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世浮沉>BY 郁馨 早的了,大家来轻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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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世浮沉>BY 郁馨 早的了,大家来轻松下吧.

1楼

我很傻,但是,傻人有傻福。 
老天没有给我聪明的头脑,却给了我相对比较不错的外表。为什么说是相对呢,大概是因为,负责分配人类外表的那个神仙智商和我差不多,男女都会搞错。 
我是男孩子,却生了一张让许多女孩子都嫉妒的漂亮面孔,又因为蠢笨胆小经常成为女孩子们恶意捉弄的对象。和男孩子们玩的时候,虽然也会受到欺负,但是我一哭,他们就会对我好一些,帮我系上被他们拽掉的裤子。 
据说我四岁的时候终于学会说话,开口叫了完整的爸爸妈妈,可是一直把姥姥叫奶奶。就算是这样,姥姥仍然高兴过度,不久就上了天堂。 
“你家女儿长得真可爱,就是好像有点傻。”邻居的时髦阿姨经常这样夸我。 
每当这时我妈会陪着笑脸说:“嗯,可能是不太聪明。”接着脱下我的小裤裤认真解释,“他是我儿子。” 
然后时髦阿姨会嘴里念念有词抓狂地跑开。 
幸好80年代北京还不流行测智商,我又长得不像白痴智障,所以顺利混进了小学。 
后来听我妈说,入小学时我爸可是为我费尽心力。 
离我家百步之遥的那所小学,负责招生的是我家邻居,早就知道我傻,我爸怕人家不要我,就去打听了另一所学校。那所小学,要穿过一片小区过一条大马路才能到,而且入学需经过智力测验。 
人家招生共三天,我爸第一天就去了,假装闲人在附近溜达看别的小朋友作题,弄清楚只有30道考题,每个小朋友只会被问到其中三道,就暗暗把所有当天出现的题和答案抄录下来。一回到家就开始对我特训。 
虽然我根本不明白那些题目是什么意思,但是在我爸的棍棒和我妈的糖果穿插攻击之下,用了大约一天两夜基本上死记硬背下来20道。第三天,也就是那所小学招生最后一天,我妈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我爸带着我去报名。 
我爸对我没有什么太大的信心,因为他早上才发现我会把题目和答案背混。于是为了安全起见,他让我先坐在一边看了一上午别的小朋友回答问题,直到我产生了正确的条件反射,才带我去排长蛇队。排队的时候他还语重心长地叮嘱我,如果我没有通过考试,就永远不给我买水果糖吃。我最爱吃的水果糖啊!失去了它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第一次感觉到沉重的压力。 
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女孩,她本来是排在我后面的,可是当经验老道的我爸敏锐地发现她比我还傻时,主动把那对母女让到前面。我爸还笑眯眯地说:“女士优先。” 
那个小女孩看上去就不如我机灵,实际上也没有回答对一道问题,但是她妈妈好像与区领导有什么亲戚关系,学校领导就给她开了后门。 
轮到我了。 
我爸站在我旁边,大夏天的直冒冷汗,看上去比我还紧张。 
一个慈祥的阿姨问我:“小朋友,你几岁了?” 
我努力思考着,意识到我记住的题目里面没有这道,害怕地看着我爸。 
我爸故作镇静道:“老师,这个也是入学考题吗?” 
慈祥的阿姨笑了:“您女儿长得真可爱,随便问问而已。” 
我爸这才吁口气,赶紧递上报名表格:“我儿子3月份生日,到今年九月份正好六周半。我们家虽然不住这个小区,可是我单位在学校附近接送方便。应该可以入学吧?” 
那位阿姨先是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点点头:“嗯,只要他回答对三道题目里的两个问题,证明智力正常,我们学校就可以收他。” 
我感觉我爸拉着我的那只手不自然地抖动。 
测试正式开始了。 
阿姨从一个盒子里抽出一张卡片念道:“你知道如何识别风向吗?” 
我心中暗喜,这道题早上爸爸考过我十遍,一上午有很多小朋友回答,于是我准确地背诵道:“捡一样东西向天空扔出,看它往哪里飘,就可以知道风往哪里吹。” 
阿姨可能也觉得这道题重复次数太多,又补充问道:“你能告诉我现在吹什么风吗?” 
当时招生是在小学门口的室外空地树阴底下摆了一排桌椅,我左右看看,都是些花花草草,没有石子,就机敏地拿起阿姨桌子上的一块大橡皮向空中抛去。 
“现在没有刮风。”因为橡皮落在地上,所以我如此回答。 
我听见我爸小声嘀咕:“还好没扔老师的铁铅笔盒。” 
风确实不大,吹不动橡皮,阿姨可能谅解了我:“你怎么不扔片树叶?” 
我爸抢在前面回答:“我们从小教育他要爱护花草树木。” 
这道题目勉强过关。 
阿姨又拿了一张卡片,上面是四句三字经,她念了两遍,让我背一遍。这个我只会背前两句,什么“人之初性本善”之类的,后面的我爸曾经努力了一天一夜,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也没能让我记住。 
“他可能有点太紧张。”阿姨说了一句。 
我爸赶紧附和:“老师,还是问下一题吧,后面还有那么多小朋友等着,不要耽误时间。”其实我爸是怕我接着背出其他题目的答案穿了帮。 
于是阿姨拿出最后一张卡片问道:“有一种动物两只脚,每天早上太阳公公出来时,它都会叫你起床,而且叫到你起床为止,是哪一种动物?” 
因为这道题我也没背下答案,我爸凄然惨笑,喃喃道:“以后不用买糖了,又省了一项开支。” 
我忽然想到如果永远不能吃水果糖那将是多么悲哀的事情,于是绞尽脑汁想了想回答道:“妈妈!” 
“你儿子真幽默。” 
我爸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感激涕零道:“就是,他总爱开玩笑。这么简单的问题每个小朋友都知道,不就是公鸡吗。” 
然后我们莫名其妙的通过了测试。我和我前面的那个小女孩分在同一班。 
她叫张静。 
我叫安于世。 
另外还有一个据说极聪明的小男孩叫吴优的,也在我们班。 

2楼

因为我们班有个比我还傻的张静,我的笨暂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知道我底细的儿时玩伴都上了我家附近的那所小学,我们彻底划清了界限。 
一二年级的时候,大家都不太熟悉,我家又住得相对比较远,上下学我爸怕我迷路准时用自行车来接送,两点一线,我从没有机会和别的小朋友上下学一起玩。回到家里,左邻右舍的小朋友做完作业,在楼下院子里玩,也没我的份。因为我要留在家里,把我爸做好的题目抄写在我的作业本上。 
我爸说:“书读百遍其意自现,字词题目抄百遍,多少也能记住一些。” 
反正也没人跟我玩,我只好呆在家里额外地多做N遍作业。我爸还给我制定了严格的作息时间表,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跑步做体操,培养耐力和肢体协调能力。接着吃含有肉类蛋类和维生素的营养早餐外加一粒鱼肝油,提升脑力。然后上学放学做作业,吃饭,做作业,晚上9点准时洗漱上床睡觉。 
我爸的科学培养没有白费,虽然我依然瘦瘦小小病病殃殃,也没达到鱼肝油广告说的变聪明,好歹每科考试都极了格。顺便说一句,我们那会儿只有数学和语文,全年级不及格的只有张静一人。其实我两门加在一起也不过就比她多考了两分。 
那时,我心中住进了第一个偶像:吴优。 
他连续两年四次考了双百分。双百分啊!他果然是全年级最聪明的人。 
后来我爸发现吴优的妈妈与他在同一幢大楼里上班,吴优每天中午都去妈妈那里吃饭。于是毅然决定,让我退了学校的伙食每天中午也去他的单位吃饭,和吴优一起玩。我爸说:“榜样的力量是强大的。”希望我和吴优多多相处,能熏陶出一些智慧的光芒。 
因为吴优太聪明,其他的小朋友不喜欢跟他玩,他在认识我以前,一直很孤独。也许是我的外表使他产生了错觉,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 
吴优小时候的玩伴都是女孩子,所以和他在一起,我只能放弃男孩子常玩的打弹子、拍阳画、堆沙子打仗。我们最常玩的是扮家家酒。他坚持要演爸爸,我只好演妈妈,总不能让一把笤帚当我妈吧?于是那把笤帚成了我们的女儿。 
吴优喜欢女孩子,不要理解错误,他的意思是将来和我生一个女孩子。我那时对于性别男女生孩子这类问题还没有清醒的认识,充分体现了傻子的特性,跟他拉勾,又指着我爸单位楼下院子里一棵小树发誓,等那树开花了我们长大了就真的去结婚。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棵小松树,永远也不会开花。 
吴优觉得一把笤帚做女儿太难看,就自己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娃娃,贴在硬纸壳上剪下来,又作了很多漂亮的纸衣服给他穿。我觉得那个娃娃美丽的就像仙女。 
我对妈妈说,我想要一个娃娃,妈妈说:“你是男孩子,不可以玩娃娃。” 
我爸则买了一把手枪送给我:“咱们儿子就是想要个玩具嘛,这枪他一定喜欢。” 
我确实很喜欢,因为我拿着玩具枪指着门口的一个正在玩洋娃娃的小妹妹,想跟她换洋娃娃的时候,小妹妹哭着跑开了。她跑得匆忙,把洋娃娃落在地上了。我把玩具枪放在地上,捡起娃娃回了家。我不明白小妹妹为什么跑,但是我想她回来的时候看见玩具枪就不会哭了。 
我抱着娃娃没有高兴多会儿,就有个凶恶的叔叔找上门来,对我妈吼:“这是你儿子的玩具枪吗?你儿子拿着它欺负我女儿,还抢走了她的洋娃娃。” 
我妈问我:“你不是说拿枪跟人家换着玩吗?” 
我当时被那凶恶的叔叔吓得脑子更不清楚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是想,可是……小妹妹看到我就哭了……然后跑了……我拿了娃娃……” 
我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骂我道:“不看着你做作业,就到处惹事!快把娃娃还给人家。”然后她又陪着笑脸对那个凶恶的叔叔道:“您别生气,我们家儿子有点傻,我们会好好管教他的。” 
那个叔叔这才息了怒火:“原来是这样啊,他脑子不灵光你们就不要让他拿着这么危险的玩具到处跑嘛,吓坏了别人的小孩怎么办?” 
我妈唯唯诺诺应承一阵,把娃娃还给那个叔叔,那个叔叔留下我的玩具枪就走了。 
我爸知道这件事后,再也没有给我买过类似“危险”的玩具,当然我想要的洋娃娃也没戏了。而且从此以后我即使完成了作业,和额外的抄写,我爸还是会把我关在屋里,丢给我一些连环画小人书打发时间。 
开始我很生气,后来我发现小人书也挺好看的。虽然画下面的字我不太懂得意思,但是那些图画很精美。吴优曾经说过,他就是模仿小人书学会画画的。我也想像他那样做一个漂亮的娃娃,于是我很努力地在纸上画画。 
我妈发现我练习画画,虽然画得奇丑无比,仍然让她感动半天。她说有了兴趣爱好,证明我的智力水平在提高,还建议我爸给我报个美术班。我爸说不能让我分心,应该全力学习,否则小学会毕不了业。小学念不下来,中专技校都不能上,没有一技之长在北京肯定没饭碗,只能回乡下去种地。 
我记得我妈当时搂着我哭了,说种地又如何?当农民也是光荣的。 
我爸说就怕我种地也种不活庄稼,分不清五谷杂粮,早晚还是饿死。 
我妈说她陪我种地。我确实不认识五谷杂粮,但是我不想我妈陪我饿死。 
我爸就埋怨道:“还不是你,怀着孩子还一直在实验室里做化学试验,当老师就那么拼命。咱们儿子说不定就是那时候被辐射污染了,才变傻的。” 
“你跟我念同一个专业有机化学,天天接触有毒化工原料,说不定你的精子早就变异了。” 
然后就是一大堆我根本挺不懂的词汇,爸妈互相攻击。一般的结果,是两人都吵累了,看见我留着口水与周公约会,他们才又彼此安慰: 
“咱家儿子长得还不错的,将来可以当演员。” 
“是啊,听说明星都不需要很高的文化。”

