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版】凭栏处——狱中十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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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版】凭栏处——狱中十日谈


作者:燕山月   雪夜钟


第一天


今天是绍兴十一年腊月十九。

我是一个狱卒。说白了,就是看犯人的。这时候正是下午,你知道,即使是在我们这个朝代,我所在的大宋首都的冬天也并不是天天都象诗人写的那般柔美明朗。

在我的眼中,9527就是个呆子,和这沉闷冰冷的冬天一样没有什么趣味。
9527就是我看管的犯人。一般来说我们都是用“甲乙丙丁……”来命名这些人,但是据说这个呆子来头比较大,于是上头就发给了这样一个编号。
此刻9527就蹲在我面前的号子里晒太阳——虽然照到他脸上的太阳只有巴掌那么大。我上前踢了踢号子的铁栅,提醒他注意到我已经来了,但是呆子仍然眯着眼睛。我把一口浓痰钉子一样吐在他面前的地上,大吼一声“9527!”




铁栅外的天气难得地好,蓝得近乎透明的天上停留着一丝淡淡的叹息般的云迹。我闷闷地发着呆:他们为什么给我起这么个名字----“岳云”。温柔,拗口,似乎还隐着些许宿命的不祥。

记不得是谁说过,一提起我的名字,便如唤着枕玉楼里的红姑娘,破锣似的嗓音也跟着婉转起来了。没办法。

要是能改,那我还是蛮喜欢像弟弟们叫个“岳雷”啊、“岳霖”啊什么的。可惜早生了几年,那时我爸爸,也就是后来著名的挽狂澜于即倒的民族英雄岳鹏举飞大人,还是个刚扫过盲的未成年农民,正打点行装准备进城务工,忽然一下子就当爹了。他看着襁褓里脸上哭得只剩嘴巴的我,茫然的搔搔后脑,又抬起头,这时,他也许正好看见了一朵云。

要是事实真如此的话,我应该庆幸,幸亏爸爸年纪轻轻就已经高瞻远瞩脱离了低级趣味,不然,人们在书上读到“某年某月飞子狗剩破敌于某地”时大概会想哦这就是“犬子”的出处?感谢爸爸啊。

我抬起头,看到了狱卒甲,因为天气很好,我温和地对他笑了笑。

这个呆子,死到临头了还在笑。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作为一个已经知道了谜底的人,面对浑然不觉、怡然自得的他,勾起了我长久不见的怜悯。我对9527说:

“呆子,今天不用过堂了。”

9527又冲我笑了笑,继续他的思考。我突然想和他聊聊。这时我听见9527的弟弟,一个瘦弱的胆怯的小白脸,在牢房某个阴暗角落里呜呜咽咽的抽泣。9527抬起头说:

“你们又欺负他了?”

“切!”

我不屑地从牙缝里呲出一声,说:“凭他也配?真不象个男人。”

9527说:“不要这样说。他还小。”

“切!”我更加不屑地说:“我16的时候已经在菜市口杀过人了。”

9527没有说话,他只看了我一眼。我更想和他聊聊了。于是我在铁栅前蹲了下来。

“听说你以前很能打?砍死过几个?”

9527更加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兵者乃凶器,不得已而为之。”     
我哈哈大笑,揉着肚子说:“你不但是个呆子,还是个迂阔蛋。”

这下9527倒笑了。他正视着我的眼睛说:“你说的很对。”他开始对我说了,这一说,我们就聊了十天。“我听说你爸爸被前妻踹了?那时这可是轰动朝野的新闻哪!”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听说过没有?”

他说的这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有一天,我一觉醒来,发现她不见了。奶奶抱着嚎啕大哭的弟弟,平静得象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那个扫把星走了。”很久以后,当她终于见到荣升御前一方面军总指挥的爸爸时,她没说留在敌占区有多苦多不容易,第一句话是:“儿啊,咱有钱了,就再买个贤惠的黄花大闺女多生几个儿子!”我爸爸很有领导风范地一挥手说:“母亲大人,儿已经告诉过媳妇李氏,让她好生伺候您老人家,您就放心吧。”

我正在迷茫,爸爸伸出大手,把我提到他背后一个笑声很甜的女人面前,说:“叫娘!”



我嫉妒的低着头,不肯去看那个轻松地微笑着的女人。

她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打扮得得体大方,象一枚保存极好的果子,闪现出珠圆玉润的成熟风韵。我想起我的母亲,她却没有机会在更高的层次上展现自己的美丽。地球人都知道,我爸爸十六岁就发明了我,那时他还在为了自己遥遥不能实现的理想苦闷,更勿论妻儿老小。所以,我模糊的记忆里,只有母亲被炊烟薰得泪汪汪的大眼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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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御前一方面军总指挥夫人正与我进行着拉锯战,试图把我拉进她看似温暖的怀里,做出慈母状。我却像个不识抬举的“燎毛小冻猫子”,张牙舞爪不肯俯就。

当N多年后我飘荡的灵魂偶然结识了一位姓曹的大文豪,我才终于知道了这句我后娘经常用来形容我的话,原来是属于庶出的贾环三少爷的。
终于,我那兴奋不可自已的准国夫人奶奶上前照准我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我的眼前绽开了元夕夜那漫天灿烂的金色礼花。于是当人们翻开历史的相册,就看到这堪称典范的和睦大家庭的全家福。前排正中端坐着一脸菊花的奶奶,左右各站着踌躇满志的父亲和他的续弦,啃着指头的岳雷,傻笑着靠在安娘身上。而我,则是标准的刑场姿势,双手背后两目插天,凛然如天神不可犯。笑容最灿烂的是银瓶。我的拖油瓶妹妹。






“她后来不是还回来认过你们吗?”我问。

9527的忧伤又把他变成了一个目光黯然的诗人,沉默着。 

“靠,真难沟通。”我揉了揉蹲得又酸又麻的膝盖,想起来隗顺还约我搓两把呢。

“那不是她。”

我懒得理会9527的自言自语。快过年了,先把输给他们的钱赢回来,才是要紧的。






我知道那不是她。

母亲做军嫂时,爸爸还是个小得几乎没品阶的低级军官,他们带着我和奶奶过着颠沛流离的寄居生活。

爸爸耿直的性格时常连累我们跟着受委屈。奶奶一边无可耐何地咒骂,一边埋怨爸爸的工作没前途——“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可好#¥~§¢¤☆※……”我坐在门槛上,看爸爸垂着头,时不时顺从地恩两声。我眼前慢慢幻化出无数只苍蝇在他头上盘旋飞舞,就像上帝顶着的光环。钢铁是这样炼成的。

“妈,你渴不渴?”母亲总能很不知眉高眼低地及时出现,表现她的不耐烦。这使得奶奶顾不上再教育爸爸,就把话题转向了对孝及妇道和婆媳关系的论证上。

奶奶不喜欢她。

至于爸爸,我没有研究过。他和她很少交谈,更没有怄气争执,波澜不惊,很平淡的样子。或者,这就是生活。

只有一次。

那一天之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因为我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打得不可开交,灰头土脸地被他们压在地上,我挣出一只手,抹了抹汗,回头的刹那定格在记忆里。爸爸跟在一个管后勤的姓迟的小头目身后,很黯然很无奈地说着什么。迟某用马鞭子敲着我家的门,趾高气扬地说:“搬走搬走,少TMD说废话。”奶奶一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模样与他说着好话。

这时,我母亲不出一声走了上来。——一盆水兜头浇在了迟某的身上。

迟某懵了半晌,跳着脚大骂:“岳飞!———你等着!叫你搬你不搬,吃不了兜着走!”

啊!母亲!

这一瞬间,母亲的形象无比高大辉煌。





当天晚上,我们就露宿野外了。

半夜,我被尿憋醒。看到了——

象所有的浪漫片一样,母亲把头依偎在爸爸肩上,一轮明月将他们深蓝色的剪影镶嵌在银色的光晕里。

我发誓,将来和我的女朋友在一起也要这样子。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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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李夫人给我们送来了棉衣。

她花了很多钱,可到底也没能进来探望爸爸。

我听见雷的哭声,他一定很想念李夫人和那在江州的美丽的家,还有他的妻子孩子。
雷把李夫人看成自己最亲近的人,或者就是母亲。

她对我也很好。

只是,那时我不是个好孩子。仿佛故意赌气似的,我从没有一天安生过,上树、爬墙、打群架、和一大帮孩子满世界撒野搞破坏。人是脏兮兮的,裤子每天都会被弄破,就揪根野草拴住,继续瞎跑。

阳光灿烂的日子啊!

她很头疼,想尽了办法,又请了先生教我读书。她们希望我能考上公务员,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可是上你永远听不懂的课,还要无休止的抄写生字,背诵毫无意义的课文,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终于有一天,我想到了一句话。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站在李夫人和奶奶面前充满无比的豪情说出来时,天地为之动容,两位国夫人喜极而泣。

“整个华北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了!--杀不尽金贼我绝不还乡!!!!!” 

奶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目光短浅的絮叨的农村老太太了,她说:“孩子,要精忠报国啊!”

这句话一直流传到后世。

我义无反顾地上路。若干年后,人们说起爸爸时,还会意尤未尽地怀念我那少年的沧桑的神情。






真晦气!又把钱数个精光,被家里那个婆娘寻死觅活地闹了半晌,害得我上班差点迟到。

今天,9527的家人给他们送了些东西。低头看看自己被老婆扯破的制服,我不由一声叹息,唉,有贤妻何至如此。

穿上新衣的9527比以前精神了许多。

“听过‘鞭打芦花’吧,后娘对你还不错,你这件可最厚实。”我靠在铁栅上没话找话地说。

他笑了笑,举起袖子让我看那已经绽了线吐出一大团棉花的胳肢窝,说:

“我老婆缝的。”

“哦……手艺真不咋的,和我婆娘倒是半斤八两。”我呵呵直笑,心想真是同病相怜啊。





我很想念烦烦,我的妻子。

烦烦是这个家里没有被李夫人改变的唯一一个。

李夫人非常能干,经过她的口传心授潜移默化,我们从敌占区来的这一家
迅速摒弃了身上的乡土气息,开始了城里人的生活体验。比如吃饭时再也听不到那种热情的如小猪抢食似的吧唧嘴巴的声音。瘦小怯懦的雷长胖了,还爱上了音乐。有时,在李夫人的鼓励下他会红了脸微笑着弹一首琴曲给大家听。

在奶奶眼里,李夫人更是一等一的贤良淑德。晨昏定省,谦谨恭顺,自不必说,单这识许多字,且能对天下形势有个一二三的分析,就足叫她老人家敬畏了。更何况还给奶奶多添了三个孙子哩。奶奶漫长人生的阅历和一肚子的村野俚语没有了用武之地。郁闷了,便敲敲木鱼烧烧香打发时日,再很少唠叨,就这样,一天天,老去了。

烦烦是个例外。

每一场战斗下来,总会有战士悲壮地离去,这世上就增加了更多的孤儿寡母。作为司令夫人的她有义务去劝慰抚恤这些未亡人。烦烦过门后,李夫人也带着她进出各家。

这样的悲戚见得太多了,李夫人知道怎样开口。她眼含热泪紧紧握住她们的手,悠悠轻叹,说道:“组织派我来看望你们。作为英雄的遗孀,你们为朝廷的安定繁荣牺牲了幸福,我代表人民感谢你们。有什么困难组织上会替你们解决的。”

当只知道自己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忽然和民族大义扯上了关系,不由止住哭声,呆呆地将信将疑地坐着发愣,渐渐的,有一种眩目的荣耀将她们的心托得很高,使她们有了活下去以及不再改嫁的理由。

只有我那笨笨的烦烦啊,却在一旁哽咽着。

”你的孩子怎么办,你的生病的婆婆怎么办……”

接下来,李夫人只得花费更长的时间教她们擦干眼泪。

“思想怎能这么狭隘呢?她们的丈夫为抗金事业献身,死得其所,她们应当骄傲,应以逝者为荣。人不在了,悲伤自然是有一点的,但比起沦陷区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根本是微不足道的……”

“可她的孩子还那么小,婆婆又老,多可怜啊……”

“幼稚。这是泛人性主义知道吗?难道因为怕打仗牺牲就不去拯救金军铁蹄下的人民吗?你应该说,你丈夫的死是为了换来千百万人民的活……”

“可她们的确是很可怜啊。”

“…………”

“……”

这样的对话会一直持续到下一场战斗的结束。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问爸爸。

钢铁是怎样生锈的?一根筋的烦烦知道。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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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 …… 做男人真TMD的辛苦,上班受领导的腌臜鸟气,回家还要挨老婆顿顿数落,一天到晚,我容易吗?加班费不要也罢,工资咋就不能按时足额发放呢?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都巴巴的等米下锅呢,却还得陪这些个死囚牢干熬,过年怕是还得值夜吧?”

“那还真不一定。小道消息啊,我可听说这几个难活过明年啦。”

“定谳了?”

“可能。你看大人们还似先前那般发愁吗?大约有眉目了……” 

狱卒甲和乙袖着双手在炭盆便拢火闲聊,各自发着牢骚。






黄昏的时候,张宪经过我的门前,他看见我,显得非常高兴,隔着铁栅同我握手,笑道:“兄弟,风采依旧啊。”

“啊,彼此彼此。”

“哎,哪里哪里。”

“哦,客气客气。”

……  ……

笑了一阵我问他最近忙什么,他说瞎忙呗,数数栏杆,研究研究地砖的纹路,勉强没有虚掷时日,不过现在正打算写一本回忆录,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把牢底坐穿”。

我说有想法,那我就负责给你抄抄写写,搞好机宜文字的本职工作吧。

写多少了我又问。

只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太没修养,不停催促X你的,快走快走。张宪只得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将两手一摊,说你看没办法啊,就是这么忙,回见吧。

回见吧。张宪是带我进入军队这所大学的引路人兼导师。

刚到军营那会儿,我是个呆头呆脑的新兵蛋子。

以前跟着爸爸混家属时觉得当兵不过是踢踢正步,打打军体拳,和一群人
扯嗓门瞎嚷嚷着数数,而且只用从一数到四。

所以,我来了。

哪知现象背后的本质是很复杂的。爸爸的队伍在当时是纪律最好的,他和他的拥护者一起制定出了一整套详细的条令条例,小到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洗澡避女人,大到临阵不前者斩,军营处处飘扬着“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嘹亮歌声。所以没有人敢赌钱喝酒打架耍赖,所以老兵的消遣只有谈女人和欺负新来的,所以常常会有一大堆胡子拉碴的兵哥哥围着我研究是谁家大人这么狠心,把个小屁孩儿扔这火坑(不对,要叫大熔炉)里啦,接着就笑话我那比不上枪高的个子,风一吹就倒的身材,或者就把我当石锁提来提去练练膂力,诸如此类,有个宣传干事以还我为主角出了本漫画叫《三毛从军记》,据说卖的很不错。

但是作为湖北战区总司令的隐名埋姓当小兵的儿子岳云不能老这么窝囊啊。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比较苦闷的。

那一天,替二十多个干部刷过饭碗,少年感伤的我无比郁闷地依在城堞上仰望天边一弯残月,怀念着江州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幸福时光,心想MMD啥时候才算熬出个头啊。忽然,有个声音在身后蓦然响起。

“我注意你很久了。”

那是一个和我一样帅的,和我一样要给他们打洗脸水的,和我一样躲在城上逃避劳动的――兵。

“我是张宪,你得管我叫哥。”

“想不受气,就得让我罩着你。”

“小子,不信咋的?”

…… ……


张宪哥哥出的是一个不能再馊的主意。

第二天,当他们笑着说小兄弟辛苦辛苦,又把饭碗摞在我面前时,忽然,又一个深沉的充满磁性的努力向普通话靠拢的四川口音在身后蓦然响起。

“我注意你们很久了。”

“现在悔改还来得及。”

“你们迟早会后悔的。”

……  ……

我抬起头,张宪哥哥背后是将沉于地下的夕阳,风吹来,几缕飞扬的乱发上跳跃着太阳金黄色的光芒。

“靠,你小子在这里扮酷,不用洗碗了?!”

走过他身边的某位大人不巧遮住了他的光辉。

“我洗碗没问题,可这位小兄弟――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张宪哥哥的脸上露出高深的笑容。

“知道知道。——他是岳大人的公子,帅府的衙内么。”

“…… ……”

“切,还用问?我用脚趾头都想得出——这位小兄弟的相貌决定了他与咱
家司令血缘相近,且又姓岳,自然,一定,得此结论。”

某位大人很耐心地说道。

好半晌,张宪哥哥合拢嘴巴喃喃问道:“真的假的?”

