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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我出去时多趁入夜,回来时天仍未亮,不会有人能察觉我悄悄地出去,又悄悄地潜回。 夜间的沙漠一片漆黑,但远处天地相接处有淡淡的光亮,这是沙漠里特有的景致,晚风刺骨寒冷,教你想像不出白日的酷热。 春季已到尾声,夏风如期而至。虽然鲁高因的一年四季都一样干热,但夏季的的风吹来空虚死寂的味道,在夏季,鲁高因直如空城。 没有人的气息的空城。 清晨,街道上的人是最多的,趁太阳没升起,夜晚的凉意没散尽,行路人,买卖人,商人,都在此时见到。我根本没睡,洗一把脸,就打开铺面做生意。越是乱世,我的生意越好。 我的铺子在五宫东侧,卖兵器甲胄,也贩售药材。这条街是多年前爆发内乱的尹白森公府旧址,脚下的每粒黄沙仿佛犹存浓重的血腥,有叛军的,有王军的,更多是无辜平民。如今时过境迁,这里成了小小的一个闹市。小贩走来走去兜揽生意,我买了甜瓜和一罐羊奶。 清晨的凉意,在太阳升起之後就会完全蒸发,所有的店铺都开张了,街上人来人往。不要小看这沙漠之城,由西至东,这是是关键落脚处。再向东就是大海,出海均由这里上船。鲁高因名声不佳,强匪,窃贼,乞丐和妓女,但人们仍要从这里经过。堕落的鲁高因,罪恶的鲁高因,不可缺少的鲁高因。 有人路过,有人光顾。我的生意十分好,低价收进旧货,修理後又高价卖出。许多人并不砍价,毕竟我的货色好,这年景,挣钱不易,但保命更不易。 并不喧嚣的人声中,有个女声说:“咦,这里居然会有鱼卖?” 那口音很好听,也略有些古怪,一听即知不是本地人。 卖烤鱼的小贩说:“再向东半天就可以走到海边,自然有鱼啦。小的要三个铜元一条,大的五个。” “那,给我,唔,四条,不,五条吧。” 有人在我面前停下,烤鱼的味道四溢。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红衣背张弓的少女,手里托著用草纸包裹的鱼。她的头发用布包著,有著无懈可击的五官,海蓝的眼睛清澈美丽。 原来世上是真有绝色美女这回事的,并不只是文人的杜撰和想象。她的同伴是个穿绿裙的东方女郎,姿色平平,蜜色的肌肤,细眉薄唇,整个人瘦伶伶的,很没有份量似的。 “你这里有巫师用的杖吗?”那绿衣的女郎问。 有虽有,但一早上我已经赚够,一夜未眠,现在只想关门大睡。我摇摇头,她们便走开了。我开始收拾东西,打一个大大的呵欠。 正在准备闩门,一个人问:“你是怀歌?” 我的身形顿了一下,慢吞吞转过身,一个穿银甲,骑士打扮的男子站在几步外。我看著他,不说话。他微笑著,很好看:“我是培西拉的朋友,我叫劳伦斯。” 我懒懒地地说:“我和他很多年不来往了。” “并不是他差我来,我只是想打听件事。” “这可要付钱的。”我眼皮都不抬:“熟人介绍,给你打八折价。” 他温和地问:“你知道皮克娄的宝盒吗?” 我心中突然一紧,象被什麽揪了一下,冷冷地说:“没听说过。”反手用力甩上了门,把那位骑士及他的问题,一起关在了门外。 屋里一团漆黑。 % % % % % % % % % % % % % % % % % % % % 很多年前,皮克娄的大名无人不晓,因为他的势力遍及整个河沼平原。他的族人也跟著风光起来,但皮克娄死後,一切好景不再。皮克娄其人并无特异之处,能不平凡全靠一只神秘的宝盒,但这只是传说,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其事,毕竟那是快一百年前的事。皮克娄族的最後一块领地是南城。十年前已被棕米亚人攻陷,领军的是现在雄踞一方的贝高王。那其实已经不是战争,而变成了一场屠城。那一役彻底抹杀了皮克娄族 的痕迹,也令贝高的铁血之名不径而走,传扬四方。 我和培西拉,是适逢其会,目睹了皮克娄的败亡,还险些被棕米亚人所杀,捡了一条小命,已经觉得很侥幸。 屋里又黑又闷热。 我埋头大睡,梦里不知身是客,一直全心的,用尽全力地追逐,醒来一身是汗,全忘了要追逐什麽,浑浑噩噩地爬起来,换衣,洗脸,吃饭。 培西拉,还活著啊…… 我摸摸脸上粗糙布满条纹的皮肤,叹一口气。 天黑下来,一天中另一个热闹的时分开始了。形形色色的人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张张脸上都有罪恶的痕迹。 我无声无息地出了城。开始脚下踏的是碎石,渐渐变成了黄沙。一群状如野鼠,但体积大了十倍有余的长尾兽伏在沙丘後,背上的硬刺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迎面几个豹尾人面的猫女走来,面容忽明忽暗,粗野而俗豔,带著血腥味的长尾摇摆生姿。我从它们中穿行,彼此都视若无睹。 古墓里一切如昔,石壁上有微弱地,跳动地火光。忽闪忽闪,更添诡异。有悉悉簌簌的声音,骷髅架子的白骨活动时喀拉喀拉的摩擦声。还有沈闷的,不知什麽东西呜呜的鸣叫。 一切如此黑暗,又如此让人心安。这里才是我的位置。 我在黑暗中蠕动,等著皮慢慢褪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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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何况,我已经到了不能不褪皮的关口,总不能在城里现原形。 有的时候,真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仍然与身边的同类一样,饱食终日,昏昏大睡,在一个没有冬季的沙漠里,过平凡的,一条蛇的一生。 一切开始在什麽时候呢? 那有许多年了吧…… 那时我是一条小蛇,红红的,细细的,非常不起眼,捕食本事不强,好在食量不大,别的同伴吃剩的,我可以将就吃吃,也就填饱肚子。胆子是很小,不敢在人烟稠密处出没,这样一天天地过著。我不知道有多少岁,从哪里出生,又为什麽要活在这世上。比起身边的其他的族类,我幸运一点的,就是生为有灵性的红蛇一族的後裔,比一般的蛇有点头脑和天生的灵气而已。因为想活得久不想死,份外爱惜生命。 在遇到变故前,已经活了有一百年吧,我仍然是一条细细的,仿如红线的小蛇。 很多年後,那一天,我都没有一时能够忘记。 太阳很大,我钻进一条不比我身体宽阔多少的岩石间的细缝,睡了一个美美的午觉,一直到肚皮叫饿,才醒过来。从石缝里面向外看,却没有黄沙漫漫,只是一片黑幕。 钻错了方向了?我转一个头,又向反方向爬,不通。 那,这是怎麽回事啊? 我後知後觉发现,岩石在不停地摇晃著,一左一右,好象,好象是没有错,的确是在摇晃。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这块矿石的纯度,大约有80%了吧,长老会不会给我们什麽赏金啊?” “希望能啦,不然这一趟不是白跑了。奶奶的,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要不是你那半袋子水,我今天一定撑不下来。” 另一个声音较粗。 “你老婆说是要生了……” “所以啊,就是这一块吧,再耗下去,我怕错过孩子出世。” 我迷迷糊糊地听著,不是很明白他们的意思。 石头持续地晃,我从缝里钻出来,咬破蒙在出口上的黑布。然後,痴呆一样看著外面。 我悬在半空,视野里除了半个马臀,就是一片漆黑。向下看,是遥远的且摇摆不定的地面。 足足发了半天的呆,我迷惑著,不知道现在是何时,我又是在哪里。 是梦吧?听说人类是会做梦的,有些年岁大的同族也会做梦,我还没有做过梦呢……我现在,一定是在做梦吧,这些应该都是假的,不是真的。 爬回石缝深处,我继续埋头大睡。 最後石头被放在一间屋子里,多亏是间没日光的屋子。我慢慢探出头,左看,右看,上看又下看,确定是没有人在屋里,才整个儿从石缝里游出来。 虽然在里面活动是游刃有余,但我不能吃石头裹腹好不好?再不觅食我一定成为石头里夹著的一条红丝线。伸出舌头在石台子游了一遍,好在旁边是有吃的,个儿不大,小小的一粒好象黄豆,闻起来香喷喷,於是赶紧吞吃入腹,唔,味道是很好的,只是个儿头有点大,对我来说很勉强才吞了。人家是没有吃过这麽大颗完整的东西,如果不是饿极了也不会吃得这样快。 听到有人的动静,吓一跳,再向石缝那里窜回去。 啊…………救命啊,我,我,我……卡住了。 是那颗豆子太大了,我的头已经深入洞中,中段盛那颗豆子的身躯卡在洞口,下半截露在外面,乱甩一通,没有一点儿效果,好象越来越疼,一点儿也动不了。 又急又怕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进来,领先一个说:“您老看看这块怎麽样?我看著还行,不知道能不能用。” 我吓得魂飞魄散,知道他们应该就是在说这石头。被看到我一定没命。虽然我从没做过恶事,连地鼠都没尝过,更加没有吃过农家的鸡蛋。但人这样东西对於屠戮我们的族类是不遗余力。如果痛快死了也好,最怕他们如果把我嚼断吃掉……天哪……我急得全身抽搐不停。 突然尾巴被一股大力揪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外滑出,飞甩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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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迷迷糊糊还听到说:“怎麽有条绳粘在这……” 什麽叫一条绳……拜托我的全名叫红灵蛇好不好,只是个头儿小了一点身材太细了一点……好痛,我会不会就这样死去了…… 陷入一片黑暗,我想我是痛昏了…… 这一次醒来之後,我再也回不到开始的地方。 事情向著一个我不能预知,更不能掌控的方向,一路的走下去。 一个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蛇,会吓死吧?一条蛇如果醒来之後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人,相信我,它也差一点就吓死了。 这是什麽啊?这个巨大的,没有鳞片的……不会是我的身体吧……天哪,救命啊…… 这一对比较短的枝枝杈杈,应该是人类说的手臂吧。这一对比较长的,大约就是腿脚了……为什麽呀,天哪,我怎麽会没有了自己的身体啦?难道我昏迷的时候,有个人把我吃了,我现在只是一个小蛇的游魂,待在这个人的身上的吧……我伸长舌头,感觉这个身体,这个,舌头怎麽变得好短好粗,费好大力,偏著头,才舔到手臂。 与从前那种凉滑稍带腥味的触感绝不相同,带著一点清甜的味道,非常柔软有弹性。但是,这麽薄薄的一层人皮,怎麽能保持我的体温,怎麽能让我粗沙上滑动?怎麽能保护我弱小的身躯不受伤害? 最大的问题——我是怎麽从自己的身体跑到一个人的身体里来的? 我的半身浸在河水里,上半身连带那对手臂趴伏在岸边。用力扭啊扭的,半天才挣上岸。在溪水里照一照,看到一张人类的男孩子的脸,皮是很白很白的,非常光滑没有一丝鳞片存在,人类应该有的,我现在一样不缺,包括一对怪大的眼睛,挺起来的鼻子和一张看来小而无用的嘴巴。张开嘴照照,牙齿虽然还在,但是变得短而钝,舌头也不复原来的灵活细长,短短的,粗粗的。 怎麽回事啊…… 好长一段时间,我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被吓呆了啦……呜呜……现在即使找得到路回沙漠,我的族类也不认识我了…… 现实问题还是要顾的,我的肚子饿了,慢慢向一边爬著,想找一点吃的。灌木丛里有野生的果实,管它三七二十一,先吃了再说。 咬一个下肚,哦,噎住了……费大力伸脖子,挣得生疼,总算咽下去,还是很饿。下一个就学乖一点,先咬一半,再吞另一半,仍然很不舒服。第三个只好咬一小块,再咬一小块…… 咦?我吃了几个了?啊啊啊——我的饭量激增数倍有余啊,吃了好几个了吧,仍然没有饱足的感觉…… 把那一小丛野果子吃光了,才觉得没有那麽饿了。在吃的过程中,我开始学著人类的动作,用手去揪下来,再放进嘴巴里。现在的身体没以前好用了,伸脖子变得很不容易…… 吃饱了…… 那,现在我做什麽呢? 谁来告诉我,我应该怎麽样回到自己的身体去啊?