他本来就形象全无。 假惺惺玩什麽欲迎还拒的把戏,乱改朝规,说话粗俗待人无礼,要不是人在屋檐下,他几时忍过这种 粗人,受过这等气? 旧的起居注还在他手中,他翻著纸页,看著记录下来的每一笔。 少年皇帝,登基时朝中朋党群起,後宫外戚弄权。这本起居注写下了一位皇帝的夺权过程,和方季北 这本放在一起,对比真是明显。 一个说到底是为了权势,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另一个……虽然粗俗不文,虽然不通礼仪,但,都是 为了百姓。 毕子灏咬住嘴唇,脸上表情变幻。 寝宫内熄了灯,他就在寝宫外小间住,也跟著熄灯睡下。寝宫外的小间都是下人住的,条件自然好不 到哪里去。他这等实际意义上的外官,能有这麽一席之地已是难得,也只能忍著,翻来覆去半天方才睡著 。 起的比方季北早,睡得比方季北晚,白天还要不停地盯著方季北,然後写字。散朝之後还要给方季北 读奏章——幸好也不是他一个人读,方季北在义军中找了名识字的心腹,叫做任天的,和毕子灏轮流读, 否则毕子灏的嗓子早抗不住了。 但是习字还是要毕子灏来教,那任天的字写出来十分难看,只能让人看懂而已。方季北好歹也是一国 之君,字还是要当门面的。 这一天折腾下来,毕子灏倒比方季北还累一些。尤其他向来体弱,不若方季北强壮如牛,哪里还能坚 持得住。到晚上也就抗不住,在回房之前昏了过去。 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是一片明黄,毕子灏愣了下,才发现自己身在龙床上。他当即大惊,急忙要翻身 下床,却被人按住。 眼前的人正是方季北,他咧著嘴笑道:“别动,太医说你要静养,你这一动我难免还得请太医,虽说 能便宜点,也还是贵啊!” 毕子灏又呆了一下,想起来这位大岳皇帝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赚钱,竟然把太医都聚集在一起说是弄 一个太医院,愿意留下来每天看诊的就留下来,不愿意的不勉强,每天四五个时辰地对外开放——最後半 个时辰是免费时间,专为经过证明的穷人看诊。据说赚到的诊金朝廷抽一小部分作为场地和人力费,其余 都归太医。 连方季北都没有免费的权力,他穷惯了,偶尔打两个喷嚏也不去看。反正朝中文武旧臣都恨不得他早 点晏驾,自然也不会劝他此事不可龙体为重。 毕子灏知道这前因後果,对於这麽一个守财奴居然为自己花钱看病的事实,生出了些异样情绪。 “不会是从我俸金里扣吧?”毕子灏问出这个问题。 方季北傻了下,随即拍拍他:“我方四还没有那麽吝啬吧?是我把你累倒的,怎麽还会克扣你工钱呢 ?” “是我不中用。”毕子灏道,刚刚昏迷醒过来,一张小脸还是煞白的,“其实也不是太累,只是我身 体不太好……” “你这种总是写字的官儿,肯定不太抗操就是了。”方季北点头附和道,“像我这样种地打仗下来, 再累十倍也没事,你还是要努力啊!” “努力?”毕子灏奇怪看著方季北。 “是啊,我决定明天开始午後带著你锻炼,现在是夏天不行,先练练拳脚。等明年开春,我们在宫里 开一片地,我领著你种庄稼。”方季北道。 毕子灏傻了,有种再昏倒一次的冲动。 “为什麽要种地?宫内御花园中尽是奇花异草,难道你要除了它们?”毕子灏心疼问道。 “那些花草当然不会除。”方季北回答,但他下一句话就让毕子灏放下的心再度揪起,“除了的话我 拿什麽卖,那些花能卖大价钱呢听说。” 焚琴煮鹤!果然是粗俗的人! 方季北说到这里,双眼出神,像是在想什麽:“我以前听人念过一首诗,说什麽一朵花等於十家人过 日子的钱……” “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毕子灏纠正他,“不是一朵。” “对了,就是这首诗!”方季北高兴道,“我明明听过好几遍的,还是记不住。” 哼,武夫。 方季北本是坐在床边,现在大概是有些累了,干脆上得床来。反正龙床很大,两个人在上面也很宽敞 。他把手放到脑後,望著蓬顶藻井,低声道:“被发配去岭南之前,我一直在扬州种地。每年春夏的时候 ,满城的花真好看。我一直想给侯家小红买一朵,别在她头发边,一定很漂亮……” 他竟然说起这种事。毕子灏眼光闪了几下,却没有接口,等著方季北继续说。 所有人都知道方季北是在岭南颍州起事,但之前的事情并没有传出,也不知是怎样的生活经历,让方 季北有能力从发动一小撮起义百姓壮大到打下天下。 但是方季北不肯再说了,只是盯著上面那繁复图案,发呆。 一看就知道是在想女人,哼…… 脑子里蹦出这样念头之後,毕子灏连忙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自己说话方式已经越来越随便了,显 然是受这粗人影响,实在是要不得。 过一会儿听不到方季北再说话,毕子灏好奇转头看去,见他闭著眼,竟是睡著了。 难道这晚两人要共枕而眠?毕子灏面如土色了半天,最後只能庆幸,还好这家夥不打呼噜——呃,打 鼾。 方季北睡得很安静,若是不知道,甚至有可能觉得他是个死人。毕子灏听著他规律而细微的呼吸声, 在心事中睡著。 翌日醒来,床边已经无人。 毕子灏慌忙起床下地,却来了名宫女,对他笑道:“毕舍人,皇上让我来看著你,不要再受了累,你 有什麽要做的就吩咐我好了。” 方季北把宫内大多数人都送出去,留下的也都按照雇用的方式给月钱。方季北多年自己照顾自己惯了 ,是绝对不会舍得多花这点钱的,因此从来不要人服侍。 毕子灏可以想见,自己这次病倒让方季北多开销了不少,他一定在背後偷偷心疼。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暗暗笑起来。 宫女被他一个人的偷笑吓了一跳:“毕舍人,毕舍人?” 毕子灏马上回过神来,甚至不能相信自己居然会不自觉现出这麽愚蠢的表情。宫女见他回神,道:“ 毕舍人,你需要什麽,吩咐我一声我去做。” 毕子灏肃然道:“恐怕你做不了。” 那宫女向来机灵,当即便道:“舍人尽管吩咐,在这宫内,还没什麽是我姐妹们做不到的……” 毕子灏还是穿上了鞋子,斜斜看她一眼:“我要如厕。” 宫女马上满脸通红,任他出去,不再阻拦。 毕子灏出了寝宫,先唾弃了下自己的粗俗,然後方才整好衣冠,从怀里拿出时刻不离的册子,向琉熙 宫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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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毕子灏自然不会去看太医,而方季北也不知道有个成语叫讳疾忌医,也不再关注这件事。他的注意力 ,完全转移到其它方面去了。 这一个江山现在都在他手里,这天下万万百姓的生活,可能就在他一念之间。 方季北是一个非常清楚自己能力的人,但是要他把百姓交给那些只会说“圣人曰”的书生,他是做不 到的。 即使勉强,即使只能一步一步在黑暗中摸索,他也要给天下老百姓一个不同的国家。 可是该怎么入手呢? 首先一定要人,军兵方面倒不用担心,天下是他打下来的,不管封了多少将军,他们实际的兵权和在 兵士心中的地位都不可能大过他这个皇帝。但真的说起治理国家的人,可以当官管好一块地方的人,就少 之又少了。 那些满口仁义的大臣不能多指望。他见过多少假惺惺的官儿,又见过多少自以为清高正直结果被手下 耍得团团转的无能官员。 “我就不信大岳那么多人,就找不出好的来!”方季北自语道,“不过……怎么找呢?” “寻找人才,当然要考科举。”坐在一边的毕子灏放下笔,插嘴道,“皇上登基有月余,朝中大体安 定下来,也该开个恩科选士了。” “考状元吗?”方季北沈思片刻,“是不是都要考成那些旧臣那样子才行?老孔好像就是考了好几次 都考不中的……” 旁边任天插口道:“我也考过,乡试过了,再往上……嘿嘿……” “你是皇上,考什么可以你亲自指定。”毕子灏言道,“皇上不是很需要伎官么,可以把那些内容都 加入科考中。” “这倒是好主意!”方季北很兴奋点头,“对,马上叫老孔进来,好像种庄稼有什么泛胜齐民什么的 书,我种了好几年地,这方面的题应该不难出。打仗我也在行……其它方面的就要靠老孔,如果能找到会 治国的读书人就更好了。” 孔之高很快奉召进宫,他听了方季北的吩咐,也只是说马上去办,丝毫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在退出去 的时候,眼光扫过毕子灏,嘴角泛起一抹笑:“年轻人,不要聪明过头了。” 这话让毕子灏倏然而惊。 孔之高并不是蠢人,这点是毕子灏很早之前就发现了的。但这么一个不蠢的人,却处处支持或曰纵容 身为皇帝的那傻瓜。若说野心,却又有些不像;但真的服从么,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啊。 至少孔之高应该是能看出来,方季北这想法,会在朝中掀起多大风波,甚至在天下读书人之间生出多 少事端。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奉旨。只是似乎警告了毕子灏一句。 皇宫越来越像是街市,什么人都能进来,甚至可以住进来。方季北找来的人,有满手泥土的农民,有 身上全是烫伤的铁匠,和种种诸如此类的人士。 在这种情况下,毕子灏都有些不敢在宫中乱走了——因为是和任天轮值,他偶尔也能在宫内游荡一下 ,照顾花草。可是现在…… “姑娘,俺看这兰花很衬你啊,你戴上吧!” ……又来了。 “第一,我不是姑娘。第二,这兰花价值至少一千钱,你既然敢摘下来,就把钱准备好给内侍吧!” 真想杀人啊…… 为了不再被骚扰也不被误会,毕子灏只好尽量不往外走,守在御书房看方季北处理朝内事务。 “诶?祥瑞到了?”听完奏折上内容,方季北很高兴,“让他们赶快进宫,我要看看……” 皇上下令,下面自然不敢怠慢,众多奇怪的动植物就被抬到宫内,一路喧哗无数。 但是东西到了,方季北也傻了。 “这东西……就是他们说的什么棒子大的稻谷?”方季北拿着一束金黄稻穗,怒道,“把这玩意给我 送回去,问问他们怎么办到的,里面都煮熟了外面皮还没裂!” “什么大西瓜?以为拼起来我就看不出来啊!” “¥%%&&*#&” 看过什么染色的马,修理过毛的公鸡,以及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之后,方季北终于忍无可忍,把这些 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到一边,自己生闷气。 “皇上,该用膳了皇上。”众人都胆怯不敢上前,只有毕子灏不怕,通禀了声。 方季北见是他,脸色多少好看了点,颓然道:“小毕,你说他们为什么大老远地送来这些玩意骗我? ” 毕子灏微微一笑:“祥瑞不就是这样么,百姓信就可以了,造祥瑞的不信,皇上您愿意信就信。” “祥瑞到底是什么玩意?”方季北终于发现自己理解上可能有偏差,问道。 “皇上登基,乃顺天而行,故天降祥瑞。”毕子灏道,见方季北一脸茫然,便问道,“皇上是想听臣 说实话呢,还是……” “当然是实话。”方季北道,“我说了很多次你不用怕我,平时称呼也说你我就可以,不用那么多毛 病。” “因为皇帝是应天而生,天当然要给出一些征兆,证明皇帝的顺应天命。”毕子灏微微冷笑,“如果 上天不给,那就官府和百姓自造。反正这种祥瑞没有人会去分辨真假,愚蠢的人信以为真,造祥瑞的得到 嘉奖,官府讨好皇帝,皇帝得到天命。所有人都受益的事情,不是么?” 方季北重重砸了下桌子,倒把他手震得生疼。 “我还以为……”他顿了下,面上的愤然渐渐混入嘲笑,“我还以为是他们说过的好种,可以多收粮 食能生出更大个的西瓜改善马的品种……原来,都是骗我的?而我竟然为了这种东西浪费钱财,把它们弄 进宫里来?” 毕子灏有些愣神了,但在愣的时候还记得随口提醒:“百姓进京献祥瑞,按惯例也是地方出钱,还是 国库的银子。” 方季北疯掉了,好容易忍住拔刀砍东西的冲动——宫里东西都值钱,不能拿来乱发泄——想想实在生 气,直接跑回寝宫去了。 “皇上,晚膳……”众人很是连忙开口,已是晚了一步。任天身为经常跟着方季北的手下,这时很熟 练地一摆手:“不用了,皇上今晚多半不会出来,很可能饿一顿。你们把饭放好,明日皇上还是会吃的。 ” 其它人下去,毕子灏扯扯任天袖子:“皇上他……不会是为了省钱吧……” 任天郑重点头:“对了,你不是住寝宫么,晚上劝劝皇上,他要是心疼可以罚那些人,别难为自己。 ” 毕子灏有些恍惚,点头应允。 ========= 忘了说明,伎官就是技术官员。。。 向正在追的宋风致敬^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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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方季北是很省钱,因为他知道两文钱可以买三个烧饼,而三个烧饼可能能救活十个人。如果他还是在 颍州刚起事的小方,拿着这么多银子铜子,他早就挨个发给那些穷兄弟了。 