很远的地方有笑声传来,“这可是个天大的秘密,现在你知道了,还不替
人家多刷刷碗……”

“真的假的?”张宪哥哥又问我。

后来,我们就常常在一起刷碗。

张宪哥哥是那种扔到人堆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的性格,却的确
是个很好的人。

他希望能在部队里安安稳稳地呆下去,娶那个以缝穷为生的温柔的姑娘为妻,当然,或者有天能提干就更不错了。

现在,张宪哥哥什么都有了,声名,地位,娇妻,爱子……就像我们坐在水井旁一边数饭碗,一边憧憬的那样,“等到全国都解放了……”

只是,能留给他在回忆录中怀念往昔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我不知道张宪哥哥有没有给她分些笔墨。

毕竟,十年过去了。那天,我们携一肩风尘,驱马行于某座小城清冷的晨
光里。张宪哥哥意兴阑珊地四处望着,闷闷地说,你嫂子托信又要什么全套的玳瑁梳篦,这么个小地方能有么?

结着寒霜的青石路上没有什么人迹,各家的门板都紧闭着,偶尔传来的鸡啼声也仿佛惺忪未醒。

忽然,一家的门哐的一声大开了,一个男人从门里跌出来又爬起,摇摇晃晃地走了,而后便有一个女人探出衣襟半掩的身子,一面拢头发一面追着那人的背影喊,官人明儿要请早儿,奴家可实实等着呢。

听见马蹄声,她便回过头看着我们,脂落粉残的脸上露出妖冶的笑来,说,官人们忒辛苦,到奴家这里歇歇吧。

直到我们走出好远,她还在挥着帕子喊。

街上依然冷清,从那户娼家出来的男人躺在路边,一旁是呕出的宿酒残羹。

渐渐的,和太阳一起出现的是路两行开张的店铺,张宪哥哥没有再提起什么玳瑁梳篦,闷了半晌,却忽然道,那是巧巧。

什么看看瞧瞧?

我刚想问,便想起来,“巧巧”,就是当年张宪哥哥最想娶的那个温柔的缝穷姑娘。巧巧一家被乱兵冲散后,张宪哥哥就那么着只提着一柄麻扎刀冲进那长枪如密林似的敌阵中去了,当他的身影被闪耀着白光的枪林渐渐湮没,我也学会了厮杀。


张宪哥哥的战功由此开始积累。


巧巧不知所终。


我想说哥哥认错人了。


然而终究没能出口。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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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天气很坏,傍晚时还下起了雪。可大人们很开心,几个人抄着手站在房檐底下,一起商量明天游西湖谁做东道。又作了些“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的赏雪诗,就高高兴兴地下班回家了。
却是我的夜班。

“我听见父亲又在咳嗽。”

9527忽然把目光转向我。

靠,不知怎的,一看到他的眼睛,我的心就咯噔一下子,仿佛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沉下去似的。我恼怒地骂了一句脏话,却又笑了。

“岂止咳嗽,还吐了血啦!什么也吃不下,喝口水也只见吐得满碗血块儿簌簌直跳。你那傻弟弟只会捧着碗哭。呵呵,呵呵呵呵。可怜呐。” 

我想看见9527痛苦的样子。

“来到大理寺的人都要放下尊严。”----这是我们牢头总结的至理名言,也是所有狱卒的工作守则。不严格执行是要扣钱的。而连续三个月,我和负责同案犯岳飞的丙,看管张宪的辛,奖金都被停发了。

不过,丙一向是个滥好人,跟着岳飞过了几次堂以后,就成了那什么嫂似的,逢人便说:这回是冤假错案,有朝一日岳大人还是要出去的。所以,丙对奖金不奖金的无所谓,甚至又把体己拿出来给岳飞瞧伤----可惜,自从定谳的谣言传出来后,丙的长线投资似乎要泡汤了,他嘴上虽没说什么,我却瞧见他把岳飞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没收了,包括岳飞和他儿子的新棉衣。据说因为棉衣的前襟上有几块血渍,当的钱少,丙和当铺的伙计好一顿吵闹哩。

辛和我在一起想了很多办法改善我们的处境,但成效不大,无论我用上怎样的手段,9527“永远用他的沉默表达着不屑,保持着高贵的尊严”----(靠,这句话太深奥,不是我的风格,得注明出处:引用自我们学历最高的几乎就考上秀才的辛的说法。)我个人认为9527他们几个到底历过大场面,大理寺所谓的“满清十大酷刑”就显得太小儿科,这促使我想对我们现有的刑具加以改良,或者发明一种在体现法律严酷性的同时又能摧毁犯罪嫌疑人坚强意志的刑罚。善解人意的辛向我推荐了一本书,据说是由倭国人编写,唐朝著名刑讯前辈来俊臣增补修订的《XXXX必修》,我正在研究,并准备在9527身上理论联系实际。

“呆子,这是个啥字?”

狱卒甲捧着一本书过来问我。他的冷笑使我想起了暗夜衔枚疾行时灌进衣衫里的冻雨,阴冷而清醒的冻雨。

冷入骨髓。

父亲辞职之后就回到了庐山。他依然不肯动用一个国防部长的仪仗,采用了我祖父当农民时最原始的运输办法,将我们一家颠簸拉回庐山。经过耗尽精力的长途跋涉,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和力气,乱纷纷爬下车安排自己的行李。

父亲衣衫上溅满泥浆,胡须蓬乱,眼睛布满血丝,站在庐山的云雾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雷已经成为了一个狂热的父亲的崇拜者,迅速从袖袋中取出纸和笔,等待着父亲再说出一句流芳百世的名言来。 

父亲说:“真潮啊。” 

据雷说,说完了这句话后,父亲就沉默了。



当时我不在父亲身边,我留在了临安。 

让我留下来的那个人,他叫赵构。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临安城一座肮脏的小酒馆里。那天,也是满天冰凉
的冻雨敲打着万物。我高唱着“临安有个金太阳,照得俺们暖洋洋”从酒馆门前走过,意气风发如一只年轻的公鸡,充满激昂澎湃的幻想。假如有尾巴,一定会像孔雀一般在头顶开屏。酒保站在门前,无比殷勤地招呼我进门,并为我斟上一杯水酒。

 酒的味道无比寡淡,我仍然由衷地赞美了一句:

 “啊,伟大首都的酒啊,这样醇香!”

 众人爆发出哄堂大笑。我狼狈地从头顶摘下菜叶和筷子,有个家伙在我额上敲了一记爆栗:“北方佬!看哪!脑门上还有铁盔压出的印子,还有这么小的炮灰?”

 “呵呵!可不是么!炮灰!小炮灰!”

 我在临安市民漫不经心的戏弄和蔑视前手足无措,但我依然没有丧失我的骄傲,我微笑着告诉他们,我是受到了伟大皇帝陛下的点名召见,专程陪同父亲赶回京城,即将接受皇帝陛下的接见和褒奖。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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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回答让众人更加开心。

 “哈哈!吃了咱们多少钱粮,挣出功名来啦?打金国人,你当金国人是好打得吗?”那个倒霉家伙挤眉挠眼地说:“还是皇太后她老人家圣明,不动刀枪,金国王爷就成了大宋国的后爹,都是一家人了。过几年小太子再当上大金皇帝,兄弟们之间还有什么争执?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无数个笑声象耳光响亮,在我脸前抽出万朵金花。我听见自己的脚步蹬蹬回响在楚州的街道上,身后,转过来的那张浮肿蜡黄的女人脸,完全不是她。父亲不曾相信我的辩解,他用一个干脆利落的勾拳把我放到在地,他固执地认为我是在为自己开脱。他拒绝和我讨论母亲,拒绝和任何人讨论母亲。

填补空白的是侥幸从大逃离浪潮中全身而退的家族女性成员们,她们用各式各样隐秘的语言和眼色交流对母亲的鄙夷,借以烘托自身的美德。三回了,她们匿笑着说,三回了!

一瞬间,母亲被烟熏得迷离的泪眼和遥远北国宫殿中望乡的女人泪眼合二为一。我听到自己长啸了一声,跃上长桌,四周一片寂静,笑声和发出笑声的人都跌落在桌下。

我听到有一个人一声长叹,那一声叹息,竟象钢钎敲在我心里。他从背后抓住了我的胳膊,我转过身,看到了一双泪眼。

“还不快走?”他湿润的目光黏结在我的脸上:“跟我来。”




夜里,我目眩神移走进宫殿甬道,一群群如花的宫女在我和父亲面前殷勤引路。父亲恭恭敬敬跪倒在皇上的餐桌前,用洪亮颤抖的声音朗读自己和参谋长们彻夜不眠写出的《觐见赋》。冗长的四六句渐渐在我脑中混乱起来,变成奇异的饭菜香味缭绕不散。我目光飘忽地盯着五颜六色精致菜肴,拼命咽着口水,心想皇宫就是好啊!

朗诵结束了。宫女们花朵般柔软的笑声中,皇上温和地嘟囔:“迂阔。”随后他来到我的面前,询问我的名字。父亲和引导太监再三嘱咐,不能抬头看皇上的脸。我想起奶奶小时候经常叮嘱我不能用手指月亮,否则就会被月光割掉耳朵,干枯的老手嚓嚓模拟割的动作。太老的谎话啦!我狠狠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杏黄蝉翼纱冠下昨天曾含满了热泪的眼睛。

是他啊? 

是他啊。

是他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微笑着看着我,目光如水,隐藏着我们俩共同保存的秘密。我以为他会象昨天一样拍着我的肩膀用侉侉的汴梁话夸我“够义气”,他却慈祥地说:“岳云小朋友,你是国家和人民的好儿子,是大宋朝青少年的好榜样。”

我傻傻地说出了一句父亲很长时间不能原谅的话:

“你就是皇上?我的天,光听说过,今天可算见到活的啦!”

父亲永远不会知道,那天从皇宫出来,当他怀着无比神圣而激动地心情反复向我宣讲精忠报国的时候,我却在心底一遍遍咀嚼他仿佛随意低声说出的一句话:“天下太平了,朕封你娘做国夫人。——我也是儿子啊。”我狂喜,我战栗。我看见一条辉煌大路铺在我的脚下,万劫不复的如山枷锁在母亲身上灰飞烟灭,我拉着母亲的手奔向太平清明的美好明天。在那一刻,我和大宋皇帝陛下,一个生在皇室没有母亲的孤儿,惺惺相惜,血肉交融。



我长歌如啸,长枪如风,在血肉相搏的昏天黑地中游走自如。我看见一条辉煌大路铺在我的脚下,月光如雪,万劫不复的如山枷锁在母亲身上灰飞烟灭,我拉着母亲的手奔向太平清明的美好明天。

父亲辞职的那一天,他让人送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十个字:

“应祥,我找到了你的母亲。”

我走进那个小院的时候,天上又下起了冰冷的冻雨,落在我的脸上,眼泪是热的,雨是冷的。母亲从屋中狂奔了出来,她向我挥舞着臂膀,花白的头发在风雨中飞扬,凄厉悲惨的呼喊却没有字音,干涸的嘴唇后黑洞空空。我尚未伸出臂膀,脚下腾空而起一张巨网,冰冷刺骨的雨点铺天盖地的向我压来。

月光般的目光围着我温柔缠绕,我挣扎不开,它森森吐着蛇信添食我的鲜血,诘诘如歌地诡笑着:

“应祥,你是预兆中兴的一朵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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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午后的天空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团几乎压到了房顶。我眯着眼睛听了听远处隐隐鞭炮声,盘算起年终奖的问题来。

昨天晚上,乙带回来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上边又一次更换了特别审讯团人选,直接由上边的上边派遣,大人们也不知底细。乙压低了声音说,大理寺低下的工作效率已经引起上边重视,特别审讯团马上要冻结大理寺工作权力,所有人停职待勘。冻结,乙重复了几遍,呵呵笑道,就是说,咱们用不着操任何心啦。

就是就是,要是平时呢,这会儿早他娘回家办年货去了。谁爱干谁干吧,我们家过年的柴还没买够呢。

只有辛坚持认为不会。审讯团已经换了五次了,一次比一次让上边失望,最绝的一次审讯团团长居然认为这是荒唐的冤假错案,辞职走人了。看看,这就是上边派来的人。能怪我们坚强能干的大理寺人吗?辛愤愤不平。我知道辛在坚持什么。我们俩共同策划、精选的审讯方案就要实施了,假如啃下了9527和张宪两块硬骨头,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申请中级审讯师职称了。

你知道啥叫职称吗?

人人都知道职称好,没有职称笑不了啊!

 今天早上,突然来人把三个犯人都提走了,只留下9527的兄弟在牢房里茫然抓着铁栏。

 耻辱啊!现场反省会上,我隔着大人们铁青的脸看到头头愤怒地敲击着栏杆。他一如既往讲起了大理寺光荣的过去、重要的地位,痛心疾首历数这一次冻结职权、全体停职留用的耻辱。最终头头说,一是提高思想认识,所有人坚守岗位,24小时不脱岗;二是不打折扣地配合特别审讯团;三是,冻!结!所!有!牢!头!年!终!奖!

 头头带着大人们走了。乙提高了声音骂道,丢那□,算什么东西!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怎的!搓两手去!




 辛突然崩溃了,他突然扑到牢房前,用脑袋梆梆撞击着铁栏。我假笑着上去拍拍他的肩膀,说,别这样别这样。辛是借调来的。与我们不同,他一直在用勤奋和聪明才智为自己创造机会,哪怕我们都清楚这样的机会事实上没有。过了年大理寺就要清退借调人员了,辛面临着两个选择,辞职,在大理寺作个没有底薪的招聘牢头,或者回到南方某县继续当乡村治安员。

 辛的头终于撞烂了。几个人拖着声嘶力竭的他出了院子。

 结果,打扫牢房的事都交给我了。





 计算了半天,仍旧没有办法把过年的账应付掉,我极其愤怒地钻进9527的牢房。9527最大的好处就是整洁,据我们私下交流,三个犯人都有这个好处,但是9527的弟弟爱嚎丧,张宪爱写作,相比之下还是9527省事。例行公事,我心不在焉地到处巡查他有没有越狱迹象,曾经有那么一个人用女明星画像作掩护,在牢房墙上挖了个洞逃走了,后来还编排成了杂剧《救赎记》,唱红大江南北。我眯着眼睛看了一遍地砖,又看石墙,发现9527在墙上用什么东西刻了一串怪异的字符。我左看右看没看出来究竟是什么,蹲在地上细细摸索,还好,石缝依然坚固如昔。

高丽文?

抽象派?

密码?

我兴奋地跳了起来,耳边响起年终奖铜钱哗哗的撞击声。

上边立即来了人,黑压压挤满牢房,我不得不坐到门槛上,以便关键时报
个名什么的。他们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还莫名其妙找来一根笛子吹了半天,最后写了个东西让我和头头按上指印。

我凑上去问年终奖什么时候能发下来,额头上立即遭了几个爆栗。头头愤愤地说,大理寺的脸又一次让我丢尽了。上边骂我们就知道关注些鸡毛蒜皮。

蒜皮?

我还要问,头头又踹了我一脚,笨蛋!那是乐谱!

等我从地上爬起来,人散屋空,牢房里乱得不成样子。我这才想起来,下午原本准备溜回去买两条鲜鱼的,不知道那婆娘又在家怎样跳脚大骂哪。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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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9527还没回来。
 
我摸着肿胀脸颊上的挠痕,坐在9527的牢房中。昨天晚上,在婆娘暴风雨般的怒骂中,我趴在桌上写检查,心里盘算着头头说的扣发三个月奖金究竟应该怎么算,换算成购房单位能买零点几平米,换算成文有多大一堆,够不够砸死这泼妇。还没等我算出来呢,婆娘突然上来挠了几把。今天早上我带着满脸血丝来到单位,顶头就看到白色的通报贴在照壁上。完了,上了通报,三年内职称是不要再想了。

  真是到了血霉,喝凉水都塞牙。我咬牙切齿地骂着,学着9527盘膝坐在草上。

 我突然很想念9527,开始担忧他是否在特别审讯团的特别审讯下招供了。辛为了让他看守的张宪早早吐口,曾经自费给他洗盐水浴,结果张宪只是夸了夸盐的纯度比较高,就一声不响地晕过去了。靠,老子们费尽了心思都没招,怎么能在这群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们面前招?要挺住啊!

 外边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喊:

 “狱卒甲!接9527!”

9527一如既往是被抬回来的,从头到脚用一张印着大理寺徽章的灰色床单罩住。据说,这样做是为了遮掩犯人们受刑后千奇百怪的模样,人道地保存犯人尊严。很多年后,一些大学问家就大理寺这一做法,与某朝代宫廷嫔妃受招幸时用锦被裹体的制度之间是否存在必然联系展开了激烈争论。受刑人是否全裸?嫔妃是否全裸?受刑与女子受幸在文化深层次意义上有什么相同?……据说后来还形成了“罩身学派”,专门研究用床上用品包裹人类身体行为的起源、类型、典型案例、文化背景及意义。处处皆学问哪!