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仿佛身体里剩不下一滴水,全副被蒸发掉。 如果我还有鳞片,当然是另一回事。 我坐在河边上,把那应该叫做脚的东西浸在水里,希望可以凉快一点。 这已经是我变成人之後的第五天了吧。 这五天里我做了不少事,首先呢,有人经过,看到我用树叶挡在身上,十分的惊异,然後问我问题,我既不太懂又不知如何回答,结果是他们送了些衣物给我,还有一些可以吃的,他们叫做干粮的东西。现在我吃掉了最後一块,穿著他们送的衣服中最轻薄的一件,坐在河岸上,无所事事。 我现在已经尽量不去想为什麽我会变成一个人的模样,这问题想得我头痛欲裂,且茫然没有头绪。 做蛇的时候多好啊,吃饱了睡,睡饱了再吃,没有任何的烦恼的。而人呢?人们每天做的事多得多,许多人忙著为金钱奔走,残杀同类,说谎偷窃心怀不轨…… 我想变回原来的样子,但却不知道该怎麽作才能变回去…… 这天是雨天,我在一间废屋里避雨的时候,有人进来。 我警觉地抬头看,是个大约十几岁的少年,被雨淋得透湿。他看到我在墙角坐著,咧开嘴笑笑。我盯著他看,似乎他是没有什麽恶意。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拢拢屋里的碎木,生起一堆火,热情地说:“过来一起取暖吧。” 我防备地摇摇头,开什麽玩笑,我怕火。 他看我如此,也没有再说,自行从背囊中摸出一块不知道是什麽肉,在火边烤起来。不用多一会儿,肉香四溢,油脂滋滋地冒出来,滴进火堆。 我舔舔嘴唇,感觉舌头下面涌出许多唾液来。 “要不要吃?”他冲我晃晃手里的肉。 我犹豫再犹豫,慢慢向他走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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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那是尝到的第一口美味,培西拉给我了许多许多的第一次,他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人类,第一个朋友,第一个……爱上的人。 但是培西拉并不爱我。我是可以和他同生共死的同伴,仅此而已。南城陷落的那一天,在熊熊大火中,他推开了我。 向下坠落的过程很长,我在空中用力地睁眼回望,他与白亚站在将倾的城墙上,在火中,一对璧人的俪影,如一张古画,不惧死亡,不惧一切一切的磨难,没有什麽力量能让他们分开。 眼前模糊一片,他永不会知道其实我并不想要逃生,我想要的,是与他站在一起……就算他知道,他所做的选择也不会改变吧?他仍然拉住了白亚的手,将逃生的机会给了我。 这个选择异常明确。 我是个应该得救的朋友,而他身边站的,是要和他同生共死的爱人。 多麽美好,多让人嫉妒。 那一瞬间,心中转了一千一万个念头,似乎过了许久,但在我落进湖泊之前,蓝色闪电从我口中喷出,如惊雷一样的巨大爆破声响彻整个陷入火海的南城。 一直一直,没有在培西拉面前显露我不同於凡人,是因为抱著那个希望,希望他视我如平凡的人类,希望能……令他爱上我。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终於可以死心放弃,他不爱我,我也没有必要再隐藏。 因为,我要救他与白亚的性命,我不必顾忌让他看到,我是一条蛇…… 而今天,他的儿子,站在了我的面前。 培西拉,你知道你的儿子在寻找皮克娄的宝盒吗?他知道当年我们九死一生的经历吗?他那清澈的眼睛,多象初见时的你…… 皮克娄的黑暗时代,已经永远一去不返,邪恶的盒子,也永远不会再现於人前。培西拉,许多年前我们愿意付出生命来毁灭的盒子,今天,你的儿子却追逐传说而来—— 世事 难料。 昏昏沈沈中,我汗如雨下。每一次褪皮,都这样痛苦,仿佛撕心裂肺样的剧痛。旁边聚集的蛇群不安地“!!”长响,似是急於分担我的苦痛,又似给我毅力和安抚。 很久以前,还是一条小蛇时,褪皮并不如此艰难。 或许这就是成魔的代价。 这是近四十年来,第三次褪变。 终於——我精疲力尽地躺在石殿中,周围的蛇群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周身湿漉漉的如同从水中捞起来一样。每一分力气都耗尽,我舒展身体,躺著一动也不能动。 被褪下的旧皮积绊在脚边,我冲它轻吐蓝芒。它慢慢腾空而起,火苗从中段燃起,向两端蔓延,眨个眼,那层皮化成了灰烬,散落无痕。 一次与一次之间,相隔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与培西拉相遇後的第二年,我第一次褪化。与之相隔五年後,第二次。到了今天,才有这一次。费力地举起手,摸到光滑的,新生的,如婴孩儿一样的肌肤 我一直以老人的面貌,生活在鲁高因。现在看来,是不能够再回去了。 我变回了,少年的外形。 长生不死的生命,与人,绝不相同。一次次褪变,我的相貌都与从前有所不同。一开始的我普普通通,现在则进化的有些妖异。 毕竟我是蛇,妖蛇。 与我相识的有著共同经历的人,渐渐老去,离开,只留我自己。有时我觉得很迷惑,那些往事,瑰丽的、伤感的、悲切的、雄壮的……只存在於我的记忆中,如果有一天,我也忘记了,那麽,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盛放过的生命,黑暗中曾绽开的眩目的烟花,还有什麽痕迹?还有谁知道,谁记得? 恢复了一些体力,我摸索到自己预先准备的衣物,一件件套在身上。 既然是以人的相貌生活,就必须守规矩,不能衣不蔽体。 忽然有异响,惨叫,厉呼,刀剑相交的声音。 我一惊,那声音一路由远及近,极快地到了跟前。 轰然巨声中,大殿的石门被击得粉碎,乱石迸溅,我急掩住头脸,手臂和腿被尖石击中擦破,传来尖锐的痛楚。 声音忽然止歇,我放下手,门口有光照进来,几个人类的身影背光站著,看不见脸。 “这里怎麽会有人呢?”其中一个人惊疑不定地说,大步向我走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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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住在同一个天体 学会用眼睛去定情 爱情是面镜子 有谁住在那里 我寻找你 看见天敌 点破天机 用我一滴泪的力气 是谁发明抽屉 连心一起锁上去珍惜 以为爱是天梯 顺著它的方向 我只捡到 玻璃鞋子 花样繁复 伤心是唯一的造物 我不要爱的空城 请给我你的天真 我不要情色掌纹 为他作无谓的牺牲 我不要爱的空城 抹去流星的陪衬 在岁月渐老的国度 只看你轮廓写真 ++++++++++++++++++ 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一瞬间,我以为时光倒流了回去。年少的培西拉,英俊的面容,挺拔的身姿,温和的声音…… 他扶住我的肩,我明白过来,这是劳伦斯,培西拉的儿子。 “你是谁?怎麽在这里?”他问。虽然时间地点都这样危险重重,但我却恍惚难言。 “亚莲,你来给她裹一下伤。”劳伦斯冲身後喊。一个人走近,我认了出来,是白天见过的,那个要买法师木杖的女子。 她细心地给我止血,上药,包起伤口。 幻觉吧,应该都是我的幻觉……真的象是回到了过去,培西拉倾心爱著的白亚,也是这样温柔如水的女子。 “你是怎麽来到这里的?”亚莲说:“可要我们送你去城里?” 我在心里冷笑,说什麽降妖除魔。要说魔,这一片沙漠里,我称第二,没有哪个不要命了的敢称第一。他们却一点儿看不到我是什麽模样。 但是,不是不危险的。如果他们早些进来,而我还没有褪掉旧皮,那是必死无疑。 “你们是谁?”我轻声问。 “我们来自西面,是来铲除这里的魔王塞纳洇。你为何一个孤身在此?你怎样来到这古墓里的?“亚莲说。 “我是商人的儿子,跟商队一起穿越沙漠时,遇到了妖鬼……”我小声说:“同伴都不知去向了,许是死了……我不知怎麽就到这里了,刚才醒过来,就碰到了你们。” 他们为难地互看了一眼,劳伦斯说:“四海,你送他回城吧。” 一个穿黑衣的女郎走到跟前,冷冷地说:“你还能自己走路吧?” 我试著站直迈步,但力气没有恢复,而且,腿上两道割伤也不浅。 “扶著我。”她的面庞雪白,眉眼非常秀美,但是说不出的冷漠。她的额上有显眼的,古老的血印——黥面?库拉斯特的血刑? 这一队人好杂。 劳伦斯不用问是来自斯坎奇诺那个权力之城。亚莲的容貌似是东方人。而这个四海,不必猜,我也知道她来自哪里了。 崔凡克神殿的血刑,惩罚神殿中胆敢背叛的黥面——我听说过。但是,没想到有生之年会让我见到。 她做了什麽十恶不赦的叛行,会被烙上血印,却不赐死呢? 我随她向外走。 不经意地回头……我要不要,给他们一些忠告呢? 这座古墓之所以被我选中来褪皮,正因为其他的小妖不敢来,墓的里面有鲁高因最最骇人的传说。 算了,看他们的身手气宇,它不是他们对手。 反正我的族类已经非常知机的躲藏起来,我没有必要自曝身份。 我跟四海慢慢地走出古墓,一路上妖尸散布,血腥味刺鼻而来。我没有忘记扮柔弱,一个商人之子,十来岁的少年,可不能看著这样的景象行若无事吧。 四海冷冷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走出墓门,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表达了疑问。 “这里,应该是离城不远了……他们应该是需要你的力量的。”我说:“你应该到他们中去,我自己可以去城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指。 顺著她指的方向,我看到远远的,也有散布的妖怪的血迹尸首。 “我想,你是说,这条路上已经被你们清理过,称得上安全是吗?” 她轻轻点头,转身走回古墓去。 我仰起头,圆月的银辉照在脸上,我的元气渐渐地恢复。 月光下,起伏不定的沙丘,多麽苍凉。一百年前沙漠就是这样,一百年後也不会改变。我却不知我该去什麽方向。 风吹来沙漠夜间特有的凉意。我舒展腰肢,举步踏在漫漫银沙上。 我是怀歌,一条已经活了许久的蛇。可以预见,还会活得很久很久。我不爱金银珠宝,不爱权势,不爱杀生,我…… 很迷惘。 周围很寂静,风中却吹来不安的讯息。天边渐渐发亮,沙漠的白日又将到来了。 在这日复一日的酷热中,我本能的察觉,黑暗的力量,一点一点的扩张,无声地,危险地,渐渐迫近鲁高因。这力量不是来自沙漠中那些小妖小怪或已死而不安息的厉鬼们。 从东方,从地底来的黑暗…… 我闭上眼,倾听那即将到来的,末日的声息。 不知为什麽想起许久之前,听说过的一个女人。为了获得恒久的生命和力量,和黑暗达成了协议,将一个城中所有人的性命,献给黑暗。一夜之间,城中全部的人,都莫名的消失了,如夜间的露水,於黎明的第一道阳光下蒸发,没留一丝痕迹。只剩下那永恒不老的女人,与她恒久不变的美貌,在那空城中徘徊。 没有人观看,没有人理会,再美的姿态,也只有寂寞与影子相伴吧。 那个追求这一切的女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究竟快乐还是不快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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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更新时间: 12/19 2006 -------------------------------------------------------------------------------- 我在旅店住下来的时候,亚特玛问我叫什麽名字。 整日面对面打交道的人,已经成了陌生人。 我第一次来到鲁高因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儿,我抱过她,喂她吃过糖。 现在她的孩子已经有柜台那麽高了,时光真正奇妙。 人类长大,成熟,孕育後代,衰老……我却在一次次的褪皮後重新得到青春。 “要一间安静的房。”我把铜钱放到她面前。 “现在这世上还有安静的地儿?”她冷冷的反问我,一面呼喝她的儿子,那个半大不小的波尔:“不许乱跑!不然午饭只有面饼。” 那个孩子停了下来,闷闷的坐在一边,把几颗圆滑的石子从这只鞋倒出来,又装进那只鞋里去。 他的鞋子纯粹是摆设,亚特玛教训他多少次也没有用,他依然故我,整天光著脚,把鞋背在肩膀上到处乱跑。 “这地方不该你来。”亚特玛熟练的把铜钱收走。 我有些好奇:“那我应该去什麽样的地方?” 她很不客气:“你这麽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应该好好儿呆在家里,和漂亮的贵族小姐一起参加沙龙,在玫瑰花园中聊天,喝葡萄酒,吃上等奶酪……” 我有些好笑:“怎麽见得我就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了?” 她拉过我的手,翻过来,用手指头搓了几下:“半个茧子也没有,一般的贵族少年还会练练剑骑骑马,怎麽著也混个骑士的名头儿,你手上太细嫩了,恐怕连笔都很少拿。” 我点个头把手抽回来。亚特玛的手却很粗糙。她曾经有过好日子,在没出嫁的时候,也曾经天天在头上戴著鲜花,穿著纱裙,脚踝上还有银铃铛圈儿。那时候她还说,怀歌哥哥,我长大了你娶我好不好? 她父亲会一脸惊慌把她抱走:“少胡说,他都多老了,你长大之後他的头发也白光了,你想嫁个白发老头儿啊。” 可是,她的丈夫死了……留下一个愚顽不冥的儿子给她,还有这一间小店。 我把自己的重量全放在床褥上。沙漠里的织品都是这样,摸上去总有点干脆,不够软和。 或许是沾了太多的尘砂。 褪皮耗了我太多精力,没多会儿就沈沈的睡了过去。 梦,旧梦。 始终忘不掉。 为什麽旧皮可以那样干净的褪去,可是旧的记忆却无论如何无法忘记。 培西拉。 我好象曾经和他无限接近过,可是事实上,我的一切追逐都只是在原地打转,他不喜欢男人,他不喜欢我,他不喜欢…… 一条蛇。 我的一切伤痛,都是自己找来的,是我自己非要喜欢上培西拉,然後如自虐般一直心痛吃苦。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包括……後来所有的事情。 我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而这时候,才是鲁高因城中人活动的开始。 沙漠日间酷热,淡水宝贵,白天出来晒太阳耗空汗的,恐怕全是外来者和笨蛋,真正的本地人都在太阳落下去之後和升起来之前活动。 我在亚特拉那里喝了杯薄荷酒,她家的酒味道非常正,不过价钱也不便宜。 波尔肩上搭著鞋,揣著铜子儿大概是去买盐。 亚特玛提著嗓子喝斥他喊:“你别抄近路!不然我打折你的腿!还有,不许给我偷买羊肉吃!” 我有点恍惚,那个头戴红发脚串银铃的女孩子,怎麽一转眼变成这样风尘满面两鬃苍苍的妇人的呢? 而我……我的存在,又有什麽意义呢?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许多年,从第一次看到汝默的时候起。 他挑起我的下巴,动作温柔可是眼神冰冷:“你活著有什麽意思?比僵尸还硬,你在防备什麽?难道你死抱著一份失恋的悲情不放,就快活了?就活的有意思了?” 汝默是我认识的第一个魔族,也是……我第一个男人。 身体的锐痛,陌生的男人欲望,象野兽一样的交媾,到处都是血腥味和说不出来的痛楚气息。 这就是人类最亲密的举止吗? 这样粗硬,这样低贱,这样痛苦。 培西拉和白亚也会这样做吗? 啊,不的,白亚是女子,她不会用後方承受男人。 我发著呆,那个波尔踢著沙走到我面前,直直的瞪著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到我胸口来。 我面不改色,只是盯著他的手。 他慢慢缩回去,说:“你不是女的。” 我点头:“对,不是。” “可你比女人好看。”他揉揉鼻子:“你比法拉长的好看。” 我知道法拉是谁,但是现在的身份应该表现不知道。 於是我问:“谁是法拉?” “上任苏丹的私生女,在市集那头儿开铺子的。”他指指:“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我摇摇头:“我不去。” “我去买盐。” 我无言以对,“唔”了一声。 他踢踢踏踏的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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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更新时间: 12/20 2006 -------------------------------------------------------------------------------- 我咬著烤鱼,喝著薄荷酒,入夜的海上吹来的凉风扑入窗里,拂在脸上异常舒爽。年轻的肌肤感触敏锐,和枯燥干皱的年老的肌肤的触感绝不一样。 我轻轻感喟,青春是很好的一件事。 不论有多麽茫然寂寞,青春的快乐谁也不能否认。 亚特玛又给我端了一小杯酒上来,很疑惑的看我一眼。 我奇怪的看看她,她说:“你喝酒的神情,倒挺象我们城里的老头儿。” 我忍不住微笑:“是吗?很象吗?” “挺象的。你是不是和他有亲戚?” 我摇摇头:“不,我在这儿没任何亲戚。” 她放下酒杯走回柜台里忙她的,我撕了一片鱼肉,嚼的津津有味儿。舌头也变的年轻多了,已经很久食肉而不觉其香了。 拿著酒杯的手忽然微微一顿。 我嗅到了空气中不同的气息。 翻涌的咸腥气,带著腐朽的味道。 是罗达门特。 它是地底的僵尸怪,已经在这座城下生活了几百年。我来到这座城之前它已经占据了地底所有的下水通道,根深蒂固,邪气郁积。 可是在古墓中那团黑暗扩散之前,他对阳光,对人气,总有些许畏惧之心,而黑暗的风吹袭整片沙漠後,它也就蠢蠢欲动。 鲁高因四周的绿洲和谷地,有人的地方都已经成了荒丘沙海,恐怖围住了这座城。 城里的人还是对佣兵团和皇家卫团有信心,可是他们不知道这座大城的底下,四通八达,密如蛛网的下水通道。 罗达门特不是不想冲到地面上来,只不过它前几次在黑夜里的尝试都被我不动声色的压制下去了。它很精觉,一具成精的僵尸并不笨,它不想和我碰拼,於是依旧安份的守在地下。 可是昨天我离开了我的屋子,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回去。床下活板下,水道的入口……谁来守呢? 罗达门特手下那些小骷髅小僵尸们,一定已经察觉我不在屋内了。 它们会有什麽异动吗? 我有些走神,竟然没有听见那一行人是何时进来的。 直到我桌前站了人,我才回过神来。 “你倒很自在啊,昨晚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今天倒自斟自饮乐的很。” 我抬起头来,那个穿绿衣的女法师正气势虎虎站在我面前,一双眼狠的能射出小刀子来:“我就看你有古怪,古墓里吃人的蝎子妖可不少,没道理把其他商人都吃了单留你不吃!你明明年轻细嫩肯定比其他商人更可口得多。” 我懒洋洋站起来。现在的我可不是昨天晚上的我,那会儿刚褪过皮,精力太差,不是他们对手。现在我可谁也不怕了。就算我是撒谎的,又怎麽著了? 现在要和我打,我让他们一起上。 “嗯?小姐劳累了一晚上,都不想先去歇著?” 她脸容憔悴,眉梢有一道短短的划伤,身上的软袍虽然还算完整,可是也染满了沙尘,袍子角儿上沾著血迹。可是虽然这样,狼狈的她仍然气度从容:“好,你等著。墓里的蝎王都我们杀了?你就算是妖孽,你终有死在我杖下之日。” 好气势。 我酒意已经有了三分,抬起手来轻轻击掌:“好好,好,挺好,很久没见到这麽有精神的法师啦,真是志气可嘉。来来来,冰镇的薄荷酒,来鲁高因一趟,这酒不可不尝。” 她气的说不出话,那个穿黑衣的四海过来,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扯了回去,临走给我扔下个淡淡的眼神。 很冷,很淡,没什麽内容。 她就算是杀人时恐怕也是这副表情,生与死在这样人的眼中,恐怕没分别。 崔凡克那种地方…… 我只去过一次,也只想去那麽一次,再也没有下次。 那是一个……不适合我的地方。 我微笑著敲敲台面儿:“老板娘,再来杯酒。” 亚特玛端著酒过来,不时的向店外张望,我问她:“你看什麽?” “我一个老朋友,”她说:“真奇怪,往常这会儿早过来了……” 我心里一软。 她说的是……我。 虽然她越来越沧桑麻木,越来越冷酷寡言,可是每天的这个时候,她还都会给我留一杯最醇的酒,一碟冰过的小菜。 可惜她等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我看著她长大,看著她嫁人,看著她丧夫,看著她日复一日的衰老…… 那几个人在另一张桌上坐下来,要了食物和酒。城里的酒和水一样贵重,相较之下,酒更提神的多,所以酒馆才能生意兴隆。 劳伦斯根本看也不看我一眼,风度真好。明知道被我骗,也明知道我肯定有蹊跷,可是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倒真很象是培西拉的习惯。 我又喝了一小口酒,忽然远远的,北方传来一声惨嘶,震得人心中发怵发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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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更新时间: 12/20 2006 -------------------------------------------------------------------------------- 废弃的下水道口上,翻板已经断折,一个羊皮口袋掉在地下,袋口散著,白花花的盐巴撒了一地。 阴嗖嗖的腥风从下水道口里吹出来,中人欲呕,一边的人探头探脑的围观,可是谁也不敢走进。 我站在人群外,听不出个头绪。不过我也很明白,我闻到的气味儿,还有这个废弃的水道口儿…… 罗达门特不安份了。 它觉得我不在了,它想冲上来。 刚才是个试探吧? 只是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乱子了。 身後忽然有人重重推了我一把,我回过头就看到那个绿衣女法师,她狠狠横我一眼:“是非的人就别到有是非的地方来,小心洗不清楚嫌疑。” 我嗤的笑了一声,转头向一边儿不理会她。 目光所及之处,看到一个翻撒的羊皮袋子……一双皱巴巴的麻鞋。 鞋? 离鞋不远的地方,滚著几颗小小的圆滑的石子儿。 是……是波尔! 我一把拉住身旁的人:“是不是酒店家的小儿子?” 那人吓的结结巴巴:“这……这……” “是波尔是不是?” 那人慌的直点头。 罗达门特! 我往前走了几步,下水道口黑黔黔的,阴风一阵阵吹上来,我心里说不上是什麽感觉。 这种感觉太陌生,我不知道该怎麽说。 头发被阴风吹的乱翻乱卷,我把衣裳系一系,纵身就往下水道口中跳了下去。 下头黑的很,没有光亮。我在黑暗中四下张望,一点也不迟疑的就往左走。一边走一边释出身体里的炽热之力。 快,一定要快。 地下的僵尸骷髅多少年没有尝过人味儿,抓到波尔它们未必敢就自己把它给吃了,罗达门特肯定想问城里的事情,也许会问完了再…… 我越走越快,忽然脚底下一绊,我冷不妨,差点儿跌出去。 低下头,我忽然睁圆了眼。 脚底下冷冷的,一股凉气儿直向上窜。 在黑暗中一样明亮的眼睛,让我我毫无阻碍的看到了一张脸。 眼睛圆突,满面惊恐,嘴张的大大的,整张脸都走了型。 波尔。 我慢慢蹲下来,波尔的手里还有把小刀子…… 很眼熟,上个月我到外找不见的,切皮子用的小刀。 刀刃上沾了些许绿色的腐尸汁液。 波尔他…… 为什麽这麽傻。 为什麽要反抗呢?再晚一点儿,再慢一慢,我就可以追上他了。 你才十一岁啊,你的母亲也才三十岁,可是……你让她以後怎麽办呢? “果然是你——”一个耳熟的声音在身後喝道:“就知道你跟妖魔是一夥儿的!” 我松开手,站起身来。 四海和她已经追了上来,劳伦斯站在她们两人身後,三个人戒备的看著我。 “行了,你们把他带回去,交给她母亲吧。” “你站住!”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无声地往更黑暗的深处走去。