3楼

古人有句话叫近朱者赤。我与吴优在一起吃了一学期的午饭,期末考试的时候我两科成绩加在一起超过了150分,给我爸美得笑掉了下巴。吴优的语文却没有考满分,吴优的妈妈气势汹汹地找到我爸,说什么白痴是会传染的,不许我再去找吴优玩。 
可是吴优没有怪我,表面上我们分开吃午饭,私下里我们还是偷偷一起玩。 
有一天我对妈妈说,我要穿裙子留长头发梳辫子戴蝴蝶结,每个女孩子都是那样的。 
我妈先悲愤地问候了天公及其前后十八代亲属,然后严厉地教训我道:“虽然你不聪明,可是你要牢牢记住,你是男孩子,永远不许穿裙子!” 
这个我早知道,就是不明白男孩子为什么绝对不可以穿裙子。而且吴优最近在学校和那个穿裙子留长头发梳辫子戴蝴蝶结的女生天天在一起,有的时候都不理我。我想吴优一定开始讨厌我的寸头造型。 
我哭闹着坚决不要留寸头,我爸就立刻带我去理发馆剃了个秃瓢。 
我第二天去了学校才明白,原来秃瓢还不如寸头,吴优只看了一眼就拒绝再和我一起玩了。我颇受打击,回到家里病了一个月。 
我爸怕我功课落下太多,天天迟到早退,盯着我做数学题,还挑着语文课本里比较浅显易懂的念给我听。我妈说还是先保一科吧,她怕我学得太吃力影响身体,久病不好。 
于是爸妈权衡再三,选了两人比较擅长的数学,每天轮流出题让我做。 
也许是以往他们长期不断地训练,量的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生质的飞跃,一个月过后,我发现做起加减乘除不像以前那样吃力了。大部分题目背过很多遍,已经形成迅速的条件反射,看了题脑子不转也能写对答案。我的答题速度提高了,成绩自然有所上升,因为以前反应慢,许多题还没看到就必须交卷。 
相比数学,语文就是另一翻光景了。一个月没上课,我已经完全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虽然以前也没听懂过,不过这次分段、造句什么的,我都错得很离谱。分段就不用说了,分分总总总总分分像绕口令,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别人写的文章,我们看完以后要有统一的理解答案。与标准答案不同的就是不正确的。还有我造的句子,明明词汇全用到了,老师却不给分。 
难过——我们家门前的大水沟很难过。 
如果——罐头不如果汁营养丰富。 
天真——今天真热,是游泳的好日子。 
………… 
三年级的第二个学期我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 
期末数学首次突破85分大关,据说那次考试题目简单,全年级四个班150多个学生,有将近一半都90多分,平均每个班10个拿100分的。必然的我语文不及格。我爸请语文老师吃了顿饭,解释说我生病期间落课太多,假期努努力,下学期肯定会跟上的。张静语文也不及格,所以我并不自卑。而且我的数学还可以,学校暂时还没有怀疑到我是白痴。吴优又考了双百,我羡慕之余不免有些伤感,其实我很喜欢和他一起玩,但是既然白痴是会传染的,我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这个假期除了我爸买了一捆语文参考书给我恶补功课,我妈还给我报了一个少儿舞蹈班。他们说要有计划的培养我向艺术方面发展,将来当演员。在这之前他们试过一个手风琴班,都说学乐器能提高智力,结果他们忽略了学乐器也需要一定的智力,老师只委婉地说乐谱对我太复杂了,还了我爸妈学费把我扫地出门。同理可证需要识乐谱的少儿合唱团也没戏。 
学舞蹈就相对简单一些,开始只需要一些体力和协调能力,我基本上能跟上进度。后来教练发现无论教什么动作,我都无法学会,或者学会了也时常慢半拍,无法与别人配合,那时候课程上了一大半再退钱就说不过去了。 
舞蹈班课程第一期结束的时候有汇报表演,教练给每个小朋友安排了演出内容,唯独没有理我。我爸妈坚持要求让我像其他孩子一样登台,好歹善始善终,证明我学过这门课程。教练绞尽脑汁终于想了个解决的法子,让我在汇报表演的时候担任报幕工作。 
虽然只有三个节目,我彩排了多次才弄清楚说台词的顺序,又花了几天终于将300字的台词准确无误地背下来。可到了正式演出,我仍然紧张地忘了最后要说的台词,站在话筒前脑子一片空白,我看见我爸妈在台下激动异常,对我挤眉弄眼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于是我努力大声喊道:“爸爸妈妈!” 
教练比较机警,在我重复喊了四遍这句话后,及时抢过话筒,解释道:“他是代表全体同学向伟大的爸爸妈妈致谢。下面是最后一个节目……” 
出了这件事,舞蹈班也不要我了。 
我爸说:“反正一个男孩子学舞蹈显得太柔弱了,不学就不学。” 
我妈也说:“就是,明天咱们去报散打班。将来咱们儿子当武打明星,演大侠。” 
爸妈说到做到,拉着我去了家附近的体育馆。散打班开了学以后一周上4次课,我爸怕我太耽误时间,落下功课,就临时改报了一周只上2次课的柔道班。 
四年级第一学期开学以后,我的语文成绩依然没有什么起色,多次小测验不及格,但是我渐渐习惯语文老师气急败坏的样子。课余时间上柔道班,不过是搬着很沉的大口袋跑步,或者在很大的垫子上打滚,比学舞蹈姿势简单多了,我竟然坚持下来没被开除。总的来说那个学期,最令我伤心的只有一件事情。 
过新年的时候张静送给我一张很精美的贺年片,上面印着可爱的卡通人物。当然我是很喜欢的,不过这也是导致我伤心的起因。 
我以为别人送我贺年片我会很开心,所以我决定也送吴优贺年片,让他开心。可惜那时我爸怕我用纸币当手纸,钢蹦当单珠,一直不给我零花钱。我身无分文拿什么买贺年片?看看,我已经聪明的知道东西是买来的,小学三年多的教育还是有成效的。 
思考了一天一夜,我终于还是没有想出解决的办法,害羞地跑去问我妈。我妈是典型的节约模范贤妻良母,衣食住行都精打细算分分计较。她没有给我钱去买贺年片,而是谆谆教诲我自己动手制作,她说自己做的更显诚意。 
我用空白复印纸对折画了一只小狗,我妈夸我说小兔子画得还挺可爱的,就是耳朵耷拉着没精神。我画大象,我妈以为是大山,我画人物,我妈看着像动物。总之我一共画了十几张,用完了家里所有空白复印纸,我妈叹了口气终于妥协,说:“乖儿子,咱们不求质量,用数量打动别人好了。” 
第二天我拿着一叠贺年片放在吴优的课桌上。吴优正和班花兼班长,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夏天穿裙子留长发梳辫子戴蝴蝶结的女生,聊天。 
班花兼班长惊叫:“不要把废纸扔在别人桌上。” 
吴优瞟了一眼,看出贺年片上歪歪扭扭写着是我送给他的字样,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所有的贺年片,撕碎,丢进垃圾桶。 
我的眼睛立刻模糊了,失魂落魄地跑出教室。

4楼

小哥哥我贴不上了

5楼

小哥哥对不起我帖不上了,我要吃凉面明天在帖好不好?
累~~~~~~~~~~~~~~~~~~~‘

6楼

好~~辛苦了
211.142.189.*

7楼

加油啊哈
60.5.29.*

8楼

快贴啊~~~~~~~~~~~~~~~~~~~~~看的上瘾的说正。。。

9楼

顶阿~~~~~~~
楼主继续贴哦

10楼

顶!!!!!楼主快贴啊!!!你知道看文滴人在看一半滴时候米有素虾米滴感受吗??快贴!!!!8贴掐死你!!!#¥……¥%俺疯了

11楼

快贴吧```
贴了了偶好看```郁闷```懒```

221.232.129.*

12楼

顶!!!!