反正我知道,每一次9527这样回来,都像是被拆零散了又勉强拼起来的一个什么物件。我抢先打开牢房大门,特别审讯团的差役面无表情将9527抬到床上。趁着众人退出的混乱,我拉住差役午的衣角,低声问:

“招了没?”

午微微一摇头,恭敬地跟在特别审讯团差役身后往外走,突然又回过头,挤出个强烈的、发自内心的、乐不可支的鬼脸。

这个含义不明的笑容一闪即逝。我百思不解,过来掀起床单,想看看特别审讯团的手段如何。没想到浑身一哆嗦,床单掉到了地上。

9527居然醒着,明亮的眼睛正看着我。

……?我把9527从头摸到脚,除了四肢都被铁环焊死在床板上,没有一丝伤痕。听说真正的高手一巴掌拍在西瓜上,西瓜外皮完好无损,瓤都成汤了,这招叫什么化骨绵掌。但是9527似乎没有流汤的样子。惊讶之下,我结结巴巴地说:

“没……没……打你???”

9527好像摇了摇头。我发现他的脖子也用铁环焊死在床板上了。

“你招了没?”

他又摇摇头。

我长出了一口气,从搁板上拿起啃剩下的果子接着啃了两口,夸奖他:“好样的!不能招!好汉么,要扛就扛到底,招了,不就白扛了?说说,他们都是怎么干活的?舔脚心?扎脊髓?”

“没有。”

“催眠?喝阿芙蓉?”

“没有。”

“那怎么审讯?”我讨好地摇摇他手臂上的铁箍,说:“说说嘛。总不能一天一夜就给你焊上几个铁箍?”

“说话。”

“说话?”我大感兴趣:“听说有一种人能把死人说活了,把活人说死
了,还真有?也是个高工吧?怎么没把你说招了?”
 




当然有。

这个人曾经是爸爸的下属。

那时爸爸经常组织下属们开展些“论战争战略以及战术关系”之类的全军大讨论,借此提高大家的军事素养,统一政治思想。只是,士兵们太叫爸爸失望,经常讨论着讨论着,就滑向一边,兴高采烈的议论女真兵的伙食到底是羊肉还是猪肉,兀术的某个老婆是他的弟媳妇还是嫂子。

将军们和文官们是最热衷于这样的讨论的,他们评选出了“马战之星”、“战略专家”等等一大批光荣称号。那一天,这个人突然出现在大伙面前。他用了整整两个时辰,完完整整把父亲所有奏章、论文、经典语录背诵一遍,吧吧的嘴巴不停翻出白沫,面不改色,心不跳。著名的铁嘴薛弼、常有理牛皋和他整整辩论两个时辰,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最后,大家惊讶的发现薛弼竟然成了包藏祸心的“狡诈小人”,牛皋成了叛国投敌的“三姓家奴”,当场抽搐晕倒。薛弼得了三叉神经麻痹的后遗症,在很长时间里歪着嘴,下巴上吊一块纱布,接滴滴答答的口水。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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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讶地问他:“老万,你的嘴不疼?”

他拿起一个核桃,咔嚓咬开,胜利地微笑。突然上来拍拍我的肩膀,话语喷薄而出,如排山倒海般的事例和名人名言把我冲倒在地,在不知道多长时间里,我只看到他的嘴在不停上下左右煽动。最后只记住了一句:“少年英雄,前途无量……”

他有个很奇怪的姓名,很多人把他的名字翻来覆去一看,说:“哦,万埃锅呀。”

于是,大伙都一致叫他“老万”。

后来,他果然升上去了。

当他狭长的马脸出现在刑堂幽暗的光焰中,我立刻微微低下头,以免他的口水暴雨般再次淋满脸颊。老万高扬着头,山洪般的话语突然迸发,在空中狂吼着卷出一条抛物线向我砸来。无数的事实和例证无情揭下我“少年英雄”的画皮,后来我不由自主怀疑我是否真的是个人类。我在话语中飘浮、旋转,浪涛雷霆万钧地冲击着我的脊梁和膝盖,打碎,压弯。

让老万没有想到的是,两边的差役忽然崩溃了,痛哭流涕在地上打滚,忏悔生平的罪恶,请求老万立即对他们处以极刑。

老万的嘴第一次张成了圆圈。

送我回来的时候,我微笑着对不知所措的老万说:

“老万,对不起,我刚才睡着了。”





“呵呵!呵呵呵呵!”

我笑得果子都滚到了地上,他说的这个人我认识,我们所有新鲜的审讯方法都是他一手熔炼出炉的。他曾经要求我们要带着感情去审讯,想象9527们的罪恶,同仇敌忾撬开驴头们的嘴巴。说实话,他的脸更像驴的近亲。

据说,很快他就要替代我们头,兼职代管大理寺了。我照着9527胳膊上就是一巴掌:

“睡得好!睡得好!”

他皱了皱眉。

我这才发现,9527的胳膊是肿着的,再看,脚脖也肿着。

“折了?”


9527淡淡一笑,侧过头,一缕稀薄的阳光在栅栏前留下微弱的光斑。

“我胸前有一个字,激怒了老万。”

“什么字?”

他示意我自己去看。我上前解他的衣服——很紧,几乎都压在他身下,我不得不弯下腰。当我的手掠过他腰间时,有什么东西刮到了我的手指。9527胸前除了纵横的鞭痕,看上去没有任何文字的痕迹。

“靠!哪里有?”

“老万看出来了。”

“难不成是鞭痕?”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似乎是很多个米字重重叠叠,也许是井字:“米?什么意思?不招都不恼,有个字值当把手脚……”

“你的戒指掉了。”

我回过神,手指上已没有了前两天到崔红楼小姐们那里摸来的戒指。一两多的大戒指啊!我满脑门都是汗,急忙在9527衣服褶子里翻了起来。

“你看见了?掉哪里了?”

9527示意我在靠墙的一边找。仍然找不到。他忽然说:

“不要找了。也许滚到床板下了。”

“你当我也有个部长老爹?说得好听!一两多的大戒指!”

我果然在床板和干草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点金光。据说当年修大理寺的时候,朝廷正在号召艰苦奋斗,自强不息,十年生聚,结果号房建筑面积就缩水了一半。9527的床板就把号房占了一半,无论往哪个方向挪,都没有缝隙。只有一个办法——把床板拖到号房门口去。

走廊上没有什么人。据说,9527是第一个回来的,特别审讯团还在紧张的
工作。





真TMD的晦气!我骂骂咧咧四脚并用把9527和床板一同拖到号房门口,

9527似乎专注的在倾听什么。我从9527身上跳过去,迅速在干草堆里寻找。

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手忙脚乱地从草堆上爬起来,扣上帽子,想尽快把9527和床板弄回来。一个嘹亮有力的声音骤然炸响:

“起立!——立正!——敬礼!——”

我心头轰得一声,来大人物了!完了!看见了!我晕头晕脑随着指令跳起,两脚并拢,狼狈不堪挺胸收肚向号房外敬礼。隔着栏杆,一群人正从走廊上经过。我两腿战栗,汗出如浆,看到走在最前边的囚犯停下了脚步。

9527被铁环定死在床板上,他尽力扭头,看着这个人。他的目光突然升腾如火焰,清凉如河水,在腾腾杀气中凛凛不可侵犯。

那个人身负长枷,脚缠铁镣,也看着9527。我看到他肿胀的手在枷面上尽力动了一下,似乎想去抚摸什么。他须发如猬,腰杆如标枪般笔直,缓缓的,缓缓的向9527转过身来。

阳光如瀑布般倾斜,恢宏庞大的金黄色光晕将两人隔栏笼罩成神圣雕像。

9527大声喊:

“禀将军!有山!山比天高!有水!浪如风疾!过不过得也?!”

那个人用雄浑的声音回答:

“自可劈山填恶浪!过得!”

“禀将军!无路!路已断!无兵!兵已折!战不战得也?”

他昂起了头,须发在金黄的晚风中飞扬,双手握着镣铐,朗声道:

“愿踏风波渡慈航,铁骨何须叹穷途!”

9527在铁环下尽力梗起脖子,他们目光相接,互相凝视。那一刻,我相信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相互微微一笑。没有等狱卒们催促,那个人转过身,艰难而坚定地迈着方步向走廊尽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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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我醒来的时候,正是无边无际的子夜。狱卒甲发出一连串嘈杂的声响后,披着薄薄雪花关闭号房,在我身边蹲下来。他望着我,做出了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微笑。

“连累你了。还给你。”

他从我勉强抬起的手指下拿起戒指,戴在手上,凝视着戒指,嘿嘿笑了两声。

“我知道,他是你爸爸。你想见他。靠,早就有人提醒我你才是最滑头的,我怎么就上了你这死囚犯的当呢?”

“你的奖金没有了?”

他从口袋中拉出一串铜钱的头,又塞了回去。

“没想到吧?头儿亲自骂了我一晚上,却单独把我的奖金发下来了。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头的鼻子……呵呵!是你给烫坏的?好大一朵烂蘑菇啊!你说说,现在大理寺上上下下谁吃过你这呆子的亏?就我们俩!我和头儿!八辈子的荣幸啊!呆子,也就是说,从此我甲大人进入到头儿老人家的圈子里边啦!”

他拍着口袋,里边铜钱哗哗作响。






我没有想到,那个时候他会把头伸到我面前。

当时我正四脚悬空挂在大堂之上,状如飞鸟,身姿轻盈独特。据说这是大理寺一位前任司官的发明,将刑讯与人体美学完美统一起来,共有七十二招八十六变。我这一招,大概是“白鹤凉翅”吧。

一个秃顶男人被老万唤了进来,一片白亮的头皮在昏暗大堂上熠熠生辉,慢慢停在我的鹤翅下。他按照老万的提示仰头看了我一眼。果然没错,这是我的王贵伯伯。

王贵伯伯是军营里的一个传奇。很多人说,他是爸爸的结拜兄弟,当年号称“汤阴小五义”,青面獠牙,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每当听到这个说法,王贵伯伯总会满不在乎地用脖子噌噌衣领,不予回答,脑门上的光亮更加耀眼。过新年了,王贵伯伯请当时还在军营的若虚给他写一副春联,若虚一挥而就:

 聪明绝顶

 绝顶聪明

横批:皇恩浩荡

 王贵伯伯摸着他铮亮的脑门,呵呵笑着说,皇恩浩荡啊,要不然,我这饿不死的老囚徒能当上军级领导?

 和所有从底层奋斗出来的高官一样,王贵伯伯相信命相。自从坐上河北战区方面军第三把交椅,他的面孔和肚子像迅速膨胀了起来,转战南北的焦枯菜色变成了滋润的牛肉红。他经常拿着镜子,告诉我们,男人长的象女人是贵相,上次来的赵士嬝亲王,那老赵家的架势看没看见?南方人长得像北方人是贵相,又当了丞相的秦桧,两条腿愣是比马腿都长!人要是长得像某种畜牲,那就更好了,那可是大福大贵相……比方说,你们看我这脑袋像不像个猪头?说着,脖子往下一缩,蹭蹭衣领。

 还真像。 

慢慢的,王贵伯伯的杀气就被光说不动的领导岁月打磨干净了,光滑了,滋润了,上上下下都和谐了。就连最头疼的收编队伍和从那边起义过来的前伪军,也都能在王贵伯伯的肚腩中消化了。经常有犯了错的低级军官在他的门前感动地哭成泪人,王贵伯伯的手在肚皮上磨上几圈,抬起来一挥,哈哈道:“过去了!过去了!当兵的出生入死图个啥?不能耽误你们年轻人嘛。”

 王贵伯伯出过一次事。也不算个事。他风流了。

 小雷是我们家唯一可以像孩子的孩子。李夫人把大半的精力都用在了照顾小雷身上,刚两岁的小霖经常在地上抹了一脸尿泥,小雷的衣服却什么时候连条褶子都没有。爸爸只有看到小雷,才会从家长的硬壳里暂时游离出来,由着小雷按着他的肩膀蹦跳。十二岁以后,小雷突然深沉了。他长时间徜徉在鄂州城墙上,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把一个又一个问号、惊叹号留在长满青苔的城墙上,把一张又一张的城管罚单寄到李夫人手里。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弃文从军。

 李夫人在苦劝无效后,嚎啕大哭。爸爸沉默之后,轻轻叹息了一声:“就随他吧。”

  爸爸没有答应小雷自行投军当普通一兵的请求,直接把他送到了王贵伯伯营中。王贵伯伯哈哈道,我们家的千里驹,将来是要干大事的,还要到磨道里拉碾子?操。当个见习参谋!激烈反抗的小雷果然就脸红着温顺了下来。见习参谋很快写出了一篇又一篇调查报告、局势分析,都发表在了内部刊物上。他充满激情又谦逊地对我说: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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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之大任,雷虽万死而不敢辞!”

  死的味道是什么样?在小雷看来,就是戏台上的壮怀激烈,义无反顾吧。

  小雷争取到了一个剿匪的任务。他带着一百兵士意气风发地出了包容不下少年火一样激情的鄂州城。一到了山里,小雷立即在丰茂草木里迷失了方向,在峡谷中切断退路,占据山峰制高点……三十六计在小雷头脑中嗡嗡作响,却无法帮助小雷判断出那个地方是峡谷,那个小坡能到山峰。骏马一蹶子把小雷撂到了地上,不,半挂在了马鞍上,他哇哇叫着却直不起身子。

  战斗,就在小雷倒悬的视线里迅速结束了。看似愚昧粗傻的小队长们干脆利落、毫不费力地剿灭了所有匪兵。一滴匪兵的血溅在担架上的小雷脸上,他突然哆嗦起来,失控地喊:

  “我要回家——”

  王贵伯伯胜利地把毫发无伤、毫无斗志的小雷送回了家。爸爸的脸上微笑着,慢慢变成了无奈和感伤。敏感孱弱的小雷,就这样匆匆结束了青春,变成了一个忧郁沉默的苍白少年。很快,他就结婚了。很快,就有了儿子。

  王贵伯伯就是这一天出事的。起因是,他正准备转身到我们家厨房里烧上俩个拿手菜的时候,王太太——他老婆——李香香同志突然出现在院子里,把一勺金黄的大粪浇到了他光亮的头上。

王贵伯伯愣了一下,转瞬就爆发出了军人敏锐强大的反扑力,一声“***”还没骂完,李香香就躺在地上了。王贵伯伯和李香香婶婶在飞溅的粪汁和绞缠的四肢中破口大骂,毫无顾忌,酣畅淋漓。

李夫人让人强行把两人拉开,王贵伯伯满脸指甲抓出的血痕,怒气冲冲到偏院换衣服。

李香香婶婶立即哭死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王贵找了个“小的”。

李夫人百般劝住了李香香婶婶,去问王贵。王贵伯伯用脖子蹭蹭衣领,无限感伤地说:

“前半辈子糟蹋在这个糟糠婆娘手里了,白过了啊!”

李香香婶婶当然不能让他下半辈子黑过了。又打了两次之后,香香的头发被王贵拔得差不多了,大伙也倦怠了,她又亮出了一把王牌——王贵伯伯的大蛋、二蛋、三蛋、四蛋、五蛋和六蛋。六个小伙子往香香婶婶身后一站,雄赳赳,气昂昂,奔赴王贵伯伯的外宅。路上大伙就纷纷转告,快去啦,再晚看不到了!

最后,香香婶婶和“小的”还是住在了一个院子里,两人经常厮打得落花流水,日子长了,谁少了谁都觉得没味。大蛋、二蛋、三蛋、四蛋、五蛋和六蛋从父亲那里拿到了更多的零花钱和优越感,各自去追逐自己的理想。只有王贵伯伯,今天左脸满脸血丝,明天右脸满脸血丝,哪一天也没空着。

八蛋的满月宴上,王贵伯伯乐呵呵地说,操,日子就是这么乱糟糟地才有味呢。






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前仰后合地拍着手说:

“八蛋!还姓王!好名字!好名字!”

9527似乎没有想到过这一层,他愣了一下,突然也笑了。我的心里忽然一紧,转瞬即逝的明亮笑容,不知为什么却让我感到无边的茫然和悲凉。为了掩饰,我呼噜呼噜嘴,说:

“看来你们两家关系还不错嘛!怎么样,后来不还是他出头告了你们?你干吗不说他是你同伙,×他的,临下井也得找个垫脚的!”

“那不能。”

“为什么不能?你跟你爹也太……老实了,哪朝哪代吃亏的都是你们这种人。”

9527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我换了个话题:

“我们头的鼻子是怎么烫的?”