身体越来越热,衣裳带不住身体发的光,阴暗的甬道被照的如大太阳底下一样敞亮。 波尔,虽然你是个古怪的孩子…… 可是你是个我看著诞生,我看著成长的孩子。 我看著你母亲沧桑风尘,看著你痴愚长大,看著你……死去,如果我现在回去,也可以看到你母亲悲痛欲绝,为你撕心裂肺一样的痛苦。 我是一条冷血的蛇,为什麽我也会觉得血热心热呢? 好吧,波尔,你该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或者是天堂,或者是地狱,不用在原处停留。 你不甘心的事情,我替你了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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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更新时间: 12/20 2006 -------------------------------------------------------------------------------- 废弃的下水道口上,翻板已经断折,一个羊皮口袋掉在地下,袋口散著,白花花的盐巴撒了一地。 阴嗖嗖的腥风从下水道口里吹出来,中人欲呕,一边的人探头探脑的围观,可是谁也不敢走进。 我站在人群外,听不出个头绪。不过我也很明白,我闻到的气味儿,还有这个废弃的水道口儿…… 罗达门特不安份了。 它觉得我不在了,它想冲上来。 刚才是个试探吧? 只是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乱子了。 身後忽然有人重重推了我一把,我回过头就看到那个绿衣女法师,她狠狠横我一眼:“是非的人就别到有是非的地方来,小心洗不清楚嫌疑。” 我嗤的笑了一声,转头向一边儿不理会她。 目光所及之处,看到一个翻撒的羊皮袋子……一双皱巴巴的麻鞋。 鞋? 离鞋不远的地方,滚著几颗小小的圆滑的石子儿。 是……是波尔! 我一把拉住身旁的人:“是不是酒店家的小儿子?” 那人吓的结结巴巴:“这……这……” “是波尔是不是?” 那人慌的直点头。 罗达门特! 我往前走了几步,下水道口黑黔黔的,阴风一阵阵吹上来,我心里说不上是什麽感觉。 这种感觉太陌生,我不知道该怎麽说。 头发被阴风吹的乱翻乱卷,我把衣裳系一系,纵身就往下水道口中跳了下去。 下头黑的很,没有光亮。我在黑暗中四下张望,一点也不迟疑的就往左走。一边走一边释出身体里的炽热之力。 快,一定要快。 地下的僵尸骷髅多少年没有尝过人味儿,抓到波尔它们未必敢就自己把它给吃了,罗达门特肯定想问城里的事情,也许会问完了再…… 我越走越快,忽然脚底下一绊,我冷不妨,差点儿跌出去。 低下头,我忽然睁圆了眼。 脚底下冷冷的,一股凉气儿直向上窜。 在黑暗中一样明亮的眼睛,让我我毫无阻碍的看到了一张脸。 眼睛圆突,满面惊恐,嘴张的大大的,整张脸都走了型。 波尔。 我慢慢蹲下来,波尔的手里还有把小刀子…… 很眼熟,上个月我到外找不见的,切皮子用的小刀。 刀刃上沾了些许绿色的腐尸汁液。 波尔他…… 为什麽这麽傻。 为什麽要反抗呢?再晚一点儿,再慢一慢,我就可以追上他了。 你才十一岁啊,你的母亲也才三十岁,可是……你让她以後怎麽办呢? “果然是你——”一个耳熟的声音在身後喝道:“就知道你跟妖魔是一夥儿的!” 我松开手,站起身来。 四海和她已经追了上来,劳伦斯站在她们两人身後,三个人戒备的看著我。 “行了,你们把他带回去,交给她母亲吧。” “你站住!”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无声地往更黑暗的深处走去。身体越来越热,衣裳带不住身体发的光,阴暗的甬道被照的如大太阳底下一样敞亮。 波尔,虽然你是个古怪的孩子…… 可是你是个我看著诞生,我看著成长的孩子。 我看著你母亲沧桑风尘,看著你痴愚长大,看著你……死去,如果我现在回去,也可以看到你母亲悲痛欲绝,为你撕心裂肺一样的痛苦。 我是一条冷血的蛇,为什麽我也会觉得血热心热呢? 好吧,波尔,你该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或者是天堂,或者是地狱,不用在原处停留。 你不甘心的事情,我替你了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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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更新时间: 12/21 2006 -------------------------------------------------------------------------------- 转过一个墙角之後,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并不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物事。这世上,人们有许多惧怕,生死病死,天灾人祸,黑暗与魔法,巫蛊和死灵…… 但是这不包括我。 我并不是一个会害怕这些事情的人。 我只是有些惊讶。 在被我摧毁的一地腐尸骨渣中,我看到一个小小的神坛。 沙漠中人特有的宗教信仰,它们也有深信不疑,愿意为之奉献生命的神明,也有法师,有祭司,有巫师。 眼前就是一个由沙漠沙师立起来的小小神龛,小小的木架上有一支蜡烛,发散出蓝幽幽的光芒。木架上积满灰尘,已经摇摇欲落,然而蜡烛还在顽强的燃烧。 这不是普通的蜡烛,这是法师的灵魂之火。 无论是东方的巫术,还是西方的神明,都奉信人死後灵魂不灭,会有善恶报应,而修道者所追求的,就是这个不灭。 而这种蜡烛,却完全相反。 它是修道者临终前用最後的意愿点燃,所燃烧的并不是蜡质,而是……一个修道者一生所有的执著,他的信念,以及……他生前所有修行所聚结的灵魂之力。 这只蜡烛不会燃尽,假如没有人来发现它,它会十年百年千年的燃烧下去,神龛不倒,蜡烛不灭。 只有当人的手触摸的时候,它才会熄灭。 蜡烛的主人,生前最後的祝福和祈愿会在烛灭的一刻,变成为触摸者的力量,替他加持,替他护卫,助他前行。 这是心愿之烛。 也是奉献之烛。 这烛熄灭之後,点烛人所有一切,他的愿望,他的力量,他的灵魂……真正的寂灭了,什麽都不会留下,就象一阵吹过的风,虽然带动过砂粒,吹拂过大地,鼓舞过人心,但是却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它可以真正带走的。 一个术士临死前会有许多选择。留下诅咒,或是封印宝器,还有的用尽全力想维护灵魂的完整净洁,以托再次重生。 也有……很少一些,如此虔诚而忠勇的人,留下他们最後的光亮,以图可以,帮助下一个到达他们死亡之处的人。 他们在这里遇到致命的阻碍和困难,无法再前行一步,却仍然愿意後人可以踏过他们的灵柩,继续向目标进发。 我不知道是什麽样的信念,支持著上一个到达这里的法师,在这里留下他的遗愿。 我也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 但我敬佩会这样做的人。 手轻轻抚了上去,烛光大亮,然後在下一瞬间,归於寂灭。 皮肤有些略微奇怪的感觉。摸上去硬挺无比。 啊,这个人留下的祈愿,让我更加的坚硬。 那麽,致他於死的原因,应该是极强的刀剑斧枪?或是力大无穷的魔怪了吧? 所以他做了自己最後能做的事,让後来的人,在这方面变的强一些。 也就是说,前面会有极强的魔怪了? 我抬起头来向前看。 前方更开阔了些,我身上的光亮让我看清楚地下砌出的入口。 第三层。 罗达门特,你藏的好深。 这个人,是你杀的麽?会是你哪一年哪一月造的杀孽? 啊,不,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无论是杀人者,还是被杀者,死後终究都是一样。 都会去一样的地方。 我送你……去和你手上的无数冤魂,作伴吧。 身後脚步声连响,我警觉的回过头来,来人却已经用手挡住头脸,不和我直面。 “我没恶意,请不要惊慌。” 我惊慌?我何曾惊慌了? 听声音,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不过,他为何来此? “你为何来此?” 他大步走过来,仍然没有办法对著我睁开眼睛,举目看著别处,却极诚恳的说:“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你不怕我和魔头是一夥了麽?” “我一直跟在你後面……”他说:“能发出这种灵光的人,不会是心地阴暗的妖魔。而且,我父亲曾经说过,能发出这种光芒,不战而克敌的人,只有一个——最起码,他只见过一个。” 他慢慢适应了我身上的光,手放了下来,微笑著眯著眼说:“怀歌……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举步向前。 劳伦斯拔出了他的剑,紧紧跟在我的身旁。 很奇怪的感觉。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相伴相随的脚步声。 一直都只有我自己……只有自己。 而我没有脚步声,潜行无迹,象一个没有存在感的迷梦,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影子。 我与自己的影子相伴,与自己的寂寞为伍。 而今天却忽然又听到了……这样的脚步声。 虽然并不回头,可是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从狭窄的阶梯走下去,第三层的水道显得洁净干燥,但是气息更加恶臭难当。 这里和前面,完全不同。 这里并不黑暗,墙上还有跃动的火把油灯。 四处非常整齐,靠墙边还有著精美的装饰,金角银藤,水晶琉璃的灯盏,大的东方古瓷摆设,外形还很完好,颜色依旧鲜豔的挂毯。 有个压抑古怪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来了?” 声音很平和,很呆板,没有什麽高低起伏,没有什麽情绪,不象是人的声音。 是的,的确不是人的声音。 是罗达门特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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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更新时间: 12/21 2006 --------------------------------------------------------------------------------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很久了。” 我脚步没有停下,沈声回应:“我来了。” 那个声音叹息了一声,似乎很落寞:“是的,你来了。” 接著说:“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我说:“对。” 话音未落,我们已经走过了长长的甬道,白石的甬墙之後,是一间开阔的……宫殿。 是的,没有错。 虽然粗糙,虽然破败,但仍然是一间宫殿的阁局。出乎人意料之外的,这里一个小喽罗也不见,骷髅兵也好,腐尸怪也好,毒蝎子也好……一个也没有。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瘦高的黑影,披头散发站在那里。 它仍然维持著一个人的样子,颈上有颈巾,身上有围衣,脖子上戴著沈香木珠串和,胸前还坠有大颗的绿色的松石,臂束金环,脚穿麻鞋——鞋绊上还有金线,鞋头有珍珠。 “你好,我的朋友。” 我面无表情看著它。 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几十年中相互顾忌提防,却一面也没有见过。 “啊,还有一位圣骑士。”