13楼

~~~~~‘‘‘人家不是故意的,是我帖到正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就帖不上去了

14楼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妈,我妈却笑了,一个劲的夸我变聪明了。因为从前我受欺负都不懂得伤心难过,还呵呵傻乐。既然聪明如我妈都说这是件好事,我没理由再伤心。所以我也不该恨吴优,谁叫我傻,又偏偏自不量力的喜欢他。 
眼看期末考又到了,爸妈的眉头一天天皱起。他们最担心我的语文,如果再不及格可能会留级。我理直气壮地说张静也从来没有及过格,照样年年升级。我爸无奈地解释道,张静的妈妈是区长的妹妹,区长是市教育局长远房姨表姑女婿的拜把兄弟。总之是我怎么也没弄明白的那所谓盘根错节的裙带亲属关系。而且张静家里有钱有势,入学的时候还捐了一万块人民币,80年代的人民币,1块就相当于现在的10块,天上没有白掉的金砖,忙不迭地亲口许了她六年以后发毕业证。 
我爸我妈虽然是名牌大学毕业,但是只有文化,既没钱没权也没靠山。瞪着眼睛干着急也不是办法,我爸决定采用我入小学时的那种死记硬背笨办法,希望能运气好些蒙混过关。于是爸妈下了班就开始研究我小测验考过的那些试卷,从吴优妈妈那里好说歹说复印来的吴优的语文笔记,再有就是教材和各种各样的参考书。 
我也不能闲着,语文不好数学可要加倍努力,题海战术,背背背,绝对不能马虎。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大量比对和总结,我爸发现一个惊人的秘密。这学期语文考试出的题目80%与一本市教育局印发的教参课后习题相同。我爸妈捧着那本教参如获至宝。 
从那天开始到期末考试前,我最爱看的动画片和我最喜欢听的评书联播,都被那本教参取代。早看晚看,吃饭的时候我爸妈还轮流在一边念。我爸说这叫做潜移默化耳熟能详。 
我头一次那么盼望着早点考试,否则我即使不当傻子也肯定会变成疯子。 
经过魔鬼特训,猪都能学会踢足球,更何况我是高等动物——人类。期末考试数学语文都是80多分。我妈笑得花枝乱颤我爸笑到肚子抽筋。 
那年寒假柔道班有进阶考试,我幸运的与一个比我小一岁又是插班进来的学员过场,我们在垫子上基本上不讲规则野蛮地翻滚半天,我被压在下面肚子不爽放了一个屁,那小子一阵眩晕,我趁他站不稳的时候扳回败局。分数持平,因为我学的时间长,教练给我开了绿灯,进阶。 
虽然寒假相对于开学轻松,但是我仍然掰着手指计算着,等待着,企盼着开学。因为可以看到崇拜的偶像吴优,即使自从贺年片事件后,我不敢再主动找他。 
终于盼到开学,我兴高采烈,因为冬天冷我的头发一直没剪,眼看就可以达到用皮筋可以扎起来的程度。我想吴优说不定会不讨厌我。不过我爸妈却是忧心忡忡。 
四年级第二学期,提前开了英语课,这就意味着期末又多一门决定性的考试。其实还开了历史课,据说不及格不影响升学,我爸妈就自动把那科忽略。 
汉语拼音我还经常搞错,现在又掺和进来了貌似音不同的26个字母,我的脑子又陷入一团混沌。好在这是小学教改实验课,从前都是初中才学的,小学生学起来吃力很正常。平均每个班有十几个跟不上的,我在其中并不明显。而且那个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好像很喜欢长得可爱的小男孩,对我态度尤其和蔼,不厌其烦的教导。 
让我欢喜让我忧的是:吴优与班长兼班花因为观点不同,两人决裂,互不说话;但是吴优也没有因此而回心转意重新找我玩。他空闲的时候或者觉得上课无聊的时候,就偷偷看课外书,金庸、古龙的武侠。砖头厚的大部头,我望而却步,但是我爸妈为了把我培养成武打明星,家中也收藏了许多这类书籍,打算我的学习成绩有所提高以后,引经据典进行茶余饭后的理论教育。事实上,那些书现在已经在我家的书柜上落满灰尘结了蛛网,爸妈还没有机会拿出来用在我身上。 
吴优妈妈仍然不让我去找吴优玩,可我爸还是让我中午去他单位吃饭,并且全心全意盯着我利用中午时间做作业。 
有一天中午没有作业,我忘带了课本也不能提前预习下午的功课,最重要的是我爸因为工作的事情无暇照顾我。我有了一点小小的自由。我溜出我爸办公室的门,在阴暗幽深的楼道里寻找吴优妈妈的办公室。我以为可以碰到吴优,但是我转了不知多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17楼

我经过呕心沥血的努力,惨无人道的特训,英语终于60分擦边通过,语文却挂了红灯。老师不可能每次出题都用同一本教参吧?但是我没有被留级,因为几天后的补考通过了。 
为什么会设补考呢?大抵是吴优和另一个班的尖子生病假缺考语文,我们班的班长兼班花参加全国钢琴比赛缺考,张静再度不及格。补考的题目并不简单,张静妈妈害怕张静总不及格说不过去,就私下里找了出卷老师通了关系弄来试题答案。多年的难兄难弟,我和张静之间建立起了纯洁的友谊,张静拿到答案就偷偷塞给我一份。 
我补考通过以后,我爸妈拿了一大盒点心带着我登门拜访张静家,千恩万谢,就差让我以身相许了。张静妈妈很客气,还夸我可爱聪明,让我以后多帮帮张静。张静小脸红红的,打扮得像个公主,抱着娃娃坐在沙发的角落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我猜她可能发烧了。 
五年级之后的那个暑假再加上六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区数学奥校班为了来年春节的市新春杯数学竞赛,把我们集中在一起进行特训。我们不用再去各自的小学上课,而是在区干部培训学校,一天到晚上数学。 
有些家长怕耽误孩子将来的升中学考试,让孩子退出奥校班。我爸妈却想得开,反正在学校的那些课我也学不会,还不如上上数学班。那时电视报道苏联有个小女孩心算速度快超过计算机,全国巡回表演,成了明星,估计我爸妈打算筹钱效仿榜样带我去全国表演解方程式。当然要等我解题速度达到理想水平才可以。 
开始我和吴优在一起上课,我们做同桌,他上课下课继续看他的武侠小说,我则认认真真不停地做数学题。事实证明,我只对方程式问题能够理解掌握,再玄奥的和相对简单的我都无法学会。这就决定了一次分班考试中,我与吴优的被迫分离。 
吴优考进了只有30人上课的小班,奥校集中精华学生分配精品老师,进行更深入的辅导训练。其他的学生100多人,在一个狂大的教室里上大众课。虽然上课的时候我基本上没有听懂的题目,下课的时候却仍然可以与吴优一起玩耍,日子不算难过。 
吴优心情好的时候会津津有味地给我讲他从书里看来的故事,大侠仗剑游江湖,扶弱济贫,快意恩仇,好不逍遥。他讲得很生动,如果我自己去看书一定不能理解这么多。我跟他畅游在虚构的世界中,在我眼里他就是故事的主角,永远不死的英雄,而我总爱把自己幻想成他的红颜知己或者金兰兄弟,一辈子死心塌地不弃不离。 
只有吴优和数学的日子太美好了,美好的时光总觉短暂。转眼就是又一年春节,市数学竞赛到来了。 
在竞赛前三天最后一次集中上课的时候,奥校的负责人说,只要我们能在这次市数学竞赛获得二等奖以上的名次,就可以免试保送进入市重点中学就读。我对这个消息毫无兴趣,因为多次测验已经显示我的水平根本不可能获奖。 
奥校负责人讲完话,又有一个年轻的男老师蹦上讲台说今天晚上要加一次课。小班的同学必须参加,大班的自愿。能和吴优一起上课,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决定留下来。 
上课的时候我搬了凳子坐在吴优旁边。吴优觉得突然加课耽误了他晚上看电视的时间闹情绪,拿了本武侠闷头看,丢给我一个本子让我帮他抄笔记。他说他妈妈每天检查他的笔记,要我抄得工整一些。原先许多课我因为听不懂,课堂笔记基本上没有抄下来。这次不同,吴优亲口指定让我帮他,是多么大的信任和考验? 
我有史以来头一次聚精会神,不管听懂与否,只要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特别强调要记住的话,我一字不落地抄在本上。下课后我习惯性地把吴优的本子收进了我的书包。 
吴优也没提这事,我爸又在教室外面等了很久急匆匆地催我回家。当我发现拿了吴优的本子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天下着鹅毛大雪,非常冷,临近春节,我爸妈单位都在休假期,我爸说要登门拜访把本子还人家。打电话是吴优接的,他说那个是他的草稿本,不重要,竞赛那天让我带去还他就可以了。我爸翻了翻果然除了我抄的那段笔记,基本上是空白,也就作罢。 
我却对吴优的本子爱不释手,反复翻看,当然看来看去只有我抄的那段笔记。看得遍数多了,我竟然把每道题都记了下来。我爸以为我用心复习,随便从那本上挑了道题考我,我虽不能理解,却对答如流。 
竞赛那天我把本子还给吴优,吴优说了一声谢谢,态度及其温和。我高兴得飞上了天,心情愉快地进了考场。更令我高兴的是,卷子上大部分字我都认得。而且我惊奇的发现,许多选择题的选项都与我记的那段笔记相同。但是题干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见到眼熟的就选。以往总是吭哧半天的选择题,很快就解决掉了。接着是几道大题,需写计算过程的。涉及到方程式的我很容易就做出来了,再有那些深奥的我反正看不懂就空着。这次时间充裕,我会的题目我都做了一遍。 
出了考场,我看见吴优与几个小班的尖子生对答案。这种事情我通常是不会参加的,自取其辱。我只想站在旁边等他完事一起回家。 
吴优显然考得不错,成绩下来也证明如此,他得了满分,拿了新春杯数学竞赛的一等奖,全北京市那么多所小学只有8个人获此殊荣。吴优为东城区捧回唯一的金牌,再次显示了他过人的智慧。 
我在这次竞赛中奇迹般的获得了二等奖,全东城区只有10人获二等奖,另有20多个获三等奖的。原因很简单,据吴优推测那个在竞赛前三天提出加课的老师,可能通过某种途径搞到了一部分竞赛选择题。如果原封不动地讲给学生,怕弄出太多的满分影响不好,就换汤不换药依照选项从新编排了题干。正式的考题,是经过严格推敲的自然比临时编的要难,题干充满陷阱。许多觉得眼熟的题目,一般高智商的人也不大相信还是眼熟的那个答案,总要自己做一遍才有把握。可惜不是每个自己做题的人都和吴优一样聪明能拿满分。 
而我这个完全没有想到题目还会如此阴险的白痴,福大命大,捡到了宝。 
获了市数学竞赛的二等奖,我身价倍增。北京市重点W中学的校长亲自跑到我们小学,点名要我和吴优上该中学的数学班。免试保送啊!我爸妈像突然被金山砸中,猪油蒙了心神,失去了往日标榜的实事求是诚实稳重,一个劲地说我从小就机灵活泼,尤其数学天赋禀异,一唱一和舌灿莲花似的把我推销给了那个毫不知情的校长。 
我爸妈的用意很明显,如果不走免试保送这条路,我规规矩矩参加统考,小学毕业证都不一定能拿到。 
于是我就这样以一个数学特长生的身份,没有参加统考,混进了北京市重点中学的数学班。

18楼

我爸妈开始的时候并不担心我跟不上课被中学开除,反正小学毕业证拿到手了,去上个民办的技校中专应该没问题。但是我很害怕,我不想与吴优分开。小学六年我几乎只认识两个人,一个是我崇拜的偶像吴优,一个是崇拜我的张静。 
张静毕业了,据说上了某个烹饪技校。估计没人比我傻,在这所市重点中学里,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吴优。结果证明我错了,全年级五个班,每个班里都有一两个赞助生,他们的智力水平与我不相伯仲,而且连数学方程式都不会解。 
他们能进入市重点读书,是靠父母捐款学校,或者家中亲属位居高官。甚至有一个女生家里既有钱又有势,竟然被插进了数学班,成为数学班里唯一一个数学总是不及格的人。 
分配到我们数学班来教课的老师,都是各科教研室的精英,校长希望这个实验班的学生不仅数学成绩优秀,各个方面都能有良好的表现,从而带动整个年级的教学素质。 
俗话说名师出高徒,菩萨的宠物放到人间还是法力高强的怪物。就连智商只有75我的,久居芳兰之室,多少也熏陶出一点灵气。 
各科老师只知道我们是一群智力超常的学生,都带着崇敬的心态认真教学,努力应付我们稀奇古怪的提问和异于常人的回答。只当这是我们显示聪明思想故意耍宝,耐心地把我们引入正题。因此,我的白痴被他们理所当然的误解。举几个典型的例子。 
物理课上物理老师问我:“安于世同学,请你回答什么是变轨?” 
我那时只记得课间刚听吴优讲过小说里常出现的话,好像沾得上边,就答道:“据《金刚经》记载,若人在阳世做了很多坏事,死后就会变鬼!” 
众同学大笑,还有人起哄说“变轨”的定义就写在黑板上没擦掉。物理老师脸一红,赶紧让我坐下,回头要擦干净黑板。 
原来老师正在讲卫星如何变轨!虽然我不能听懂,但是笔记一定要记下来,我爸妈说重点中学的笔记卖给普通学校能赚一笔钱,赚了钱就给我买水果糖吃。老师动作快,眼看定义就要被擦完,我叫道:“老师别擦,我还没抄完!” 
物理老师当我是嘲笑他,羞愧得以后再也不敢让我回答课堂提问。 
上历史课补抄英语的笔记,被历史老师抓住。历史老师认为我藐视他,就问了一个他还没讲到的问题:“文成公主嫁给谁了?” 
吴优小声告诉我:“松赞干布。” 
我没听清,张口就答:“宋朝干部。” 
幸运的是那位历史老师耳朵被,见我回答得理直气壮音节又相似,就放了我一马。 
生物老师每堂课都小测验,还经常考一些他没讲而让我们提前预习的知识,同学们最怕他,积怨日深。几个学习超好思想反叛的同学不鸟他,每每故意交白卷,这样总交白卷的我也不会显得太突出。 