“碰到烙铁上了。”

实际上,一进门,王贵伯伯的衣服就被冷汗湿透了。他始终不愿意抬头看我,就是老万胁迫他站到我对面,他的眼神还是惊慌而固执地翻到了头顶。老万说,你认识他么?王贵哆嗦着嘴唇说认识。老万又说,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写信让张宪造反?王贵说,不是。老万立即严厉地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可儿戏!王贵立即说,是是是,不儿戏。老万喝道,到底是不是?王贵伯伯的背迅速地驮了,老万怒道,这个人,协助岳飞鱼肉全军,变国家利器为个人队伍,还当众打了你一耳光!怎么,忘了疼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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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过王贵。

最后一次挺进中原,我和八百个骑兵弟兄奔赴颖昌。王贵伯伯坚持要撤退,他大吼着说,我看每个士兵兄弟都象我们家八蛋,都是爹生娘养的,白送给三万金兵当饺子馅吗?撤!责任我担着!到场的大小军官人心浮动,乱成一团。我站起来说,真的要撤?他拍着桌子说:撤!有人就有一切!我们这是战略迂回……我直接窜过桌子,一耳光扇在了他油光肉厚的脸上。那一刻,我们俩象泥塑一样定格在议事厅里,他不相信似得看着我,我瞪着他。厅内厅外的军官们安静片刻,一个一个走到我的身后。王贵伯伯腿一软,坐到了椅子上,捂着脸说,我心疼弟兄们啊!我说,明天,我出城去迎敌,你在城上守着,无论如何不能动,一定要等到金兵锐气全失,一鼓作气冲出去。听到没有?!后边的军官齐声说,听到了!我说,哪个敢存心活着回去,河北的老百姓排着队扇他的脸!!

他们说,扇他的脸!!!

我不知道王贵伯伯负的伤是否让他忘掉了那一刻的耻辱,他很勇猛,甲叶子都掉光了,还把一个金兵将领扑下马来。但他一定记得,我的八百个弟兄,只回来了十五个。金兵扔下满地尸体退却了,我拄着枪走到他的面前,腿一软,瘫跪在他面前,王贵伯伯,侄儿给你赔罪,你打我的脸。他抡起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说,祥,你打得轻啊!






而他此刻,却佝偻了腰,脖子上原本饱满的皮肉松弛下来,一圈圈叠落,不停地哆嗦。

“王贵!你看着他!”

他扑通跪倒在地上,哭出声来,却仍然不看我。老万鄙夷地皱了皱鼻头,开始缓缓念王贵的供词,并且要求,他念一句,王贵就复述一句。王贵伯伯起初是勉强而抽噎地,后来,慢慢地也就流畅了,头一点一点抬起来,目光疯狂而强直地茫然瞪着老万。老万冷笑说,既然都说了,就下去吧。

他艰难地站起来,伛伛外走。忽然,他回过头说,有酒吗?

他把酒端到了我面前,我一饮而尽。

王贵伯伯说,岳云将军,我就是个猪。他泪流满面,却嘿嘿笑着,消失在公堂上。

老万一拍惊堂木,杀气腾腾地道:岳云!你还不招么?左右!不!我亲自给你触及灵魂!

狱卒甲的头儿,就是这个时候凑了上来,卖力地举起大烙铁,说,万俟大人!有小人呢!洪亮亮地就冲了上来。

王贵的酒,我没有咽下去,它化为一道愤怒的火焰箭一般掠过火红的烙铁向老万扑去。在一霎那的火光中,立即响起了杀猪般的号叫,狱卒甲的头儿在地上翻滚,老万气急败坏拍着头发上的青烟喊,断了这个刁奴的手脚!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何苦来?为了出一口气,还不是自己受苦?”

“人不能把人变成猪。”

“变成猪又怎么样?出了门照样人五人六,威风八面。”我从提盒里端出
一碗葛布包好的鸡汤,苦笑一声,换了话题说:“呆子,你有福了。今天晚上头传达了新精神,要保障供给,让你们过个舒舒服服、肥肥美美的年,看见没有,连鸡汤都是特熬的!来,喝两口!”

我喂9527喝了半碗,他摇摇头,不再喝了。

“药气。”

“这是放了枸杞和党参的补汤,”我自己喝了一口,叹息说:“福气啊呆子,看来这两天你能安安静静过个年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9527立即竖起耳朵。我侧耳听,一个男孩嘶哑地叫喊着、踢打着,立即被什么捂上了嘴,变成含糊不清的悲哀的呜鲁,渐渐消失了。

“雷……”

我出去看了看又回来,给9527盖上被子,小声说:“放走了!不愿意走,给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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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说我灌水!第八天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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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早上,天色阴沉得像扣了口铁锅,无边无际的雪花筛面般纷纷扬扬,下个不停。一切都是阴沉沉的,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就连远处街上孩童们争逐燃放鞭炮的声音也弱不可闻。

辛又出现了。头上包裹着毛巾,和杂役们抬着木桶给各房送饭菜。原先闪耀在他眉间的坚定和希望荡然无存,重重皱纹压得眉毛紧紧皱在一起,脸上却堆着谦和、讨好的微笑。我从铁栅栏里伸手接过饭菜,随口问说:

“辛?你怎么干这活了?人手不够?”辛的头又往下低了低,小声说:

“昨天寺里已经把我清退了。我跟头说了,暂时先在厨房里干着,以后再想办法。”

辛用湿漉漉的眼睛迅速看了看昏暗的牢房,说:

“真好,真好。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这里这么好……”

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临走,辛小声告诉我,隗顺让他带句话,特别审讯团上报的最终报告里,9527没有定为死刑。他提醒我悠着点。知道霸陵尉么?小子,放出去风水轮流转几圈,没准哪天你就得给9527端洗脚水啦!






9527还没有醒。他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面颊湿红凹陷,眉头痉挛地皱在一起,呼吸粗重。他实际上是陷入了发热状态下的昏迷,这样冷的天,他的被窝被汗水蒸得湿乎乎的。我看了看他手脚折断的地方,已经红亮亮地憋出了铁箍。

我在9527身边坐下,琢磨着隗顺的话。老规矩,审讯团在编制钦定御案的最终报告时,总是要把罪名程度定得高一些,方便皇帝他老人家往下减刑,彰显皇恩浩荡。这么说,9527是真的没事了,他熬出来了,真的熬出来了。9527,是条硬汉子。多少我看管过的大人,受不到他的十分之一,就主动撞墙、咬舌头了,我就曾经津津有味地在职称论文里分类过犯人自戕的动机和类型;剩下的,饶是再大的官员,后来也都趴在地上主动舔我们的鞋子。9527,他没有,他连个厌恶或憎恨的眼神,一个过激的言语和动作都没有,他就这么坚忍不拔、沉默不语的抗到了最后。他熬出来了,熬出来了啊!其实我心里很明白,9527不会再有机会当大人了。他就不是能当大人的那种人,而且,我看得出来,他的身体,已经在酷刑中完全、不可逆转地毁掉了,出去了之后,他也只是个残废了。9527,熬到现在,你总算熬出来了,熬出来了,这么样熬出来,你图什么呢?

我用手抹了一把脸,娘的,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今天怎么不知不觉地就流出来了?

9527在朦胧中轻轻呻吟。我忧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绞了一条冰冷的抹布放在上面。他醒转过来,很受用地看了我一眼。我问他想不想吃点东西,有刚出锅的排骨汤。他说,不饿,要喝水。

喝下半碗冰冷的水,他的精神振作了些。

“爸爸那里还好吗?”

“听说这次都没挨打,只是你爸爸在供状上写了几个字,叫万大人他老人家给撕了。感谢皇上啊,你们这几个死囚都享福了,这几天专人24小时全方位服务,伙食标准比我们都高!靠,到底是当过大官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啦。”

9527没有什么表示,沉默着。

“要叫我说,9527,你可真是呆。”我在他床边盘膝坐下,很诚恳地说:“你就不应该跟着你爹当什么兵,图啥呢?你要是不当兵,只要你爸爸不倒台,你的衙内大少爷想怎么当就怎么当,玩腻了,六部两院里转悠转悠,捣腾个军备物资、高丽化妆品、大金春宫图、西夏干果什么的,何必非要谋个差使呢?那点进项能有多少?你爸爸万一到了台,也不干你什么事,大不了咱不是衙内了,走城串户接着做生意嘛!”

9527对这个提议觉得很有意思,脸上掠过了一丝淡淡笑影。

我叹了口气:“要说也不能全怪你。你跟你爸,一看就不是这里边的人。精明人撞了墙,下回就绕开了;你们这种人,就会拼了命一次又一次去撞墙,要么把墙撞塌了压死自己,要么撞死了墙还是墙。9527啊,你说你这牢也坐了快半年了,交了这么大的学费,也该学点东西了吧?”

9527的嗓子给烧哑了,他沙沙地笑了:“大概得让你失望了。”

“你爸爸原来是做什么的?听说是种地的?”

 
 

是的,爸爸曾经是个最普通的农民。历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祖辈把泥土的味道遗传在爸爸的血液和骨骼中,年轻时期的爸爸,在贫困和坎坷中仍然充满了饱满的意志,他的最高理想是我们这一家平安保暖,繁衍生息,成为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耕读大家族。尽管爸爸早年的生活曾经滑落到当佃农的地步,尽管他饿极了当了兵,但是我依然相信,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爸爸总会给我们一家找到一条出路,他的理想,终有一天会实现。

谁想得到会打仗呢?

我永远记得,奶奶抱着我站在街上看匆匆向汴梁出发的金兵,他们兵甲鲜明,纯朴粗糙的脸上有着共同的坚韧执着,专心致志,奔跑如风,蒸腾起的烟尘雾气散发着逼人的热浪。不知就里的乡民们羡慕地说:“老天爷!那么粗的腿!那么粗的胳膊!”他们拒绝喝乡民们款待远方来朝见皇帝的蛮夷的水,就在我的身边,一个渴极了的步兵,用头盔接下尿液一饮而尽。

后来文臣学士们作报告,总是痛心疾首“神州陆沉”,高声呼喊“背信弃义”,他们为什么不说说金兵怎样跑了几千里路长途奔袭一举端掉了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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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也没有说过。但是毫无疑问,他想到了,而且做到了。在整个南方都陷入战争绝望之中,爸爸带着他装备稀缺、武器陈旧、久久没有吃过饱饭的威武之师从金兵手中夺回了建康,他们的牙齿上还残留着敌人的血肉,腰上系着穿上敌人头颅的腰带,杀得建康城纷纷扬扬下起了红色的雨。建康城的居民按照惯例在房屋里缩成一团,等待着剃刀般的官兵来割去他们的头皮,次日清晨,推门出来,爸爸的队伍整整齐齐睡在大街上。

爸爸的事迹刹时传遍了全国。在人们的口口相授中,爸爸成功的成为了一个眉目如画,银盔银甲的青年将军,成为无数闺中春梦的主角。金兵退后,爸爸和韩世忠一起当选了“年度十大英杰”,由朝廷贵妇名媛组成的战地慰问队香喷喷地降落到爸爸的军营里,她们用鲜花为爸爸编织了一抬肩舆,充满仰慕的娇花软柳们争相报名要抬着爸爸去出席“十大英杰颁奖典礼。”他们争抢着洗衣服,照顾伤员,等待着爸爸和功臣们的闪亮出现。

一个尖下巴的美眉迷蒙着双眼,嗲嗲地对着当时随行记者的画像板说:“噢!我的月亮!你是凯撒,你是武田信玄,你是风儿我是沙,我的吻伴着你骑马走天涯……”

爸爸和他的兄弟们终于在地方官员的安排下出来了,他们齐齐在军营一角的遛马场上盘膝坐下,剃着光头,亮得象一片葫芦地。每个人都黑如炭团,坚硬消瘦,手无皮,腿无毛,不说不笑,浑如铁铸的人形。爸爸坐在最前边,沉默无言,目光冰冷,煞气冲天。全场在刹那间冷静了下来。
据说,当时也曾经有几个美眉坚持地认为真正的男人就应该是这样,但是结果是毫无疑问的,爸爸没有坐上那张香艳的肩舆,也没有走上临安的星光大道。当爸爸的官一级级升上去之后,他的画像再也没能出现在娱乐版上过。只是,过年的时候,大城小镇都在卖最新版的门神,一左一右两个
天庭饱满面目狰狞的黑金刚,左边的叫岳飞,右边的叫牛皋。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恍然大悟,拍着腿大笑起来:“原来那两个黑怪物就是你们爷俩!我们家都贴了好几年啦,大伙都说你们俩最辟邪!”




 
爸爸还有一个更加农民的爱好,喜欢养孩子。男孩子、女孩子,自己的孩子、没人要的孤儿,他都喜欢。有很长一个时期,收养的孤儿因为战乱很难分流,我们家院子就成了一个闹哄哄的大幼儿园,到处都是孩子在爬来爬去。实际上他也只能保证让孩子们每天吃上两顿饭,那时候他自己也经常整天饿肚子,抚养孩子,只能让大孩带着小孩,每当有哪个不幸的孩子生病死掉了,他都要难受自责半天。以至于后来,李夫人就只好告诉他,孩子被当地居民接走抚养了。

他的这个爱好,始终没有改变,直到爸爸后来当上了宣抚使,还经常有陌生的孩子叫着“岳大大”,在路上扑到他怀里。

假如爸爸这个时候还有时间回想一下他收养过的孩子,我想,他一定在想念咕嘟花。

咕嘟花是杨再兴带给爸爸的,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女真孩子。

到现在,我们仍然无法确切地知道咕嘟花怎样落到了岳家军的手掌上,一切都只能是谜了。再兴只是简短地回忆了他发现咕嘟花的始末,以及第一个收养咕嘟花的小兵的命运。小兵原来曾经在我的部下喂过马,冬天拖着两桶鼻涕,夏天头上总是流着汗。他爸爸被伪军拉去在严寒里下河架桥,成了瘫痪,母亲遭到了不幸,上吊被救下来就疯了。14岁的小兵总是乐呵呵的,下苦力喂马,下苦力干活,下苦力照顾爹娘。组建精锐骑兵的时候,小兵被淘汰了,我亲自找再兴,把小兵安插到他那里当个勤务兵。我希望这个像我一样童年当兵的兄弟,能够生活得轻松一些。岳家军长驱直入最后一次北伐,他跟着再兴上了前线。战斗最激烈的时候,部队经常突然转移,长途奔跑到几十里、上百里以外,小兵脸色苍白摇摇晃晃,背着行李卷跟在再兴身后。有一次他掉队到天黑才赶上来,暴烈的再兴劈面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小兵一头栽在地上,行李卷散开,从里边掉出个孩子来。再兴想象不出小兵只吃一半饭,驼着个孩子玩命奔跑上百里是个什么滋味,他暴跳如雷地命令小兵把它“扔掉”。温和的小兵一反常态,宁死不从,满脸泪地嚷嚷,我不吃饭!我不怕累!再兴的巴掌高高扬起,停顿在了空中,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你就留着吧,累死你个兔子!

再兴说,小兵最幸福、最满足的时候就是把咕嘟花从行李卷里抱出来,喂她吃饭,哄她睡觉。大家都叹息说,小兵哪,这孩子有残疾,养不活。小兵总是固执地辩解着,辩解不过,就固执地喂咕嘟花吃饭。几天后,小兵在出去侦查时落入了一小队金兵和伪军的手里,他至死没有说出任何岳家军的情报,三十多匹批着重甲的马踩碎了他稚嫩的胸骨。再兴把咕嘟花交给其他亲兵,一个换一个抚养着咕嘟花。他们希望咕嘟花在吃得心满意足的时候,小兵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再一次满足的微笑。

再兴把咕嘟花惯在地上的时候,局势已经紧张到实在无法照顾这个孩子。只有我们,这些军事总部的人,还可以有旋风中心的平静。再兴愤怒的说,我要是不留下咕嘟花,他就操我八辈祖宗,他就去跳小商河。看到爸爸,他尴尬地笑了笑说,你要是不留下咕嘟花,我就操老兀术八辈祖宗。

坦白的说,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象咕嘟花这样不讨人喜欢的孩子。

咕嘟花是个看起来不到7岁的女孩。军营里经常会暂时收留一些女真孤儿,为了省事,统统都按口音叫咕嘟。男孩就加上特征,咕嘟黄,咕嘟黑,咕嘟大耳朵,咕嘟长胳膊什么的。女孩就叫咕嘟花。好在女孩并不多,来了走了,互相也不影响。

这个咕嘟花,长得丑,黄眼睛,刀把脸,一脑袋黄毛,脸色白得不大象人的脸色。她的一条腿大概得过什么病,扭得像麻花。口腔似乎也有什么问题,不能说出两个以上连续的语音。这些都算了,孩子吗,长什么样能怨得了孩子?关键是,咕嘟花的脾气大得很,只要有谁溜达着过来看她,或者伸手捣捣她的头,咕嘟花立即满脸是牙的用女真话尖声大叫:“打死!”没理她,就两手拍着地,目眦俱裂连珠炮般哇哇大叫,打死打死打死打死!!!