它声音很平静,手挥了一下,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欢迎。” 我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处看著它。 它不是我的对手。 虽然它存在的时日比我久,却只是一个靠怨念支撑下来的异变了的僵尸而已。我能不费力的压制它的蠢动足足几十年,就是因为我并不将它放在眼里。 劳伦斯很沈得住气,我不动,他也不动。 “老朋友,我们神交已久,不过,我不知道你的来历,我想,你也不知道我的。” “我对你的来历并不感兴趣。” “是吗?”它扬起下巴,和人真的没有分别,假如只听声音,你会以为这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充满理性与智慧的活人在和你交谈:“太遗憾了,我却很想……让你知道,我的来历。” 不等我开口,它自顾自说下去:“让我说完吧……或许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记得我,也……没有人知道在我身上,在我的家族身上,发生过的事情。你是来杀我的?是不是?好的,我也已经厌倦了这样阴暗的存活,等我说完,我保证可以让你如愿以偿,痛痛快快把我杀死。”它指指一边的椅子:“请坐吧,请坐,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希望你们有耐心听我把它说完。” 我慢慢走过去,坐了下来。 我当然有耐心,我有最充裕的时间,哪怕它的故事要讲上十年,那又有什麽关系呢? 劳伦斯慢慢将长剑插入剑鞘,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我的名字叫罗达门特……这你是知道了的。城里有许多人,也隐约听说过,这城的阴暗处,有个叫做罗达门特的魔怪。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罗达门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麽会停留在这里,栈恋不去。” “呵,我并不是个外来的鬼。我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是王族,我身上流淌著伟大而高贵的血液……没有人知道我,可是我的哥哥……他的名字,是没有人不知道的。” “他叫塔拉夏。” 我悚然。 塔拉夏? 这止这片沙漠,就算遥远的西方,古老的海的东面……只要有人迹的地方,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吧…… 塔拉夏,伟大的王子,一位英雄,一段不朽的传说,一个永不被遗忘的名字。 他纠合了许多正义的法师,将从地狱来到人间三魔王之一BAAL打败,摧毁了它在人间的身体,将魔王的灵魂封入灵魂石…… 又……用自己的身体,做了最安全而又最残忍的另一道封印。 那块封印著魔王的灵魂石,嵌在他的头颅中,而他的身体,永远留在了一个传说中的密处,谁也去不了的密处。 他希望人间可以平静百年,千年…… “是吧?你们听说过他……” “他是个伟大的英雄,不过对我来说,他不止那样,他还是个象太阳一样耀眼的哥哥,象月光一样温柔的父亲,一个……象泉水般,值得人用生命去爱恋追随的爱人。” 我开始认真。 聆听罗达门特的故事。 是的,我依稀记得,塔拉夏出身一个高贵而古老的贵族之家,英雄并不是从石头中跳出来的,他有父母,有亲人,有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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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尸怪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是却可以从他渐渐低沈的语气中听出他心中的波动。 劳伦斯忍不住开口:“可是,用自身封印魔王,是塔拉夏法师他自愿这样做的啊,他奉献了自己……” “是的,他奉献了自己,留下了我。可是……”罗达门特的声音忽然一尖:“那些人,那些一直嫉妒他的小人,他们眼红他的力量,他的美丽,他的地位,他的魔法,他的声望,他的英雄事迹……他们把他活活的做成了一具木乃伊,活著做的,活著!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嵌在他用过的法杖上,把他的内脏一点点搅碎掏出,往他美丽健壮的胸膛里灌进香料和魔虫,把他的身体用干布紧紧扎起,在外面涂有毒的,最令人痛苦的漆……” “他们说这是为了更好的封印魔王,而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他……他活著忍受了这一切,最後,他们把他留在了那个地方,带著胜利的喜悦和除掉肉中刺的快感,离开了那个罪恶黑暗的古墓。” 我完全入神了。 原来……真相是这样。 英雄传说的背後,却是如此悲凉的英雄的末路。 “我被他们捆起来,从头到尾的看著,我叫不出来,我动不了,我的心在那时候就全碎裂了,这就是正义,这就是英雄,这就是我哥哥他做的奉献……他为了和平而把自己交了出去,可是那些享受了和平的人,却让他万劫不复。” “你知道历史悠久的,庞大的塔拉夏家族如何一下子就消声匿迹了吗?不是因为那些人说的那样,因为伤心英雄的离去,也不是为了躲避世人会强加给他们的荣誉……” “塔拉夏家族,被屠杀了。” “那些小人,那些一个个在历史上声名显赫的小人,将我们整个家族屠杀了,所有的人,战士,法师,老人,妇女,小孩子……一个都没有剩,一夜之间全都被杀死了,就在我们家族的领地上。各种杀人方法都用上了,只求最快,最有效的把所有人杀死。我们的小妹妹,我哥哥还在的时候,从来不让她受一点点的伤害,她被活活的烧死了,因为一个火系的法师说,想听听这样美妙的声音在大火中会变成什麽样?” “那个人笑的很得意,因为我的妹妹,那个声如夜莺的美丽少女,她在火中惨叫,呻吟,完全不复高贵美丽矜持宛转的天籁般的嗓音。那个人……那个人他曾经多次表示过爱慕我的妹妹,只是我的妹妹对他不假辞色,他笑的很得意……太得意了……” “我本来……也是要死的,可是,却不知道为什麽,我一直都有意识。我的身体已经死了,可是……我的心却还活著,我能思考,我有意识。我和其他的尸体,一起被扔进了地下的洞穴,深深掩埋……” 我觉得背上很凉。 这是一个太悲哀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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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更新时间: 12/20 2006 -------------------------------------------------------------------------------- “後来这座城的下水管道一直挖到了……我们家族埋骨的洞穴。我闻到了生人的气息,我忽然能动了,我杀掉了那些匠人和士兵,从此在这地下水道中住了下来……” “你看,这是我的小妹,”罗达门特指指嵌在墙上的一个人头盖骨,那头盖骨的眉骨正中心,还垂著一个小小的额饰,很漂亮的一个弯月牙,只是已经被烧的焦黑斑驳。 “这是我的母亲……”罗达门特枯腐的手指掠过去:“她是被马拖死的。” “那边是我的祖父,他们把一堆沙甲虫塞进他的腹中,沙甲虫钻破了他的全身……他呼号打滚,眼睛都爆了……” 劳伦斯有些坐不住了。 我平静的看著罗达门特。 “你看,我不会离开这儿。 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家人都在这儿。我的哥哥,他离这里不远,我在这里一直待著,想著我们曾经的好时光……一起学艺,一起练剑,一起历险……哥哥他对所有的美女都不假辞色,从来不搭理旁人的求爱……有人说他铁石心肠,其实不是啊……他很温柔,很温柔,他的手,特别的有力,掌心很热……有人说,掌心热的人最热情。”他转过头来,他的脸和骷髅也没什麽分别,眼眶深深的凹了下去,象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你说是麽?” 我简单的说:“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人。” “啊,是。”他说:“可你和人一起生活了这麽久。” 我说:“你说完了麽?” “哦,还没有……我不肯走,因为我的仇人,也在这里……” “越无耻狠毒的人,越容易取得成功。那个领头糟蹋我哥,屠杀我家族的巫师,当然也死了,可是他的後人还活著……就是住在我头顶的,这个宫殿里的家夥。” 我扬起眉梢。 “是叫什麽?叫拉姆它是不是……” 我说:“拉姆它死了,现在的王是他的儿子,吉海因。” “啊……”罗达门特点头:“我的消息不够灵通……” “故事我听完了。”我站起身来:“你的故事很动听,不过我还是得杀掉你。” 罗达门特并不意外,也不紧张:“我有样东西送给你。” 它伸出手来,掌心有一枚淡绿的小东西,在微光下闪烁发亮。 “这是什麽?” “这个是我唯一抢下来的东西。那些家夥把我哥的盔甲和身体做成了一件法装,套在他的身体之外,用来困束魔王。这个的里面,嵌著我的哥的心脏碎片……” “他们把这个做成了个颈符。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塔拉夏的判决……” “一切终会到来,不可避免和阻挡。一切人都在死亡的一刻,面对判决,不管那判决来自何方……也许,是来自自己的心中……” “为什麽要把这个给我?” “因为……我希望我哥他,还有一线意识,或许, 这个护符里,还有一部分的他。我可以让你杀死我,但是请你,把这个护符拿到地面上去,拿到那个王宫里的人面前去。我想看看,我哥他……知道今天的一切,他还会……怎麽想?他还会不会认为他的信念和坚持是正确的……他轻视了人间的罪恶,忽视了人心的阴暗,直到今日……他会不会後悔。面对他保护过的人,面对著对他犯下滔天罪恶的人,他会……有什麽审判。” 我注视著罗达门特,那枯槁丑陋的面容:“怎麽你自己不去?” “呵,我想的。”它说:“可我见不了光……这些年中有几个法师发现过我的存在,他们虽然没能除掉我,却给我下了光明系的诅咒,我不能见光,日光,会将我彻底消灭……” “你听了我的故事,帮我最後一个忙,也很应当的,对不对?” “是的。” 我慢慢伸出手,把那个护符拿了起来。 一瞬间,面前的罗达门特忽然就腐烂破碎了下去,快的让人看不清,枯皮破碎,腐骨成粉,不知道哪里吹来一股阴风,打著旋儿经过,一瞬间,罗达门特身上各种宝石叮叮铛铛的落了一地,参杂在一堆灰烬之间,那样无辜,而寂寥的,闪动寒光。 我看著那堆脚下的灰,没有说话。 这个结果,让我想不到。 呵,原来罗达门特,是个如此执著的人。 是的,我承认,他是个人。 他不是具腐尸,他不是个魔怪。 他有心,他有爱,他是个人。 劳伦斯走上一步,轻声感喟:“原来他一直赖以存活的,就是这个护符的力量……所以一交出来,他就永远归於死亡。” “是……”有些恍惚,看著那熟悉的似曾相识的面容,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和培西拉在一起:“塔拉夏的心……的确还有未了之愿。他一直陪伴支持著自己的弟弟……或者说,是爱人。” “他们是兄弟呵。” “是的,可是兄弟就不可以相爱吗?” “他们也同是男性。” 我声音忽然高起来:“那又怎麽样?爱是无错的。” 劳伦斯为我突然的激动感动意外,退了半步。 我忽然清醒。 啊,不是。 这不是培西拉。 是他的儿子,他和白亚的儿子。 我也糊涂了麽? 手心里护符,静静的,微光时隐时现。 塔拉夏,罗达门特…… 你们,相会了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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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更新时间: 12/21 2006 -------------------------------------------------------------------------------- “对了……你,叫什麽?” 