但他现在是皇帝,掌管的是整个大岳,同时他也不可能分清楚全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穷又有多少是 因为懒因为赌而穷的。即使分清楚,他也没办法一个个发钱,更不可能让那些官员来发。 治理一州一县并不为难,治理这个国家,却是极难。就连自己那些兄弟,现在也都开始变了。 他早说过要大家回去种地的。尽管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 听到开门的声音,方季北依然坐在桌边,抚弄着一块“据说”是祥瑞的石头,石头上很明显地漆着四 个大字:燮余万年。 方季北盯着那石头,苦笑,似是自语又似是跟进来的人说话:“别的字我不认识,这燮余和万年四字 还是认得的。可笑啊可笑,难道他们以为就算是假的,只要漆上的是这四个字就没事吗?祥瑞,我要跑得 快的马几熟的粮食,我要这些唬人东西做什么?什么天降祥瑞,要是没有众多兄弟的阵亡,要是没有大家 的出生入死,这石头上还不是承昭万年四个字?” 进来的毕子灏坐在床边,并不说话。 “大多数的老百姓还不是跟我一样,杀了他们都不知道什么叫祥瑞,更不要提拿来造假。官员……每 日就是想着这种事吗?不好好治理自己那片地方,不选拔人才,只想着怎么造祥瑞让我高兴?”方季北沈 声道,脸上失望以及,“真想把他们都革职啊,要不是没人接替……” “上有所好,下必甚之。”毕子灏的声音响起,“全换也没有用的,重要的是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喜 欢这种事,否则就算换了人,也还是会按照惯例做同样的事情的。” 方季北若有所思,从桌边走到床边,低头拍拍毕子灏肩膀:“小毕果然聪明,是啊,亏我还觉得那些 官儿幼稚,相信什么德化,我这不也犯傻了吗?换人是没用的,要换就要换别的。” 他心中想通了这点,一高兴便翻身上床,砸得“咚”一声,把坐在床边的毕子灏吓了一跳,一歪身几 乎倒在他身上。毕子灏连忙撑起后退:“臣冒犯……”方季北哈哈笑了声,拍他道:“小毕,这么长时间 你还跟我这么文绉绉的干什么,放松点,我们还可以讨论下具体怎么办。要说什么当官治理国家,我真是 什么都不懂,连什么是祥瑞都不知道。你身体要没有不适,今晚就给我讲讲这些事情吧!” “自当效命。”毕子灏点头笑道。 说到最后,方季北已经是上下眼皮直打架,毕子灏道:“皇上,已经晚了,该睡了吧。” “你……要是不累的话,给我讲完师爷这段再睡……”方季北喃喃,声音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好吧。其实历朝都有朝例,地方官员一般最多三年就要换,前面我们也说过政绩的问题了,那么官 府里面的班子……” 毕子灏还在讲解,身边的人却已经头一垂瘫了下去,双目轻轻闭上,竟是睡熟了。 睡着了的方季北其实很可爱,虽然这个词和他皇帝的威严不符,也和他的长相不相称。 但是确实很可爱。毕子灏凝视他,想起他其实也不比自己大很多,也不过是二十来岁而已。 不过自己睡着的时候,想必不会这么全无防备的像个孩子吧。 想着,毕子灏也让自己入睡。只是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身边这人的言行。 “百姓,呵呵,百姓……”他低声念着,唇边泛起丝冷笑,渐渐睡去。 十 “小毕,想不想出宫溜达溜达?” 听毕子灏讲授完官场大致知识之后,方季北忽然开口问道,让毕子灏愣了一下。 “出宫?”刚刚还是口若悬河的毕子灏口吃地问道,像是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一般。 “是啊,出宫。”方季北点头道,“这些日子一直在宫里,这两天又听你说了这么多,再不出去看看 ,我怕我会忘呐。” 忘记百姓是怎么生活的,忘记吃苦是什么滋味,忘记人命对每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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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方季北看着少年少有的真实喜悦,觉得有点心疼。 是不是从来没走出这里呢,是不是从来不知道外面天地是怎样的呢? 外面的天空好像都要更蓝一些,毕子灏四下看着,看到什么都是好奇。 他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待的太久了,久到什么都没见过似的。连街上来往人群,孩子手中的小玩意 儿,行人身上绝对谈不上华丽的衣饰,都是他关注对象。 方季北出宫也是偷偷溜出去,他怎么也是马上皇帝,无需他人保护,就只有他和毕子灏二人闲逛。方 季北想着毕子灏少年心性,问明道路,向着京城繁华之处而去。 毕子灏见路边人衣物渐渐华丽,眼里稍微好奇了下,开口问话,倒把方季北吓了一跳:“为什么这些 人穿得就比刚才那些好呢?是刚才那些人不喜欢这样的衣服吗?” 方季北瞪大眼睛:“当然是因为他们穷啊,喜欢谁不穿好衣服啊?” “你啊。”毕子灏道,“你就不穿好的啊,连上朝的时候都穿得那么烂。宫里所有人加一起,可能就 数你的最差劲了。” 方季北愕然:“不要拿我比,大男人在乎那么多干嘛,吃饱穿暖就得了。我是说,刚刚那些人主要是 因为买不起,而不是像我这样不买。” 毕子灏“哦”了一声,侧头在出神,最后说出一句:“这么说衣服非常贵喽,我一直以为很便宜呢。 ” 方季北皱眉,怎么总觉得这话有点奇怪。 他很快就明白了。 毕子灏根本就是不懂的,他甚至不明白什么叫做穷困,不明白世上有些人是真的“买不起”,是真的 “活不下去”。尽管方季北并不知道“何不食肉糜”这故事,但他确确实实地看到一个问出“何不食肉糜 ”的人。 毕子灏甚至可以歪头看街上乞丐,好奇问他们拿个碗在做什么。方季北告诉他说那些人是在要饭,毕 子灏很奇怪地说,民间不是有酒楼这东西吗,可以直接去吃吧? 解释了半天,毕子灏才恍然大悟:“啊,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流民嘛,我明白了!” ……他真的懂了么? 繁华地界自然热闹,街边摊贩也是不少,毕子灏也看中一些在他眼中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是,绝不付 钱。 这家伙真的是不懂么? 方季北跟在他身后拿银子,感觉自己简直是冤大头。 毕子灏笑嘻嘻拿着绵糖回来,塞进冤大头嘴里一颗,自己吃一颗。方季北看他笑容,对自己叹了口气 。 算了,冤大头就冤大头吧。 “前面是什么地方啊?看起来很热闹。”毕子灏指着前方华丽一座楼,问道。 方季北脸蓦地有些发红,拉拉他袖子:“我们走吧,我还有其它事情要做,不能总在这里……” “可前面那里是什么地方?”毕子灏坚持问着。 不过似乎不用他问下去,他们离那楼已经近了,便有人冲他们喊道:“大爷,小哥,来我们院子看看 吧,我们院里的姑娘可是漂亮呢……呀,不好意思,我们院子不许女客……” 方季北连忙拖着毕子灏,落荒而逃。 跑得远了,方季北见毕子灏气喘吁吁,方才停下。毕子灏有些愣愣地问道:“刚才那些人说女客…… 难道是指我?” “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别多问了。”方季北怕触及到他伤心事,连忙说话打岔过去。 “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青楼?”毕子灏全然不以为意,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我想进去见识一下, 听说里面很多美女,就像后宫一样……” 方季北深深看他一眼:“小毕,以后如果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一定要离那种地方远一点。他们……不 是只要女人的……” 毕子灏愣了片刻,忽然一张白皙面孔涨红了些许,然后低下头,暂不言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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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两人缓了半天气息,方才有闲暇看四周,研究他们跑到什麽地方。 显然两人跑得太快,竟然从繁华地带跑到平民区,周围房舍已不是砖瓦,而是茅草。 虽然很好奇,毕子灏终於没有问出“为什麽他们用草盖房子”这种话。 方季北开始敲门,拖著毕子灏进屋跟人家聊天闲扯。说实话毕子灏都傻眼了,他完全想不到会有人真 会给他开门,更不会想到明明是陌生人,方季北却能很快跟人家热络起来,好像认识很久了一般。 这家夥……真是自来熟啊! 在一旁看著听著,毕子灏不得不承认方季北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当然同样的,住在这一 带的人也都没什麽心机。方季北说借口水他们就敢开门,方季北和他们聊天,他们就问啥答啥,绝不隐瞒 。 当然这些人家徒四壁,倒也没什麽好怕的。 毕子灏平生第一次亲眼看到穷人,第一次真正知道什麽叫做贫穷。他读过杜甫“出入无完裙”的句子 ,但是从来没有想过,真的会有这种事发生——在一家讨水的时候,後屋的人竟然催促快一点,因为他要 出去做活。 毕子灏受了极大的震撼,到了後来,他完全是被方季北拖著走家串户的,听著方季北跟人说起生活如 何什麽地方不好等等,他只是听,发呆。 在聊天过程中,方季北帮人做了不少活,遇到极为贫困的,也给些银钱上的帮助。他显然是习惯做活 的,所有活计说干就干,极为熟练。 这是另外一个世界。但是是真实存在於毕子灏眼前的世界。 连方季北脸上的汗珠都如此真实。 “为什麽要帮他们做活呢?直接留下银两不就好了?”回宫的路上,毕子灏问方季北。 “救急不救穷,我有多少银子,能给所有人麽?”方季北反问回去,抬头看了看天,叹口气,“这里 还是京城,是繁华地界。有些实在贫穷的地方,穷到你无法想象的程度……” 他侧过头去,毕子灏偷眼看他,只见他眼中悲怆,表情却看不出太多变化,甚至还留著刚刚和别人聊 天时的开朗。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毕子灏故意道,引来方季北询问:“什麽常态西?” 毕子灏向他解释了这句话的意思,同时为他生动讲解了屈原的事迹。方季北听完後很疑惑:“可是他 为什麽要投江呢?皇上不好就造反嘛,再说就算国灭,可是百姓没有都死吧,那也算不上真正的亡国吧? ” “你杀进来的时候,不是也有很多大臣殉国吗?”毕子灏不正面回答,道。 方季北想了想,点头:“我一直都不明白他们为什麽要自杀,当然有些大概是畏罪,但也有一些是民 生很不错的啊。” “那种气节,你是不懂的。”毕子灏冲口而出,马上感觉自己冲动,住了口。 方季北停住脚步,伸手指向刚刚走过的地方:“百姓生活成那样他们不‘气节’去死,我带著一群活 不下去的人杀进京城宰了皇帝,他们就要去死了?这算什麽气节?” “皇上心系万民,乃社稷之福。”毕子灏不软不硬顶了句。 方季北听不出他言下淡淡嘲讽,但是能感觉出来。他挠了挠头,觉得读书人真是神秘啊。 十二 回到宫里,方季北继续忙碌。 和当皇帝相比,他更喜欢在宫外种地干活,做些劳力但是不操心的事情。当皇帝对他而言,不是不能 ,但是太麻烦了。 当然现在他背负了太多,想撒手也不可能。 科举、伎官,还有朝中种种事情堆在一起,让他闲都闲不下来。是以虽然过了起初每日早朝的时段, 改为三六九日上朝,方季北却只有更忙,早起晚睡,壮得像牛的体格都瘦下来了。 这种情况下,偏偏还要每日习字念书。毕子灏和任天可以轮休,他却不行。 这样下来,方季北也是疲累之极。最重要的是,事情太过杂乱,而下面反对的力量,太大。 一半大臣怠工,剩下一半在职位上也处处受到刁难。大岳虽然是马上得天下,治国却还得靠文臣,虽 然他们并没有什麽突出的本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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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况他又摆出这麽一副架势。 “为今之计,是先把那些士子安抚下来,给他们一定的好处。我看这次开恩科,先别动那些明经什麽 的,找个人先按照前例出题——就叫文科吧。然後我们在文科之外,再开一个杂科,用来招收各方面的人 才。”就算没有早朝,孔之高和方季北还是要每天议事,讨论眼前的麻烦,孔之高早有考量,便道,“这 个杂科应该开在文科之後,我们不仅要有一技之长的,最好同时还识字,至少要能教授也能改进……” “这些都是要做的,但是……该怎麽把情况先安抚下来呢?