大伙端着饭碗在院子里围成一圈,边吃边骂,靠,弄来这么个活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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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花很刁,我们给她的饭,不是饿极了,她坚决不吃。每天要吃一个鸡蛋,只吃蛋白,不吃蛋黄。必须每天给她梳头,而且要扎辫子。必须把着她拉屎,而且得让她靠在胳膊上。假如哪一条没满足她,咕嘟花就会趴在地上咣咣用头磕地,破口大骂,打死打死打死打死!!!

这哪儿能行?眼下这个局势,谁有这功夫照顾她?有一天她抡起胳膊把蛋黄拍了好心抱起她的黄纵大人一脸,我终于下了决心,让附近居民来把咕嘟花领走了。

刚清静了几天,咕嘟花又回来了。爸爸从城外回来的时候,有一个灰色的小动物在排水沟里蠕动着,看到爸爸坐骑颈下的铃铛,突然呜呜咽咽地冲爸爸喊,打死——打死——

咕嘟花不会说话,只是用眼泪和抽噎的“打死”表达与我们重逢的喜悦。她满脸满身伤痕,抱着野菜汤呼噜呼噜就喝了一大碗。我没让人去追究领走咕嘟花的那家人的责任,我能够理解他们遗弃咕嘟花的任何理由。
咕嘟花就这样留了下来。谁有空,谁就去养活她一会儿。她渐渐发现,爸爸是最有耐心满足她需要的人。经常我们在开着会,她不声不响地慢慢挪近来,爬上炕,靠在爸爸身边。爸爸如果发了火,不等表示,她立即就能从爸爸的眼神中领略出来,抓起爸爸的马鞭,向大家愤怒地挥舞着大喊一声,打死!咕嘟花在爸爸身边的时候,盛气凌人,得意洋洋,大有倚仗的样子,放佛她也知道,这里爸爸说了算。只要见到我,她就开始抱着爸爸的胳膊哼哼,试图把爸爸的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在自己身上。碰巧了爸爸对我的态度严厉一点,咕嘟花立即就兴高采烈地怒视着我喊,打死!大伙都说,咕嘟花成精了。

后来,咕嘟花居然又学会了一个汉语名词——“爸爸”,生气的时候,高兴的时候,要东西的时候,招呼任何人的时候,都叫“爸爸”。再兴再次出现在院子里喝水的时候,听到咕嘟花怯生生叫了一声“爸爸”,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在再兴身边的时候,咕嘟花无比安静乖巧,神态上带着些谄媚,带着迎奉,象极了副某某师见到职称委员委员的神态。原因是,再兴敢打她!呱唧一巴掌就能把咕嘟花的嚎丧给堵回去,任凭她直挺挺躺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要不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咕嘟花就像弹簧,你软她就强。

再兴又来了几次,有一天,他在墙根下晒着太阳眯了一小会,起身要出发,忽然从地上抄起咕嘟花,两手抛着,嘴里呼啸有声逗她玩。咕嘟花高兴地咯咯直笑,再兴出门了,她还挥了挥手说,爸爸!爸爸!

第三天,再兴躺在门板上被疲惫不堪的兄弟们抬了回来。他是陷在小商河的淤泥里,被敌人万箭射死的。我们给再兴修整了容貌,换上崭新的将军服,爸爸说,让咕嘟花来跟再兴告个别。咕嘟花来了,她好奇地掀起白布,仿佛怕吵醒了再兴似的,捂着嘴笑,爸爸!黄纵是最讲究伦理纲常的,也没有拦着悲痛糊涂了的同僚给咕嘟花套上一顶白布帽子。

天气太热,遗体必须立即火化。隔着几重院子,咕嘟花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揪下帽子扔在地上,用脚跺着,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咕嘟花乖多了。形势越来越紧,爸爸经常亲自照顾她,抱着她安排作战计划。每天咕嘟花都用眼睛把所有的人看一遍,少了哪一张熟面孔,她就会很不安。有一天,我回来很晚,咕嘟花突然从门后跑出来,抱着我的腿放声大哭,怨恨地拍着我,叫着“爸爸!”“爸爸!”大伙说,咕嘟花不肯吃饭,整整等了我一天。看着躺在爸爸怀里满足地睡着的咕嘟花,我真的很感动,谁说咕嘟花难看,小脸儿,像花瓣儿一样喷香。

但是人是一天天少下去了。咕嘟花经常急得跑到门口看看会不会还有谁回来。不管是谁,只要准备出门,咕嘟花就会冲上去抱着腿不让走,流着眼泪,哀求似的喊着爸爸。着急了,就回头喊爸爸,喊我,来帮着阻拦他们不要出门。对于我们的称呼总是一个,“爸爸”。大伙哄的就笑了,摸着咕嘟花的头发说,个傻孩子,乱伦啦!

有人说,咕嘟花的那一声“爸爸”是跟我学的。我一直断然否认。即使在家里,我也习惯了对父亲的官称。爸爸是严厉的、苛求的,他能够宽容任何人,唯独不能宽容我。后来,爸爸逐渐和我商量一些军务和人事,他很认真地听我的意见,有一些也按照我的意见办了,但是每次都毫无例外地痛斥我“无知”。再到后来,爸爸渐渐不再询问我的意见,我们交换眼神、甚至只需要站得近一点就能够了解对方的想法,每当爸爸感到为难、委屈、失望、愤怒的时候,他就轻轻地敲着桌子,叫一声“祥啊——”,摇一摇头。我会用极简短的语言说出我的解决办法,爸爸认可,就会轻叹一声;不认可,就会再敲着桌子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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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贵伯伯老说,你们这叫多年父子成兄弟,长子长子,就是一家子的脊梁骨啦。

爸爸把他的精锐骑兵留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我终于也要离开中央军部了。出发的头天晚上,我安排好一切,回到爸爸那里去吃晚饭。我和爸爸都很清楚,这一去,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爸爸把厨师长每天坚持煮给他的一个鸡蛋,没有像以往那样喂给咕嘟花,而是给了我。咕嘟花气得流着眼泪,用爸爸的马鞭敲我的头。

我把蛋清剥给咕嘟花,对爸爸说:“还是送出去吧。一个小孩子就能拖垮一个人。”

爸爸翻了我一眼:“比兀术还厉害?”

我笑了笑,默默不语。

爸爸喂着咕嘟花,平淡地说:“咕嘟花啊,你看哥哥多么坏。哥哥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有多烦人,十个咕嘟花都比不了他能闹腾。爸爸那时候很年轻,又是第一个孩子,每次都气得想暴打这小混蛋,每次都被妈妈抵死拦住了。有一天,爸爸实在忍不住了,就想了个理由把妈妈骗出去,痛痛快快把他打了一顿。那时候哪里知道,小孩子淘气就是短短几年,等到他长大了,读书了,做事了,想让他再那样无忧无虑的调皮,都不能了。”

不知道咕嘟花能不能听懂,爸爸笑了,她也高兴地拍着手笑了。

可我知道,爸爸,这是在向我道歉,不是到了最后关头,他不会说这样的话。在爸爸严厉的外表下,藏着多少不会说出来的爱?

我从颖昌回来后,战局已经明了,我们占了绝对上风。整个中原大地都卷进了复仇雪耻的热浪中。金兵困守汴梁,命令不通,粮草无着,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条。爸爸的忧虑是我看在眼里的,作为统帅,他比所有人都更冷静地看到了战局之外的东西。我知道他的手中已经压下了三道朝廷召还的金牌。这个时候,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在金兵退走之前,把所有他们丢下的孤儿送回去。

咕嘟花走的时候是早上,两只小手攀着箩筐打瞌睡。爸爸温和地和咕嘟花告别,她也没有听到。爸爸说:“咕嘟花,回去吧,回去找你的爸爸妈妈。等你长大了,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爸爸独自承受着来自后方的巨大压力,有条不紊,成竹在胸的安排着最后的决战。每一天,都有金兵来归降。汴梁,就在眼前了。

金兵送来了兀术的书信,他要和父亲见面。他带了三千精骑和所有在军中的皇族子弟,一字排开。他骑在白色骏马上,雪白的衣袍和黑发在风中翻舞,缓缓走到阵前,摘掉青铜面具,露出了不可一世、孤傲冰冷的古铜色面容。他没有带兵器,下了马,向着父亲,深深一躬,一躬,又一躬,跪倒在地再一躬,起身一挥手。

四个大汉抬着一顶华丽的肩舆缓缓走出人群,一个金冠珠履,身穿大红锦袍的小人儿端坐在舆上,一眼看见爸爸,兴奋地爬起来高高招着手喊:

“爸爸!爸爸!”

是咕嘟花!她是兀术的女儿!我们都忽略了,咕嘟花的骄横,咕嘟花对权力的敏感,咕嘟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习惯……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我们无比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场面。咕嘟花被从肩舆上抱下来,吃力地抱起一个西瓜,喜气洋洋地向我们跑来。她咧咧趄趄地跑着,栽倒在地上,爬起来又跑,委屈的撅着小嘴喊,爸爸,爸爸。兀术身后的皇族子弟,一个一个跪倒了,有几个在哭。咕嘟花一步一步向我们走近,忽然松了手,茫然地站住了,一缕刺眼的鲜血从嘴角滴落下来,顷刻间喷涌如泉,闪耀着冷酷的毒药的光芒。她咳嗽着,没有来得及伸出手,就倒在了地上。

那一刻,两边都是死寂。

他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感谢了爸爸。

他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再一次重申了敌我。

他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把不共戴天的仇恨灌注到双方每一个兵士心里。

爸爸冷静伸出双手,挡住了巨浪滔天的愤怒。他峙立如岳,威严如日,在呐喊中沉默地凝视着兀术。

兀术端坐在白色骏马上,缓缓戴上青铜面具。皇族子弟们抱着咕嘟花小小的身体,齐齐仰头看着他。兀术很简短地说,兀术被打败了,完颜家的子孙还要再取胜。他们气势如雷地呐喊,是!兀术很简短地又说,祖宗夺来的土地,完颜家的子孙只能扩大!他们气势如雷地再次呐喊,是!

那些全都是年轻的面孔,甚至有比咕嘟花更小的面孔。每个人脸上都是义无反顾的决绝,每个人脸上都是渴盼牺牲的狂热,每个人脸上都是豪情万丈的神圣。他就这样,把邪恶的火把,以光明的名义传到了下一辈手里……




9527突然哮喘了,涨得满面通红,久久才平复下来。

我心有余悸地问:“后来呢?”

9527暗哑地说:“我们被朝廷召回了,收回的城池都丢了。”

他似乎费尽了体力,不愿再说下去,闭上眼睛。不久,他大汗如雨,再一次陷入高热的昏迷中。

大雪又一次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漆黑的夜里。我百无聊赖拨弄着火盆,啃着9527不肯吃的鸡腿。过去了,这一年又要过去了,再有两天,就又是新的一年了,临安的房价不知道会不会再涨?9527什么也做不了了,买卖菜,总是养得活自己的……

9527痉挛了起来,我给他换上新的冰水布巾。他突然睁开眼睛,澹妄又清晰地说:


“他还会再来!告诉每个人——他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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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


雪越发下得大了。9527的烧似乎退了些。

早上,头亲自来慰问了坚持在岗位上的狱卒们。寺里的牢房设计标准就这么低,栏杆门外连个风幕都没有,刀子似的冷风无遮无拦刮着头的脸。头很感动地说,感谢你们啊,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不计名利忠诚职守,充分发扬了大理寺人的精神风貌。出门时,头笑眯眯地告诉我,我的房子已经分下来了。

我咕咚一声坐在了走廊上,就像是一门板拍在脑门上,眼前金星直冒。同事们把我推进栏杆门,卡巴上了锁,笑骂说,什么德行,不就是套别人用剩下的房子吗。

“知道吗?甲大人我有房子啦!挨了通报算什么,评不上职称算什么,还不就是为了有套房子吗……嗬嗬嗬嗬嗬!我!有!!房子!!!!!!……听明白没有9527?有个姓李的司农少卿得了失心风,上边正调查他呢,他在常务会上把秦桧相爷给啐了!呵呵,大过年的腾出来个正厅位置,各部憋了几年的副厅们都炸了锅啦!……最后把他那套房子平衡给了我们头,前庭后院,花园喷泉!我们头过意不去,自己的房子就让给了副头,副头一高兴就把自己的房子让给了狱卒长……多出来一套小房,居然就给我啦!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把头在墙上撞了十来下才控制住大笑,立即又笑得浑身哆嗦在地上打滚。昨天晚上吃了9527的鸡腿,我的嗓子也热哑了,我不管,我就是要说,不管9527能否听得清。我跑到东墙唱了两句“老婆老婆我爱你”,蹿到栏杆门前嚎了两嗓子“喝令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又跳到西墙前,一眼就看见了9527刻下的乐谱。我拍了拍9527的胳膊,合不上嘴的说:

“呆子,你也高兴不是?陪咱唱个曲!说说,你刻得这是啥曲子?”

9527目光看着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说:“那鸡汤,你不要再喝了。”

“小家子气!”我笑骂:“喝也是公家的,好歹我也照顾你这几天不是?说嘛,这是啥曲子?是不是最流行的——”我压低了声音咕咕笑道:“《听说官家他不行了》?”







我没想到,再一次听到若虚的近况,是在狱卒甲狂喜的歌声里。

若虚一辈子喜欢替人着想,假如他知道自己的离去能够给一个狱卒带来这么大的快乐,我想,他一定很高兴。

假如你不认识李若虚,只要换个说法,你一定就会恍然大悟,噢,“死比干”李若水的弟弟啊!上至百官,下至卖炊饼的小贩,谁不知道大宋朝出了“死比干”“活苏武”两个旷世忠烈?

爸爸的军营里换过多少任秘书长,用过多少个幕僚,都再没有过若虚这样的。来自故都汴梁簪缨世家的李若虚,在岳家军女眷的私语和春梦里,永远是戏台上优雅的小生,粉面含春,星哞凝露,长袖一挥,眼波流淌着百年醇香的美酒。所有的人都说,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这才是真正的富家公子!有一次大伙搭讪着夸奖小雷风姿儒雅,再兴懒洋洋又满不在乎地说,靠,为官三代才懂穿衣吃饭,跟李参议再学两年吧,猴崽子。

据说当年官家在替柔福公主挑选夫婿的时候,公主殿下就含情脉脉地说过,要个像若虚先生那样的夫婿。后来公主当然没有嫁给若虚,却凭空给若虚增加了一个绰号——人样子。






我打断了9527。

“不爱听。——唱个曲就唱个曲,拉这些人干什么?老子写学习心得早写腻歪了。当那个当,闲言碎语咱不讲,表一表忠烈秦丞相和李侍郎……”

9527似乎没有听过这个快板,饶有兴趣地侧耳听着。

“得啦9527,你给钱我都不唱这个。迂阔蛋,这都是朝廷编出来骗你们这群呆子的,瞧瞧,不就把你骗进来了?什么他*的活苏武,从金国跑回来还有专机护送,大老婆小老婆满兜金银,苏武要能当到这份上,我也去当苏武了。李侍郎自己迂阔一场落了个啥?就剩下个名声也不归自己,谁想贴金就在嘴上叫叫,吃喝玩乐的时候谁记得他?!”

9527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着我说:“若虚也不肯说自己是李侍郎的弟弟。”






我们都没有想到,若虚的登场会是如此惨烈。

十余年前,兀术带兵攻占秀州的时候,秀州州学二百个从汴梁逃亡出来的太学生被迫再次走上逃亡的道路。兀术在秀州干出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屠杀之后,继续追赶抱头鼠窜的官家,留下少数金兵和伪军盘踞在秀州。秀州的噩梦在这时候才真正开始,兀术是梳子,这些人就是剃刀,短短几天,秀州变成了惨绝人寰的活地狱。

已经流亡在外的太学生们匆匆商议了一下,掉头返回秀州。他们脱掉长袍点成火把,挥着木棍等所有临时可能找到的武器,先端掉了了城外一个临时哨点,大白天呼啸着攻进秀州。混战从白天开始,经历了夜晚,又经历了两个白天,二百个年轻学子的鲜血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秀州因此变成了一座令人震惊的红的透明的城池。

爸爸带着他的部队冲进秀州的时候,天下着雨,溷浊的红色泥水在他脚下流淌。街道上死伤无数,重重叠叠,已无法分清哪些是学生,哪些是市民,哪些是金兵和伪军,也无法弄清那些人死于屠杀和蹂躏,哪些人死于搏击。

爸爸是个几乎没有表露过感情的人。但是那一天,爸爸在秀州的街道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他捶着大地说,我来完了!我来完了!这些都是我大宋的栋梁!是大宋中兴的种子!