他深深的注视我。 我想了一下,没有想到要用什麽名字,摇摇头没说话。 那个丽莲看向劳伦斯的目光有些怪。 她们一定是认为劳伦斯认识我的,可是没想到他会这麽问。 劳伦斯说话是很算数的,他并没有向第二人透露我的身份。 劳伦斯似乎兴致很好,他说:“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意外的看他一眼。去哪里? “我们发现了一座宫殿,半埋在地底了,只有一个口还在地面上。墓口刻的字是这样的……”他一边说,一边小叉子在桌上刻画。 “你看,有没有可能是塔拉夏古墓?” 我有些想笑,这些年轻人。 要是这麽胡打乱撞就可以找到塔拉夏的古墓,这件事情又怎麽会成为这片大陆最大的迷团呢? 我摇摇头。 他不死心的问:“你看这些字,你认识吗?真的不是?” “不是,”我淡淡的说:“这些字的意思是说,恒久的安宁,一切之始,一切之终。” 劳伦斯有些茫然,拉撒忽然出声说:“这话是什麽意思?” “是死亡。” 一直没出声的那个死灵法师忽然说,他的声音很怪,板板的没有任何高低起伏,可是音色异常的美,带著股扣人心弦的磁性,引人迷醉。 “恒久的安宁,一切之始,一切之终,就是死亡。” 我点点头:“是的,你们找到的,应该就是曾经被称作光明大神殿,後来被黑魔法占据了的地方,现在应该叫死亡神殿了。” 窗户外头忽然有人影闪过,我只看到个模糊的侧影,薄的棉布衫子,系得很松的灯笼裤。不知道为什麽这麽个随处可以看到的人影忽然让我心中一颤,仿佛…… 很熟悉。 我几步出了门,街上却空荡荡的,并不见什麽人影。 风呼啸著吹来,沙粒打在脸上,让人清醒的痛楚著。 没有人。 是我的错觉吗?这种大风的天气,谁也不会出来的。 “你看什麽?” 劳伦斯跟出来,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挡住了风吹来的方向,让我可以睁开眼睛,看著漫天风沙中的街道。 “没什麽……眼花了。” “你知道死亡神殿?” 我点点头:“知道……”何止知道,我还在里头盘恒过一好段时候。 “真的不肯和我们同行吗?” 我缓缓的摇头。 在夜中看起来,劳伦斯和培西拉没有分别,面貌相仿,气质相近,连说话的声音,也有六七分的象。 象是旧梦重现。 忽然耳边又回响起汝默的声音:“情情爱爱,不过是放纵的一个借口。有人要放纵的身体,有人要放纵的是心。放纵身体无需理由,而放纵心却需要一个掩饰,对旁人,对自己,我不过是你的一个借口,所以,如果说欺骗的话,我们都有。说罪恶的话,你比我的罪还要深。” 说完这句话之後,他无言的,把我转送给了托克。 那是一段不见天日的时光。 我打个寒噤,劳伦斯低声说:“进去吧,外面风大。” 店堂里没有风,陡然间身上的压力一下子卸掉,觉得没有力气。 我没有和他们招呼,一个人回去房间。 小小的狭窄的房间,却让我觉得很安全。 风声在墙外呼啸,在城里打个旋儿,从南至北,吹个不休。 第二天我起来时风停了,劳伦斯他们一队六个人已经不在城里。 我继续到法拉那里去看她作活。 叮叮的敲击声,风炉里的火焰跳跃著。 “你为什麽天天来?” 我翻弄著烧过的炭块儿。已经烧粉了,白白的,一触即溃。 “没事做。” “可做的事有这麽多,”她推开窗子,指指外面:“看,佣兵团又出去巡城。” “是呵。”我懒懒的应著:“你喜欢格雷兹就去告诉他吧,老这麽远远看著,他不会知道。” 法拉惊讶的回头,目光灼灼的打量我:“你怎麽知道?” “除瞎子和格雷兹自己,恐怕全城都知道。” 她有些苦涩的微笑,把窗户掩上:“没有用,他不会娶我的。” 我们沈默著,她继续磨制手里那把长剑。 “你呢?你来这里做什麽?” 我没说话。 我在等待,一个结束。 尽管,那一天如此遥远。 这一天直到入夜,那几个没有回来。 我没有睡实,半夜的时候坐起身来,推开门下楼。 店堂里六个人正围著桌子团团坐著,低声细语掩不住惊喜的气氛。 劳伦斯一回头看到我,微笑著招手:“来看。” 桌子的正中,放的不是盘盏,不是美酒,不是鲜花。 是一个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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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更新时间: 12/22 2006 -------------------------------------------------------------------------------- 我有瞬间的迷茫。 是我眼花了麽? 这个盒子,怎麽会…… 劳伦斯盒子拿起来,打开给我看:“你看,今天找到了这个。” 我轻轻点头:“啊,很别致。” 他说:“看起来是件古董,放在死亡神最深处的房间中,我想著肯定有什麽玄机,不过可惜,我们研究了一晚上,都不知道它有什麽用途。” 我镇定下来,淡淡的说:“很可惜,我也没见过。” 他站的更近了些,低声而诚恳的问:“如果你知道些什麽,请你务必……告诉我们。” 我看看他,劳伦斯真的很想他的父亲。 培西拉,你的儿子是为了什麽四处冒险呢?为了圣骑士的使命?还是圣诺奇亚那古怪的我所不理解的荣誉感?还是青年人总会有一个梦想,为了这个梦想,许多人九死而不悔。 我把盒子翻过来,手指按在盒角的凹处,轻轻掀了起来。 盒子底下那层严密的盖板脱落下来,露出一个夹层。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呼吸声极其不匀。 “这是使用的咒语。”我把盒子轻轻放下。 这不是皮克娄的宝盒。 它的名字叫赫拉迪克方块。 皮克娄只是个取巧的小人, 这样宝物有一个古老的被湮没的名字。 培西拉,或许邪恶的并不是盒子,而是拿著盒子的人。 我的想法在改变。我们当时把盒子上了一层又一层封印,你当时会不会想到,你的儿子会再次把它从不见天日的地方取出来。 他们很强,这一队年轻人都很强。 他们或许是要制造另一段传说,书写属於他们的历史。 我走到柜台前,亚特玛也已经去睡,我自己动手倒酒,熟练的取出羊肉来切下一块,细细的剁碎,浇上烧肉酱,用面饼夹起来,咬一口,再就一口酒。沙漠的夜晚异常安谧,远远的听到有人在弹里拉,曲调异常幽婉动听。还时不时可以听到羊在咩咩的叫。劳伦斯他们渐渐散了,有人出去夜游,有人上楼寻梦。我坐在那里,微微眯上眼出神。 金发碧眼的美人丽莲走过来,动作慵懒的敲敲柜台:“好漂亮的小招待,给姐姐也来一杯酒。” 我看她一眼,拿出杯子:“蜜酒?” “不,烧酒。” 她的嘴唇很红,豔豔的颜色象擦了很多新豔的樱桃汁。喝酒的样子也不太象个美女该有的姿态。我静静的看著她拨弄头发,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养眼的丽人,多看几眼,心情似乎也变的有些风花雪月起来。 “你从哪里来?” 我替她把空的杯子斟满:“从故乡。” “啊,真好。”她笑笑,风姿嫣然:“我可很久没回故乡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没有多说话,给自己倒了杯用荆藤酿的淡酒,琉璃杯子轻轻碰响,各自喝下彼此的心绪。 “你很漂亮。”她眼珠转动著:“啊,漂亮不合适形容男孩子……不过,这个词最合适。” 我晃晃杯:“谢谢。” “陪我上去吗?”她吐气如兰。 我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水汪汪的,有种诱惑难言的光亮。我默默的垂下眼帘:“我想我配不上这份荣幸。” 她并不显得尴尬,站起来甩甩金发,爽快的说:“夜深了早些睡,明儿见。” 我站起身来,看她步态优美的上楼。 “真可惜。”拉撒从店外面走进来:“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子。” 我看他一眼:“你知道?” “呵,这又何必要认真知道?”他坐下来,把我酒倒进一边的空杯里,轻轻啜了一口。 “她是很可爱。”我点头赞同。 拉撒却笑出声来:“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们是好夥伴,除了这个没别的。爱美之心人人是有的,可是我的原则是不碰身边的人。大家要一路同行,天天见面,生死与共的,今天分明天合,那多不好。” 我坐在一把摇晃的木椅里,拉撒站到了身旁来,挡住了烛光,将我罩在了他身体的影子里。 “嗨,你也是个美人啊。”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斜斜看他,他俯下身来:“我们不是同伴……等到这里的事了,大家就会分别。要不要……和我试试看?” 我似笑非笑:“试什麽?” “快乐……”他的笑容带著魅惑:“我会让你很快乐。” 他把我的头托了一下,顺势吻了下来。 我轻轻侧过脸,他吻在我的鬓边。 “我在楼上等你……”他笑笑直起身来。 我看他离开,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些人是怎麽了? 今天晚上怎麽桃花盛放呢?一开还就是两朵。 我这里……有什麽吸引他们的东西? 杯底还有一点残酒,我晃晃杯,把酒喝干。 长夜漫漫,星河寂寞。 或许是我想多了,大家都只是寂寞而已。而我是个陌生人,匆匆相遇,终将离别,即使春风一度,也没有什麽甩不脱的烦恼。 我也寂寞,但我不愿以这种方式来排遣寂寞。 身体的放纵,只会让心灵更空虚。 有人在吹蛇笛。 这声响让心不安。 是的,我已经不是一条普通的小蛇,可是听到蛇笛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些心浮气躁。 忽然想起我今天之所以在深夜惊醒,恐怕就是因为在睡梦中听到了蛇笛的声音。 虽然从哪里看我都是一个人,却还保留著一条蛇会有的一切弱点。 懒懒的站起身来,长夜无聊,还是去睡一觉的好。 劳伦斯靠门柱站著,脸上的神情有些淡淡的疑惑。 我看了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 “怀歌?” 我转过头来。 “你……有情人麽?” 这和他有什麽相干呢? 难道他也想找个暂时的伴儿来排遣寂寞? 圣骑士与一般人相比,不是应该清心寡欲得多麽? “有吗?” 我摇摇头。 他笑笑,却没再说什麽:“早些睡吧。” 这些孩子……都有些神经。 难道遇到了我同族的……淫蛇它们了? 不至於的,它们都在峡谷中,不会出来。 还是现在的年轻人,对这种事情看得特别轻松,浑不当回事? 或许我是真的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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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更新时间: 12/23 2006 -------------------------------------------------------------------------------- 寂寞了太久,於是已经习惯了寂寞. 不过我还清楚的记得,最後一个靠近我的人,肌肤上的味道. 他身上有种淡淡的干燥的香味,就象一把晒干的松木花. 他靠近我,试探的吻我的唇. 後来他并无例外,也进入了我的身体. 我看不清他的脸,那间房间里没有光亮. 一切结束的时候,他出了很多汗,但是身上仍然是那种干燥的香气.他没有经验,虽然不会什麽折腾人的花样儿,但是仍然把我弄的半死不活,新手在这种事情上,往往比老手的杀伤力要强得多. 後来他小声说:“我很喜欢你。”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要什麽吗?” 我有点意外。 到这个房间来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象他一样说过这麽多与交媾无关的话。 “有……” 他似乎很欣喜,问我:“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给你。” 