有一次他上课拿来一只用布盖着的鸟,把鸟的腿露出来让我们猜这只鸟的学名。我实在是不知道,依旧交了白卷。生物老师一看很生气,想拿我开刀整治交白卷的不良作风,就问:“你为什么交白卷?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听,机灵地把裤腿卷了起来,露出两条腿说:“现在该轮到您来猜猜我是谁了吧?” 
那位生物老师心脏病当场发作。 
后来我们班换了一个漂亮的女老师教生物,同学提问她回答得及其耐心,从不随堂考试,脾气好得没话说。许多男生都为了能和她多说几句话,假装提问课上课下地套近乎。我是真不会,混在那批假提问的同学中反复听老师解释,获益匪浅。 
除了我爸妈,那时只有吴优一人知道我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聪明,而是真傻。但是他没有戳穿我,反而一直维护我。每天放学他和我一起做作业,我做不出的题目他会一一讲解,我听不明白他能想出点子让我记住。到了期末考试,他总结各科复习提纲和材料,手把手地教我背熟。原理上与我爸妈那套死记硬背蒙混过关是相同的,实际操作起来吴优的方法更有效。 
虽然理解能力徘徊不前,但是我的记忆力在长年累月的训练下,达到常人不能比拟的程度。我不会胡思乱想,心思纯净,最擅长背完全不懂的长篇大论。吴优的提纲我熟记于胸,各科考试顺利通过,而且全班40人里,我的综合成绩排到第30名,前所未有的高啊! 
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特意找我爸单独谈话。我在边上听得清楚。 
“安先生,学校的老师都说您儿子脑子聪明,他现在成绩虽然不拔尖,大概是没用心学。您应该多督促他,把心思用在正途。如果能考进班里前20名,将来有希望保送本校高中。” 
自从我获了市数学竞赛大奖,上了市重点中学,我爸人前挺起了腰杆,被虚伪的同事奉承多了,脸皮也变厚了。但是不免有点做贼心虚,他先是把学校的老师统统夸赞了一遍,把我的聪明归结为老师教育的结果,然后又详细打听了如果考试不及格对将来是否有影响。 
班主任漫不经心地回答:“如果单科不及格,就会被调到普通班,两科以上不及格,就要留级。留级生除了交规定的学费还要额外多交培养费。不过这跟您儿子扯不上边。” 
我爸唯唯诺诺地点头,回家就严厉地对我说:“你听见了吧,如果不好好学习,不保持现在的水平,你就不能留在数学班,还会留级,上学多交钱!没有水果糖吃!不能看电视!” 
调到别的班或者留级就意味着不能和吴优在一起,没糖吃不看电视,简直是不敢想象的恐怖生活。我幼小的心灵中,树立起第一个伟大的理想,一定要保持住现在的成绩。 
初二的时候,我开始长高,体重却变化不大。练柔道,按身高和年龄分组,我太吃亏,教练的老婆实在编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再留住我。我爸妈又因为不想让我分散精力,坚持让我退班。教练没辙,不知从哪里给我搞了个柔道三段的证书,满脸惋惜地与我挥泪告别。教练之所以对我感情深厚,是我跟他上课的时间最久,有才华的学员早早就另谋高就,我这个笨蛋傻乎乎的一直将他奉若神明,言听计从。他唯有教我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自己学识渊博。我走了,他恐怕再也遇不到我这样的弟子。 
不练柔道不等于我爸妈不支持我锻炼身体。我爸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将来没文化,身体好还可以出卖劳动力养家糊口。于是我和其他的男生一样,午休的时间在操场上踢足球。没多久,他们就发现我总是犯规,还搞不清楚球门,老给别的队进球,当守门员又反应迟钝,除了做永远不上场的替补,跑腿打杂,简直毫无用处。 
其实我蛮喜欢替补后勤工作的,不用动脑筋,被人支使跑来跑去送水捡球还能锻炼身体。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在场外坐下来欣赏吴优在场上英姿飒爽的踢球。

19楼

我们中学给数学班还单开了一门实验课:计算机。 
那时候电脑还是用DOS操作系统,32M硬盘,7寸的软盘,老师教的是最流行的BASIC语言编程。当别的同学已经可以编写小游戏的时候,我终于学会正确的开机关机用软盘考文件和几个最基本的DOS命令。我不知道,我在班里的落后,比起一直到上大学才接触电脑的同学来说已经先进多了。笨鸟先飞嘛。 
市里和区里经常组织数学竞赛,数学班的同学必须都参加,那个赞助生除外。只要竞赛题目涉及到方程式计算居多的,我还能蹭上个名次,其他类型的统统落榜。吴优则是次次获奖,却只得二等奖以下名次,收敛锋芒与班里其他尖子生维持相同水平。 
市里还举办物理、化学、计算机、英语竞赛。数学班每次都要依据考试成绩选派优秀学生参加。我是没戏,去了也是当分母。吴优基本上每科都入选。物理化学对从来这两科满分的吴优来说想不获奖都很难。按道理已经自学C语言,看英文原版小说的吴优,参加计算机、英语竞赛获奖如探囊取物,可是吴优偏偏称病没去考试。 
班里有个科科竞赛都获奖的,在被同学敬仰崇拜的同时也受到孤立,以及老师的重点关照培养失去所有课余时间,初二没念完就得了心肌炎休学。吴优私下里总是对我说那人是个傻瓜,考试获奖适可而止就行了。我渐渐开始明白,吴优并不是没能力科科获大奖,而是不愿获奖,不愿表现得与众不同,不愿再过小学时那种锋芒毕露却压力极大倍受孤立的日子。 
吴优需要朋友,除了我以外,更多的可以高谈阔论或者吃喝玩乐的朋友。而我,不敢奢求,只希望做什么事情都能够跟在吴优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只是被他当作可怜的小狗。 
我想吴优就像我的柔道教练一样,把教导培养我这样的白痴当成一种乐趣。他喜欢在给我讲题的时候抚摸我的脸颊和头发;他喜欢把我摆成很奇怪的姿势当他的绘画模特,然后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迟迟不动笔;他喜欢每一场足球比赛,我都在场外看,如果我有事不去,他也会找借口离开。我问他原因,他戏谑道:“傻瓜,你说呢?”然后看我仍然一脸迷茫就解释道:“没有你的可爱白痴,怎能显出我的英俊聪明?咱们天生一对。” 
是啊,我不能也不想离开他,即使只是可笑的陪衬。直到很久以后我们分开,我才明白,他那句话的真正意思。 
初中三年,我在吴优的帮助下学习成绩稳步上升,跨进了班级前25名。被我赶超的同学并非比我傻,而是被早恋、电脑游戏、脱离现实的竞赛题迷住神智。我每科分数并不高,但是都能及格,加在一起总分才会排在他们前面。 
中考快要来临了。学校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因为数学班的同学参加各科竞赛连年获奖,为校争光,各科全面发展成绩排在班级前20名的都可以免试保送本校高中。 
按这个标准,我本来是没戏的。我爸妈提前开始张罗着帮我选择比较好的中专技校。什么汽车维修面点烹饪美容美发,总之一技傍身,走到哪里都饿不着。 
可是班里几个尖子生,提出要考全国重点北京市四中和市里某个可以提前一年高考的理科实验班,从而拒绝与学校填保送合同卖身契。这是排在班级乃至年级前10名以内的五位同学,包括吴优。由于这五人拒绝上本校高中,学校害怕其余人才流失,把保送条件下调,综合成绩第25名,没有单科不及格的我在被选之列。 
我爸妈得知这个消息异常惊喜,一方面让我思想上追求进步上缴入团申请书,一方面与老师校长联系表态坚决拥护本校高中。那时候入团很容易,主要看学习成绩,数学班的只要交了入团申请书,每记过处分一般都会被批准。于是我这个时刻准备着的少先队员,在关键时刻成为共青团员。 
没有单科不及格,就叫全面发展,身为共青团员,品行自然优良。尤其热爱母校,家庭教育良好,我被保送本校高中,终于成为板上定钉之特大喜事。 
我爸连夜替我填好了表格,我妈抓着我的手在上面按了手印,我的未来三年就被毫不犹豫地卖给了W中学。 
从那以后我爸妈做梦都乐出声,我却一点也不开心。我听班上传,吴优要考四中,那个不设初中部全国重点学校的入学分数是我这辈子无法达到的,难道我和他缘分已尽,注定要分开了吗?是吴优教会我骑自行车,每天和我一起上下学,W中学和四中相距甚远,将来没有他陪伴,我一个人会撞车迷路的! 
到中考结束,我一直郁郁寡欢浑浑噩噩,但是我不敢让吴优看出来。他是天之骄子,有着超越常人的聪明才智,我用什么理由阻止他向更好的前途发展?他一定会选择上名牌大学的,将来读硕士博士出国留学,当大科学家。而我是什么?一个永远需要人照顾的傻子?一个混进中学的白痴?我祖上积德烧香拜佛,好运也未必会跟随一辈子,我和他根本就是两种人,井底之蛙和空中翱翔的雄鹰,我抬头仰望憧憬,他低头傲视天下。 
上高中之前的那个暑假没有作业,吴优像过去一样三天两头往我家跑。现在用不着督促我做作业,他明目张胆地拉着我出去玩,我爸妈也不干涉。我妈笑着说:“小世长大了,又上了高中,家长可以稍微放心了。” 
我格外珍惜这样的机会,因为等到开学,我很可能再也没有与吴优亲密相处形影不离的好日子了。 
这个暑假,我们大部分时间泡在露天游泳池里,吴优试图教会我游泳。结果我们都晒成了黑炭,他也没有达到目的。只好妥协,让我抱着救生圈浮在池子边上,他游来游去,与我戏水。他会猛地从水底钻出抱住我的身体,我惊恐地挣扎,他却大笑着不放手,但是只要我一呛水他肯定会停下来,紧张地把我拖上岸。 
那是我最浪漫的夏天,我们青涩的身体亲密接触,我们纯洁的思想不受约束地交融。我依然什么也不懂,但是我对吴优的情感已经越轨了。 
9月1日开学,吴优一早来到我家。 
他对我说:“我要去上学了。” 
我傻傻地点点头,是特意来告别吗?我习惯性地背起书包,默默地跟他下了楼,骑上自行车。奇怪的是,他仍然和我同路。 
一直到W中学的校门口,我才鼓起勇气强颜欢笑,说道:“吴优,再见。” 
吴优瞪着眼睛奇怪道:“白痴!我也在这里上课。” 
原来吴优虽然没要学校保送名额,却仍然在中考第一志愿上填写了本校。 
我的疑问:“你那么高的分数,没报四中?” 
他的解释:“四中离我家太远了,上学不方便。说实话,如果你再聪明一些,自己能考上高中,我才不会放弃保送名额呢。”

20楼

不幸的事情终于还是会发生。 
吴优与我虽然上了同一所高中,却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他在一班,我在四班。有些科目并非同一个老师教,留的作业不同,随堂考试也有差异。这些困难其实都可以克服,我以为我们还会幸福地在一起。 
但是我想错了。 
开学几周以后的某个中午,吴优没去踢球,而是拉着我在校园的一个僻静角落里坐下。 
他包了一块水果糖放进我的嘴里,对我说:“周末,我要搬家了。你听我说完,不许插嘴。” 
我不明所以,含着水果糖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很严肃:“我想了很多年,终于下定决心,从此以后上学下学不再和你同路,不再照顾你。” 
糖明明是甜的,为什么嘴里又苦又咸?但是他不许我插嘴,我不敢问。 
“要和你分开,这不仅仅是因为搬家。我告诉你真实的原因,虽然你很可能听不懂,但是也许将来某一天,你会明白,会原谅我。”吴优的神情哀伤,他很少在我面前如今天这样不开心,“我从小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因为我爸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跟着一个漂亮的叔叔跑去国外了,再也没有回来。我妈很伤心很气愤,自杀未遂,经她娘家人开导半天,才勉强恢复正常。 
这么多年,我妈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很不容易。小时候她只让我和女孩子一起玩,是怕我重蹈我爸的覆辙。她当初不同意让你与我一起吃午饭,主要原因也是如此。后来忽然同意了,那是她发现你很笨,她以为你即使小学能毕业,中学也绝对不会与我在一起。我撕了你的贺卡,从来拒绝男孩子给我的礼物,是怕我妈误解胡乱猜测。 
没想到你与我一起保送数学班。我是初中生了,许多事情我妈想管也管不了,可是她一直不喜欢我和你关系太好,我只能小心应对。你应该记得我每次过生日都会邀请女同学去家里玩,却从来没有叫过你。春游时,学校组织活动时,我从来不和你照像。我写了许多封给女孩子的情书,留在我的房间里,故意让我妈发现。甚至宣称考四中,布了这么多迷魂阵,让我妈打消疑心。 
我以为小学六年初中三年,我总有一天会厌恶你,可是我发现我渐渐无法离开你的笨、你的傻。我做梦的时候会梦见你,我只有想象着你的样子才能写出情书。我喜欢偷偷抚摸你的头发和脸颊;我喜欢用画画当借口,名正言顺目不转睛地看着你;如果你不在场观看,我踢球也毫无兴致。其实初中时很多同学喜欢你,你长得漂亮,显得聪明,却都被我巧妙得打发掉了。我是千方百计想和你在一起。 
中考完了的暑假,我对我妈撒谎,说是去和女同学约会,每次却只是找你。在游泳池里,我抱着你,不想放手,我真正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友谊。这就是老师们说的早恋吧,而且我更前卫,居然爱上了同性的你。 
也许我很自私,从不考虑你的感受,但是我不能再一次让我妈伤心,我不能像我爸那样一错再错。我喜欢任何一个女孩子都可以,我不念书不上学考不及格我妈都不会怪我,唯独,不能,和你,在一起。” 