如果让他们这麽折腾,恐怕到时候也不会 有多少人来考文科,更不要提杂科了。”方季北挠挠头,“想法不改变的话,就算能找到人才,可能也会 因为压力太大不干了……可恶,你那个老祖宗真的说过那麽没道理的话吗?” “他说过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麽理解。”孔之高苦笑,“如果那些人只把眼光放在‘小人言 利’这句话上,那他其它的观点当然就没人在乎了,即使也是他说的。” “孔相的先祖……是孔圣人麽?”一旁记录的毕子灏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孔之高很神气地点头,方 季北斜他一眼,对毕子灏道:“别听他胡说,他见谁都自称是孔子七十八代重孙,其实除了姓之外,他压 根跟孔子攀不上关系!” 两人斗了会儿嘴,再看被他们吓傻的毕子灏,相视一笑:“好了别闹了,刚才说什麽来著?” 他二人一起打天下,相处时间即长,彼此也深刻了解,开个玩笑很正常。不过毕子灏之前并没有见过 他们的这一面,被吓到也是正常的。 毕子灏想起刚才说到的事情,把话题拉回来:“我想说的是,对这些书生文人,最好的方法是用圣人 反圣人。不说孔子错,而是说他们领会的孔子不对……孔子一生志向是治国,怎麽会看不起农民工匠,不 是麽?” 他静静地说,脸上表情是平常的平静,目光微闪看著二人。孔之高眼神微敛,看向方季北,方季北点 头:“我觉得这样做很好,老孔你呢?” 孔之高附和点头:“这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但是……”他迟疑了下,看著毕子灏,“这麽说起来容易 ,真的造成影响却难。首先,找这麽一个人来写文章已经不容易,就算找到了,又用什麽方法把他的文章 散发出去呢?现在不比以前,京城没有什麽大儒,而且……” “倒也不是没办法……”毕子灏低声道,看著孔之高,“官府有邸报,文章可以发在那上面。至於写 文的人麽……” 他抬手指著自己,脸上浮起一个微微的笑来:“虽然不敢说大儒,做个抛砖引玉的砖头,大概还是可 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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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起居舍人应与皇帝寸步不离,毕子灏这起居舍人做得更彻底,连住都和皇帝在一起——任天是当兵的 出身,身体好,待在方季北身边的时间又远没有毕子灏多,也就住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倒不用和他二人一 起。 也许可以说,最了解皇帝的人,就是起居舍人。一直在角落处看著,记录对方的一举一动,除了天子 ,什麽也看不到。 同时,起居舍人,向来是不干政的。只能写下看到听到的一切,却无需也不能评价。 但这一日,大岳开国皇帝方季北的起居舍人,显露出不同寻常的能力来。 “皇上,官报的事情,还是要多考虑啊!”趁著任天轮值的当儿,孔之高入宫,跟方季北商量前日的 事,“那个东西是个麻烦,更麻烦的是那个毕子灏。皇上你要清楚,他是前朝旧臣,其心不可轻信。” “前朝旧臣又有什麽关系?”方季北侧头看著孔之高,“老孔,你还记得吧,我们杀到京城,不是为 了抢天下。如果能遇到一个可以管好这个国家的人,我会毫不犹豫把这位置让给他。” “可前朝那些人若能治理好国家,你又怎麽会起义,又怎麽会有那麽多人跟随?”孔之高苦笑道,“ 你不明白吗?在有些人的眼里,重要的是皇帝,而不是国家和百姓。” 方季北当然知道。他只是在某些方面固执,并不是傻子。 “重要的是百姓,官报不正是为了百姓吗?有什麽可麻烦的?”方季北话题一转,回到先前。 “是,只要这个东西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就可以控制大概的倾向。但是皇上,如果其他人想办这个 东西怎麽办?”孔之高摇头道,“况且那毕子灏已要写文章,皇上你让他再去管理,恐怕他会把官报办成 他需要的样子……若他心怀异志,可就不好办了……” “他哪里有那个空闲去管理,老孔你想太多了。”方季北笑笑,道,“而且我还真是想让其他人也来 办这种报,所以我不会把在宫内印刷这东西,而是改到宫外去,你不用那麽担心。” 孔之高松了口气:“昨日那毕子灏分明是以退为进,我还以为你会不假思索地把管理官报的权力交给 他呢……” “我这官报在开始的时候肯定是针对读书人,最好能印上不同观点,但是要让我们这边的更有道理一 些。”方季北道,“但是往後做的话,我打算让识字的人都来看,甚至不识字的也可以听别人读。毕子灏 完全不了解宫外生活,他是管不了这官报的。” 孔之高听他这麽说,想了想,眼底精光一闪。 “皇上果然是皇上,思虑深远,我拍马也比不上。” 方季北被他一拍马,脸就稍微有点红了:“这主意是小毕提的,我只是跟著他的想法走。”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跟著你肯定不会有错。”孔之高笑道,“邸报是毕子灏说的,扩大影响也肯定 是他的目的,可是他绝对想不到开民智方面来……你觉得不会出什麽岔子吗?” 方季北侧头想了想:“会有些波折,但是我总觉得这麽做好处比较多。” 孔之高向来知道方季北的感觉非常准,把这件事在心里前後想了下,大概有了计较。 “具体怎麽办,还要麻烦你找人。”方季北皱起眉,“我们就是人才太少了,尤其是会写文章的。老 孔你已经很忙了,还给你添事做……” “客气什麽,当初一起举事的誓言,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发了。”孔之高手叩叩桌面,道,“所有人 都有饭吃,有衣穿,都过得好……那时候的我们,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现在累一点,也是应当的。” 既然天不救人,那就人自救。如果官员不救百姓,那就百姓自己拿起兵器。 还有很多人,在等著他们。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这毕竟是没有前例的事情,他二人这方面又不怎麽懂。偏偏大岳刚建国,真 正忠於大岳的文人,也是全无。这种事又不能要那些投机小人,因此倒也不好处理。 “对了,老孔你不是什麽举子吗,为什麽不能自己写文章?”想到这里,方季北想起一个疑惑,便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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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道,“我记得你写文章不错啊,以前义军什麽讨伐的东西都是你动手写。” 孔之高苦笑:“我是屡试不中的举子,皇上你没学问所以不懂,那种什麽微言大义的文章我根本写不 出来,要写得出来,我怎麽会在颍州落魄,早跑去当官了。” “哦……”方季北摸摸头,“这麽说老孔你也不怎麽样嘛,你看小毕才多大点,他就能写。” “他做的就是笔头官,当然能写……”孔之高被说到痛处,一脸不屑,“而且什麽多大点,你在他那 年纪的时候,该经的什麽没经过?像他,整一个废物点心,扔到宫外都能被狗叼了去,一点苦都没受过… …” “不受苦不是很好吗?”方季北打断他,“我当初受苦的时候,心里就想,如果我以後有能力,我就 要让所有的人都不再受那样的苦!” 孔之高笑笑:“那小子运气还真不错……对了,说起来你和他一直住在一起吧?这……是不是不太好 ?你也该找个老婆了。” 方季北脸色不由变了变,有些难看:“老孔,你该知道的……” “过去的事,该忘也就了吧。”孔之高暗中叹了口气,道,“你现在是皇帝,总该有个皇後,生个孩 子。你跟毕子灏一起,别人可说不出什麽好听的来。” “以後再说吧……”方季北显然不愿意谈这话题,“那孩子太漂亮,我不带著他点,我怕他被人欺负 。他心思很重,以前肯定过得很辛苦。我既然知道,就不能让他再出什麽事。” 孔之高听他这麽说,也不好再劝,继续转移话题说别的。五大三粗的任天根本跟不上他二人说话速度 ,又听他们说得无聊,早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桌子後面的墙很厚,如果伏在墙上听的话,能听到墙内微弱声音。他二人议事完毕後,墙内声音变为 脚步声,渐渐消失。 在一处极不显眼墙壁死角处,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人来。相貌美得令人吃惊,表情却愣愣的发呆。 “我……看错了麽?”低柔的声音自问,没有答案。 十四 在缺少人材的情况下,大岳第一份公开发行的邸报产生了。名字非常简单,叫做半月报——人手短缺 ,半个月能出一次已经很不错了。 这月报几乎可以说是新朝第一次公开治国方略。其实改朝换代向来都只改国号换皇帝,实质的内容都 是差不多的。但这一次,显然有些不同。 酒楼中间人们围坐,中间一识字的人摇头晃脑读道:“是以圣人之道,乃百姓之道仁者为仁,盖众生 无别,无贵无贱……” “古老三你这话读错了吧,什麽无贵无贱,难道俺们和皇帝都没区别?”旁边一粗豪汉子听到这里忍 不住高声道,打断念书那人。周围坐著众人哄笑,那古老三满脸通红:“我怎麽会读错,这里白纸黑字印 得清清楚楚,你们看看……” “要会看还找你读干嘛?”旁边一人道。 “古老三,俺们凑份子请你,可是要你好好读,你可别蒙事儿!”粗豪汉子也道,“听说这册子里面 说皇帝在招人,只要有门手艺精通,都可以去皇宫试试,是不是真的啊?” “原来你要听这个,等一下我翻到那页的……”古老三连忙翻书,找到一页又读了起来。 酒楼角落里坐著两人,一个比较粗糙,一看就是当兵的,另一个则十分的貌美秀气,像是女子一般。 他二人听著周围议论,一边吃饭。娇柔那个轻声道:“皇上……” “出来就叫我四哥,不是说过了吗?”粗糙的方四方季北打算他,道。 “呃,四哥……”毕子灏觉得这称呼很别扭,有些不自在叫道,“我们这一路行来,能看到不少人往 皇宫去,我们不用回去处理一下麽?” “有老孔在,怕什麽?”方季北笑著摇头,“人虽然多,可以用的却不一定多,毕竟……现在这半月 报主要还是在京城贩卖。” 毕子灏眼神闪了下:“难道还要拿到其它地方……” “那是自然。”方季北答道,“不过这种事急不得……很多事都急不得……” 他说著,眼光有些散,显然在想事情。毕子灏早已习惯他时不时的出神,也不打扰他,只是看著周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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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 虽然忙碌,方季北也会十天左右出来一趟,看看民间情况,而毕子灏每次都跟著他。现在的毕子灏, 已经不是最开始看什麽都新鲜的土包子了,要论民生,他也能说上两句。 不管想不想承认,他都必须承认,京城人的生活在变好——当然是指老百姓,为官的,有些倒在变差 。 大岳开国时间不久,宫里那些农民弄出来的据说是良种的种子还没开始种,但他们的农具已经开始使 用了。方季北开了大韦的内库,用前帝的私房钱给农民换农具,收割速度快也就罢了反正那些地里刨有的 是时间,但收下来的粮食损耗变小,也是相当於产出粮食增多。京城产粮本不足,都是靠河北直隶一带运 粮过来,这一年却几乎没有依靠外地。 其它方面也是。就算时间仓促,皇宫里那些“术业专攻”的人还没研究出太新的东西,但三十六行行 行有藏技是绝对的,方季北把那些人圈养起来,把一些独家秘技挖出来,分发下去。 至於京外……现在的封疆大吏各地巡抚几乎都是他们义军起义时定下的,听说发生过当时还没落入义 军手里的地方的百姓,集体偷偷跑到义军治下去,据说是——过得更好。 没有人才,是能用的人一路上都散干净了吧。 毕子灏心底冷笑,以用来掩饰内心生出的沮丧。 同样都是皇帝,做的事却是天地之差。 一个用尽心机揽权,即位以来所有精力都放在如何斗到权臣上面。另一个大大咧咧全无机心,脑子里 想的只是怎麽让百姓过好,还有逮到合适的人就把皇位交出去。 不过小半年,前者已经被百姓遗忘,後者虽然受到读书人“大义”上的反对,在百姓间的地位,就算 不说空前绝後,也足以当一时。 而这还只是开始。等到开春引进良种,等到科举招来新一批臣子,等到方季北招揽更多人材,在各个 方面进行改进…… 等到那时候,谁还能记得那个承昭皇帝陈!尤? 毕子灏熟读史,自然知道改朝换代後,如果後来的皇帝并不比前面的好,即使朝廷修史会为前朝加上 很多罪名,但百姓仕子还都会心怀前朝。而如果後来的更强,那前朝就是活该被**。 明明只是个目不识丁的粗人,明明只是…… “小毕,小毕?”先回过神来的方季北叫著毕子灏,见他没反应,还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两下。 “啊!”毕子灏猛地回神,“皇……四哥,你说什麽?” “我说我们吃完饭,该算账走人,你看店小二脸色都不对了。”方季北笑道,“而且今天带你出来, 是特地想领你看看刚开的市集。老孔说朝天门那市集非常热闹,虽然大集是逢七,但平时人和商家也都不 少,还有打把势卖艺的还什麽耍猴的卖糖人的,你没见过吧?” 毕子灏当然摇头。方季北摸摸他的头:“你就是因为在皇宫里什麽都没见过,才长成这麽一副少年老 成样。你这个年纪,正该是玩闹的时候……” “四哥,在我这个年纪,你在做什麽?”毕子灏任他摸著,一开始觉得这样的举止非常别扭,心里时 刻提防他动手,现在却已习惯了。 方季北一愣。 “那时候已经被发配到颍州了吧……也就是做做杂役什麽的。”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换上轻松表情, 轻描淡写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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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仕子们愤怒了。 虽然大多数的仕子都有谋身朝堂的念头,但不代表他们会去讨好朝廷,相反,大多数的他们对於和朝 廷作对都有比较强烈的兴趣。 有兴趣,但方季北这一手让他们难以应付——凭他们的财力和影响力,还不足以和大岳半月报这种东 西抗衡,在民间而言。 正当他们找不到合适方法发表反对意见之时,方季北把利器放到他们面前——半月报接受各方投稿, 只要送到报馆,负责人员会选出好的合适的刊登——皇帝承诺,只要写得好,不管是什麽人、什麽观点, 都有可能被刊登。 如此,仕子们当然开始疯狂,拼命写稿子送到报馆。报馆很快落入人手不足的窘境,只好向宫内求助 。毕子灏当然要帮忙,甚至连学会了不少字的方季北也来凑热闹,一起来看。 方季北对文章有个最低要求,就是得让他看得懂。达成这一条件的文章也不是没有,但是数量上比较 稀少,质量也没有太大的保障。毕子灏只好多看一些,在一众文章中寻找相对比较好的。 接下来的半月报,几乎成了论战之所。其实这场论战在一开始就注定了对仕子们不利,即使方季北一 直强调报馆不能偏颇,两面的文章都要登。但一来毕子灏的文笔和文字造诣少人能及,对圣人之书的理解 也极深,几乎没有人能在他笔下走过两回合。二来这场文斗实际上是斗给百姓和水平并不高的读书人看的 ,对他们而言,当然是文字内容犀利又好懂的一方占道理,那些艰涩的文章,他们是不怎麽看的。 趁著读书人把精力都放在这场论战上,方季北开了恩科。此次恩科与前朝极为不同,还开了杂科—— 孔之高说杂科不好听,改名叫术科。术科门槛全无,时间错开。同时,方季北废除所有贱籍,大岳百姓, 上下无别。 忙完方季北也快累瘫了,全考完那天,他看著考官把最後一份考卷糊名,人就整个松下来,最後甚至 是坐轿子回宫的。 他实在太辛苦,虽然文事他并不擅长,但这恩科是前所未有之事,突生的状况多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而很多事,只能靠他这个皇帝出面解决。 毕子灏一直在他身边跟随,拿著笔,记录下他一言一行。尽管到了最後,方季北连声音都快发不出了 ,行动也变得非常迟缓。毕子灏多次劝他休息,方季北却只是让他去睡。 他和任天两个人跟方季北一个,到最後都是极累。相当於他二人之和的方季北,此刻状况可知。 方季北给任天放了假,他自行叫轿子回他宫外住处,方毕二人一起回宫——是真正的一起,方季北从 来不乘轿,匆忙之间也只好两人共乘。当然毕子灏说自己骑马就行,结果被方季北一把拉进去。 轿子是为身体不太好的毕子灏准备的,他等级不高,方季北又省钱惯了,轿内著实不算宽敞。方季北 半倚躺著,想了想,伸手抱毕子灏,把他人揽在怀里。 毕子灏身形瘦小,倒是不会给方季北造成什麽重压。他被方季北抱著,感觉十分别扭,却又不敢动弹 。狭小空间内,只能听到两人呼吸声音。 其中之一渐渐平缓,是方季北睡了过去。毕子灏慢慢侧身,看著方季北的脸。 这一生中,见过最多种面目的,就是这人。初见时染血的英勇无情,登基前的迟疑犹豫,做皇帝之後 的与众不同。严厉起来让人无法直视,可大多时候,都和善得与他长相不符。在宫外和百姓打交道时,和 话都听不清楚的老太太说话说得很热闹。 而睡著後,又是这样无害的样子。很安静,眉毛微微有点皱,眼下面很黑的眼袋,是这些日子累的。 “为什麽我会想看下去呢?想看你会把这个国家治理成什麽样子,并且竟然有点相信你会把它治理得 很好……明明你是这麽愚蠢的家夥……”粉嫩的唇无声开启,毕子灏自语著。 甚至为了看你高兴的样子,出手帮你解决了些问题……起居舍人应该是不起眼的影子,可现在这情况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想著心事的时候,轿子停住,回到皇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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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方季北实在睡得死,直到侍卫把他小心翼翼抬出轿子时才醒过来。自己走回寝宫,往床上一趴,就要 继续睡。 “皇上,你先等一下再睡。”毕子灏阻止他,对侍卫吩咐了几句,侍卫离开,他走到床边,帮方季北 整了下被子,“你说话过度,这麽睡一晚的话,再醒来嗓子恐怕会更糟……” 方季北睡眼迷离看著他,傻傻点头。 毕子灏忽然有些呆住了,不知为何心跳得有些厉害,吞口口水,嗓子竟然有些干。 “毕舍人,你吩咐的蜂蜜水……” 一句话打断这有些怪异的气氛,毕子灏忙回神,接过蜂蜜水,送到方季北身前。 方季北眼皮只差一缝就能合上了,大概是困得厉害,杯子到眼前都不知道接。毕子灏只好半跪在床前 ,用小匙舀一勺,送到他嘴边:“皇上,张口……” 方季北乖乖张开嘴,银色的勺子触著他有些干的嘴唇,蜜色的水润了唇色。 毕子灏莫名有些紧张,盯著方季北那不算漂亮的唇形,下意识地一勺勺喂他,心思不知跑到什麽地方 去了。直到方季北大概自己感觉喝得差不多,舌尖舔舔嘴唇,不再张口,眼睛剩下那一缝也终於合上,沈 沈睡去。 毕子灏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激灵,手一颤,手指在他唇上划过。 十六 其实两人回来还是下午,睡了足足六个时辰,方季北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 和他比起来,毕子灏显然没那麽劳累,也没有像他那样撑著几夜不睡。但在睡前,毕子灏盯著方季北 盯了足足个把时辰,因此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清醒。 “嗓子有没有好些?我再去拿蜂蜜水?”毕子灏一开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嗓音低哑,像是经 了忍耐而压下的声音一般。 “小毕,你嗓子……”方季北开口,声音好了很多,完全听不出前一晚的嘶哑,“你只顾得我,没有 照顾好自己?” “咳……我嗓子没事,是早上醒来的正常现象,多说几句话就好了。”实话是坚决不能说的,何况他 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会看这家夥看到口干舌燥。 方季北没想太多,听他声音好了,放下心来,便要起身做事去。毕子灏连忙拉住他,道:“此时尚早 ,皇上你前几日劳累过度,还是多睡一会儿的好。” 方季北看看外面天色,也确实是太早,便是笑道:“看来人还是老了,又不是战场上几日不睡地厮杀 ,居然就累成这样……” “操心比劳力还累,是很正常的。”毕子灏道,自己半坐起身,再为方季北盖好被子,“累成这样还 想早起,你真以为你是铁打的啊?” 方季北听话地躺在床上,瞪著眼睛看毕子灏,完全没有睡觉的意思。毕子灏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道: “快睡吧,休息几天,接下来还有得忙呢。” “睡不著……”方季北无辜地道,“睡多了,已经不困了。” “那说会儿话吧,等到天亮再起床。”毕子灏道。 方季北直直看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麽。毕子灏被他看得不自在,道:“你现在在想什麽就说什麽好 了。” “我在想,这次恩科没有找到刑法方面的人,因此没有开这方面的科考。吏部那些人断案都不清,根 本不能指望他们……” “皇上,我是要你休息,不是要你继续费神想这些事的!”毕子灏打断他的话,道,“说一些轻松一 点的事情,例如皇上你年少时高兴的事情……” “高兴麽……”方季北低声道,眼神有些空蒙,“大概,在侯家武馆做学徒,和小红一起的时候,我 是高兴的吧……” 他一向粗犷,哪里有过这样表情。毕子灏一旁看著,不知为何心里一阵不快。 虽然他这麽问就是在套话,但方季北真的说出来,他又不高兴。静静听著方季北说他小时候家境如何 贫穷,幸好有几把力气,跑去武馆帮忙。馆主只有一个女儿,见他很有天分,家里兄弟有多,便想让他入 赘继承武馆。他和侯家女儿本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就订下来了。 但这世上,美丽的事物总是祸源,尽管那不是祸源有意为之。 “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知府公子看上小红,将她抢走。侯伯父去告官,反被下狱,不明不白 地死了。然後我……”方季北竟然还笑了笑,道,“我知道争是争不过的,干脆趁晚间潜入知府府里,把 那知府和他儿子都杀了,但小红……” 他笑容本已惨淡,此刻便凝在唇边:“她已经自杀了……他们说,她死的时候还在喊我名字。我…… 却没能救得了她……” 毕子灏震动了下。 虽然是承昭帝登基之前发生的,这件事他却也有耳闻。他记得那凶手好像是…… “杀人偿命,但是继任那知府和前任本就有点仇怨,加上乡亲们很多都出来为我求情,甚至为我凑钱 请了名讼师。讼师大多不是好人,那赵讼师名声本来也不太好,可他竟然帮我打成了发配……”方季北眼 神闪了下,“临行前他跟我说了一番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我这条命,是从大韦律里捡来的。若不是法 条规定得太模糊,我也不会只是发配了事。若不是百姓都不懂法条,他们讼师也不至於得到那样的名声。 当然,若不是目无法纪官官相护,小红和侯伯父也不会死……” 他不再说话,开始发呆。毕子灏看他神情,觉得有些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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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等到身体好了些,方季北爬起来继续处理公务。这些日子只顾忙著科举,其它事情都有些搁下了。 “你身体不是很好,再休一天,今日任天跟著我就好了。”正是朝日,方季北阻止毕子灏上朝的行动 ,道,“现在还早,多睡会儿,过几天还有得忙呢。” 方季北把毕子灏当弟弟般照顾,他虽然是家里老四,但上面三个只有一人活了下来。而他又长得比较 壮实,一直都是他照顾家里弟妹。後来到了武馆,更是什麽都做,照顾人已经成了习惯。 毕子灏本想起床跟著方季北走,但被他一按,竟觉得身体有些奇怪。他狠狠咽了口口水,看著方季北 为他掖好被角,然後走掉。 “天明明这麽冷,为什麽……好像很热……” 这疑问并没有存在太久,因为少了个人之後,寝宫内很快恢复正常冷暖,只剩躺在床上的毕子灏反反 复复,做著不为外人道的事情。 “那家夥明明也有需要,却从来不找宫女啊妃子什麽的,难道他对那个小红就那麽死心塌地,人都死 了不知多少年了,他还念念不忘?” 处理完最近发作频繁的欲望,毕子灏不快地叨咕两句,然後爬起来。 方季北一旦不在,这寝宫就显得冷清空旷,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毕子灏梳洗完毕,坐到桌前,竟觉 无所事事。 拿起起居注读了读,禁不住失笑数次。再想想最开始的时候怎麽会认为那家夥是那种聪明到作伪的人 呢,明明是把所有想法都放在脸上,心里想什麽嘴里就能说什麽的那种,笨蛋嘛。 那家夥的聪明,并不在那些勾心斗角上。他的聪明,表现在努力学习上,表现在如何治理这在写的途 中,个国家,如何让百姓过得好一些上。 而不是怎样才能夺得权力,怎样才能坐稳,怎样平衡朝中势力……他不用考虑这些,只要他一直是那 样的他,就会有很多人拥护他。例如孔之高,例如任天。 