大家在清理现场的时候,从两个面朝上仰倒的尸体下发现了身负重伤,气息未断的若虚。保护他的两个同学开膛破肚,至死没有让开。幸存下来的学生平静地告诉我们,他是李侍郎的弟弟,李若虚。

病中的若虚很快就出了名,一群群的人来瞻仰烈士遗弟的容颜,若虚很配合,大家来了,就温和的向大家微笑,点头,表示领了大家的好意。能起床的时候,就在兵营里静悄悄的散步,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一些谁也不认识的鬼画符。即使穿着可笑的病号服,还是掩不住他满身温柔敦厚、富贵风流的贵族气息,兵士们敬畏地叫他李公子,李公子微笑着说,我教你们唱歌吧!

不到几天功夫,连驻地百姓都风靡了这首《张老三,我问你》。李公子还组织了一批嗓门洪亮的士兵,把一首歌分成七个调,然后把各自的调门合成拍天的音乐浪涛。汇报演出的那天,场地周围的树上都爬满了人,若虚站在中央位置,轻轻一挥手,一阵凛冽寒风带着黄河的泥腥拂面而来,歌声在战栗,在哀嚎,在哭泣,在沉思,在奋起,在咆哮,歌声化作滔滔巨浪淹没了在场所有人。从敌占区出来的将士们蹲在地上哭成了泪人,简朴的音乐会变成了战前宣誓台。爸爸激动地握着若虚的手,连连说,真是个才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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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虚病好之后就留在了军营里。作为爸爸的秘书长,总是笑眯眯的若虚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协助爸爸工作上,留下的那一小部分时间,就给了看不见的调门、节奏、旋律。他不光会写《黄河谣》,他还会写相思曲,思亲曲,还会编七弦琴的琴曲,所有他认为不合理不合谱的军歌都被他改了个遍,官家亲自审定的军歌也不例外。爸爸说,官家主要是为了鼓舞士气,不在于旋律有多顺。温和谦逊的若虚沉默了片刻,忽然鄙夷地说:“不懂,就不能装懂!”

若虚对官家是有意见的。这个意见,就来自他哥哥的荣誉称号——再世比干。

当时我没有在场。无数个版本中比较可信的一个是,官家在接见若虚的时候,充满了感情地回忆了李若水侍郎生前二三事,比如吃饭前先喝茶啦,过节爱簪朵红色菊花啦等等。然后赞叹说,这是我们大宋朝的再世比干啊!

所有文官都愣了一下,悄悄交换个眼神。只有若虚大声说:

“官家!我哥哥是被女真人折磨死的,比干是被昏君纣王杀掉的,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官家尴尬地笑了两声,说:

“你看问题的角度很狭隘嘛。大金诸位殿下也是上天指派,龙裔临世,比拟为纣王之尊也无不可嘛!我说三个字,我看很好!”

大家就一片赞美之声。若虚还要说什么,接见就结束了。

不知道是否真有这件事。但是若水确实被命名为“再世比干”,和“孤胆苏武”秦桧丞相一起成为我们学习的榜样,而若虚,也确实利用他分管宣传的权利,一次又一次扔掉“再世比干”的学习材料。

若虚并不是参军打仗的料。多次负伤之后,他的身体已经孱弱不堪,微笑的面容日益苍白。让爸爸更忧虑的事,作为传承祖宗烟火的工具,他还没有结婚,英雄血脉就此断绝怎么办?这时候,有位大人出面,把若虚调到了刚成立的一个正处级单位,李若水研究所,当了研究员。

这位大人对爸爸说,保证会把若虚安排好,一年正科,两年副处,三年破格升正处,五年就让他太太平平到副厅。

若虚很忧郁的说,这不是搞裙带关系让国家养活闲人吗?望着爸爸恳切的眼睛,他垂下头,坐上专车走了。到了研究所,他受到了热烈欢迎。研究员甲冷傲地说,他已经对李若水心理层面和人性高度作出了读书一帜的解析,相信烈士遗弟一定会认同;研究员乙呸了一口,扯住若虚说,那都是骗子!抄袭!只有钻研历史资料才是正统!你知道李氏28代宗族演变过程么……研究员丙不屑一顾的说,切,烈士要靠通俗化的宣传!我已经写了本专门反映若水就义前十天经历的小说,爱情、武打加凶杀,名字就叫《凭栏处》,若虚大人要题写书名并写题记哦!

院长大人厌烦的说,都住嘴!不就是为了职称么!眼下我们要解决的最大问题是经费!我准备在正厅里设再世比干李若水生平展,请戏班子搬演全套《凭栏处》,同时以此为平台开展摊位出租及招商活动,若虚,你就是我们的名片噢!!!

被李若水研究专著淹没的若虚站起来,微笑着说,看了诸位的研究成果,我为李若水大人骄傲,他为这么多人找到饭碗。只是很对不住,我这个烈士遗弟,是假冒的,我从来不认识诸位所说的李若水。

他向诸位研究员大人一躬,背上行李,坐着牛车回来了。

把若虚调走的那位大人给爸爸致函,请求他照顾好“若虚吾弟”,并保证只要若虚想回朝廷,一定选择最好的职位。

这位大人,就是学习手册中赫赫有名的活苏武,秦桧。

李家历来有资助贫寒优秀学子的传统,有一天若虚和爸爸闲谈说,哥哥若水当家之后,更是注意扶持各地来京的读书种子。若水是学二程理学的,在太学作完精彩演讲,有一个瘦骨伶仃的学生站起来说,李大人,你说的这些都是玄之又玄的空谈,二程理学根本就是华而不实的佛面贴金。李若水很难堪。学生们不满的说,秦长脚,你怎么这样当众喧哗,你还接受着李大人资助呢。

秦桧冻得流着黄水的脚站在汴梁太学的雪地里,很坚定的说,我宁肯不接受李大人资助,也不承认二程理学是救世之理。

当天,这个外地学生把所有饭票退回了李家,跑到建筑工地上去打工了。李若水带着年幼的若虚追到工地,截住满身泥水的太学生秦桧,两人就理学、新学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李若水说,作为学术对手,你不愿意接受我的资助;作为国家振兴的希望,你一定要接受我的资助。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在朝堂上和我针锋相对,再来一次旗鼓相当的辩论。若虚把书包捡起来递给秦桧,说,哥哥,回去上课吧。

秦桧高中进士,却没有分配到好的职位。离开京城到一个偏僻地方赴任的前夕,只有若虚代表哥哥去送他。秦桧很坚定的说,人生不在乎起点在哪里,我一定会比所有人跑得都快。告诉李大人,我一定会在朝堂上和他再
来一场辩论。
等秦桧再次回来,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圆滑而坚韧的基层官员,他再也没有和哥哥辩论过。金兵包围了京城,绑架了皇帝,哥哥主和,他主战。他对哥哥说,李大人,危机总会过去,你我文臣,更要紧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名声。主和的哥哥保护皇帝一去没有再回来,而主战的他,随金兵北上后却成功脱逃,官至宰相。
当若虚站在常务会的会议桌前,把水杯掷向秦桧的时候,泰山崩于面前不变色的秦大人,会不会还把这个愤怒的音乐家和当年的“若虚吾弟”再联系起来?
……
我沉默了半晌。
“听说李大人已经被抓起来了,也许过两天也会送到这里。”
9527喝了一口冰水,闭上了眼睛。
“墙上的曲子,就是李大人写的?”
9527没有睁眼,轻轻哼起了一个优美动人的旋律。我不知不觉跟着唱了起来,一拍大腿说:“原来是这首歌啊!熟的老鼻子啦!想当年红遍了临安城啊!”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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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到梨花如雪,瓣瓣飞落在我的面前。

没错,这就是至今还是各大宴会保留曲目的《梨花落》,写他的人,就是
若虚。

若虚回来后,就住在我家侧院。每天,我和弟弟都会像对待爸爸一样晨省昏定,小雷因此学会了弹七弦琴。李夫人受爸爸之托,忙于给若虚介绍亲事,我不只一次的看见,她拿着一大叠照片,对若虚说:你看A姑娘,美貌与智慧并重;B小姐蜂腰肥臀好生养;C娘子会计硕士很会理财……而若虚,总是谦逊温和地说,嫂子,我还没打算结婚呢。

若虚想没想过要结婚?

想过。

让若虚想结婚的女人,是她带来的。

我第一次在若虚的院子里见到她,若虚正欣喜若狂地请她再唱一遍刚才她在街上唱的陕西小曲。她两只手揣在围裙兜里,卡吧着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大大方方唱了一曲“面对面坐着还想你”。若虚很快沉浸到了他的音乐圣殿里,如醉如痴。她却东张西望,惊讶地说,哟,好厚的灰啊!你属耗子的?找了块抹布热火朝天的擦、涮起来,最后顺手把若虚的一顶方巾也洗了,用小夹子有模有样的挂在绳子上。隔着帽子的飘带,她发现了我,卡吧着毛茸茸的眼睛问,我看你好眼熟啊,你是不是那个那个,小岳将军?

没等我回答,她甩着手上的水珠就过来了,说,你不认识我?我是老巩家的烦烦啊!

一滴水溅到了我的眼睛里。冰凉凉的,秋老虎的天气里,一直凉遍了全身。

老巩……

•••#






“不对!”我跳了起来,哈哈大笑说:“哪有这么简单?你当时肯定跟她说了什么!”

9527的脸上浮起了两朵海棠色的晕涡。

“没有。”

“得啦!嘴硬!你当时就看上你媳妇了,对不对?”


•••#









那天之前,我真的不知道竟然还有烦烦这个人。我认识老巩。老巩是陕西人,最早在伟大的西路军中饲养马匹,养得出神入化,号称“马王巩”。我们建立骑兵队伍的时候,吴玠慷慨无私地派出了骨干支援我们队伍建设,老巩就这样来到了鄂州。老巩是个忠厚沉默的人,很快就成为了我们骑兵队伍里的主心骨。老巩很疼爱女儿,提起女儿就是满眼的笑,谦逊地笑着用陕西话说,女娃娃,瓜滴横。

烦烦以后就经常来看望若虚,帮他干干家务,听听若虚的新作品。烦烦每天的工作就是到处跑来跑去,关心她认为很应该关心的人,至于这个人是男是女,是官是民,她是不在乎的。有时候爸爸在院子里和若虚下棋,她就招呼一声,岳相公喝水啊?后来变成了,老岳喝水啊?爸爸夸奖烦烦,纯朴。

烦烦似乎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不久,她就让我们大吃一惊。

一切是从那个貌似平静的初春开始的,急雨卷来了倒春寒,坐在屋子里都冷得发抖。烦烦象湿透的小母鸡一样抱着个小孩拍响了若虚的街门,死拉活拉,孩子的母亲却坚持瑟瑟发抖地站在房檐下避雨,不肯进屋。若虚说,我到隔壁书房回避一下,快进来,别淋病了。

女人隔着墙很卑微的说,大人将天比地,奴家不敢踏脏了大人的地板。

女人到底没有进屋,临走的时候,半边身子都被淋透了。烦烦跺着脚说,嗐,哪儿见过这样的人,老觉得自己比别人低一等!

半个月后,天气回暖,若虚下班时经过买菜的小摊,有个女人马上站起来,低眉顺眼的向他问安。女人黄瘦憔悴,衣衫褴褛,脚下放着一篮将近卖完的青菜,膝边依偎着一个小男孩。若虚满心悯然,问烦烦,烦烦告诉她,女人是个寡妇,丈夫死了之后守着一盘石磨作豆腐卖,一个多月前房子被雨水泡塌了,无奈只好卖了石磨,寄宿在邻居门洞里,靠买菜勉强求生。

烦烦很聪明地说,李大人?你不是正缺个干活的姨娘,你雇她干活好不好?

若虚想了想说,好。

寡妇是个非常勤快、灵巧的人,没过两天,若虚的袜子都雪白支楞起来了,刮新的衣服上飘着淡淡的米浆香味。住在门洞里毕竟不是办法,在烦烦大力撺掇下,李夫人让人把小院子里的一间杂物棚修整一下,让寡妇住了进去。寡妇脸上是难以诉说的感激,眼泪湿透了衣衫,过早花白的头发都在颤抖。李夫人微笑着说,大嫂,你要替我们照顾好李大人啊。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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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很快以她的贤良和卑微隐忍的微笑博得了每一个人的好感,她用孱弱的双臂,让若虚的小院在任何时候都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难得清闲的时候,她默默在院子里刺绣,亮闪闪的丝线抽来、抽去,象抽不尽的思绪,理不清的命运。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秋天又过去了。烦烦还是经常跑来看望寡妇,我,经常在门口等她,装着意外地说,哦,你来啦。烦烦卡巴着她的眼睛,小声对我说,他们俩相互看的眼神不一样啦!隔着烦烦,我看见院子里若虚正帮着寡妇晾晒被褥,我也小声说,有啥不一样?烦烦用她的手指在我胸前点了一点,笨猪!

我用力才忍住涌到嘴边的话。

烦烦,你喜欢养猪吗?


不经意间,大家发现,寡妇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微驼的背似乎也直了,腮边常常挂着笑容。她给我倒茶的时候,我惊讶的发现,寡妇原来是个非常美丽的年轻女子。有一种人,出身也许非常寒微,甚至没有受过像样的教育,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寡妇,就是这种人。有时候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她和若虚身上有一些相通的东西,是什么,我却说不清。

若虚的音乐才能似乎在这一年里井喷,他写下一首又一首歌谣,把他的激情,他的理想,他的向往变成旋律在每一个被感染的人嘴里传唱。快乐让他不健康的苍白迅速退却,每写完一首曲子 ,他都会请过寡妇和小豆豆,先演奏给他们听。

你觉得好吗?

好。

为什么?

……我觉得像回到了小时候,风和日暖,坐在门前的太阳底下绣花。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小豆豆拍着手五音不全的唱着歌,寡妇的笑容被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抹去,默默起身离去。

烦烦当然不是第一个发现他们俩的这点小秘密,几乎大家都知道了。有一天李夫人找到寡妇说,他大嫂,都知道你手艺好,我们家应祥秋天里就娶亲了,你来帮着做些衣服可好?寡妇欣然从命,到我隔壁准备作新房的小房子里裁剪、刺绣起来。李夫人和其他的夫人们常常边做活,边和寡妇拉着家常,最后告诉寡妇,李大人不久就上京了,已经为她又安排了一份活,到某某将军遗孀家里照顾老人。寡妇的针线慢慢涩重了,又慢慢顺畅了,她低着头说,谢谢各位夫人,我明天就去。

寡妇的随身用的东西都已经带来,明天,直接就可以走了。

晚上,烦烦火急火燎的跑进来,嚷嚷着寡妇说,快!快!李大人咳了血!你这人,又不是不知道他自己袜子都不知道再哪里放,怎么几天不回去?
诸位夫人大惊失色,都要陪着寡妇回去找药。

我说,诸位夫人去不方便,我去吧。

寡妇心急得头上流汗,进门时,在地上摔了一交。我和烦烦都没搀她。

我们俩坐在若虚卧房的台阶上,月亮是那么的好,烦烦就像是披着银霜的仙女。烦烦吃吃的笑着,突然说,你是不是经常说瞎话?没有。烦烦把脸扭过来说,你要娶媳妇了?

我不认识李夫人给我定下的那位淑女,只知道,她是个书香门第出身的闺秀,包括爸爸在内的所有人都对她很满意。我很想对烦烦说,没有。但是我不能。我沉默着。

烦烦抬头看着明净的天空,说,看,天河快要不见了。

冬天了,天河就不会再出现。我苦涩的一笑。

我知道,看不见的东西,永远不会因为看不见而不存在。烦烦认为,只要寡妇和若虚在一起,就一切都好了。而我明白,一切都是刚开始。牛郎和织女是神仙,也被滔滔天河隔断了千年啊。夜露伴着若虚幽幽的笛声打湿了我们的衣服,我似乎觉得,天河的水正把我一步一步推得离烦烦越来越远……

寡妇还是决定了,把若虚过冬的衣服被褥准备好,就离开。

她坐在院子里,远远躲着若虚做针线,对我满怀歉意地说,大相公,我是个不祥之人,不能再帮你准备喜事了。

若虚院子里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有找李秘书长汇报工作的,有来嘘寒问暖聊天的,有来串门的,还有来学唱歌的,还有一拨拨的夫人们来做媒。若虚说着说着话,就拉把椅子,坐在寡妇身边,说,秀秀,给客人倒杯茶。

滚烫的茶来了,放到哪儿?客人自己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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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香也来了。脸上还留着打过架的指印,端着当时很流行的陶杯子,嘻溜嘻溜嘬着茶叶,说,豆豆他娘!我们专门看你来了!几个中级军官的夫人们在她身后一字排开,同时笑眯眯地盯着寡妇。寡妇迷茫地看着高大全的夫人们,说,诸位夫人有什么吩咐吗?李香香满脸笑地说,我们代表妇女联合救国会,请你去讲讲课呀?