吴优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听在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觉得湛蓝的天空忽然变成了铅灰色,身边的花草树木也像闻了化学实验室里的毒气而枯萎凋零。嘴里的水果糖已经化了,吞进肚里却变成了苦涩的泪从眼角流出。吴优讲的原因,我一时无法理解,可是他清清楚楚表达出来的意思,他不愿与我在一起,要和我分开,我还是能够明白。 
我难过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比从前他当着我的面撕碎我亲手做的贺卡还要伤心。 
那天以后,吴优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又变回了孤孤单单的白痴。 
吴优学习好,人长得英俊,在一班很有女生缘,渐渐的,他和一个既聪明又漂亮的女生走得很近,上学下学形影不离。 
高中的课程对我来说更难理解,除了数学,其他的科目,我基本上没有及过格。学习不好,沉默内向的我一直没有交到新朋友。如果持续这种消沉的状态,我大概会留级,永远上不到高三。 
我爸妈却一如既往对我坚持不懈的教育。他们幻想着我能坚持到高中毕业去考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没有吴优,还有我自己记的笔记。我爸妈都是理工科出身的大学毕业生,中学那点物理化学,他们吃得透,变着花样地开导我。英语政治就是一个背字,语文选择填空分段做不出来,作文不能空着。我妈特意为我定了一本全国优秀作文期刊,总结上面各种类型的作文,让我每周背一篇,考试就依样往上套。 
据说后来我妈自己总结的那套作文样板,被她任职的大学中文系的一个教授高价买走,署上他的名出了本风靡一时的作文辅导书。 
白痴也会感觉寂寞的,至少我是这样。 
于是慈悲的老天爷睁开了眼,找了一个人来陪我。 
高一的下半学期,某天我骑车去学校的路上,在一个公交车站,遇到了张静。 
张静在等车,她留起了长发画了淡妆,穿着合体的套装,成熟美丽许多。若不是她认出了我叫住我,我根本不可能认出她。 
“安于世!”她兴奋的叫着我的名字,“我是张静。” 
“张静?”我迟疑地停下车,仔细打量着她,过了很久才敢确定,“你在等公车吗?” 
“是啊,你每天骑车上学?”她比小学时开朗许多,说话也不再结巴,“听说你保送上了市重点高中,真让人羡慕啊!” 
我尴尬地笑笑,这件事不是一句半句能说得清楚:“你还在念书吗?” 
“我小学毕业上了一所烹饪技校,学习成绩还不错,今年被选派到京华职高进修文化课,毕了业可以拿到中专文凭和国家一级厨师证。”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自信笑容。 
“京华职高?好像在我们中学对面。”我依稀有个模糊的印象。 
“你在W中学?”她高兴得尖叫,“太好了,咱们同路。你骑车带我去学校吧?公车太挤,又总是堵车。” 
“我不会带人。”我老实地回答。 
“别不好意思。是不是有了女朋友不方便带别人?” 
我急忙摇头,脸上飞起一片红云,不知该怎么解释,就想赶紧离开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蹬着车子往前骑了几步,发觉车身变重了。回头一看,张静已经蹿上了我的车后座,双手扶住我的腰,说什么也不放开。 
我就这样被迫学会了骑车带人。还好我的车闸灵,一路带着张静有惊无险到了学校。她像没事人似的,一蹦一跳进了对面的京华职高。我额头直冒冷汗,放好自行车双手还在颤抖。 
放学,张静会准时出现在我们学校门口,找借口与我同路;上学,她必定在那个车站等我的自行车。一来二去,同学都知道了,我交了一个女朋友,念职高的长得很漂亮,还是青梅竹马。 
女朋友的确切意思,我还没有搞清楚。不过和张静在一起至少有一样好处,我上下学没有再迷过路。

21楼

安于世,明天我过生日,你能来么?”张静坐在我的自行车上,抱着我的腰,靠着我的背,温柔地问。 
“明天星期几?”我一向记不清楚年月。 
张静想了想,算了算,才回答:“明天大概是星期六。你们周六下午不是没有课吗?” 
“没有课,我要按时回家啊,我爸妈不让我到处乱跑。” 
“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我打电话正式邀请你参加我的生日聚会。你爸妈应该会同意的。” 
“好主意啊!”我现在觉得张静变聪明了许多。 
“你快说啊,”她掏出一支圆珠笔,打算记在手上,“号码是多少?” 
“我不知道。等我回家问我妈。” 
张静听了这句差点没从我的自行车上摔下去,笑道:“念书太多都念傻了?自己家的电话也不知道?” 
我心想我本来就是白痴,书念得再多也没用啊。 
张静很会变通:“这样吧,我把我家电话写给你,记得打给我啊。” 
“打给你做什么?”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张静以为我故意跟她调情,逗她说出她心里话,“我家电话是来电显,你打给我我就可以打回你家,邀请你。如果你有事不能来,我就把生日会错后,直到你能参加的时间。” 
我其实很高兴的,从来没有人邀请我参加类似的活动。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过生日,我应该送你礼物才好。” 
张静羞涩道:“你送的礼物,我一定都会喜欢的。” 
天快黑了,我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胡同。其实有大路可以到张静等车的车站,张静却说那条路有警察,最近抓骑车带人的,给我指点了这条小路。 
今天是第四次走,原本也该算是轻车熟路。而且我带人的技术不断提高,按说不会出现交通事故。可是忽然从阴影里蹿出一个大个子,挡在我的自行车前。 
我赶紧刹闸,张静机灵地跳车。她很气愤地刚想张嘴骂那个大个子,那个大个子却亮出了一把水果刀,明晃晃地在我们面前:“把你们身上的钱全拿出来!要不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张静吓得赶紧掏钱包。 
“虽然我爸妈不给我零花钱,但是今天交伙食费应该有带钱。”我先翻了书包,又翻了衣服裤子的口袋,然后一拍脑袋,傻傻道:“对了,早上已经把钱交了。” 
那个强盗以为我不鸟他,恶狠狠道:“敢耍我?快掏钱,要不然老子先做了你,再招呼几个哥们玩你的妞。” 
张静悄悄对我说:“别惹他了,咱们交了钱快跑。” 
“可是,我确实没钱。”我是不说谎的好孩子。 
强盗怒了,拿着刀子刺过来。 
多年的柔道训练,我就算动作不标准,经常犯规,身体还是潜移默化地建立了比较快的条件反射。我一侧身,躲开强盗的刀子,一只手抓住他领口,一只手扳他的腰,同时用腿绊住他的脚踝。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还手,突然失去重心,被我一个大背跨摔了出去。他的那把刀子正好扎进自己的大腿。 
张静看得目瞪口呆。 
我则骑上自行车,招呼道:“张静,快上来!” 
出了胡同口,拐上熙熙攘攘的大马路,我们稍微放宽了心。张静打了公共电话报警,又打电话回家,让她爸爸来车站接她。她说她好害怕,让我陪着她,一直等她爸爸来。 
“没想到你个子不高又这么瘦,看上去文弱书生似的,居然这么厉害,赤手空拳制伏持刀歹徒。” 
头一次被女孩子夸奖,我应该很高兴才对,可是我忽然想起了吴优,如果是他夸我,我想我会更高兴。 
干坐着很无聊,于是我对张静讲起了在柔道班的事情。 
“你是柔道三段呢!怪不得。学习又好,还会打架,我太崇拜你了!”张静兴奋道。 
我试图解释,那个三段证书是混来的,我实际水平未必达得到。可惜张静先入为主,此时谁也不能动摇我在她心目中的高大形象。 
第一次有人邀请我参加私人聚会,还是个女生。我爸妈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终于有人主动与我交朋友,忧的是这明显有早恋倾向。不过后来他们还是同意了。 
我妈说:“咱家儿子长得俊,女孩子喜欢是正常的。” 
我爸说:“可是人家早晚会发现咱儿子傻,或者像吴优那样莫名其妙就断绝来往。咱儿子再受到伤害怎么办?” 
吴优说的原话太长,而且只说了一遍,我没记住,自然无法传达给爸妈,所以我爸妈一直认为吴优是实在不能忍受我的白痴才离开我的。 

22楼

我妈反驳道:“张静就聪明了?她小学那会儿比咱儿子还傻。她家有钱有势,如果她真心对咱家儿子好,咱家儿子绝对吃不了亏。” 
“你就是见钱眼开。他们两个将来要是成了,不怕影响下一代人口素质?” 
我妈没好气道:“有人管饭,咱家儿子饿不着就行。” 
我爸无话可说,只能点头默许。 
于是我妈帮我挑了一个粉红色的大兔子绒毛玩具当作送给张静的生日礼物,外加一张生日卡。我想在生日卡上写几句祝福的话。 
写好张静的名字,我却编不出什么内容,总不能默段课文或者方程式吧,作文我除了应试类的基本上不会写别的。我搜肠刮肚地拼凑,写出来的都是些莫名其妙不成句子的字。读起来估计连小学作文水平也达不到,只好把那些字划掉,划一笔还看得见,就多划几下涂成黑疙瘩。我怕人家看了说太没水平,拿出去给我们市重点高中丢脸,就又勾了几下,把黑疙瘩改成了一串桃心。落款我还是会写的,祝她生日快乐,署上我的名字。 
张静非常喜欢我送给她的礼物,尤其看到生日卡上的一串桃心,她高兴得亲吻了我的脸颊。我原来还担心她的生日会有其他同学参加,我不会相处应对,结果就只有我和她。连她的父母都莫名其妙的消失。 
生日会是在张静家里,豪华的四室两厅明厨双卫。餐桌上摆放的琳琅满目的菜肴居然都出自张静之手,味道非常好,我不禁对张静刮目相看。 
我吃了许多饭菜,还把香宾和葡萄酒当成果汁喝掉不少。也许是天生体质异常,酒精对我没什么作用。张静原想把我灌醉,自己反而喝得晕晕乎乎。 
我那时不知道我们在喝酒,也不知道张静是因为醉酒神智不清。我以为她病了,看她摇摇晃晃就把她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她却抱住我就是不放手,嘴里说着奇怪的话,还想解我的衣服。我手忙脚乱地挣脱,不小心拽开了她的衣服,结果发现她里面什么也没穿。我赶紧脱下自己的衬衫为她遮挡。 
总之事情演变成张静的父母回来时看见,客厅里一片混乱我们两个衣衫不整纠缠不清的场面。 
我才十六岁,上高一,刚开生理卫生课,只懂得男女生这样亲密接触是不好的。我不知道张静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的父母怎么想,那个混乱的场面,我的语言水平无法解释清楚。我沉默的等着挨批。没想到她父母很和蔼,说什么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之类的,还说张静最喜欢我,她醒了也不会怪我。 
我记得最后张静妈妈把我送回家,对我爸妈汇报了情况。 
我妈叹息地教训我说:“傻儿子,既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对人家张静你要负责啊!”

23楼

在双方父母的默许下,我与张静的来往已经公开化。我爸妈也觉得上下学有人和我一起是件不错的事情,虽然两个人都不聪明,但是做事有商有量,两个臭皮将(可能是三个,反正我记不清几个了)还顶一个诸葛亮呢。 
“今天咱们还穿小胡同吗?”我征求张静的意见。 
张静四处张望:“前边大路肯定有警察,听说被抓住骑车带人的不仅交罚款,还要举小旗罚站一小时。咱们走小路吧。” 
我点头:“好。” 
张静忽然犹豫:“如果再遇到坏人怎么办?不过有你我就放心了。” 
我这才想起,走小胡同遇劫的事情。我心里是害怕,可惜带着张静已经骑到胡同口,再转弯以我的水平容易出事故,于是咬咬牙没停下来。 
阴影里站着三个人。两个膀大腰圆180以上的个头,一个瘦一些,盯着我们双眼放光,还好手里没有凶器。 
“站住!” 
我听话地停住自行车。张静也镇定地从车后座上跳下来,开始翻找钱包。 
三个人沉默,突然那个瘦子道:“你是京华职高的张静?我是刘斌,咱们一起上过面点课。” 
张静仔细看看,果然是刘斌,两人是一个技校的,不过刘斌成绩不如她,没被选上京华职高:“刘斌?真的是你。为什么不学好,出来劫道?” 
刘斌一愣:“怎么会?我在这条胡同被人劫了好几回,一直想着报仇,”他一边说一边指指左右两个大块头,“他俩一个叫陈峰,一个叫胡为,是我认识的道上兄弟,来帮我助拳,教训那个劫匪。没想到我们来了半天,左右打听也没见那匪徒影子。正好看见你们过来,想问问。” 
既然是他乡遇故知,张静的老同学,我也不必紧张,悠闲地放好车子,等他们聊天。 
“你说的强盗可是个大个子?二十多岁染黄头发的小青年?”张静问。 
“是啊,拿着水果刀,给他钱还打人,专欺负咱们年纪小的,可凶狠了。”刘斌奇怪道,“你们遇到过?” 
张静微微一笑:“就上星期,他拿着刀子劫道,被我男朋友打伤了,已经抓进了局子。我爸局子里有人通了话,那小子估计至少要关个三五年。” 
“你男朋友把他打伤了?真牛,哪天一定见识见识,谢过大恩。”刘斌道。 
张静把我推到他们面前,喜滋滋地介绍:“我男朋友就是他,安于世。人家可是市重点中学的高材生,又是柔道三段。那天他空手入白刃,就一招把那大个子放倒在地上,别提多厉害了。”张静添油加醋地形容着我的机智英勇。 
刘斌、陈峰和胡为听得敬佩不已。最后刘斌坚持请我和张静一起吃饭。 
张静给我家里挂了电话,说我去她家吃晚饭,又对自己家里说我和他一起到外面吃,谎撒得可圆了。于是我们五个人乐呵呵地去了马路边上的一家小餐馆吃饭。 
灌了几瓶啤酒,大家意气风发。 