什麽都可以?那麽我想要自由呢?我还想要杀死所有进入过这个房间的人,都可以麽? 很讽刺,这些都是不可能的。 “蜡烛。”我清晰的说,冷汗一阵阵从身上渗出来。 他很意外,但是很守信,送了我一根蜡烛,点著的。 蜡烛的质地很好,里面掺了高贵的玫瑰油,燃起来有点淡粉色的烟,香气嫋嫋弥散。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光亮。 火光跳跃著,舔上了那张无数次被血浸透的床褥,那副掩盖了多少肉欲和罪恶的帐幔,包括……我自己的,已经破碎污秽,沈沦到底的躯体。 我发现自己不是那种可以得到升华和救赎的灵魂,也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经过漫长的黑暗和践踏,还可以最终盛放。我不是。 弱水沈重的让人无法呼吸,我被自己的悲哀和绝望深深掩埋。或许这世上真的有可以在地狱之火中开放的花朵,而我不是。我存在於花下的黑暗里,只拥有隐藏的绝望。 这一切,源自一场放纵。 开始的时候很美,落幕的时候很凄凉。 我认识汝默,是在库拉斯特的上城,那里有一座叫做遗忘的神庙,我有一次起的很早,天在下雨,我踩著麻石道,跟著去做祭礼的人,一起进了神庙。 神庙的祭台上放著许多的鲜花和果品,有僧侣走来走去,殿堂里燃著香,很清淡的香气。 我不了解库拉斯特的宗教,可是看到那样温和淡然的气氛,也并不觉得这里讨厌。 僧侣们沈静优雅,谈吐斯文,多半都会医术,每天都有人来求医,也有小孩子来学识字。我也一同去,库拉斯特的文字复杂而优美,每一个字都象是一个活动的故事,有著它的历史和气息。 我认识汝默,是在库拉斯特的上城,那里有一座叫做遗忘的神庙,我有一次起的很早,天在下雨,我踩著麻石道,跟著去做祭礼的人,一起进了神庙。 神庙的祭台上放著许多的鲜花和果品,有僧侣走来走去,殿堂里燃著香,很清淡的香气。 我不了解库拉斯特的宗教,可是看到那样温和淡然的气氛,也并不觉得这里讨厌。 僧侣们沈静优雅,谈吐斯文,多半都会医术,每天都有人来求医,也有小孩子来学识字。我也一同去,库拉斯特的文字复杂而优美,每一个字都象是一个活动的故事,有著它的历史和气息。 有天讲学的不是常见的僧人,换成了一个俊秀的男子.穿著件式样简单的白袍,腰围黑带,捧著书卷的样子美如古画.声音带点泠泠的清脆. 那天讲完了经文,然後说起花木.他描述了一种花,从古老的东方带来,只在夜间开放,花做白色,有时也是水红色,或是淡淡的萼绿,香气清淡隽永,花瓣如丝绸般细滑,花名叫昙,意思是云彩,取其意如云彩般美而易逝. 我有些出神,更多的是想往,古老的东方,神秘的东方,不可捉摸的花朵,正如那美丽莫测的文明. 那个男子的眼神深邃明亮,如古老的琥珀玉石. 他有个东方意味很重的名字,汝默. 我忍不住多看他好几眼,等小孩子们散去後,我并没有立刻走.他低头收拾被翻乱的桑纸和碳笔,我轻声问:“你见过昙花吗?” 他抬起头来,笑容浅浅如淡酒:“是的,我见过,很美。” 淡淡的相遇和相识,日复一日见面,渐渐熟悉起来。聊的不多,但是觉得对方非常温和,而且睿智. 後来结伴去品尝美食,库拉斯特的鱼非常好,沿著海,河汊也多.鱼的种类多不可数,连本地的渔民都认不全.鱼味非常鲜美,尤其是烤过之後,抹上一层调料,用大青叶托著,拿手拈了吃,什麽地方都可以去,库拉斯特的文明异常古老,许多旧的建筑和风景,可以细细的追溯,一直怀想至几千年之前. 他带我去吃东方传来的美食,有一种奇妙的食物,叫做豆腐.从字面上理解,就是腐烂的豆子.没看到之前相当怀疑,这种东西,怎麽能够入口? 可是实物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小小的一个方块儿,洁白柔腻,豆香盈人,入口即化的清淡美味令人迷惑之极,价格也不菲,比最难捕到的鱼类还要贵一倍. 卖豆腐的是个老人,铺面很小,在河岸边一丛大树底下的小石屋,每天只卖一板,二十个小块,去得晚就买不到. 汝默非常精通美食之道,但却不嗜吃.我们时常包一条小船,从下城一直向西往海港的方向走,顺风的时候就张一面小帆,逆风就停下来,去岸上走走看看,探访古迹,吃些小吃.坐船上的时候也并不气闷,汝默见识广博,永不用担心无话可聊,还可以垂钓,看沿岸的风景. 有次傍晚出去,汝默说,带我去看昙花. 那朵花长在一片树丛中,叶片很大,墨绿的颜色.花苞并不显得出奇.我们静静的守在一边.月亮升起来时,黑暗中忽然好象亮了一点星光,昙花开了. 花略有些淡绿色,那层层展开的花瓣如一个渺渺茫茫的梦境,月光照在花朵上,整朵花散发出融融的光,香气十分特别,形容不上来. 花完全盛放了. 我目眩神迷,蹲在一旁忘记了眨眼. 似乎美丽的事情总不能长久,月光微微的偏移开,花朵被月光侧映著,花瓣几似透明,香气更加馥郁. 然而不久就开始萎谢,似揉皱的桑纸一样渐渐失去了那种饱满,丰润,美丽和轻盈,一点点软下去. 一朵花开的时间,其实很短暂. 回程的时候有些淡淡的愁绪,也渐渐被流水的声音将一切带走.我抢著要操舟,汝默笑著退到一边去. 可惜在转弯的时候船撞翻了,两个人来不及上岸,都撂进河里.冷风一吹,爬上岸来的两只落汤鸡簌簌发抖. 後来我们升了一堆火,烤衣服. 那一夜我见识到汝默的另一面. 他不凡的调情手段,温存的举止,灼热的唇,还有…… 一个陌生的,梦境般的,情欲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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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更新时间: 12/24 2006 -------------------------------------------------------------------------------- 天快要亮了,被羊皮帘子盖著的窗子底下露出条浅浅发白的缝隙。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走近有人走远。 门轻轻一响,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异常轻盈,走的很慢,似乎在不确定著什麼事。 我没有睁眼,虽然在黑暗中我的视力一点也不受影响,但是鼻端闻到的香气,已经让我知道进来的是谁了。 为什麼是她呢,略略有些头痛。 真是让我意外。 那人走到床前,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作,我睁开眼,看到她俯下身来掀开我身上覆盖的薄毯。 不出声不行了。 我轻声说:“我醒著。” 她愣住了,然後动作没有停,钻进我的毯子下面来。 女人的身体,是那麼陌生而令人不知所措,我没有欣然接受她的投怀送抱,坐起身来:“为什麼是你?” 她沈默一会儿,有些艰涩的说:“为什麼不能是我?因为我已经老了是不是?你更希望是那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来找你麼?” 我摇摇头:“亚特玛,我以为你……并不需要这样。寂寞不是因为你再找一个寂寞的人作伴就可以消弥掉的。” 她安静的躺在我的身旁:“是的,我早就知道……拉姆死後我试过很多次,和不同的男人接近,试图能寻到妙药把心中的惨痛和空白给除去。可是不行……而且,被波尔看到……从那以後他不和我说话,他认为他的母亲是个放荡邪恶的女人,一直到他死……我都没有听到他再叫我一声妈妈。” 亚特玛的声音裏有种认命的平静,而我心裏则被一种淡淡的悲哀溢满。 其实亚特玛没有做错,一个女人不是一个男人的附属品,女人也有寻找快乐的权利,不需要把自己做为死人的陪葬品,象行屍走肉一样活著。 只是,她选错了方法。 她和以前的我一样认为可以身体换来快乐。 而波尔……波尔也没有错。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母亲纯贞如圣母,波尔自然也是这样的。 等他发现他心目中的母亲不再是他期望的样子,他的失望和愤怒是必然的。 “怀歌,我知道是你。” 我意外的屏住了呼吸。 我的相貌在褪皮後已经不同了,大不一样的相貌,和完全不符的年纪,劳伦斯能看出来,是因为我施展了光明系的能力。可亚特玛……她只是普通的妇人,她怎麼会知道? “别太小看女人,我认识你太久了,你曾经是我孩童时的憧憬,长大後的良伴,成年後的知己……拉姆去了之後,你帮过我那麼多,这间店,还有波尔……没有你,我早就垮了。” “我熟悉你的眼神,你的一些不经意的举止,你喝酒的时候喜欢淡淡的抿一口,然後才吞咽。你坐在窗口的时候喜欢眯著眼,感觉热风吹过……” 我无言,让自己在沈默裏保持冷静。 我想不到。 原来我的破绽有这麼多。 “我看不到我还要为什麼活著,你告诉我……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你活了那样久,见识那麼广博,你知道的事情比我多得多,我穷极一短也不可能看到,听到,知道……可是你不同。你告诉我,我该为什麼而活下去?拉姆死了之後我还有波尔,可是波尔也……我曾经想过,我也可以一个人,但是我发现这太难了,我找不到一个可以爱自己的理由,也找不到可以给我温暖和安慰的人……你知道吗?一个女人,没有丈夫的女人,夜裏是怎麼过的?我幻想著强壮的男人拥抱著我,亲吻我,和我交欢……” “我想像过和你……想象你爱抚我,亲吻我,和我疯狂的做爱……” 我有些难堪的闭上眼。 幸好屋裏是黑的。 她不知道我可以看清她现在的表情。 那是一种半癫狂的表情。眼睛发光,脸颊通红。 寂寞可以把一个曾经明豔爽朗的美丽女人变成这样陌生。 太可怕…… 失去了培西拉之後我的,虽然表面上是平静的,可是心底的失落和渴望,一样不可抵挡。 而遇到汝默。 呵…… 我摇摇头,不再去想。 汝默已经过去了。 我已经再次褪变,而他……大约也已经老了,死了。 这就是长生不老的生命的真谛吧,爱情不是爱情,仇恨也不是仇恨。再耀眼再动心,一切都只会变成怀念。 因为无论你如何铭记不忘,一切终将过去。 爱也好,恨也好,我的生命太长久,久到可以把这一切都在漫漫如沙流的时间长河中消磨干净。 培西拉业已老去,再见到他,我想我心中也不会再燃热情。我爱的培西拉是那个当年意气风发的冒险人,不会是一个坐在斯坎奇诺城中的衰老的贵族。 正如汝默,我也曾经那麼憎恨他,但是他大概也已经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再去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有什麼意义麼? 这是我的优势,也是我的悲哀。 所以,我与亚特玛不同,她想著与寂寞抗争,而我却知道自己抗不过。 寂寞与我,如影随形,永不分离。 “你看不起我……是不是?”她落下泪来,声音仍然保持平静:“你看不上我的,我已经老了,我不再美丽,我的皮肤曾经象缎子一样光滑,可是现在却象枯掉的桑纸。我眼睛不再闪亮,嘴唇不再红润,我不是当年那个人见人爱的少女……” 我的手指轻轻压在她的唇上,轻声说:“嘘——别再诋毁自己。” 她转开头,冷而讥嘲的笑:“诋毁?我早就毁了,我还有什麼值得再毁的?” 我找不出话来安慰她。 忽然她朝我抱过来,将我压在身体底下,胡乱的吻我。 “抱我,就一次……就一次,求你了,怀歌,抱我吧……” 我木然的承受她狼狈的热情,只觉得这一切再荒谬不过。 她的动作急乱,一阵忙碌後,突然停了下来,跳下床去,头也不回的跑了。 急促而沈重的脚步声远去,我慢慢的坐了起来。 她无法忍受这样的难堪,任何一个女人也不能忍受吧。 我没有反应。 对她毫无反应。 羊皮帘子上透进太阳的光线。 这个茫然的夜晚,终於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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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更新时间: 12/24 2006 -------------------------------------------------------------------------------- 我在海港的栈桥边走来走去,然後在一块突出的檐石下面坐了整整一个白天。