若虚让豆豆把识字课本收起来,从屋子里出来。他说,王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李香香脸上堆着光明水亮、杀猪手才有的富态笑容,走近一步说,我们请你去,请你给广大妇女姐妹讲一讲沦陷区敌人的罪行——讲一讲你怎么给几十个土匪拉了去呀!

寡妇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看热闹的人尾随而来,挤了一院子,李香香笑得更加灿烂,走上来拉寡妇说,唉呀——捂着脸蹲在了地上。烦烦赤着一只脚从人群里挤出来,冲到井边,端起水盆向联合会会员们一盆一盆狂泼过去,小霖和小霆大声吆喝着,打得好啊!打得好啊!吧吧向会员们发射弹弓。

寡妇拉住了烦烦,我喝住了孩子们和联合会会员们,若虚从我们身后挤上来,很平静的对李香香说,王夫人,谢谢你这样热心。秀秀这段时间没有空,就不能去给你们捧场了。

他说,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大家都来喝喜酒啊!

李香香呆呆看着他们,忽然没头没脑尖叫了一声,你们这是破坏抗金大业!




爸爸是在最混乱的场面中出场的,他脸色铁青,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满院子都安静下来了。

李香香一头扑到在爸爸脚下,杀猪般嚎啕着,要求严惩殴打革命妇女的凶手。老巩也来了,满头汗地拉着烦烦,给李香香赔不是。

爸爸大吼了一声,赔什么不是?打得好!

夫人们悄悄地一个个往外溜,李香香的哭声像塞了塞子,立即不见,爬起来灰溜溜出去了。忽然回头说,你们,破坏抗金大业!

爸爸没有和若虚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但是他对烦烦说,烦烦,打人不对啊,有理可以说嘛。

老岳,烦烦小声说,要是说不管用呢?


我没有看到若虚和寡妇是怎样应对接下来的磨难的,只知道,他们的即将结合,成了鄂州城最为轰动的消息。对寡妇的同情很快淹没在对一个高贵门庭即将被玷污的愤怒中,男女老少气势汹汹地杀将出来,誓将两人拆散到底。

我带着练好的骑兵弟兄们去执行一项剿匪任务。一个月后,大雪落满了归程,我的副手等待在城外,上来拉住我的缰绳,小声说,将军,先去看看老巩吧。

我在荒原上奔跑,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半空中舞成一团,梨花般洒满了我的全身。烦烦身披重孝,被一群岳家军的女人们簇拥着,坐在老巩的坟前。老巩是在赶着朝廷良种马群回鄂州的时候遭遇伏击的,经验丰富的老巩,临危不乱,保住了大部分马匹和兄弟,自己壮烈牺牲。女人们抹着眼泪,告诉我烦烦怎样坚强地把父亲入土为安,怎样给父亲守灵,唠唠叨叨怀念
着那个憨厚的陕西汉子。

烦烦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我说,应祥,你回来了。

夜晚,我和弟兄们坐在寒冷的旷野上,给老巩守灵,给老巩送行。

我向老巩郑重地发誓,爸,烦烦我来照顾。

烦烦很快从悲痛中脱离了出来,每每有婶婶嫂嫂提起老巩落泪,她总是乐呵呵说,不玩了啊!能哭醒嘛!她在陕西已经没有亲人,独自住在爸爸的小屋里,继续热热闹闹地接待来客,热热闹闹地过日子。李夫人心疼地说,孩子,你一个人可怎么过日子呢?烦烦笑眯眯地说,我会绣花呀!李夫人看着那说不出是鸭子还是鸳鸯的绣花,咽下一口气。

她对我说,应祥,有事你找我,我也会给马看病。

烦烦成了烈士遗孤,每个人都用看待自己孩子般的眼光看待她。而我那傻傻的烦烦,还是经常跑到几乎成为所有人唾弃的若虚的小院子里,和寡妇聊聊天,说说话。

寡妇的目光如春水般旖旎镇定,那一层卑微的神色,已然不再。她常常抱着豆豆,什么也不做,依偎在若虚身边。而若虚,有一次我惊讶地看见,兴高采烈脱光了膀子,在给豆豆表演洛阳老白家五把刀片羊的绝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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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在所有人的期待中站了出来。她对若虚说,李大人,寡妇是个好女人,我今天来……烦烦高兴地说,李夫人来给他们贺喜了?我就知道!您是最有见识的!李大人和秀秀,就是天生的一对儿!李夫人微笑着说,烦烦,给我倒杯茶好吗?烦烦麻利地倒了茶又跑回来,笑眯眯坐在李夫人身边。李夫人只好说,李大人,你是明理的人,我不必多说了。这样吧,让寡妇给你作个妾,我亲自来主婚,你看好不好?若虚说,谢谢夫人,李家从来没有再娶之男。李夫人说,若虚,李家大概也不欢迎一个有这样身世的儿媳吧?烦烦说,怎么不欢迎?秀秀吃了那么多苦,还有谁能比她更有资格享福?李夫人瞪了烦烦一眼,又说,若虚,你再想想我的提议,她还有个孩子呢,也为了孩子好啊!烦烦说,那老李不是捡了大便宜了嘛,白白捡了那么乖一个儿子!

若虚放声大笑。

李夫人恨的抬起了手,却又放下,叹口气离开了。

他们的婚期定在三月份,春暖花开,紫燕回巢。若虚对烦烦说,烦烦啊,你会来作客吗?烦烦说,当然啦,我来给你们喊拜天地。我说,那我就搀新人吧。

到了最后的那一天,烦烦熬夜和寡妇缝好了结婚所需的一切被褥衣服。院子里梨花绽放如雪,寡妇烧了浓浓的莲子香芋羹招待我们。坐在梨花树下,暮春的阳光被筛得纷纷扬扬落在我们身上,若虚吹起了欢快的《梨花落》,我们象坐在温暖的波涛里,上下翻飞。寡妇在歌唱,豆豆在歌唱,烦烦也拍着手在歌唱,我敲着树枝也在歌唱,梨花如雪,落霙缤纷飘洒。
唱着唱着,烦烦的头碰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我的心咕咚一下,停止了跳动。

我对爸爸说,爸爸,有一件事情,你一定要答应。爸爸几乎在同时说,儿啊,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

爸爸说,好吧,你先说。

我要和烦烦结婚。

爸爸怔住了。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娶烦烦娶定了。

爸爸站起来,看了我很长时间,很和蔼地说,应祥,烦烦会是好妻子的。好了,你回去吧。

临出门,我问爸爸,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

爸爸说,啊,不用说了。

早上,照例是全军季度总结会。爸爸出了门,看着若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突然说,应祥,和我去若虚家里一趟。

我站在门外,春阳薄如烟雾,收拾一新、貌美如花的寡妇站在梨花树下向爸爸施礼。我听不见爸爸在说什么。只看见,他脸上是从来没有对任何女人流露出的温和敬重,微微向寡妇伏着身子。寡妇在听,在认真地听。渐渐的,寡妇的头低了下去,一点一点,象成熟的稻谷越来越低,差一点就碰到了脚面……

开完会回来,若虚还说,愿意来的,就来喝喜酒啊。

若虚在走进小院的一霎那凉水浇头,人去屋空,只剩下结婚用的物品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在找遍了鄂州城后,若虚坐在门槛上久久不愿起来。他用纤长苍白的手指,把竹箫一节一节折断……

后来,若虚听从爸爸的安排,去了临安,在部委里做了个沉默实干的官员。

他一直没有结婚。

烦烦在我们结婚那天哭得眼泪汪汪,大伙百般阻扰,才勉强劝住她不去寻找寡妇。给爸爸敬酒的时候,她翻着眼睛不看他。

烦烦啊。

不久,烦烦就生病了。她跟着我们东奔西跑,终于坚持不住躺倒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看遍了医生都束手无策。我们当时滞留在一个小小的镇子上,我忙得焦头烂额,很少能陪伴她。晚上,烦烦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我不顾一切地背着她去看附近一个非常出名的大仙。

湿漉漉的夏夜,处处开满如雪的栀子花。烦烦的眼泪象栀子花露,一滴滴打湿了我的心。

应祥,要是我死了,你再娶个媳妇,也让她叫烦烦,好吗?

不好,叫闹闹吧。

应祥,我头一次在街上看见你,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知道。

什么?

这是谁家的小伙子啊,英俊潇洒……

烦烦气如游丝地笑了,在我背上沉沉睡去。她没有看到,我的眼泪湿透了衣襟。

大仙拒绝了我们。她用研究的眼光看了我半天,尖着声音说,你给她看的是什么医生?军医,拔尖的军医。大仙笑了起来,把我们轰了出来,回家吧,回家等着抱孩子吧!

烦烦抱着我们头生儿子的时候,全家都知道了这个笑话。大伙经常一问一
答地表演,哟,那是谁啊?英俊潇洒!烦烦用衣襟蒙住头,笑得直不起腰。末了狡辩说,才不是!就他那长相,要不是我可怜他,他现在还扔在街上没人要呢!

大伙就又是一场大笑。

烦烦,我的好妻子,假如有一天,你身边所有人都陷入了不可消除的悲痛中,你一定还要再一次坚强地对他们说,不玩了啊!能哭醒嘛!







我半天没有说话。

9527似乎也不愿意再说什么了,闭上了眼睛,轻轻唱起梨花落:

记得那时年纪小,

风儿轻轻花正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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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早上,天色阴沉得像扣了口铁锅,无边无际的雪花筛面般纷纷扬扬,下个不停。一切都是阴沉沉的,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就连远处街上孩童们争逐燃放鞭炮的声音也弱不可闻。

辛又出现了。头上包裹着毛巾,和杂役们抬着木桶给各房送饭菜。原先闪耀在他眉间的坚定和希望荡然无存,重重皱纹压得眉毛紧紧皱在一起,脸上却堆着谦和、讨好的微笑。我从铁栅栏里伸手接过饭菜,随口问说:

“辛?你怎么干这活了?人手不够?”辛的头又往下低了低,小声说:

“昨天寺里已经把我清退了。我跟头说了,暂时先在厨房里干着,以后再想办法。”

辛用湿漉漉的眼睛迅速看了看昏暗的牢房,说:

“真好,真好。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这里这么好……”

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临走,辛小声告诉我,隗顺让他带句话,特别审讯团上报的最终报告里,9527没有定为死刑。他提醒我悠着点。知道霸陵尉么?小子,放出去风水轮流转几圈,没准哪天你就得给9527端洗脚水啦!

9527还没有醒。他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面颊湿红凹陷,眉头痉挛地皱在一起,呼吸粗重。他实际上是陷入了发热状态下的昏迷,这样冷的天,他的被窝被汗水蒸得湿乎乎的。我看了看他手脚折断的地方,已经红亮亮地憋出了铁箍。

我在9527身边坐下,琢磨着隗顺的话。老规矩,审讯团在编制钦定御案的最终报告时,总是要把罪名程度定得高一些,方便皇帝他老人家往下减刑,彰显皇恩浩荡。这么说,9527是真的没事了,他熬出来了,真的熬出来了。9527,是条硬汉子。多少我看管过的大人,受不到他的十分之一,就主动撞墙、咬舌头了,我就曾经津津有味地在职称论文里分类过犯人自戕的动机和类型;剩下的,饶是再大的官员,后来也都趴在地上主动舔我们的鞋子。9527,他没有,他连个厌恶或憎恨的眼神,一个过激的言语和动作都没有,他就这么坚忍不拔、沉默不语的抗到了最后。他熬出来了,熬出来了啊!其实我心里很明白,9527不会再有机会当大人了。他就不是能当大人的那种人,而且,我看得出来,他的身体,已经在酷刑中完全、不可逆转地毁掉了,出去了之后,他也只是个残废了。9527,熬到现在,你总算熬出来了,熬出来了,这么样熬出来,你图什么呢?

我用手抹了一把脸,娘的,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今天怎么不知不觉地就流出来了?

9527在朦胧中轻轻呻吟。我忧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绞了一条冰冷的抹布放在上面。他醒转过来,很受用地看了我一眼。我问他想不想吃点东西,有刚出锅的排骨汤。他说,不饿,要喝水。

喝下半碗冰冷的水,他的精神振作了些。

“爸爸那里还好吗?”

“听说这次都没挨打,只是你爸爸在供状上写了几个字,叫万大人他老人家给撕了。感谢皇上啊,你们这几个死囚都享福了,这几天专人24小时全方位服务,伙食标准比我们都高!靠,到底是当过大官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啦。”

9527没有什么表示,沉默着。

“要叫我说,9527,你可真是呆。”我在他床边盘膝坐下,很诚恳地说:“你就不应该跟着你爹当什么兵,图啥呢?你要是不当兵,只要你爸爸不倒台,你的衙内大少爷想怎么当就怎么当,玩腻了,六部两院里转悠转悠,捣腾个军备物资、高丽化妆品、大金春宫图、西夏干果什么的,何必非要谋个差使呢?那点进项能有多少?你爸爸万一到了台,也不干你什么事,大不了咱不是衙内了,走城串户接着做生意嘛!”

9527对这个提议觉得很有意思,脸上掠过了一丝淡淡笑影。

我叹了口气:“要说也不能全怪你。你跟你爸,一看就不是这里边的人。精明人撞了墙,下回就绕开了;你们这种人,就会拼了命一次又一次去撞墙,要么把墙撞塌了压死自己,要么撞死了墙还是墙。9527啊,你说你这牢也坐了快半年了,交了这么大的学费,也该学点东西了吧?”

9527的嗓子给烧哑了,他沙沙地笑了:“大概得让你失望了。”

“你爸爸原来是做什么的?听说是种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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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爸爸曾经是个最普通的农民。历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祖辈把泥土的味道遗传在爸爸的血液和骨骼中,年轻时期的爸爸,在贫困和坎坷中仍然充满了饱满的意志,他的最高理想是我们这一家平安保暖,繁衍生息,成为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耕读大家族。尽管爸爸早年的生活曾经滑落到当佃农的地步,尽管他饿极了当了兵,但是我依然相信,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爸爸总会给我们一家找到一条出路,他的理想,终有一天会实现。

谁想得到会打仗呢?

我永远记得,奶奶抱着我站在街上看匆匆向汴梁出发的金兵,他们兵甲鲜明,纯朴粗糙的脸上有着共同的坚韧执着,专心致志,奔跑如风,蒸腾起的烟尘雾气散发着逼人的热浪。不知就里的乡民们羡慕地说:“老天爷!那么粗的腿!那么粗的胳膊!”他们拒绝喝乡民们款待远方来朝见皇帝的蛮夷的水,就在我的身边,一个渴极了的步兵,用头盔接下尿液一饮而尽。

后来文臣学士们作报告,总是痛心疾首“神州陆沉”,高声呼喊“背信弃义”,他们为什么不说说金兵怎样跑了几千里路长途奔袭一举端掉了汴梁?

爸爸也没有说过。但是毫无疑问,他想到了,而且做到了。在整个南方都陷入战争绝望之中,爸爸带着他装备稀缺、武器陈旧、久久没有吃过饱饭的威武之师从金兵手中夺回了建康,他们的牙齿上还残留着敌人的血肉,腰上系着穿上敌人头颅的腰带,杀得建康城纷纷扬扬下起了红色的雨。建康城的居民按照惯例在房屋里缩成一团,等待着剃刀般的官兵来割去他们的头皮,次日清晨,推门出来,爸爸的队伍整整齐齐睡在大街上。

爸爸的事迹刹时传遍了全国。在人们的口口相授中,爸爸成功的成为了一个眉目如画,银盔银甲的青年将军,成为无数闺中春梦的主角。金兵退后,爸爸和韩世忠一起当选了“年度十大英杰”,由朝廷贵妇名媛组成的战地慰问队香喷喷地降落到爸爸的军营里,她们用鲜花为爸爸编织了一抬肩舆,充满仰慕的娇花软柳们争相报名要抬着爸爸去出席“十大英杰颁奖典礼。”他们争抢着洗衣服,照顾伤员,等待着爸爸和功臣们的闪亮出
现。

一个尖下巴的美眉迷蒙着双眼,嗲嗲地对着当时随行记者的画像板说:

“噢!我的月亮!你是凯撒,你是武田信玄,你是风儿我是沙,我的吻伴着你骑马走天涯……”

爸爸和他的兄弟们终于在地方官员的安排下出来了,他们齐齐在军营一角的遛马场上盘膝坐下,剃着光头,亮得象一片葫芦地。每个人都黑如炭团,坚硬消瘦,手无皮,腿无毛,不说不笑,浑如铁铸的人形。爸爸坐在最前边,沉默无言,目光冰冷,煞气冲天。全场在刹那间冷静了下来。
据说,当时也曾经有几个美眉坚持地认为真正的男人就应该是这样,但是结果是毫无疑问的,爸爸没有坐上那张香艳的肩舆,也没有走上临安的星光大道。当爸爸的官一级级升上去之后,他的画像再也没能出现在娱乐版上过。只是,过年的时候,大城小镇都在卖最新版的门神,一左一右两个天庭饱满面目狰狞的黑金刚,左边的叫岳飞,右边的叫牛皋。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恍然大悟,拍着腿大笑起来:“原来那两个黑怪物就是你们爷俩!我们家都贴了好几年啦,大伙都说你们俩最辟邪!”
 