刘斌掏出一盒三五香烟,每个男生分了一支,用打火机点着:“咱们哥儿几个不如今天拜了把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陈峰、胡为都是性情中人,别看外表凶狠四肢发达,实则头脑简单没什么主意,全听刘斌的。我也回忆起当初听吴优讲过的武侠故事,兄弟结义,有难相帮,不算坏事,就点头同意。于是我们四个男生一人举一根香烟,在这家小餐馆结拜为异姓兄弟。 
按年龄排:陈峰18岁,是大哥;胡为17岁,是二哥;我比刘斌大两个月是老三;刘斌是四弟。张静是我女朋友,刘斌就尊称她为三嫂。 
陈峰技校毕业在附近一家汽车修理厂工作。胡为初中肄业后没找到工作,和刘斌一样都是在家待业。所以论学历,我最高,也算是文化人。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我一定比他们聪明,从此以后大小事情都问我拿主意。 
我其实很白痴,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不过他们征求我意见的时候,出于礼貌我也不能不回答。 
举几个例子。 
一次周末,我们五人去游戏厅玩得很晚,大家都没骑自行车,来时乘的公车已经停了,我们决定拦辆出租车回家。 
陈峰是老大,带着胡为站在马路上拦车。结果过去了好几辆空车,见他们两个凶神恶煞害怕是抢劫的,都不敢停下来。他们沮丧地回来问我有什么好主意。我哪里说得出?就扭头看张静道:“张静……” 

24楼

我话还没说完,刘斌一拍大腿道:“还是三哥聪明,让三嫂去拦车,肯定能成!” 
就让他们误解我的意思好了。不过张静往马路边上一站,立刻就有两辆车挣着靠过来。 
还有一次我们去一家餐馆吃晚饭,吃完了才发现谁都没带钱。刘斌提议吃完就跑,来顿霸王餐。我们别无他法,只好敲定分头撤退定点集合。刘斌问我在哪里集合,我随口说道:“我只认识前面小区派出所。” 
陈峰、胡为立刻赞成,说谁都想不到我们吃饭不给钱还有胆在派出所门口集合。 
陈峰、胡为打架很在行,一般遇到事情有人挑衅,轮不到我和刘斌出手,他们两个就能解决。更多的时间我们像其他的小混混一样,抽烟喝酒逛游戏厅打台球,虽然我只有喝酒这一样比较在行,但是他们从来不把我当傻瓜。大家脑子都不聪明,直来直去,毫不虚伪做作,与他们在一起,我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尊严和快乐。 
就这样我们四兄弟再加上张静五个人,没多久就在我们那个区黑道上也混出不小的名声。没人不知道陈老大胡老二,我和刘斌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有张静帮我打掩护,我爸妈暂时还不知道我已经开始不学好混黑道。不过学校里有耳目通明的,在同学之间开始谣传我是黑道上的名人。终于有一天传到老师耳朵里,我被叫进班主任的办公室。 
“安于世同学,你初中是数学班的高材生,保送上的咱们高中,现在却门门亮红灯。有同学反映你在校外结交社会闲散人员,还有个念职高的女朋友一天到晚出双入对。这样可不行,会荒废学业。” 
我沉默,其实我的成绩一直保持入学时的水平,甚至还在我父母的辅导下有所提高,只不过仍然没到及格线上而已。我在考虑是否对老师讲我爸妈让我保守的那个关于我智商的秘密。 
班主任又说道:“其实你这孩子在学校挺乖的,只要用心学,成绩能赶上来。” 
我赶紧点头承认错误:“老师,我会更加努力的,争取期末都及格。” 
班主任叹了一口气安慰我:“你很懂事,又不傻,长得这么斯文俊秀,应该不会学坏混黑社会吧。” 
我沉默。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不解释。 
出了办公室,我遇到了吴优。平时他总是躲开我,在学校看见我,他也会立刻绕道走。我以为他已经彻底不想见到我,于是我也一直不敢去找他。 
这次他好像是特意在这里等我,他对我说:“安于世,请你不要自暴自弃,一定要好好学习。”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和一个笔记本递到我手上,“这些借给你,期末考完试还我。” 
吴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上掉馅饼,我被砸得晕头转向。打开笔记本一看是他总结的各科期末复习提纲,字迹工整解说详尽。再看那本书,并非参考教材或者习题集,而是一本小说《阿甘正传》。

25楼

《阿甘正传》写的是一个美国天才白痴的传奇经历,主人公阿甘十六岁之前都在白痴学校学穿衣服系鞋带,之后居然因为体育特长进入中学大学读书,被迫参军越战荣获勋章,受到美国总统接见,参加过中美乒乓球外交,上过太空,下棋赢了国际大师……最后养虾成为巨富,也终于如愿以偿娶了最心爱的女人珍妮。 
我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完全出于兴趣读一本书,我看懂了,并且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看完了,阿甘成为吴优以外,我最崇拜的人。 
有了吴优的提纲,爸妈加班加点督促我复习,我终于在高一结束的时候,让各科成绩都及了格。只要能顺利升高二,我爸妈就别无他求,所以在学习上我的压力要比别的同学轻许多。 
期末考完,我拿着书和笔记本去还给吴优。 
“书你看完了吗?”吴优像从前那样温柔地问我。 
我点头:“很好看啊。” 
“看懂了吗?” 
“看懂了,阿甘好幸福!”我微笑着回答,“我要是能像他那样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该有多好!” 
吴优也笑了,笑得忧伤:“你还是不懂。或许你可以成为阿甘,但是我永远不是你的珍妮。” 
“为什么?他们虽然不是时时刻刻在一起,但是因为彼此相爱,最终还会团圆。咱们是不是也会这样?” 
“谁告诉你的?傻瓜!”吴优故作潇洒地转过身,“他们是一男一女,我们同为男子,你断了这个念头吧。” 
“咱们小时指树为证发过誓的,等那树开花了我们长大了就去结婚。” 
吴优的身影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凄凉,但是他没有回头:“那是一棵松树,永远也不会开花。” 
为什么?我不明白!也许以我的智商永远也不会明白。 
高二文理分班,我爸妈是理工出身,为了便于辅导我的学习,就让我选了理科。年级大调整重新分成了七个班,五个理科班,两个文科班。 
吴优和他的女友仍然在一班,仍然那样的耀眼,他们学习成绩优异,在校内公开男女朋友关系老师也不干涉。 
而我被调到一个陌生的班级五班,继续及格边缘地奋斗。 
那时候数学课大家最头痛的复杂三角函数方程计算,是我唯一拿手的,曾经一度在老师刚刚写下题目的时候就能说出答案,而且我的解题方法总是比老师讲的简单,以至于那位数学老师私下里找我谈话,商量着与我合写教案。 
化学物理就比较惨淡了,高中物理我完全听不懂,题目理解错误,公式就会用错,永远解不出答案。虽说我爸妈是学化工的,我妈还当过大学里的化学教授,但是对我也束手无策,我除了能背出元素周期表,其他的简直一塌糊涂。我妈怀疑我上化学实验课的时候会搞出爆炸事故,事实上老师吃过几次亏,绝对不敢再让我靠近危险化学品。 
语文英语政治历史这些偏文的科目,死记硬背暂时还可以抵挡住。我爸抱怨当初还不如让我念文科,我妈说文科将来要写长篇大论的文章,或者分析莫名其妙的历史事件哲学原理,他们做不来,怎么辅导我? 
在重点高中,大家为了考大学拼命学习,老师和同学们对成绩不好的向来是忽略加鄙视。而我完全没有自觉,不感到压力和自卑,其实是一贯如此,早已麻木。再说没有吴优,我还有张静、陈峰、胡为、刘斌,我有这么多朋友,我不会孤单。在他们中间我会暂时忘掉我是个白痴。 
如此又过了一年,期末考试之前,吴优仍然丢给我一本复习提纲,却一句话也没对我说。我以为他对我如此冷漠,我早已习惯,不会伤心难过,事实上在他转身离去后,我的双眼模糊,我的胸口堵塞。 
如果吴优不给我复习提纲,我或许会留级。那样我们将来就更没有机会在一起,他应该很清楚这一点的,却为何总是给我希望?就像一个赌徒,每次都输钱,不想赌了庄家却仍借钱给他下场,到头来赌徒不仅输得精光,还欠下还不完的债。 
但是我心甘情愿,我无法抗拒这种诱惑,我需要他的复习提纲,我需要这一点渺茫的希望。 
然而高三来临了。在重点中学,高三就意味着漫无边际的题海,持续不断的测验,对于我来说,再没有闲心顾及别的。甚至加课、辅导班让我抽不出时间参加哥们儿聚会,社团活动。 

26楼

那时班里有一本班日志,按学号轮流,每人负责记一天内发生的事情,本来是为了督促学习,监督学风。传到我手里,我很迷茫,一天发生的事情好多,而且没有合适的应试作文供抄袭,我妈提示我,可以将课文或者诗词改些字,随便写点凑数,反正不交老师不判分数不影响升学。 
于是,我套用诗词,编了一段:《临江仙·快了,周末》。 
英文好似机关枪,不尽题记本上。教室里外人茫忙。数学物理,篇子各数张。眼望老师头发木,脑中政治早忘。大不列颠使心伤。归家心切,明日又断肠。 
结果从我这篇开始,严肃的班日志变了味道,成为大家抒发情感,胡乱宣泄的去处,班主任想禁也禁不了的禁书。 
记得班里有个爱写小说的女生,模仿鲁迅的文章写下经典的《记念高三五班考生 》传为佳话,风靡全班。引全文如下: 
公元一九九八年三月三日——也就是国立北京第W中学西校高三学生为迎接高考而忍受非人折磨的某天课,我神游天外,梦见太上老君,前来问我道:“小姐可曾为高三五班考生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有。他却正告我:“小姐还是再写一点吧,临考诸生还很爱看小姐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写的文章,大概是因为往入往有始无终之故罢,看者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坚持看完了《末日传奇》的就有高三五班的众考生。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教师亮不相干,但在同学,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都能相信真的所谓“教育质量”,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六科几百份卷子,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哪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资深教师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凉;以我的最大衰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应考者菲薄的作品,奉献于众读者眼前。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累累的卷子。这是怎样的误用痛者和幸福者?然而教育又常常为毁人设计,以过量的习题,来磨灭创造性的能力,仅使留下麻木的躯壳和微漠的悲哀。在这麻木的躯壳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七月高考还有125天,恐怖的大王快要降临了吧,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呜呼!幸耶?悲夫! 
原来聪明人的烦恼更多,都出离愤怒了,我不禁有点沾沾自喜。

28楼

北京市的大学不考虑了,我爸妈把外省市的院校筛了一遍,最后聚焦到我爸毕业的母校T市T大学。我爸打了好几天的长途,联系毕业后留校的老同学,拉关系,铺路子,打听今年对北京市的分数线,基本上确定走走后门能给我找个本科念。选专业的时候,父母征求了一下我的意见。
我说我想学建筑设计。
我爸妈念书那会儿只有土木工程,建筑学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分头打听了一下才明白就是画画图纸设计房子,毕业好找工作赚的钱也是中等偏上的多。我爸妈心里还犯嘀咕,万一将来我真干了这行,设计的房子塌了岂非人命关天?又详细了解了一下,才确定,房子结构是建筑工程专业的人管,塌了有他们的人扛着。而且建筑学这个专业,即不学大学物理和化学,也不学大学语文,高等数学只修一个学期,专业课全是描描画画,没有危险实验,简直非常适合我这样的白痴学。可惜考这个专业的考生档案里需附亲笔画的两张素描,入学后还要加试美术,加试不通过的必须转系。
这是我第一次明确提出自己的想法,父母坚决鼓励。素描我没画过,我妈就找我从小学画的表妹要了两张。她说等高考过了的暑假给我报个素描班恶补一下。我爸说也许不用浪费钱,T大建筑系就算是北京考生也要530分才有戏。于是为了我有学念,我爸妈在我的第二第三志愿上填了应用数学和化学工程,并且服从T大校内调济。
关系拉妥了,志愿填好了,我却没有告诉吴优。因为我觉得除了清华北大,吴优念别的学校就是屈才。
那时高考少数民族考生还加分,我们班上呼啦蹦出好几个满族回族同学。我爸妈几辈都是汉族,找了半天也没有少数民族的亲戚,只好作罢。歪门邪道走不通,我只好按部就班的学习,生拼成绩。先填志愿后考试,谁都没有十成把握。我抓紧最后的时间,向着我的第一志愿努力。