作为宰相,孔之高显然是非常称职的,他将朝中新旧势力平衡得很好,把兵权也控制得不错。而且他 不允许任何一人在朝中独大,甚至包括他自己。 而那任天,虽然文采很差,但武艺不错,警惕性也很高,看来根本就是兼当保护方季北的。他二人倒 真是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方季北照顾得很好嘛。 想到这里,毕子灏有些不快,拿起毛笔和空白宣纸,在上面写写画画了半天,发泄心中郁闷。 “哼,有什麽了不起的,能写文章,帮他弄卷子的人,还不是只有我。”毕子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 哼,自语道。 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此刻心态的怪异,更没有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跟方季北相关的人事。方季北每种 样貌都在他心头滑过,最後定在前日他跟自己说起往事的那表情。 “想要考律法麽……虽然没多少断案经验,好歹各朝各代的律法我都能背下来。反正一时半会儿不会 再开试了,应该有时间出份考题。” 想到这里,毕子灏比较兴奋,便拿起另张白纸,写了起来。 一边写一边想,他看到会是什麽表情,应该会高兴吧,那家夥现在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让他自己看… … 想到那家夥傻傻的笑,毕子灏忍不住勾起唇角,唇边泛起浅浅酒涡。 方季北果然很高兴。他在朝里到处找人不成,没想到精通各朝律法的人竟然就在他身边。 他一高兴就显得更傻,笑得很开心也很天真,像是个孩子。毕子灏看著他怎麽也谈不上好看的笑脸, 竟然又呆了。 “小毕,你真是什麽都懂什麽都会,太厉害了。”高兴的方季北甚至抱了毕子灏一下,然後继续研究 他目前写完的部分。 “我只是背过各朝律法而已,但是没有断过案……” 方季北叹口气,打断他:“听说前朝有位断案如神的齐尚书,听说他能把各朝律法倒背如流,同时断 案经验非常丰富,且铁面无私。” 毕子灏一怔。 方季北摇摇头:“他被发配的距离比我还远,我派人去接他,人大概还在路上。就算能找到他,他肯 不肯回来还是一回事……小毕你也知道的,前朝本就没剩下几个有本事的大臣,仅有的几个不是自尽殉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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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就是隐居乡下。没有人……除了你,前朝的大臣们,甚至没有人愿意帮我。他们想的只是怎麽重新掌握权 力,怎麽骗过什麽都不懂的我们,把一切恢复到前朝的样子。” 毕子灏伸出手,摸著方季北肩头:“皇上,这次科举会选出一些人,他们会帮你。我……也会帮你的 。” 方季北笑了笑:“小毕,我杀了那麽多人,又逼死大韦的皇帝,你不恨我?” 毕子灏震了下,顿时无数考量掠过心头,让他一时有些呆怔。 心慌,难受。但好像心慌是怕他不再把自己放在身边,难受是难受他的怀疑。虽然脑子里习惯性地算 计应有的反应和可能的後果,心里情绪却持续妨碍他的思路。 “皇上,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并没有厘清头绪,毕子灏却冲口而出,是受伤的语气。 方季北拍他肩膀:“小毕,也许皇宫里很复杂,在这样的环境下,你必须学会心机来保护自己。但你 毕竟没有太多的生活经历,你的恨意掩饰地虽好,杀意却是掩不住的。”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是想过要杀了他,但现在…… 毕子灏咬住嘴唇不说话,任方季北的声音在耳边滑过。 “小毕,你和承昭帝一定相处了很多年,你怨恨我,我并不意外,也不会觉得你错了。我只是希望不 管发生什麽事,都不要牵连到百姓。”方季北看著他,缓缓站起身,“毕子灏,我封你为副相,一切用度 比照吴三省办理。现在朝廷用度紧张,不能给你新起宅子,前朝大臣充公的那些你去挑挑,如何?” 毕子灏脸色数变:“你怕我害你?” 话刚出口就知道是蠢话,副相手里的权力该有多大,提防人也没有这麽提防的。 “小毕,你很厉害,比吴三省甚至老孔都厉害。”方季北摇摇头,道,“让你做个小小的起居舍人, 是太屈才了。” 毕子灏没有反应。 “虽然不用下跪叩谢皇恩,也总该说一声‘听到了’吧?”方季北见他这样,道。 “不要。”毕子灏摇头,抬头看著他,“我不要出宫,我不要做什麽副相。我……” 我要留在你身边,看你一步步地走下去,看这个国家在你手中会有什麽改变。 “你不出宫也无所谓,你愿意的话,继续住在寝宫里也好,还可以省笔银子。”方季北回答道,“但 是副相是一定要做的,这样你我都方便,你也无需为记注起居的事情费神。” “不要。”毕子灏继续摇头,“最多兼任,我是绝对不要放弃起居舍人这官位的!” 方季北想了想:“好吧,副相,兼任起居舍人……” “错了,是起居舍人,兼任副相。”毕子灏打断他,道。 十八 “混蛋!笨蛋!傻瓜!” 骂完几声,心里才感觉好一点点。毕子灏很少有挂在脸上的情绪,此刻却把怒气表现得淋漓尽致。 自从那天一番谈话之後,毕子灏的心情就一直很糟,偏偏又不清楚原因。虽说没想到方季北会有那样 的心思,但按理来说,也不是什麽太值得生气的事情才是…… 可就是很生气。 虽然自己的接近确实是有心的,一开始也确实是带著仇恨,甚至动过下手杀他的心思。可…… 毕子灏忽然怔住。 这种埋怨的心态,真的很奇怪。方季北怎麽想有什麽重要?自己的目的,本来并不是让方季北信任啊 ?为什麽…… 为什麽会有这种像是委屈的心态?随便他怎麽看自己,有什麽关系? 为什麽……这麽在意他? 毕子灏在御花园内乱走,想到郁闷处,甚至蹲下来揪短短的冬草,像是面对著方季北撒气一般。 御花园现在已不是皇上专用,而成了方季北请来的花匠的园子。因此当园里多了个人的时候,毕子灏 并没有在意,而是继续拔草。 那人却停在他身前:“毕舍人?” 毕子灏愣了一下,抬头看著那人,忽地吃了一惊。 “谈颜恒?”毕子灏冲口而出,眉头皱起。 “你果然还记得我,虽然我从来没注意过毕舍人你……”那人微微一笑,他相貌不俗,这麽一笑更显 风流,“没想到毕舍人从角落里站出来後,竟然是这麽惊人的相貌。难怪……当初敢要求皇上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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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哪里,我是来讨声恭喜的。”谈颜恒笑得很灿烂,“今天不是毕舍人轮值,所以还不知道吧,皇上 已经点了我文科状元,我是趁著游园的时候进来的。” 毕子灏心念瞬间数转。 这家夥并不是官宦人家,所以虽然跟公主两情相悦,却没有多少大臣见过他。即使如此,这家夥胆子 也够大的,竟然冒名参加科举…… “言潭,对麽?我还说从哪里蹦出这麽一个文采斐然的,原来是准驸马。”毕子灏也笑了下,道,“ 状元公是要入朝为官麽,如此你我倒是同殿称臣,恐怕还得驸马爷暂居我之下……” “毕舍人,我入朝为官,当然是为了公主。”谈颜恒挑眉道,“我现在只是想知道,毕舍人你,是不 是也抱著同样的想法?” “公主……她还好麽?”毕子灏眼神一闪,问道。 谈颜恒表情温和下来:“你能这麽问,看来还没变。她很好,只是国仇家恨压著,让她无时无刻不想 带兵杀回来。” “是公主让你来找我的?”毕子灏问道,随即觉得这问题太蠢,侧头笑了笑,“公主还能记得我这种 小人物,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若不是你做过那种惊世骇俗的事,公主也不会对你有印象。”谈颜恒道,“公主对我说,你是绝对 可以信任的,因为没有人比你更爱她弟弟。你,绝不会放过杀了他的人的。” 毕子灏低下头,看著他自己的指尖。他的手没有半点颤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手心都是冷的 ,冰凉。 “万一公主料错了呢?”毕子灏低声问道,“万一……我贪恋权势金钱,不舍得放弃副相这位子…… 万一我出卖你,甚至出卖公主……” “你会麽?”谈颜恒看著他,问道,“公主说,你变心的可能,比我的还小……我和她相识不过数年 ,这中间聚少散多。而你一直和皇上在一起,你的眼中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 毕子灏低下头,声音大致还算平静:“你要让我做什麽?” 谈颜恒满意地笑道:“我要你把那贼子的行动告诉我,同时探听他分兵的情况,有没有什麽兵符之类 的东西,能偷出来最好……同时作为副相,你要时刻培植自己的势力,可能的话,让那贼子把我派到地方 为官,而不是进什麽翰林学院……” “翰林学院早就不在了,你不知道麽?”毕子灏抬头,似笑非笑看著他,“你在朝中的探子,可不怎 麽称职啊。” 谈颜恒表情尴尬了下:“那个……” “你大可放心,只要你没有在特定的领域表现出长才,皇上是不会留你在京里的。不过我劝你一句不 要张扬,虽然没有密探,全天下的百姓,却都是他的耳目。”毕子灏的笑勾起,扩大,“你,还是小心著 些的好。” 谈颜恒看著毕子灏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他不能多停留,很快告辞走掉。毕子灏看著他的背影,低道:“我该感谢你提醒我呢,还是该怨恨你 竟然想对他下手呢?” “我的眼中只有他。”毕子灏念著,脸上表情很古怪,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什麽,“原来,是这样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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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等到身体好了些,方季北爬起来继续处理公务。这些日子只顾忙著科举,其它事情都有些搁下了。 “你身体不是很好,再休一天,今日任天跟著我就好了。”正是朝日,方季北阻止毕子灏上朝的行动 ,道,“现在还早,多睡会儿,过几天还有得忙呢。” 方季北把毕子灏当弟弟般照顾,他虽然是家里老四,但上面三个只有一人活了下来。而他又长得比较 壮实,一直都是他照顾家里弟妹。後来到了武馆,更是什麽都做,照顾人已经成了习惯。 毕子灏本想起床跟著方季北走,但被他一按,竟觉得身体有些奇怪。他狠狠咽了口口水,看著方季北 为他掖好被角,然後走掉。 “天明明这麽冷,为什麽……好像很热……” 这疑问并没有存在太久,因为少了个人之後,寝宫内很快恢复正常冷暖,只剩躺在床上的毕子灏反反 复复,做著不为外人道的事情。 “那家夥明明也有需要,却从来不找宫女啊妃子什麽的,难道他对那个小红就那麽死心塌地,人都死 了不知多少年了,他还念念不忘?” 处理完最近发作频繁的欲望,毕子灏不快地叨咕两句,然後爬起来。 方季北一旦不在,这寝宫就显得冷清空旷,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毕子灏梳洗完毕,坐到桌前,竟觉 无所事事。 拿起起居注读了读,禁不住失笑数次。再想想最开始的时候怎麽会认为那家夥是那种聪明到作伪的人 呢,明明是把所有想法都放在脸上,心里想什麽嘴里就能说什麽的那种,笨蛋嘛。 那家夥的聪明,并不在那些勾心斗角上。他的聪明,表现在努力学习上,表现在如何治理这在写的途 中,个国家,如何让百姓过得好一些上。 而不是怎样才能夺得权力,怎样才能坐稳,怎样平衡朝中势力……他不用考虑这些,只要他一直是那 样的他,就会有很多人拥护他。例如孔之高,例如任天。 作为宰相,孔之高显然是非常称职的,他将朝中新旧势力平衡得很好,把兵权也控制得不错。而且他 不允许任何一人在朝中独大,甚至包括他自己。 而那任天,虽然文采很差,但武艺不错,警惕性也很高,看来根本就是兼当保护方季北的。他二人倒 真是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方季北照顾得很好嘛。 想到这里,毕子灏有些不快,拿起毛笔和空白宣纸,在上面写写画画了半天,发泄心中郁闷。 “哼,有什麽了不起的,能写文章,帮他弄卷子的人,还不是只有我。”毕子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 哼,自语道。 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此刻心态的怪异,更没有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跟方季北相关的人事。