爸爸还有一个更加农民的爱好,喜欢养孩子。男孩子、女孩子,自己的孩子、没人要的孤儿,他都喜欢。有很长一个时期,收养的孤儿因为战乱很难分流,我们家院子就成了一个闹哄哄的大幼儿园,到处都是孩子在爬来爬去。实际上他也只能保证让孩子们每天吃上两顿饭,那时候他自己也经常整天饿肚子,抚养孩子,只能让大孩带着小孩,每当有哪个不幸的孩子生病死掉了,他都要难受自责半天。以至于后来,李夫人就只好告诉他,孩子被当地居民接走抚养了。

他的这个爱好,始终没有改变,直到爸爸后来当上了宣抚使,还经常有陌生的孩子叫着“岳大大”,在路上扑到他怀里。

假如爸爸这个时候还有时间回想一下他收养过的孩子,我想,他一定在想念咕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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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花是杨再兴带给爸爸的,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女真孩子。

到现在,我们仍然无法确切地知道咕嘟花怎样落到了岳家军的手掌上,一切都只能是谜了。再兴只是简短地回忆了他发现咕嘟花的始末,以及第一个收养咕嘟花的小兵的命运。小兵原来曾经在我的部下喂过马,冬天拖着两桶鼻涕,夏天头上总是流着汗。他爸爸被伪军拉去在严寒里下河架桥,成了瘫痪,母亲遭到了不幸,上吊被救下来就疯了。14岁的小兵总是乐呵呵的,下苦力喂马,下苦力干活,下苦力照顾爹娘。组建精锐骑兵的时候,小兵被淘汰了,我亲自找再兴,把小兵安插到他那里当个勤务兵。我希望这个像我一样童年当兵的兄弟,能够生活得轻松一些。岳家军长驱直入最后一次北伐,他跟着再兴上了前线。战斗最激烈的时候,部队经常突然转移,长途奔跑到几十里、上百里以外,小兵脸色苍白摇摇晃晃,背着行李卷跟在再兴身后。有一次他掉队到天黑才赶上来,暴烈的再兴劈面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小兵一头栽在地上,行李卷散开,从里边掉出个孩子来。再兴想象不出小兵只吃一半饭,驼着个孩子玩命奔跑上百里是个什么滋味,他暴跳如雷地命令小兵把它“扔掉”。温和的小兵一反常态,宁死不从,满脸泪地嚷嚷,我不吃饭!我不怕累!再兴的巴掌高高扬起,停顿在了空中,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你就留着吧,累死你个兔子!

再兴说,小兵最幸福、最满足的时候就是把咕嘟花从行李卷里抱出来,喂她吃饭,哄她睡觉。大家都叹息说,小兵哪,这孩子有残疾,养不活。小兵总是固执地辩解着,辩解不过,就固执地喂咕嘟花吃饭。几天后,小兵在出去侦查时落入了一小队金兵和伪军的手里,他至死没有说出任何岳家军的情报,三十多匹批着重甲的马踩碎了他稚嫩的胸骨。再兴把咕嘟花交给其他亲兵,一个换一个抚养着咕嘟花。他们希望咕嘟花在吃得心满意足的时候,小兵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再一次满足的微笑。

再兴把咕嘟花惯在地上的时候,局势已经紧张到实在无法照顾这个孩子。只有我们,这些军事总部的人,还可以有旋风中心的平静。再兴愤怒的说,我要是不留下咕嘟花,他就操我八辈祖宗,他就去跳小商河。看到爸爸,他尴尬地笑了笑说,你要是不留下咕嘟花,我就操老兀术八辈祖宗。

坦白的说,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象咕嘟花这样不讨人喜欢的孩子。

咕嘟花是个看起来不到7岁的女孩。军营里经常会暂时收留一些女真孤儿,为了省事,统统都按口音叫咕嘟。男孩就加上特征,咕嘟黄,咕嘟黑,咕嘟大耳朵,咕嘟长胳膊什么的。女孩就叫咕嘟花。好在女孩并不多,来了走了,互相也不影响。

这个咕嘟花,长得丑,黄眼睛,刀把脸,一脑袋黄毛,脸色白得不大象人的脸色。她的一条腿大概得过什么病,扭得像麻花。口腔似乎也有什么问题,不能说出两个以上连续的语音。这些都算了,孩子吗,长什么样能怨得了孩子?关键是,咕嘟花的脾气大得很,只要有谁溜达着过来看她,或者伸手捣捣她的头,咕嘟花立即满脸是牙的用女真话尖声大叫:“打死!”没理她,就两手拍着地,目眦俱裂连珠炮般哇哇大叫,打死打死打死打死!!!

大伙端着饭碗在院子里围成一圈,边吃边骂,靠,弄来这么个活祖宗!

咕嘟花很刁,我们给她的饭,不是饿极了,她坚决不吃。每天要吃一个鸡蛋,只吃蛋白,不吃蛋黄。必须每天给她梳头,而且要扎辫子。必须把着她拉屎,而且得让她靠在胳膊上。假如哪一条没满足她,咕嘟花就会趴在地上咣咣用头磕地,破口大骂,打死打死打死打死!!!

这哪儿能行?眼下这个局势,谁有这功夫照顾她?有一天她抡起胳膊把蛋黄拍了好心抱起她的黄纵大人一脸,我终于下了决心,让附近居民来把咕嘟花领走了。

刚清静了几天,咕嘟花又回来了。爸爸从城外回来的时候,有一个灰色的小动物在排水沟里蠕动着,看到爸爸坐骑颈下的铃铛,突然呜呜咽咽地冲爸爸喊,打死——打死——

咕嘟花不会说话,只是用眼泪和抽噎的“打死”表达与我们重逢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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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满脸满身伤痕,抱着野菜汤呼噜呼噜就喝了一大碗。我没让人去追究领走咕嘟花的那家人的责任,我能够理解他们遗弃咕嘟花的任何理由。

咕嘟花就这样留了下来。谁有空,谁就去养活她一会儿。她渐渐发现,爸爸是最有耐心满足她需要的人。经常我们在开着会,她不声不响地慢慢挪近来,爬上炕,靠在爸爸身边。爸爸如果发了火,不等表示,她立即就能从爸爸的眼神中领略出来,抓起爸爸的马鞭,向大家愤怒地挥舞着大喊一声,打死!咕嘟花在爸爸身边的时候,盛气凌人,得意洋洋,大有倚仗的样子,放佛她也知道,这里爸爸说了算。只要见到我,她就开始抱着爸爸的胳膊哼哼,试图把爸爸的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在自己身上。碰巧了爸爸对我的态度严厉一点,咕嘟花立即就兴高采烈地怒视着我喊,打死!大伙都说,咕嘟花成精了。

后来,咕嘟花居然又学会了一个汉语名词——“爸爸”,生气的时候,高兴的时候,要东西的时候,招呼任何人的时候,都叫“爸爸”。再兴再次出现在院子里喝水的时候,听到咕嘟花怯生生叫了一声“爸爸”,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在再兴身边的时候,咕嘟花无比安静乖巧,神态上带着些谄媚,带着迎奉,象极了副某某师见到职称委员委员的神态。原因是,再兴敢打她!呱唧一巴掌就能把咕嘟花的嚎丧给堵回去,任凭她直挺挺躺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要不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咕嘟花就像弹簧,你软她就强。

再兴又来了几次,有一天,他在墙根下晒着太阳眯了一小会,起身要出发,忽然从地上抄起咕嘟花,两手抛着,嘴里呼啸有声逗她玩。咕嘟花高兴地咯咯直笑,再兴出门了,她还挥了挥手说,爸爸!爸爸!

第三天,再兴躺在门板上被疲惫不堪的兄弟们抬了回来。他是陷在小商河的淤泥里,被敌人万箭射死的。我们给再兴修整了容貌,换上崭新的将军服,爸爸说,让咕嘟花来跟再兴告个别。咕嘟花来了,她好奇地掀起白布,仿佛怕吵醒了再兴似的,捂着嘴笑,爸爸!黄纵是最讲究伦理纲常的,也没有拦着悲痛糊涂了的同僚给咕嘟花套上一顶白布帽子。

天气太热,遗体必须立即火化。隔着几重院子,咕嘟花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揪下帽子扔在地上,用脚跺着,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咕嘟花乖多了。形势越来越紧,爸爸经常亲自照顾她,抱着她安排作战计划。每天咕嘟花都用眼睛把所有的人看一遍,少了哪一张熟面孔,她就会很不安。有一天,我回来很晚,咕嘟花突然从门后跑出来,抱着我的腿放声大哭,怨恨地拍着我,叫着“爸爸!”“爸爸!”大伙说,咕嘟花不肯吃饭,整整等了我一天。看着躺在爸爸怀里满足地睡着的咕嘟花,我真的很感动,谁说咕嘟花难看,小脸儿,像花瓣儿一样喷香。

但是人是一天天少下去了。咕嘟花经常急得跑到门口看看会不会还有谁回来。不管是谁,只要准备出门,咕嘟花就会冲上去抱着腿不让走,流着眼泪,哀求似的喊着爸爸。着急了,就回头喊爸爸,喊我,来帮着阻拦他们不要出门。对于我们的称呼总是一个,“爸爸”。大伙哄的就笑了,摸着咕嘟花的头发说,个傻孩子,乱伦啦!

有人说,咕嘟花的那一声“爸爸”是跟我学的。我一直断然否认。即使在家里,我也习惯了对父亲的官称。爸爸是严厉的、苛求的,他能够宽容任何人,唯独不能宽容我。后来,爸爸逐渐和我商量一些军务和人事,他很认真地听我的意见,有一些也按照我的意见办了,但是每次都毫无例外地痛斥我“无知”。再到后来,爸爸渐渐不再询问我的意见,我们交换眼神、甚至只需要站得近一点就能够了解对方的想法,每当爸爸感到为难、委屈、失望、愤怒的时候,他就轻轻地敲着桌子,叫一声“祥啊——”,摇一摇头。我会用极简短的语言说出我的解决办法,爸爸认可,就会轻叹一声;不认可,就会再敲着桌子不说话。

王贵伯伯老说,你们这叫多年父子成兄弟,长子长子,就是一家子的脊梁骨啦。

爸爸把他的精锐骑兵留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我终于也要离开中央军部了。出发的头天晚上,我安排好一切,回到爸爸那里去吃晚饭。我和爸爸都很清楚,这一去,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爸爸把厨师长每天坚持煮给他的一个鸡蛋,没有像以往那样喂给咕嘟花,而是给了我。咕嘟花气得流着眼泪,用爸爸的马鞭敲我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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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蛋清剥给咕嘟花,对爸爸说:“还是送出去吧。一个小孩子就能拖垮一个人。”

爸爸翻了我一眼:“比兀术还厉害?”

我笑了笑,默默不语。

爸爸喂着咕嘟花,平淡地说:“咕嘟花啊,你看哥哥多么坏。哥哥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有多烦人,十个咕嘟花都比不了他能闹腾。爸爸那时候很年轻,又是第一个孩子,每次都气得想暴打这小混蛋,每次都被妈妈抵死拦住了。有一天,爸爸实在忍不住了,就想了个理由把妈妈骗出去,痛痛快快把他打了一顿。那时候哪里知道,小孩子淘气就是短短几年,等到他长大了,读书了,做事了,想让他再那样无忧无虑的调皮,都不能了。”

不知道咕嘟花能不能听懂,爸爸笑了,她也高兴地拍着手笑了。

可我知道,爸爸,这是在向我道歉,不是到了最后关头,他不会说这样的话。在爸爸严厉的外表下,藏着多少不会说出来的爱?

我从颖昌回来后,战局已经明了,我们占了绝对上风。整个中原大地都卷进了复仇雪耻的热浪中。金兵困守汴梁,命令不通,粮草无着,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条。爸爸的忧虑是我看在眼里的,作为统帅,他比所有人都更冷静地看到了战局之外的东西。我知道他的手中已经压下了三道朝廷召还的金牌。这个时候,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在金兵退走之前,把所有他们丢下的孤儿送回去。

咕嘟花走的时候是早上,两只小手攀着箩筐打瞌睡。爸爸温和地和咕嘟花告别,她也没有听到。爸爸说:“咕嘟花,回去吧,回去找你的爸爸妈妈。等你长大了,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爸爸独自承受着来自后方的巨大压力,有条不紊,成竹在胸的安排着最后的决战。每一天,都有金兵来归降。汴梁,就在眼前了。

金兵送来了兀术的书信,他要和父亲见面。他带了三千精骑和所有在军中的皇族子弟,一字排开。他骑在白色骏马上,雪白的衣袍和黑发在风中翻舞,缓缓走到阵前,摘掉青铜面具,露出了不可一世、孤傲冰冷的古铜色面容。他没有带兵器,下了马,向着父亲,深深一躬,一躬,又一躬,跪倒在地再一躬,起身一挥手。

四个大汉抬着一顶华丽的肩舆缓缓走出人群,一个金冠珠履,身穿大红锦袍的小人儿端坐在舆上,一眼看见爸爸,兴奋地爬起来高高招着手喊:
“爸爸!爸爸!”

是咕嘟花!她是兀术的女儿!我们都忽略了,咕嘟花的骄横,咕嘟花对权力的敏感,咕嘟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习惯……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我们无比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场面。咕嘟花被从肩舆上抱下来,吃力地抱起一个西瓜,喜气洋洋地向我们跑来。她咧咧趄趄地跑着,栽倒在地上,爬起来又跑,委屈的撅着小嘴喊,爸爸,爸爸。兀术身后的皇族子弟,一个一个跪倒了,有几个在哭。咕嘟花一步一步向我们走近,忽然松了手,茫然地站住了,一缕刺眼的鲜血从嘴角滴落下来,顷刻间喷涌如泉,闪耀着冷酷的毒药的光芒。她咳嗽着,没有来得及伸出手,就倒在了地上。

那一刻,两边都是死寂。

他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感谢了爸爸。

他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再一次重申了敌我。

他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把不共戴天的仇恨灌注到双方每一个兵士心里。

爸爸冷静伸出双手,挡住了巨浪滔天的愤怒。他峙立如岳,威严如日,在呐喊中沉默地凝视着兀术。

兀术端坐在白色骏马上,缓缓戴上青铜面具。皇族子弟们抱着咕嘟花小小的身体,齐齐仰头看着他。兀术很简短地说,兀术被打败了,完颜家的子孙还要再取胜。他们气势如雷地呐喊,是!兀术很简短地又说,祖宗夺来的土地,完颜家的子孙只能扩大!他们气势如雷地再次呐喊,是!

那些全都是年轻的面孔,甚至有比咕嘟花更小的面孔。每个人脸上都是义
无反顾的决绝,每个人脸上都是渴盼牺牲的狂热,每个人脸上都是豪情万丈的神圣。他就这样,把邪恶的火把,以光明的名义传到了下一辈手里……






9527突然哮喘了,涨得满面通红,久久才平复下来。

我心有余悸地问:“后来呢?”

9527暗哑地说:“我们被朝廷召回了,收回的城池都丢了。”

他似乎费尽了体力,不愿再说下去,闭上眼睛。不久,他大汗如雨,再一次陷入高热的昏迷中。

大雪又一次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漆黑的夜里。我百无聊赖拨弄着火盆,啃着9527不肯吃的鸡腿。过去了,这一年又要过去了,再有两天,就又是新的一年了,临安的房价不知道会不会再涨?9527什么也做不了了,买卖菜,总是养得活自己的……

9527痉挛了起来,我给他换上新的冰水布巾。他突然睁开眼睛,澹妄又清晰地说:

“他还会再来!告诉每个人——他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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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中。
看到了结尾,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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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很有意思。
但是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悲剧。
第八天好象贴了两次?
赵构和岳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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