重点中学不是唬人的,教学质量就是高,特级教师也不是吹出来的,他这次并没有食言。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爸妈喜极而泣,抱着我哭了一脸盆的鼻涕眼泪。
我居然奇迹般地考了532分。一向不及格的物理是110分,数学常态121分,化学超常发挥90分整,语文99分,英语112分。别的同学拿到成绩觉得怀疑都会去查考卷,我爸妈才不这么傻,生怕是老师给我多判了分,一查反而露了底。
我爸联络了T大的内线,得知我已经被T大建筑系录取,虽然是全系最后一名,但是毕竟是名牌大学的热门专业,家里人都吃了定心丸。
我得到了一大包水果糖的奖励,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那个暑假刘斌他们决定去深圳闯荡几年,我考上了大学他们自然不会勉强我同行。陈峰辞了工作,胡为联络了深圳的表哥,刘斌断断续续打零工攒了一点钱,张静也说服父母离开家。送他们走的那桌酒宴,我忽然之间心头涌上许多感慨,我真的很羡慕他们敢于为自己的理想努力奋斗追求。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好朋友各奔东西,等待我的又是怎样的天地?我考上了大学,被完全不了解的专业录取,或许坚持不了一年就会卷铺盖回家。但是既然录取通知书摆在我面前,我总需尝试,这毕竟是我第一次自己做出的重大选择。
命运总是爱开玩笑,我被建筑系录取,吴优却因一分之差念了清华生化工程。我想这次我与吴优是真的彻底分开了,再不会有交集。从此他在北京继续走他的阳关道,我去了陌生的T市过独木桥。我只求多年以后我们若有机会再见,能相视一笑。
对于头一次离开家独自到陌生城市住校念书的我,我爸妈当然放心不下。他们做了多手准备。行李不多两只箱子而已,里面是春夏秋冬的衣服,参考书籍,生活必需品。他们郑重交给我一个硬皮的笔记本,上面记载了我都带走了什么东西,我的出生年月亲属关系,在T市的长辈及电话,我的家庭住址门牌号码及电话,我爸妈的工作单位联系方式等等。除了这些还有我爸妈给我的生活指导名言警句,例如:
一个牢记——严守我是白痴这个秘密。
两个凡是——凡是老师说的话都要严格执行,凡是党员提出的要求需尽力办到。
三个一定——一定熟记宿舍电话和地址,出门一定带宿舍钥匙,没去过的地方一定要与人同行。
四个需知——自己念哪所大学,读什么专业,班长姓名,同宿舍至少一名同学的联系方式。
五个注意——远离打架闹事人群,每天上课前检查是否带齐学习用具,没见过没用过的东西尽量不碰,上厕所时看清标志分清男女,向品学兼优的同学学习。
…………
一切准备妥当,1998年9月初,我爸带着我和我的行李,从北京启程,坐火车去T市T大学报道。
学校迎新详细周到,我爸毫不费力地就替我办好所有入学手续,交了学费,又在学校发的银行卡里存好一学期的生活费,嘱咐我一定要把卡片收藏妥当,每用一笔钱就把账目记在本子上。领了宿舍钥匙,放好行李配好柜子锁,再加上新买的自行车钥匙,一大串挂在我的腰间,沉甸甸地提心吊胆。我爸每把钥匙又额外多配了一副放进我的箱子,以备不时之需。
我爸陪着我在学校里住了两天,带我走访亲友,又教导我使用学校和宿舍内的公共设施,例如提款机,插卡电话,自动洗衣机……真是事无巨细不厌其烦。
T大学比30年前我爸念书的那会儿变化很大,到处草木繁盛,郁郁葱葱,新盖的教学楼鳞次栉比,没有校内地图肯定会迷路。我爸他们建校劳动挖的人工湖,如今有一半被填平建了新的宿舍楼,而我爸住过的那栋百年宿舍唐山地震没倒,时下粉刷了一遍又迎进了新生。
幸好我爸很快发现与我同宿舍的7个人里,有一名T市的党员,看上去老成持重。于是我爸拉着他的手,玩了一把阵前托孤,然后含着热泪弃我而去。
暑假的素描恶补还是有些成效,我勉强通过美术加试,不用转别的系。
我的大学生涯在爸妈的担忧下正式开始了。而它远比我想象的丰富精彩,就好像一大盒外国杂拌糖果,颗颗诱人,包装纸上写着看不懂的英文,不包了皮尝尝永远猜不到抓起的是什么。

29楼

我们建筑系的男生住在学校最偏僻的一栋宿舍楼,我的房间号是419。
一进宿舍门,左边4张床,右边4张床。我睡在靠门左边的上铺,就是即使关上宿舍门站在楼道里透过上亮子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那张床。两排床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桌子,放上统一配置的每宿舍一台18寸环绕立体声彩色遥控小电视,平均每人还能分到1尺3寸见方的一块桌面。朝南的房间,8张床睡7个人,空出一张下铺放行李,除了电视机还有电话机,预留网线接入口,这样的宿舍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传说我们隔壁那所大学也是名牌了,宿舍屋里的电压只能插4个台灯,多一个肯定跳闸,每层才有一台电视,打电话还要去楼下的传达室。
我们那栋宿舍楼是6年前盖的所谓新楼,最高4层,所以没设屋顶水箱,最近这两年T市地下水位下降,用水高峰水压不足,每天清晨傍晚4层的水房厕所就会断水,逼得我们早起晚睡错过全楼用水高峰勉强度日。
我对面铺上的那位兄弟,天生洁癖内向,一日三洗漱,每天换衣服。他怕脱衣服的时候走光,像女生那样在床上围了一圈布帘子,坚持了没几天就无法容忍用水条件的艰苦和宿舍的男子汉气息,自己出去租房住了。
我们屋除了党员,还有一位T市的,家就在学校附近,一天也没在宿舍住过。另有一个美术加试没过,转了计算机系,我还没记住他的长相他就搬去了别的楼。所以我们屋实际常住人口只有四个。我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记住了另外三个人的名字。
党员叫霍中华,别看长得像大五快毕业的学长,实际年龄比我还小两个月。他个头不高,戴着一副眼镜,脸上总是和蔼可亲的笑容,我们公选他为寝室长。
党员的上铺是来自河北的王铮,中等身材,人白白净净的,复读过一年,比我们都大一岁。他高分入学拿了新生奖学金,请我们全宿舍吃了一顿火锅,人缘不错,可称得上知心哥哥。
还有就是我的下铺,来自内蒙古的张涧冰。他比我高7公分,182的个头,宽肩窄臀,细腰乍背,浅褐色的皮肤,高鼻梁蓝眼睛,似笑非笑薄薄的嘴唇,配上披肩的棕色头发,浑然天成的艺术家气息,真是帅呆了。他说他祖辈都是汉族人,但是大家显然会怀疑他基因变异或者祖上有不明血统亲属。
论外表我属于斯文清秀阴柔的中性美,站在张涧冰旁边,更显出他的阳刚洒脱。同学们开玩笑说,如果我是女生,他和我简直就是金童VS玉女天生一对儿。实际上由于我们两个人的存在,我们年级的其他男生追女友的成功率普遍偏低。入学时自带女朋友的,更是不敢让他们的女友看见我们,唯恐见异思迁多年感情投资贬值。
建筑学院,我们这届一共三个班,建筑学专业甲乙班,城市规划专业算丙班,一共80来人。男女比例接近2比1,女生里面可供开发资源相当稀少,不是名花有主的就是众星捧月,就连稍微清秀可人的也三两下便被瓜分干净。
王铮果然是多活了一年,经验老道,一上来就抢到一个丙班的女生,南方小姑娘,身材不高,乍一看相貌普通还戴着眼睛,实则皮肤细白眼波清澈性格温婉,学习成绩优秀,里外没得说。把霍中华羡慕得整天唉声叹气。
张涧冰虽然追求者众,甚至有很多外系的溜进我们学院送情书,可是他好像至今没一个看得上的。
而我,全心全意放在学习上,不参加学校社团,平时上课沉默寡言,学院宿舍两点一线,还没有引起如张涧冰那样的反应。本来偶尔也会有人给我送情书,不过一看到我身旁的张涧冰多半会立刻改主意。
宿舍晚上11点熄灯,开学没几个星期大家基本上混的熟了,躺在床上就开始夜话瞎聊。通常都是王铮的知心哥哥播音时间,大谈生活情感问题。再有就是霍中华不失时机地插入爱国爱民的社会主义大道理,传播党组织的先进思想。张涧冰讲讲他在学校各处的艳遇。而我不善言辞,是最固定的忠实听众。
今天晚上他们好像对我突然产生了兴趣。
霍中华严肃道:“安于世同学,今晚10点有一名女子打电话找你,得知你上自习还没回来就挂断了。”
党员问话我当然老实回答:“可能是我妈吧,她没说再打吗?”
“我接过你妈妈的电话,似乎不是一个人。”霍中华说,“而且那个声音很年轻,娇滴滴地叫着小世世。”
“小世世?”我白痴的大脑转动了几圈,结结巴巴道,“这个,可能,是我小学同学张静。”
“小学同学?”王铮话音里明显地表露出怀疑,“是你北京的女朋友吧?老实交待!”
“她,我,”我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直说,“我们确实曾经可能算是男女朋友关系。”
“什么叫做曾经可能算是?”张涧冰的声音从我下铺飘上来,有些不耐烦,“坦白从宽!”
既然他们都让我说,我只好说:“我和她相处三年,高三的时候她提出分手,现在应该和我的几个哥们儿在深圳。”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得出这样的结论:女友把我甩了跟着别人跑去深圳,原因是我高三忙于学习忽略了感情经营。
“小安,你真可怜。”王铮叹了口气,“我还奇怪呢你人模狗样的,为何不找女朋友。原来是被人伤了心,还没恢复元气。”
霍中华感叹:“北京就是好啊,高中生就开始恋爱实习。”
张涧冰却道:“这么说我没找女朋友,王铮同学也会很奇怪了?是不是找个时间再三堂会审我?”
王铮没答话,我却傻呵呵地问道:“是啊,我也很奇怪,你攒了那么多情书,还没选定目标?”
张涧冰没好气道:“攒多点好卖废纸!估计再有两天床下那捆就能换四根冰棍的钱。”
他这句话如果被那些花痴女生们听见,肯定要香消玉损一大片。
“太挑剔了错过太多,小心将来后悔。”王铮提示道。
霍中华也说:“每个女同志都有好的一面嘛,你快锁定一个,让其余的死了心,我们才能有机会。”
我用引以为傲的数学逻辑,非男即女,推导出一个结论,铺天盖地的女生追着跑,张涧冰都不要,难道,我禁不住说出来:“难道你喜欢男生?”
“考!”张涧冰骂了一句,再不出声。

30楼

大一刚上,班干部是辅导员班主任指定的,都挑的是学习成绩一流中学得过优秀干部的同学。我哪样也沾不上边儿,高枕无忧。我们寝室就党员霍中华同学被钦点了一个班级支部书记。这个书记的职权,就与现在的国家领导层类似,与班长平级,理论上是班级的精神核心,实际上就是大众公仆,什么活都要应承。
看,现在霍中华同学手里拿着一打表格走进寝室,满头大汗一脸无奈:“学校组织新生足篮排大赛,为学院争光,大家有能力的就报个名吧。”
王铮接过表格看了看,霍中华的名字后面空着,一样也没选,就说:“党员不带头,群众向哪儿冲?”
霍中华笑道:“就我这二等残废,篮球排球不用考虑了,踢足球再摔了眼镜,白白丢脸。别取笑我了。”
王铮一看也是这么个理,叹了口气,把表格还给霍中华:“我们那县城高中从来没有开过体育课,除了高考那几科别的我都不会。”
霍中华也不勉强,走到张涧冰面前。张涧冰刚从运动场回来,英姿飒爽,也没看表格就说:“我高中排球是校队的,推辞不掉,就这项吧。”
霍中华显然还没满足,又抬头望了望正在床上苦读英语的我:“安于世同学,你报什么项目?175的个子,按道理篮球排球都不成问题吧?”
篮球排球我中学只在为班级整理体育用具时摸过,从来没人敢带我玩。可爸妈名言警句两个凡是说,党员提出的要求需尽力办到。那好吧,我咬牙道:“我只踢过足球,就这项吧。”
张涧冰一听乐了:“你会踢足球?这么瘦弱在场上还不被人撞飞了?书记,我再报个足球,场上也好照应着点自家兄弟。”
结果我们年级三个班有13个报足球的,组一个队还余两个替补。正式比赛前,我们去操场上来了一次磨合训练。其实除了我,谁也不愿意当替补,争着上场。最后曾经踢过校队的队长拍板,说张涧冰还参加排球赛,先让他当替补。另一个替补不用说铁定是我的。
我和张涧冰坐在场外,除了捡捡球没什么事情。
张涧冰就有一句没一句地与我聊着:“看你这身行头还不错,原来踢什么的?”
我那身运动服是参加北京市百队杯比赛时,队里统一定做的,连我这替补也有一件。百队杯是北京市青少年自愿报名组队参加的足球联赛,分高中组和初中组,不过通常都是大学生或小青年拿着伪造的学生证报高中组,高中生混进初中组,真正的初中生强烈呼吁设立小学组。我高中时被拉去参加过一回,叫什么W中学必胜队,结果连败三场被淘汰出局,奖金没影只混了一套队服留作纪念。
往事不要再提,我尴尬地笑了笑:“我是铁杆替补。”
“什么都能踢?”
“非也,就是什么都不能踢。”
张涧冰那时正仰头喝水,结果一口气没顺过来,呛得咳嗽了半天:“这样你也报足球?”
我露出经典白痴的神态:“凡是党员的要求我要尽量满足。”
“他让你陪他睡觉,你也同意?”
我当时不明白“睡觉”的特殊含义,奇怪地问:“这有什么的,咱们不是天天睡一一张床。”
“谁跟你睡一张床!白痴!”
上下铺连着的明明就是一张床。不过我没跟他较真,他既然已经看出我的本质,我还是不招惹他为妙。
新生联赛张涧冰在排球足球方面都有出色表现。排球我们学院拿了第二名,足球得了全校第六名,早让张涧冰上场估计名次更高。篮球队撞上了实力超强全由体育特长生组队的社外学院,惨痛失利,没有获得名次。
张涧冰除了全院第一大帅哥之外又获得了体育强人的封号,学院里掀起新一轮崇拜狂潮。而我这个默默无闻的足球队替补,依旧默默无闻。
足球第六名,队里得了一只廉价的足球,个人没有奖品。排球队每人分到一把中看不中用的裁纸刀。张涧冰举着刀子看了看,调侃道:“早知二等奖是这个,还不如名次低点,混个排球更实惠。”
足篮排联赛是男生们的天下,比赛过后本年级的男生们基本上已经开始称兄道弟,而女同学依然没有插足的机会。为了促进男女生共同交流,院学生会又按照惯例在开学后的第六个星期举办了迎新生卡拉OK大赛。