方季北每种 样貌都在他心头滑过,最後定在前日他跟自己说起往事的那表情。 “想要考律法麽……虽然没多少断案经验,好歹各朝各代的律法我都能背下来。反正一时半会儿不会 再开试了,应该有时间出份考题。” 想到这里,毕子灏比较兴奋,便拿起另张白纸,写了起来。 一边写一边想,他看到会是什麽表情,应该会高兴吧,那家夥现在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让他自己看… … 想到那家夥傻傻的笑,毕子灏忍不住勾起唇角,唇边泛起浅浅酒涡。 方季北果然很高兴。他在朝里到处找人不成,没想到精通各朝律法的人竟然就在他身边。 他一高兴就显得更傻,笑得很开心也很天真,像是个孩子。毕子灏看著他怎麽也谈不上好看的笑脸, 竟然又呆了。 “小毕,你真是什麽都懂什麽都会,太厉害了。”高兴的方季北甚至抱了毕子灏一下,然後继续研究 他目前写完的部分。 “我只是背过各朝律法而已,但是没有断过案……” 方季北叹口气,打断他:“听说前朝有位断案如神的齐尚书,听说他能把各朝律法倒背如流,同时断 案经验非常丰富,且铁面无私。” 毕子灏一怔。 方季北摇摇头:“他被发配的距离比我还远,我派人去接他,人大概还在路上。就算能找到他,他肯 不肯回来还是一回事……小毕你也知道的,前朝本就没剩下几个有本事的大臣,仅有的几个不是自尽殉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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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就是隐居乡下。没有人……除了你,前朝的大臣们,甚至没有人愿意帮我。他们想的只是怎麽重新掌握权 力,怎麽骗过什麽都不懂的我们,把一切恢复到前朝的样子。” 毕子灏伸出手,摸著方季北肩头:“皇上,这次科举会选出一些人,他们会帮你。我……也会帮你的 。” 方季北笑了笑:“小毕,我杀了那麽多人,又逼死大韦的皇帝,你不恨我?” 毕子灏震了下,顿时无数考量掠过心头,让他一时有些呆怔。 心慌,难受。但好像心慌是怕他不再把自己放在身边,难受是难受他的怀疑。虽然脑子里习惯性地算 计应有的反应和可能的後果,心里情绪却持续妨碍他的思路。 “皇上,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并没有厘清头绪,毕子灏却冲口而出,是受伤的语气。 方季北拍他肩膀:“小毕,也许皇宫里很复杂,在这样的环境下,你必须学会心机来保护自己。但你 毕竟没有太多的生活经历,你的恨意掩饰地虽好,杀意却是掩不住的。”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是想过要杀了他,但现在…… 毕子灏咬住嘴唇不说话,任方季北的声音在耳边滑过。 “小毕,你和承昭帝一定相处了很多年,你怨恨我,我并不意外,也不会觉得你错了。我只是希望不 管发生什麽事,都不要牵连到百姓。”方季北看著他,缓缓站起身,“毕子灏,我封你为副相,一切用度 比照吴三省办理。现在朝廷用度紧张,不能给你新起宅子,前朝大臣充公的那些你去挑挑,如何?” 毕子灏脸色数变:“你怕我害你?” 话刚出口就知道是蠢话,副相手里的权力该有多大,提防人也没有这麽提防的。 “小毕,你很厉害,比吴三省甚至老孔都厉害。”方季北摇摇头,道,“让你做个小小的起居舍人, 是太屈才了。” 毕子灏没有反应。 “虽然不用下跪叩谢皇恩,也总该说一声‘听到了’吧?”方季北见他这样,道。 “不要。”毕子灏摇头,抬头看著他,“我不要出宫,我不要做什麽副相。我……” 我要留在你身边,看你一步步地走下去,看这个国家在你手中会有什麽改变。 “你不出宫也无所谓,你愿意的话,继续住在寝宫里也好,还可以省笔银子。”方季北回答道,“但 是副相是一定要做的,这样你我都方便,你也无需为记注起居的事情费神。” “不要。”毕子灏继续摇头,“最多兼任,我是绝对不要放弃起居舍人这官位的!” 方季北想了想:“好吧,副相,兼任起居舍人……” “错了,是起居舍人,兼任副相。”毕子灏打断他,道。 十八 “混蛋!笨蛋!傻瓜!” 骂完几声,心里才感觉好一点点。毕子灏很少有挂在脸上的情绪,此刻却把怒气表现得淋漓尽致。 自从那天一番谈话之後,毕子灏的心情就一直很糟,偏偏又不清楚原因。虽说没想到方季北会有那样 的心思,但按理来说,也不是什麽太值得生气的事情才是…… 可就是很生气。 虽然自己的接近确实是有心的,一开始也确实是带著仇恨,甚至动过下手杀他的心思。可…… 毕子灏忽然怔住。 这种埋怨的心态,真的很奇怪。方季北怎麽想有什麽重要?自己的目的,本来并不是让方季北信任啊 ?为什麽…… 为什麽会有这种像是委屈的心态?随便他怎麽看自己,有什麽关系? 为什麽……这麽在意他? 毕子灏在御花园内乱走,想到郁闷处,甚至蹲下来揪短短的冬草,像是面对著方季北撒气一般。 御花园现在已不是皇上专用,而成了方季北请来的花匠的园子。因此当园里多了个人的时候,毕子灏 并没有在意,而是继续拔草。 那人却停在他身前:“毕舍人?” 毕子灏愣了一下,抬头看著那人,忽地吃了一惊。 “谈颜恒?”毕子灏冲口而出,眉头皱起。 “你果然还记得我,虽然我从来没注意过毕舍人你……”那人微微一笑,他相貌不俗,这麽一笑更显 风流,“没想到毕舍人从角落里站出来後,竟然是这麽惊人的相貌。难怪……当初敢要求皇上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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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哪里,我是来讨声恭喜的。”谈颜恒笑得很灿烂,“今天不是毕舍人轮值,所以还不知道吧,皇上 已经点了我文科状元,我是趁著游园的时候进来的。” 毕子灏心念瞬间数转。 这家夥并不是官宦人家,所以虽然跟公主两情相悦,却没有多少大臣见过他。即使如此,这家夥胆子 也够大的,竟然冒名参加科举…… “言潭,对麽?我还说从哪里蹦出这麽一个文采斐然的,原来是准驸马。”毕子灏也笑了下,道,“ 状元公是要入朝为官麽,如此你我倒是同殿称臣,恐怕还得驸马爷暂居我之下……” “毕舍人,我入朝为官,当然是为了公主。”谈颜恒挑眉道,“我现在只是想知道,毕舍人你,是不 是也抱著同样的想法?” “公主……她还好麽?”毕子灏眼神一闪,问道。 谈颜恒表情温和下来:“你能这麽问,看来还没变。她很好,只是国仇家恨压著,让她无时无刻不想 带兵杀回来。” “是公主让你来找我的?”毕子灏问道,随即觉得这问题太蠢,侧头笑了笑,“公主还能记得我这种 小人物,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若不是你做过那种惊世骇俗的事,公主也不会对你有印象。”谈颜恒道,“公主对我说,你是绝对 可以信任的,因为没有人比你更爱她弟弟。你,绝不会放过杀了他的人的。” 毕子灏低下头,看著他自己的指尖。他的手没有半点颤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手心都是冷的 ,冰凉。 “万一公主料错了呢?”毕子灏低声问道,“万一……我贪恋权势金钱,不舍得放弃副相这位子…… 万一我出卖你,甚至出卖公主……” “你会麽?”谈颜恒看著他,问道,“公主说,你变心的可能,比我的还小……我和她相识不过数年 ,这中间聚少散多。而你一直和皇上在一起,你的眼中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 毕子灏低下头,声音大致还算平静:“你要让我做什麽?” 谈颜恒满意地笑道:“我要你把那贼子的行动告诉我,同时探听他分兵的情况,有没有什麽兵符之类 的东西,能偷出来最好……同时作为副相,你要时刻培植自己的势力,可能的话,让那贼子把我派到地方 为官,而不是进什麽翰林学院……” “翰林学院早就不在了,你不知道麽?”毕子灏抬头,似笑非笑看著他,“你在朝中的探子,可不怎 麽称职啊。” 谈颜恒表情尴尬了下:“那个……” “你大可放心,只要你没有在特定的领域表现出长才,皇上是不会留你在京里的。不过我劝你一句不 要张扬,虽然没有密探,全天下的百姓,却都是他的耳目。”毕子灏的笑勾起,扩大,“你,还是小心著 些的好。” 谈颜恒看著毕子灏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他不能多停留,很快告辞走掉。毕子灏看著他的背影,低道:“我该感谢你提醒我呢,还是该怨恨你 竟然想对他下手呢?” “我的眼中只有他。”毕子灏念著,脸上表情很古怪,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什麽,“原来,是这样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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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 他看着周围,大厅内还有不少宫女。方季北低声说了句:“淫人妻女者,逐出我军。”随即提高声音 :“你们这些……” 他的话被一名搂着宫女的士兵打断:“禀方帅,她们都是自愿跟我们的!” 方季北一愣,看向那些宫女,果然便有人点头应和。他转念一想便明白:这些女子经了这样的剧变, 完全不知道她们会被怎么处置,有些机灵的当然就开始寻找依靠。 “算了,总之你们不要用强,对方愿意的话可以。”方季北轻轻叹了一声,道,“另外,既然要了人 家,就好好对人家,别两三天新鲜。” 众人纷纷应是,有些不会看人眼色的便问:“方帅,你一个人睡也没什么意思吧,不然我们帮你挑个 漂亮的?” 有些人看出方季北神色不善,连忙对身边人使眼色,有些却完全没有感觉,起哄笑道:“用你多事, 方帅房里那兔儿爷是干嘛的,你以为方帅手比你慢啊?” 方季北脸一沈:“兔儿爷?” 另有自以为会察言观色的连忙接上:“什么兔儿爷,像杏花楼里面那不男不女的才是兔儿爷,这种算 不上男人的,哪叫兔儿爷?” 方季北看过去,那人身边垂手站着一人,也是衣衫不整,看服饰明显是宫里太监,而露出的部位也可 看出是公公无疑。方季北向来知道义军里有些人因为找不到女人而讲究,但也有些人就是好这口。他本来 对这种事情也没什么意见,双方情愿就行。但这时候,他不知怎地一阵恶心,连分辩自己和毕子灏不是那 种关系的心情都没了。 关上门回到房内,方季北坐在床上发呆,完全没有意识到房内还有另一个人,只是喃喃:“若是如此 ,又有什么意义,错了,全错了……” “不是为了百姓么,不是要让皇帝大臣们知道我们的痛苦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原来都是那么善良 的人,怎么会这样……”方季北把头埋在手里,低声自语,“那么多兄弟死去,难道就是为了这样?” “这是很正常的,就是因为太多人死去,活下来的太不容易,才需要得到好处。”房内响起另一个声 音,方季北抬头,盯着毕子灏。毕子灏并不太注意他的眼光,径自道,“就算是为了吃饱饭起义,杀到这 里的时候,大家脑子里想的也不只是吃饱饭了。偏偏你又说了让大家解甲归田的话,既然知道得不到什么 显著的好处,例如当官发财之类,当然要仗着现在还有力量的时候多抢点是点,这很正常。” “是……我不该说?”方季北呆呆问道,“可是如果不说,他们一定会想着当皇帝做大臣……” 毕子灏唇角微微翘起,眼底稍有些嘲弄,只是掩饰得好:“你说不说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在大局定 下来之前总要有这么一场的,等到朝堂安定下来相关人等的位置都安稳下来,也就没事了。历朝历代,莫 不如此,你也不用想的太多。” 方季北眼睛一亮:“读书人确实是聪明,看来明天要快点找老孔商量了。” 毕子灏微微一笑:“读史读得熟而已。” 方季北本想说也许可以让他当个官,忽然想起太监应该是不能在宫外做官的,也就住了口。 当然方季北没有足够的知识,足够到知道记注起居的并不需要是太监这件事。 三 早上,方季北几乎和毕子灏同时醒来,外面天还没亮。 外面经过一晚折腾,这时候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方季北起来穿衣,按照习惯跑出去找个空地练 武。皇宫太大,他很快迷失在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宫殿之中,走不回来。 宫内也是被他们杀得赶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血迹和血腥味,却找不到人问路。