张涧冰这个大众情人,自称五音不全,拒绝参加。班干部们为了招揽女性观众,只好哄骗我当了主持。还好我有小时候的那次主持经历,知道说话要对着麦克风,而且台词写在小卡片上可以随便看。但是由于我的外表使身旁的女主持黯然失色,导致一大票男性观众流失。
霍中华放歌一曲“忘情水”,得了情歌王子的称号,可惜没有女生愿意给他鲜花,他只能悲哀孤独地退场,发誓明年参赛唱赵传的“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
那一晚张涧冰没去看节目,也没在宿舍或者自习室,而且彻夜未归。
宿舍熄灯以后张涧冰打了个电话,说住在T市表哥家里,晚上不回来了。第二天是周日,张涧冰一早就砸开了宿舍门,背了一个包一脸憔悴,像是整夜未眠毫无精神。
王铮被吵醒,嘟囔了一句:“去表哥还是表妹家?不要劳累过度,小心肾虚。”
霍中华依然沉浸在昨晚的哀伤中,没心思理别人。
张涧冰从牙逢挤出几个字:“王铮,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问道:“劳累过度会肾虚?”
王铮本来想解释,但在张涧冰怒目逼视下赶紧改口道:“我瞎说的。我还没醒接着睡了。”
我习惯被当成傻子,他们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随口说了一句:“王铮,你昨天夜里叫了一百多声你女朋友的名字,怪不得现在还没睡醒。”
王铮以为我讽刺他,就揭了我的老底:“你小子做梦总说水果糖饭卡什么的,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个人的思想折射出这个人的追求志向。换言之就是你真没追求!”
张涧冰此时已经放下东西,拿了脸盆和毛巾去了水房,再回来我们以为他会容光焕发,结果他却钻进被窝,解释道:“我表哥家楼下施工,吵了一晚上没睡好。”
后来张涧冰几乎每个周末都去他表哥家,回来时基本上全是这个样子。我很奇怪,他表哥家到底在建什么工程,既然吵得睡不了觉,为何他还风雨无阻地坚持去过夜?

31楼

关于张涧冰同学周六夜不归宿的事情同宿舍的都很感兴趣,本来想找机会探寻,但是随着期末考试复习压力一上来,渐渐被搁置。我也为力保及格而不懈努力,无暇顾及其他。
大一第一学期的公共基础课,就是不管什么专业都要修的那种课,我个人认为比高中时的容易应付。中国革命史,只要把教授每堂课划的重点背下来,就能及格。大学英语吃高中的老本,也可过关。
体育课学习篮球基本动作,定点投篮,只要在指定的篮筐里投入三个球就算PASS;球投不进去,还有体能测试,长跑1500M、引体向上、立定跳远,都是北京市高考生必须通过的加试体育的项目,我这几项拿了高分弥补了投篮失误。
思想品德是开卷考试,这个教授一向主张活学活用,净出那种打开书也不知道抄什么的题。还好考场密度比较大,人挨人,不想看别人的卷子是比较困难的事情。大家你抄抄我的我抄抄你的,充分体现了团结就是力量。这科也混过。
高等数学,我们专业学的比较简单,函数方程什么的,背下公式代数计算,我的专长不用愁。
接下来就是专业课了。
建筑设计原理,是一个年轻的助教毫无激情的照本宣科。如果不坐在第一排,根本听不到他细若蚊蝇的声音。这门课上座率极低,但是一向不敢逃课的我坚持上了下来,就因为每次点名都到,拿到了优。
建筑设计基础,没有最后的考试,而是通过平时六次大作业综合测评。六次作业基本上都是照样图描描画画,铅笔或钢笔墨线。起初我画不好画不像,但是我父母教导我说笨人就要下苦功,一张不行多画几张,数量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发生质的飞跃。所以那会儿我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绘图教室里,一张作业反复画十几次,挑最满意的交。终于感动了教授,给我相对较高的成绩通过。
美术课期末考素描静物。给我恶补素描的老师曾经说过,自己不会画可以模仿会画的人的步骤,久而久之自己就能体会到神髓。更高的境界我到不了,按照我前面那个人抄还是能达到的。他横着画我就横着画,他竖着我就竖着,他画方块,我绝不画圆球。他在纸上写上名字,我也写一样的。直到交卷,教授发现前后两个人名字一样,才叫住后交卷的我:“你叫什么名字?”
“安于世。”
“纸上怎么写错了?”教授把两张场景一模一样的画递给我,“哪个是你的,赶紧改过来。”
我很紧张,也没仔细看,就把一张画改成了我的名字。结果那张不是我画的,而且比我的那张画得好。
美术我拿了个高分。美术成绩全凭教授感觉,分低分高没人敢争执,考卷又是存档不发的,所以那个被我连累的人一直没有翻身的机会。
但是我良心不安,因为那个倒霉鬼正是我的下铺张涧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总不能一直瞒着他。
所以在学期结束,放假之前我主动对张涧冰说了实情。
张涧冰先是冷着一张脸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脸上的冰化成一丝丝不怀好意的笑容:“这样吧,既然你主动承认错误,咱们两人的分差不了太多,我就不去找教授改成绩了。但是,你要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补偿损失?是要赔钱吗?”我拿出记账本算了算,生活费现在只剩下回家买车票的钱和这几天的饭钱,“可是我没有多余的钱了。”
张涧冰很大方:“本来想敲你一顿饭,没想到你小子挺精,先拿话堵了我的茬儿。算了,我想了另外的主意,不用你花一分钱。”
“要怎样?”我很认真地问。
张涧冰淡淡道:“其实很简单,你今天晚上站在咱们宿舍楼下大喊100声‘我爱你’,咱们恩怨一笔勾销。”
“就这么简单?”
张涧冰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只有白痴才会做这样的事情,你办不到就趁早说,管别人借点高利贷请我吃顿海鲜也勉强可以抵账。”
我爸妈一再嘱咐我,不许管别人借钱,怕我忘了还,也怕别人趁机敲诈。所以我不打算管人借高利贷,决定服从前一种提议。
那一晚,月亮又亮又圆,星光灿烂,路灯刺眼。到了10点半,楼下行人渐渐稀少,大部分学子归巢,我被张涧冰撵下楼去。孤零零地站在楼下车棚旁边,张涧冰指定的一块空地上,我仰起头,看见我们屋灯火辉煌。我想屋里几个兄弟正等着好戏开场。

32楼

“他真会喊吗?”王铮扒着窗台怀疑地问了一句。
霍中华也不太相信:“张涧冰同学,这么做是否有点过分?在男生楼下喊那三个字,还要一百遍,不被当成疯子才怪。”
张涧冰冷笑道:“在女生楼下喊,以他那种长相,若是哪个女生把持不住岂非要跳楼相会?后果不堪设想。我现在已经很人道了。再说他也答应了,你们等着看笑话吧。”
看来没有其他选择,于是我在空旷的楼下喊了第一句:“我爱你!” 
楼上没什么反应。我撞了撞胆子,接着喊了下去。当我喊到第30遍的时候,全楼灯火通明,原来已经关灯睡觉的宿舍也纷纷亮了灯爬起来观看盛况。只见每个窗子后面都人头攒动,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一咬牙,接着喊,希望赶快结束。
结果有人忍不住从楼上跑了下来围在我身边观看,议论纷纷。
“他好像是建筑系的。”
“是啊,听说建筑系每年都有一两个因为学习压力大发疯的,没想到今年这么早。”
“看他一表人材,长得如此清秀,不像精神不正常的样子啊。”
“人不可貌相。他若是在女生楼下喊还算比较正常。”
“说得也是。”
…………
终于快结束了,我在心中默默计数,喊了最后几声:“……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张涧冰……”我本意是想问他我喊完了是否可以上楼,但是他的名字与我最后一遍“我爱你”间隔太短,停顿不够。楼上楼下的人立刻曲解了意思,引起一阵骚动。
“原来他爱的那个人叫张涧冰。”
“好像是个男生的名字。”
“我知道,就是那个建筑系的帅哥!”
“对,就是他,我老在操场碰见他,排球打得不错。”
“他喜欢男生?”有人指着我惊叫。
另一人则同情道:“这有什么稀奇,搞艺术的最流行同性恋。”
我刚才那一百声喊得嗓子都哑了,没有力气解释分辩,只能先穿过围观的人海,灰溜溜得躲回寝室。一进屋,只见张涧冰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幸好有霍中华和王铮一左一右拉住他的双臂,否则我肯定遭到当头棒喝被杀人灭口。
“安于世!你居然敢这么做!”张涧冰阴森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霍中华劝道:“张涧冰,这也怪你,你把人家逼得丢面子在楼下大喊大叫,他稍微报复你一下,也没什么的。”
“这叫稍微报复?他把我的清白都毁了!”
王铮嬉皮笑脸道:“男女都爱,大众情人,也没什么不好!”
“别再挤兑他了。”霍中华说了句公道话,“安于世,快点道歉。”
我老老实实道:“其实,大家都误会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说‘我爱你张涧冰’,后面还有话……”
怪我太笨,越描越黑。总之这次张涧冰想捉弄我反而莫名其妙被我拖下水的事情,成为本学期最经典笑谈,校办几大杂志周刊纷纷登了头条。

33楼

放假回家,有我们北京同乡会的师兄师姐们照顾,统一买了火车票,定点集合,大家相互照应安全返京。我爸怕我走丢,特意到火车站来接我。我却故意逞强,坚持不让我爸带路,要自己做地铁回家。于是那天我爸在后面跟着我坐了好几圈环城地铁,愣没找到下车的站。我爸忍无可忍,终于强行将我拐带回家。
我带回来了T市的特产风味小吃,和门门通过的成绩单。我爸妈一看笑逐颜开,立刻忘了地铁站迷路的茬儿,比着夸我变得聪明懂事了。
汇报完生活和学习状况,我爸妈又问我是否交了新朋友。
我摇头:“我一直专心学习,没有参加任何社团、学生会组织,没时间和机会交女友。”
我爸安慰我:“不急,乖儿子长得帅,不愁没有女朋友。你爸爸我当初可是化工系里的名草,追求者太多,应付不过来,烦恼啊。”
我妈白了我爸一眼,问我:“那你与同宿舍的人关系相处还融洽吧?”
“党员的话我坚决拥护,王铮知心哥哥给我帮助也很多。再有……”我停顿了一下,不知该怎么交待我和张涧冰那档子事,怕说不清楚惹父母误会,最后只好含混道,“我和下铺,经常开开玩笑,打打闹闹,也还不错。”
我爸妈没听出什么毛病,又随便教育了几句,就把精神转移到我带回来的特产和风味小吃上了。
春节的时候张静从深圳打电话到我家,说他们在那边过的还好。她和刘斌在一家饭店里当厨师,陈峰和胡为在一幢写字楼当保安。他们四个合租了房子自己做饭,打算干一两年攒点钱熟悉了那边儿的情况,再合股开餐馆或者加盟连锁店。
这个寒假我吃喝玩乐,参加了一次高中班级聚会,一次初中班级聚会。可惜吴优并没有出现。同学们都说与他没什么联系,我有点失望。往他家里打了电话,他妈妈说吴优参加了一个全封闭英语班,在昌平上课没有固定电话。本来我很想见到他,告诉他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念书,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和对他的思念,可是他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我这才意识到,或许是我伤了他的心。
一个月匆匆而逝,我联络了北京的大学同学,相约一起返校。本来我妈说我一个男孩子应该锻炼着独来独往,我爸尝过教训赶紧制止这个愚蠢的提议,坚决拥护我结伴而行。所以我得以顺利地返回学校。
坐在火车上那会儿,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一见张涧冰的面就请他吃饭,向他赔礼道歉,争取冰释前嫌。
我是第二个回到宿舍的,第一个是张涧冰。
他静静地坐在床上,用一种非洲草原上饥饿的狮子看瘸腿兔子的眼神盯着我。我小心翼翼走进充满危险气息的寝室,左右看了看救命的霍中华和王铮没有影子,心头一紧。
我放下背包,尽量放松地挤出一丝看上去非常诚恳的笑容:“张涧冰同学,吃午饭了吗?没吃我请你。”
张涧冰冷冷道:“看见你我就不饿了。”
“我爸说不吃午饭会得胃溃疡,不饿也要吃一点。走吧,我请你吃小炒。”
“你白痴啊!”张涧冰表情怪异摩拳擦掌道,“你看不出我想趁着屋里没别人揍你一顿吗?”
“我是白痴啊。”我一脸无辜道,“吃饭去吧,我饿得不行了。”
张涧冰被我打败了,放弃沟通,一拳向我脸上挥过来。
我毕竟是练过柔道的,本能地闪身躲开。
张涧冰一扬眉毛:“看不出你反应挺快,是不是练过?”
“我练过几年柔道。”我老实回答。
张涧冰没有停止的意思,下手反而更狠,拳拳生风:“那就好,我不客气了!”
当我被他倒剪双臂压倒在他的床上时,他才得意道:“我学过散打,今天就用你当沙包练练。”
我还没来得及求饶,肚子就传出一阵阵咕噜噜的嚎叫。怎么这么大声?我再仔细听,张涧冰的肚子也在叫。我无奈道:“我饿得头晕,不如让我先吃点东西垫垫再挨打?而且你也饿了吧?吃饱了打效果好。”
经过一番折腾,张涧冰确实已经饿了,他对我这么快就屈服很怀疑,心存戒备:“你不许耍花样,我放开你,你跑了怎么办?”
“我跑到哪里?我就住你上铺。再说我也打不过你。”
“你肯定不跑?”
“是啊,我现在饿得站都站不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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