方季北正在迷失中, 迎面过来一人,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 他一看连忙开口喊:“老孔,我在这里!” 孔之高也见到他,走过来道:“方帅,我找你半天了,你怎么在这里。” 方季北脸稍微红了下,幸好他皮肤本来有点黑,倒也看不太出来:“走丢了……” 孔之高愕然,倒也不多说,只是道:“方帅,京城现在已经完全被我军控制住了,有些旧臣愿意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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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当官的我也没杀,由他们来写劝进书比较好。” “劝进书?”方季北不懂,疑惑看着他。 “就是劝你当皇帝啊。”孔之高把话挑明,“我已经布置完毕,只要在京城登基,各地也就没有反对 的余地了。国号年号我都已定好,就等你接受。” “老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了我不要当皇帝!”方季北急了,道,“皇帝就要会当的人当嘛,不然 你上,我回去当兵或者找个地方种地都好。” “方帅,这话你以后还是不要说的好。”孔之高叹口气,道,“别说没什么会当皇帝的人,就算有, 你以为我们这十来万的义军兄弟们会服吗?你也别说我,咱们打天下的时候我只能出点主意,真正说了算 的都是你……” “老孔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方季北什么时候压你了还是怎么着?”方季北打断他的话,脸红脖子粗说 道,“打仗的事我也从来没有说我说的就算,其它的事情更是要跟你们商量,我、我……” 他听孔之高话里说他揽权,便要反驳,但是因为不善言辞,憋得满脸通红也没表达明白。倒是孔之高 知道他意思,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我们大家都服你,不是服我。这个天下只能由你来坐,再无他 人。” 方季北只是摇头:“我当不了皇帝,你找会做的人来做。” 孔之高也摇头:“没有会的人,我也找不到更好的。” “怎么会没有,京城不是有很多有大学问的人吗?”方季北道,“那些官就算大多数是坏蛋,也总有 一些好的吧?” “那我们打个赌吧。”孔之高便道。方季北奇怪问:“打赌?” “我们给京城里那些好官三天时间,让他们回答我们出的问题。如果他们中谁的回答让你满意,就让 他当皇帝。”孔之高道,“如果你都不满意,那就你来当,怎么样?” 方季北听他这么说,当然马上点头:“好,但是你不许耍诈,我会派人看着的。读的时候要有几个人 同时看,不能全是你的人。” 孔之高允诺,低声道:“说你傻吧,制衡却时时记得……你不做皇帝,又有谁能做?” “你说什么?”方季北听他嘀咕,奇怪问道。 孔之高摇头:“我什么也没说。” 方季北见他神情,总觉得自己像是受了骗,但完全想不出是在什么地方。他想了想,决定念回答的时 候把所有剩下的官都叫来,让孔之高无法捣鬼。 商量完这个,孔之高便带着方季北回去,刚走出几步,方季北看到廊柱后面藏着一人。仔细辨认,是 毕子灏。 “你也是出来找我的么?”方季北笑问,“这皇宫太大了,房子又都一样,以后我绝对不会自己出来 乱走了。” 毕子灏走出来,敛去表情,跟在他们身后帮忙指路,回去寝宫。 方季北坚决认为这个赌自己赢定了。一些百姓深恨的官员,在义军入京的时候都被百姓连同军兵打死 或者下狱,剩下的都是些不错的官员。那么多人中,怎么会找不到一个可以当皇帝的,何况是由他自己来 评断。 为了怕那些官员写得太难他自己看不懂,方季北还特意告诉那些官员都用说话的方式来写答案。问题 也是他和孔之高一起商定的,都是一些他们认为管理国家必须的问题,而且都不难。 这三天时间里,劝进书雪片一样飞进来,堆在案台上。方季北是看不懂,有的时候让毕子灏帮忙看看 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事情。但那种骈四俪六华丽无比的劝进表哪里是方季北能听懂的,最后只能败下阵来 。 反正他也忙得很,义军事情太多,哪里不要他处理。还得提防孔之高动歪脑筋,不得不看着他点。幸 好毕子灏一直跟在他身边,竟然帮他分了不少忧——对于目不识丁的方季北而言,一个能时时跟在身边的 学问高的人是非常必要的。 “小毕,你要不要回答我那些问题?我看你很聪明,又有学问。”方季北问道。 毕子灏想了想,摇头:“我的答案,你肯定不会觉得好的。” “你不说怎么会知道?那些问题都很简单的,例如对那些贪官赃官……” “贪不贪脏不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哪一派的。”毕子灏插言道,“作为皇帝,重要的是判断怎么才对朝堂有利怎么平衡各方势力,你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皇帝不应该是让百姓生活好的人吗?”方季北傻傻看着他,问道。 毕子灏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笑得极漂亮:“多看史书,多看起居注,才会知道怎么做一名皇帝。方帅,和孔军师的赌,你一定会输的。” 方季北只觉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看起来非常的莫测高深,却不怎么相信他的话。 只是这么小的孩子,说话竟然这样冷漠,却不是好事啊。有机会,还是要让他至少走出皇宫,接触外面百姓才好。 那么聪明的孩子,可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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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有了人手,大岳顺利地在进步路上走著。 前朝到了末年,可以说弊病丛生。奸人当道,贪官横行,而民不聊生。虽说最後三年承昭帝在位时并 没有什麽新添的扰民政策,但也没有做过什麽有用的事情。 这个国家,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即使皇帝换了人来做也是一样。 千头万绪到得一处,毕子灏眼睁睁看著方季北忙碌,眼睁睁看著他越来越瘦,不知是什麽感觉。 只能尽力为他分忧,尽量让他轻松一点点。 两人之间多少有些嫌隙,方季北说毕子灏已是副相,两人同住也有些不像话,於是在寝宫外面修了几 间屋子,让毕子灏住在那里,并为他配备了名宫女服侍。 毕子灏心里憋气就甭提了——原来每晚同床共枕就没想著对那人下手,如今被赶离他身边,却又因为 想念而难以入睡。 如果现在还和他一起,至少……晚上的时候可以趁他熟睡做些事情吧,例如偷偷地吻他。 从那晚喂他喝水的时候,就一直很想尝尝他唇的味道,只是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而现在已经没有机会 了。 ……不能这麽想,机会一定会有的,只要努力抓住。至少现在他身边没有任何人,只有自己。 毕子灏低头看著自己手指。最想要的,绝对不可以放弃。没有什麽是这双手抓不住的,除非他根本没 想要。 “毕相,毕相?”孔之高连喊了几声,毕子灏还是在低头发呆,他便想伸手推他,正要动手,坐在一 边的方季北出声:“小毕。” 毕子灏马上回过神来:“皇上,什麽事?” 孔之高稍稍皱眉,觉得毕子灏态度也太明显了点,插话道:“毕相,我们在商量过冬的问题……” “过冬?”毕子灏愣了下,“就是多烧火别冻到嘛,有什麽可商量的?”这种杂事值得一个皇帝三个 宰相来讨论? 孔之高和方季北露出无奈表情,吴三省则有些羞愧,拉了拉毕子灏:“毕相,是说百姓过冬的问题。 ” 同样一幕在片刻前上演过,吴三省自认心系天下,却也如毕子灏这般完全没想到过冬有什麽问题,也 就被孔之高和方季北小小鄙视了下。 虽然起点相同,接下来的表现却差异甚大。毕子灏很快明白了他们的打算,和他二人热烈讨论起来。 吴三省尽管努力插话,但显然有用的东西并不多。 “皇上和宰相也就罢了,他们是百姓间出来的,这方面懂得多很正常。”吴三省无聊中暗自思量,“ 怎麽我连毕副相也比不过呢?他也不懂这种事,而且他还是个孩子啊……” 看著眼前三人,吴三省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老了,该让贤了。在大韦灭亡时,他之所以没有自杀或引 退,是忧心国家忧心百姓,担心这一批兵士农民把国家弄得一团糟。 可谁想到,这位皇上尽管大字不识,甚至连三省六部都分不清楚,却在治国上另有长才。他的所作所 为,有些似乎是不经考虑,实行起来却往往有奇效。而那孔之高也许在做学问上差得远,却当真是名谋士 。两人一起,在实际应用上就已经很厉害了。 而现在还多了一个毕子灏。 论学识,论能力,这不足二十的孩子处处表现得比自己还强。那半月报在他努力下已经走出京城,影 响渐渐扩大。多少名士大儒败在这这孩子笔下。 而这孩子,在半年前,还只是承昭帝身後的一个影子。承昭帝登基三年,自己好像都没注意过那孩子 ,甚至都不记得他的样子名字还有声音…… 这三个人一起,大岳还有什麽可担心的呢?现在想起自己最开始“为国为民”的想法,都觉可笑。 他看著三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笑了一下,想到一边为他们泡壶茶算了,反正无事。走到门旁,见到门 外站著一人。 “高管事?你在那里站著做什麽?”吴三省认出那人,问道。 “禀吴相,我是来找皇上的……”高管事回道,向房内张望。 吴三省知道他是不想打扰那三人,於是道:“有什麽事吗?重要的事情的话,还是早说的好。” “应该也不是特别重要,就是……”高管事迟疑了一下,道,“那位穆老丈说要出宫看看地里冻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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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楼 况,好决定开春种什麽怎麽种,然後写进半月报上面的文章。他是昨日出去的,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 吴三省脸色微变,让高管事进来:“这事重要,还是请皇上定夺吧。” 京城天寒,这些日子又下了几场雪,望过去天地都是白茫茫一片。这时节大多数人都待在家里,在京 郊农田附近走著,地上几乎都没有脚印。白雪反著光,璀璨著映得人眼都有些闪。 一阵风吹来,吹起碎雪飘扬,便像是又下起雪一般。寒意彻骨,毕子灏忍不住微微发抖,脚步有些乱 。 “小毕,你还是回去吧,你身体那麽弱,受不了的。”他身边的方季北见他如此,忍不住皱起眉来, 劝道。 毕子灏摇头,把狐裘包得紧了点,苦笑一声:“我已经把宫里最御寒的衣服都穿上了,如果还叫冷, 也太没用了点。你穿得那麽单薄……” 方季北打断他:“我皮糙肉厚身体壮,你怎麽能和我相比呢?” 毕子灏神情有些黯然:“我自然不敢和皇上你相比……” “我不是这意思……”方季北听出他语气不对,忙道,“我是担心你,要是你感了风寒或者什麽,就 麻烦了……” “我现在俸禄不少,足够请太医,不用你掏钱。”毕子灏斜斜看方季北一眼,狐裘上皮毛滑过他脸侧 ,有几根毛大概是进了鼻子,他“阿嚏”一声,打断了神气的表情。 方季北忍不住笑:“我还没吝啬成那样,是真的担心你。” 毕子灏把头埋在毛皮里,偷偷笑了,声音闷闷地传出:“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啦,找穆老丈比较重要 。” 为了找穆老丈,宫里的人几乎全跑了出来,方季北本是怎样也要阻止毕子灏的,但最终拗不过他,只 好和他一组来找。此刻见他一张小脸冻得通红,方季北觉得有些心疼,干脆靠得近了些,伸手把人抱在怀 里,把他温暖的体温分给毕子灏一些。 他专心搜寻四周,自然看不到毕子灏“赚到了”的笑容——即使看到也不会明白就是了。 在这茫茫白色中找人著实不易,冬天天黑得早,眼见天色渐渐暗下来,极目也看不出多远。方季北干 脆拉著毕子灏站在高处,四下张望,却依然看不到人影。 “咦?皇上你看,这里的土好像被翻过。”毕子灏忽然发现什麽,叫道。 方季北连忙看过去,果然,在稍远处有一块土地与众不同,白黑夹杂。他们连忙走过去,见到一串脚 印延伸出去,延到远处小山。 “难道是穆老丈查看这里土地的时候正好下雪,他为了避雪往山那边走?”方季北自语道,跟著脚印 过去。 京郊盛产不高的小山,例如眼前这一座。山不高,登上去也容易。 “小心点,这下面可是山谷,跌下去不好爬上来。”方季北叮嘱毕子灏,拉著他走到山崖头,寻找脚 印。 “难道穆老丈掉下去了?”脚印在崖边消失,毕子灏皱眉低语,“这麽明显的山崖,应该不至於,再 说就算掉下去,这里也不是很深,应该不会有问题吧……”穆老丈年纪虽然大了点,身体却好,再说他常 年劳作,应该很灵活。 方季北也皱眉,四下看著。洁白的雪几乎埋没了万物,不过山头因为风吹,已露出土地本色,还有一 些半黄的绿草点缀其中。方季北眼光忽然落在一丛草上:“这草……”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著那丛野草,脸上露出惊诧表情:“有人在这里拔过草,而且是连根拔起, 小毕你来看……” “小心!”毕子灏忽然大喊一声,方季北只觉脚下石头松动,一阵山风猛烈吹来,他失了平衡,便要 栽倒。 倒落之处是山谷,方季北伸手想抓什麽东西,在碰到那丛草时一犹豫,反而放开了手。 这草很可能有什麽用,反正山谷也不深,掉下去应该也没关系吧。 这麽想的时候,手被什麽拉住,冰凉而滑腻的触感环著他手腕。方季北一愣抬头,眼前的是毕子灏焦 急的脸。 他迟疑了一瞬,再想放手却也晚了。两人的体重相差甚远,毕子灏怎麽可能拉得住他,反而被他带得 滑下山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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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楼 毕子灏只觉身体迅速下坠,身前的人却始终紧紧抱著他,保护他不受伤害。 他把头靠在方季北胸前,唇角绽出一个微笑来。 山风刺骨,两人落到雪地之中,虽然没有伤到,冰冷的雪却飘入二人袖口领口,化作寒彻骨的冷水。 毕子灏身体不太好,当即便几个喷嚏打出来,身体微微发抖。方季北抱紧他四下看去,山谷中光线极 暗,仓促间却也找不到上去的路。他抱著毕子灏走了几步,感觉到他瑟瑟发抖,便忍不住皱眉。 终於在山壁上找到一个小洞,方季北也来不及多想,抱著人走进去。洞很深,他拐了个弯便把人放下 ,燃起火折子查看毕子灏情况。 他将人保护得很好,毕子灏并没有受什麽伤,只是他受不了寒,脸色有些发白。 方季北迟疑了会儿,开始脱衣服。他外衣被雪浸得极湿,不过内里还是干的。他把里衣递给毕子灏: “把湿衣服脱下来,穿上这个,我出去找点柴火。” 毕子灏看著他,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你……你的身上……” 在火折子的微弱光芒下,也可看到方季北身上遍布的伤痕。横七竖八浮在他胸膛上,有刀伤有鞭伤, 有一道甚至从胸前竖著下去没入腰间。 毕子灏人有些颤抖,想扑上去确定这些伤痕。方季北低头看看,不以为意地笑了声:“吓到你了吧, 都是旧伤,难看了点就是。”他披上湿衣,还摸了摸毕子灏的头,“留在这里等我,把衣服披好,我很快 就回来。” 说完他出去,毕子灏把他衣服抱在怀里,眼神渐渐冷冽。 好多伤,很重。这人该是怎麽活下来的?受了多少折磨,甚至有多少次面临了死亡? 毕子灏心中一阵发冷,连得身体越发寒,牙齿都在打战。 “小毕,很冷吗?你忍一下,我马上去生火。”落入一个温暖怀抱,方季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然 是老实带著点温柔。毕子灏在他怀里猛摇头,一手拿著火折子,另一只手开始对著他的衣服不规矩。 毕子灏很快把方季北草草披著的外衣扒下来,露出大片胸膛。他先是眼睛直了下,随即心头浮上些酸 涩,马上化为愤怒,又是心疼。 “这些伤……”他指尖从那些伤痕上掠过,和脸不相称的,方季北身上皮肤相对要白皙很多,大概是 他不欲别人看到这些伤,因此很少脱上衣的关系吧。 完好的部分摸上去感觉很好,让毕子灏有些舍不得移开手。伤痕摸起来很糙,甚至有些剌手,毕子灏 盯著摸著,有种吻上去的冲动。 这人,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受过那麽重的伤。 “小毕,这些伤没什麽,真的。”方季北感受到他的关心,笑笑对他说道,“舞刀弄枪的,哪有可能 不受伤?” 话是这麽说,可伤在别人身上,和在他身上,是完全不同的。 方季北见他咬著嘴唇,明明都要哭出来,却还在小心翼翼摸著自己身上伤口。他有些迷惑也有些感动 ,按住毕子灏的手:“小毕,我去生火,你也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免得著凉,嗯?” 毕子灏迟疑了下,觉得自己这样确实是太突兀,便放手坐到一边。只是双眼总离不开他身体,眼底神 色也是变化多端。 “都是什麽时候受的?少时做学徒的时候?是发配的时候?还是打天下的时候?”毕子灏看著他忙碌 生火,静静问道,语气中却有一份隐藏的咬牙切齿,“痛不痛?” “都有,当时挺疼的,忍过就好了。”劈啪一声,火燃了起来,照亮了山洞。方季北温和方正的脸在 火光之下显得明亮,看得毕子灏傻傻发呆。方季北浑然不觉,还拉著他到火边,“这洞看来很深,大冬天 的应该没什麽蛇虫,但也别坐太远,被烟呛到就不好了。” 他见毕子灏神情,忍不住叹了口气:“小毕,你好歹是个男儿汉,不要怕这种东西。放心好了,有我 在身边,你不会受这种伤的……” 毕子灏一歪身,倒在他怀里,对著面目狰狞的伤疤:“我不会让你再受这种伤的!” 方季北一怔,心头滑过一阵暖流,摸著毕子灏的头:“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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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楼 伤口,毕子灏低声问道。 方季北觉得伤口处痒痒的,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让他觉得不太自在,暗暗退了退。毕子灏却得寸进 尺,顺势把脸都贴上了。 “我说过吧,在受伤的时候,快死的时候,我就想我要活下来,让别人不再受这样的苦。”方季北一 边尽量躲开他,一边道,“小毕,我去过南洋,那里很多小国家,很多从其它地方来的人。有些国家很弱 有些很强,有些人们生活得很好有些却比大韦还糟糕……” “我那时就想,如果可以的话,我要把我的国家弄得比那些国家强百倍。”方季北说著,毕子灏已经 抬起头,手还在他胸前乱动,双目却已与他相对,“小毕,也许我没什麽本事,没法子。可这国家这麽多 的人,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会让自己生活得很好。只要选出良种,谁都不会继续种过去的收成不好不抗 风霜的。只要大家知道有很好的官员,谁也不会忍受自己头顶上坐著坏官……我可能做得不是很妥当,可 能也会出乱子,但是我会去看去听会改正……” “皇……我……”想叫他,觉得皇上二字太疏远。要叫季北,却又有些不敢冒失。毕子灏只觉自己心 跳得厉害,山洞的昏暗和温柔火光助长了他心中冲动,眼前人衣衫半敞的样子更让他恨不得咬住对方,把 整个人吞进去才好,“我会帮你,你可不可以……” “我也会帮皇上!”一个苍老声音打断了毕子灏,把他的“和我在一起”这几个字淹没。毕子灏吃了 一惊,向山洞更内处看去。只见他们寻找了半天的穆老丈从深处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丛草,笑眯眯道,“ 皇上,我已经处理完了,这些杂草就是我十数年前见过的稻种,有了它,顺利的话,两年之内我就能种出 高产良种稻来……” 方季北闻言大喜,把毕子灏放下,几步走到穆老丈身边:“穆老丈,你也是从上面摔下来的吗?没事 吧?怎麽都不见你回去?” “老头子想爬山不容易啊。”穆老丈道,脸上倒是有点扭捏,“……那个,其实是我拿到稻种太高兴 ,又怕天冷损伤我拔下来这几颗,所以先做了下处理,然後研究起来就忘了时间。反正 身上带了干粮… …对了皇上你饿不饿,我这里还有几块馒头……” 方季北也不推辞,带著穆老丈坐回火边,一边啃干冷的馒头一边兴奋讨论,顺手还帮毕子灏烤烤湿衣 服。 毕子灏坐在一边看他二人兴高采烈,狠狠咬了口馒头,硬得硌牙。他心头有气,更加凶狠地啃下去。 ——差一点就会说出来了,至不济也能多占点便宜。你说你年纪这麽大了,耳朵怎麽还这麽好使。不 就是水稻嘛有什麽了不起…… 虽是这麽想著,毕子灏侧目看方季北,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兴奋而红的。整个人都 显出喜悦,是如此的有活力。 算了,虽然可惜这麽好的机会,但是他高兴,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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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楼 入冬,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新点出的一群进士虽然於政事并不熟悉,好歹是当朝状元,还是会 效忠於皇帝的。至於那些来考伎官的,大多都是在某一方面有长才,但都不是文才,因此受尽歧视排挤。 他们得了这机会,自是感激不尽,当然更忠心。 谈颜恒被毕子灏故意安排到离京城不太远的直隶,其他人也各司其职。冬天一切事情都缓下来,方季 北念念不忘的农具也有人专门研究生产,种子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而现在已经有了眉目,想来有成果也就 是几年的时间。 乍一看,岳国如今已经摆脱了大韦末年的窘境,渐渐好转,各方面也开始正常。但问题,也接踵而来 。 方季北很清楚,即使是良好的愿望,也会导致可怕的後果。因此他的每个行动都很小心,尽管有时也 显得很大胆。他做出的每一步改变,实际上都只是在京城进行,范围很窄,即使出了乱子,也是在自己眼 皮底下,不用太担心。 毕子灏知道他很急,知道他急切盼望岳国所有人都能过得好。但不用旁人规劝,方季北也知道这事急 不得。毕子灏只能在他皱眉的时候,为他捏捏肩膀,宽解他一些。 治大国如烹小鲜,但如果一切都能在眼底,该有多好。京城百姓的生活已经得到一些改善,可其它地 方,顶多能稍微好一点。 却不能如法炮制,方季北出身低微,深知不管朝廷怎麽变,只要无法保证官员的质量,怎麽变受苦的 都是百姓。 就连在京城,在他眼皮底下,也保证不了所有人。 毕子灏拿著一叠信笺,犹豫著。 他现在虽然主业依然是起居舍人,实际上只用记录朝堂上话语就可以了。其余时刻,他虽然也尽量缠 著方季北,但已不需要记注。因为他文才实是当朝难寻,半月报渐渐成了他专门负责。虽说孔之高也派了 人“帮”他,不过那些人实质上只是查看他挑选文章和写文章的倾向,并不过分干涉其它。 而毕子灏当然不会有不利於方季北的倾向——也许一开始的时候想过利用这东西控制读书人甚至百姓 ,但到了现在,这些念头不会脑中再出现。 他的手腕是方季北无法想象的,甚至孔之高都看不出他精心写精心挑选的文章的导向——潜移默化的 ,他在影响无数人。通过一些微小的近乎暗示的语句,把“当朝天子最英明”这一观念灌入人脑中。 可这些信,这些文章……刊登是绝对不可以的,但是要不要告诉方季北呢? 毕子灏向来很少有下不了决定的时候,他的生命中,一个迟疑,可能就会是生死之别。 但这小小事情,他竟然下不了决心。 “瞒不住的,而且拖得越久,受害的人会越多,他一定会不高兴的……但现在说的话,他肯定会很失 望,很伤心……” 坐在报馆内属於他的单间内,毕子灏自言自语著。 真是头痛。 “小毕,你在做什麽?”熟悉的声音让他几乎惊跳起来,毕子灏惊讶之余,没来得及把手里的纸张藏 起来。他有些慌张地问著刚刚进来的方季北:“皇上,你怎麽来了?” “没什麽事做,就出来看看你。”方季北笑道,“你们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也没太大用,闲得 骨头都松了……” “闲?”毕子灏挑眉,“也不知是谁天黑还在看卷宗,现在到说起清闲来。” “我那是因为识字太少,看得慢。”方季北尴尬道,眼光一转,落在毕子灏手中纸张上,“这些是什 麽?文章吗?” 毕子灏一迟疑,手里的纸已经被方季北拿走。 方季北展开一张张看,脸色渐渐变得非常难看。 义军打天下的时候,打下每座城後,都有义军内部比较有能力的人当主事者,找愿意归顺民声不错的 旧官做副手。京城亦然。 虽说京城高官满地,府尹这三品小官实在算不上什麽,但好歹也是百姓父母官,实权还是有些的。坐 上这位子的,是方季北比较信任的一位手下,叫李屿的。 这些信函文章,实际是告他的状纸。 虽说京内不乏可以处理这些状纸的地方,例如吏部刑部大理寺。但那些地方,也都由义军核心人物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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