所有的商船和渔船都下锚停泊,杰海因的命令是所有向东的商船不许出港,向西的商队不得上路。 杰海因不是个什麼做城主的好料子,他连这个小城也管不好,更不要说城外广邈无垠的沙漠。 他的父亲是个一事无成的色鬼,把皇宫越修越大,搜罗了整个沙漠中最好的金子,宝石和美人往裏充填。杰海因总比他父亲要好些,但是没有魄力,还多疑的很,执位没多久就杀了六个老臣,因为怀疑对方要谋逆他的位置。格雷兹当时曾经很威风过,也被削职贬谪,现在只当一个无所事事的佣兵头儿,管著十来二十几个人,收著黑心的佣金,把人命当商品一样卖出去。 但是谁又能说他不道德呢?即使他不做,别人一样会做。就算每个人都不去做,现在的人命也是很廉价不值钱的。 忽然远处传来奇怪的轰鸣声,很遥远,很沈闷。我抬起头来,眼前一黑。 不是檐石挡住了阳光。 太阳在天空中消失了,四下裏一片黑。 城裏开始躁动惊慌,所有人都从屋子裏跑出来,在街上惊慌的喊叫,不停的你碰到我,我碰到你。 “天神发怒了!” “魔王来了!” “啊,太阳神被黑暗俘虏了……” 黑暗对我的影响不大,我从长梯上岸,慢慢走回去。 不是,这不是什麼魔王的力量。 这是诅咒的效果。 谁做了这样的诅咒? 这片沙漠裏有这个能力的巫师法师不是死了就是逃走了,不知所终的也很多,谁也没有闲功夫弄这一手儿,没什麼实际杀伤力,只是…… 让人很恐慌。 远远的看到街那端也有人走来,是劳伦斯他们,手裏举著火把,在这一片黑暗中象一个跳动的希望。许多人向他们围拢上去,似乎这些人脸上无所畏惧的神情给了他们希望和力量。 人在无助的时候,盲从也常一并出现在他们身上。 劳伦斯远远看到了我,点头示意,然後他们努力分开人丛,朝城东去。 城东……住的是长老卓格南。 我慢慢的跟著人群向那方向走去。 卓格南好整以暇坐在他的椅子上,似乎胸有成竹的看著走来的人。 这老头儿肚子装著许多陈年旧事,成日的钻在旧书旧纸堆裏,满脑子奇思妙想,不过平日裏没有人来理他。从黑暗开始扩散的时候起,他就一下子成了全城举足轻重的人物。许多人到他那裏去寻请帮助,他就故做神秘的吐露一些秘情。 我和他很少打交道,彼此看不惯。 “啊,我长时间的研究过古书,这一切应该与一个叫做群蛇峡谷的地方有关系。因为这附近的地形地势,只有那裏合适架起这种诅咒的祭坛,而且肯定有一样神圣的物事做为祭物,只要找到这个祭坛加以摧毁,就可以破除这个堕落太阳的魔咒了。” 四周的人纷纷释然,劳伦斯行了个半礼:“感谢您的指点和帮助。” 卓格南抚抚白胡子:“不用客气,你们也是为了除去盘距这片沙漠中的黑暗势力才来到这裏,我作为这座城现存的,年纪最大的长老,还要替全城的人多谢你们的英勇和热情。” 我的注意力完全没有集中在他们後头又说了什麼话上。 群蛇峡谷? 怎麼会是那裏? 劳伦斯他们去补充药品,整修武器。美貌动人的亚马逊女子一回头看到了我,娇娆的笑著走过来:“怎麼了?你也对这个有兴趣?” 我看她一眼:“你的箭筒裂了。” 她低头看看,不在意的说:“啊,我正要换一个的。怎麼样,要不要和我一同去?刚才长老说肯定会有一样神圣的东西做为祭物,我想嘛,应该是样好东西才对,难得一见自然要去见识一下。” 我绕过她,朝劳伦斯走去:“你们要去群蛇峡谷吗?” 他答应著:“是的。你……” 我不拐弯抹角:“我和你们一起去。道路我熟悉,去那裏起码要走整整三个昼夜的路,途中经过一个小绿洲可以补充食水,过了绿洲还有大半天的路才可以走到荒城,群蛇峡谷在荒城以东,地势如迷宫一般,没有我你们很难找到地方。” 他惊喜的微笑:“啊,那太好了。” 我没等他说完,冷冷的说:“但我有个条件。” 他的笑容一下子没能刹得住,有些僵硬的挂在那裏。 然後他调适过语气,问:“要我们帮你什麼吗?” 我点个头:“你们必须全部听从我的,没有我的话,绝不可以攻击群蛇峡谷中任意一个魔物。” 他犹豫著,身後的女法师秀丽冷眼看著我:“凭什麼我们要听你的?谁知道你打算把我们带到什麼地方去。” 我没有理会她的质疑,只是静静看著劳伦斯:“你可以不同意。” 他没有思考太久,点了点头说:“好。” “劳伦斯你……” 我伸手和他轻轻一握:“做为回报,我也绝对不会让你们其中一个在这条路上受伤丧命。” 火把的红光跃动著照亮几个人的脸庞,我转头看向苍莽黑暗的城外。 群蛇峡谷……那裏发生了什麼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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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更新时间: 12/24 2006 -------------------------------------------------------------------------------- 沙漠早已变得危险,尤其是入夜後的沙漠。 劳伦斯他们的武器都握得紧紧的,一点不敢大意。就算是最不羁的拉撒也没有再开玩笑。 他们的脚步踏在沙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我一言不发走在最前头。 四周的黑暗中有跃跃欲试的黑影,但是在稍稍接近一些之後又迅速逃离。 我身上的气息,人所不能察觉而妖兽却十分敏感,它们更懂得以强淩弱,而对比它们强的,它们也会知机的回避。 一路上都很平静,平静的後面的人反而不安。 他们的目光尚不够看到暗处潜伏的危险。 我走在队列的最前方,并没有刻意收敛身上的气息。 长长的戈壁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中途遇到一个很小的井口,居然还可以打出水来,於是停下来歇了一下。天昏无光,已经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火把已经换了好几茬,然而路还没有走到一半。 出城後的这段路碎石多一些,再向下的一段路更加干旱,恐怕是一滴水也找不出来的。 这段路对平常人来说是最难走的。不过接下去就是那个迷失了的绿洲。那裏更加危险些,有毒的虫兽多不可数,但是那裏有水,可以歇息一下补充体力。 劳伦斯离我只有一步之遥,行走中他常常靠近我,询问我要不要喝水?是不是疲倦。 我只用摇头来回答他。 群蛇峡谷……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去过那裏。 这是件很尴尬无奈的事情。我不是一个人,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再做一条蛇。象它们一样吞吃生食,血淋淋的,或是散发著异味的腐肉,一些丑陋脏肮的虫虱,那种生活已经离我很遥远很遥远,远的再也找不回当时的感受。 我不是一个人,可是,我也不能再做一条蛇。 所以我混迹在人的城中,过著孤单的生活。 群蛇峡谷现在是什麼样了? 为什麼会发生这样的事? 在干燥高地行走的时间最长,我虽然不惧,但是身後的几个人,却是结结实实的在耗费著他们的体力和宝贵的水份。来时装满的水袋已经空了大半,丽莲靠近我:“还有多久才会到绿洲?” 我看看前方:“快了。” “你可别诳我们。”她说:“我们也曾经到过裏,除了这麼陡的石壁什麼也没发现。天这麼黑,你要是引错了路,我们全得在这儿渴死。” 我淡淡的说:“不会渴死的。”脚尖一跳,从沙裏勾出一只蓝紫色蝎子来,用手握住,递近她的面前:“喏,把它吃了,会好过很多。” 那张美丽的脸似乎抽动了两下,丽莲退了一步,避开那张螯舞爪的蝎子:“这东西可有毒的……” “吃下去是没关系的。”我说:“你不要尝尝麼?这还是东方一道名菜呢,用油炸过之後,香酥不下於小银鱼。” 她喃喃的说:“现在可没油……”然後她忽然精神起来:“你去过东方?” 我松手让那只蝎子落地。它拣了一条小命,分外机灵的钻进沙中不见了。我信口说:“去过。” “东方美不美?是不是很繁华?那裏女人漂亮还是我们这裏的漂亮?听说那裏有特别高贵的丝绸……” 啊,女人。 我都快忘了这个年纪的女人都会对些什麼东西感兴趣。 走在危机四伏的沙漠裏,她还惦记著丝绸。 再走了半天,所有人都蔫蔫无神,脚步显得有些拖泥带水似的沈滞。 身後的六个人裏只有劳伦斯和拉撒还好一些,刚才经过一片流沙的时候,秀丽险些跌进去再挣不出来。 我拉了她一把,她上来後也并没有谢我。 我不想说什麼,直接再向前走。 我答应过,既然同行,就保证他们一个不死。 至於她谢不谢我,我倒不放在心上。 我要她的感谢来做什麼呢? 沿著戈壁的边缘一直走,我在岩石的一处缝隙处停下,伸手摸索著在石壁中拉出一条枯藤来,侧身让开:“从这儿缒下去。” 劳伦斯过来试了试藤索的牢固程度,低声问:“这下面是什麼地方?” “绿洲。”我简短的说:“一个一个来,你先下,我最後。到底下的时候晃一晃藤,我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什麼,凑著火把照了一照,把剑系了一把,顺著藤向下攀。我微微探头,虽然黑暗对我影响不大,可是他的身形被突出的岩石挡住,已经看不到踪影。 手裏的藤明显的被扯动了两下,我回头看看:“谁再来?” 拉撒第二个下去,刺客四海跟在後头,接著是丽莲,洛,最後崖边只剩下了秀丽和我。 “你下去吧。他们在底下接应,不会有危险的。” 我知道法师巫师的身手都不会太灵活,尤其是她……手臂瘦瘦的,看著就让人觉得不牢靠。 “你是什麼人?”她站著不动,忽然说:“或者说,你是不是人?” 我淡淡的说:“这有什麼关系?现在我们是同路人,你们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也承诺了你们安全。你应该知道,在这片沙漠裏,背弃诺言是最重的罪。” “我怀疑你知道什麼是罪。”她手裏的火把快要燃到头,她松开手让那火把落下崖去:“你身上的气息虽然不是黑暗系的,可是却极阴柔刚冽,这绝不是正派的光明系法力。” 我懒得理她:“你不是斯坎奇诺人吧?看你的模样倒象是从北梅那多来的,那裏的女人可以学习巫术吗?你家乡的人为什麼不把你捆起来用火烧死?女人学巫术是天怒人怨的事情,一定会招致不幸,这可是北梅那多童叟皆知的话。” 她眼睛裏爆出一点亮光,带著不会错认的杀气。 我转过身:“我并不喜欢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你因为这个而对我格外排斥,那你是想多了。我其实没必要同你解释,你想下就下去,不想下就留在这儿裏渴死吧。” 我身体微微前倾,轻盈的向下纵去。 下落的感觉真好,不受控制,不受拘束…… 风从耳旁呼啸而过,衣裳被拉得直直的,呼啦啦作响。 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我看到已经下来的几个人站在那裏,正仰著头,茫然的听著空中的声响。 金发美女丽莲的弓已经张了开来,对准我落下的方向。她看不清,黑暗阻挡了亚马逊卓绝的视力,但是却没有隔膜她敏锐的听力。 我轻盈的落在地下,这裏的风已经有些微微的湿润,吹在脸上带著丝凉意。劳伦斯看清了是我,讶异的走过来:“你怎麼……秀丽怎麼样了?” 我没答他,抬头看了一看,指指半空:“喏,她在那裏。” 女法师正沿著藤一点点的,艰难的向下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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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更新时间: 12/24 2006 -------------------------------------------------------------------------------- 秀丽最後离地还有一丈左右的时候已经抓不稳藤,手一松就滑了下来。地下体力还算跟得上的只有劳伦斯一个。 劳伦斯伸手将她下落的身体接住,然後稳稳的放在地上。 我看到黑暗中女法师脸上的红晕,对这种事情只觉得太遥远,少女的娇羞或情衷,那真是一件极陌生的事情。 我的成长之路是扭曲的很厉害的一条路,虽然化身成人之後是少年,可是却一直没有按照人类的法则去爱上一个少女。 和我纠缠不清的,一直都是男人。 天上有些微光,沙地是有些银色的潮沙,拉撒的鼻翼动了动,欣喜的说:“我闻到泉水的味道了。” 我点点头:“希望你也同时闻到了毒虫的味道。” 他笑容不改:“你这人很风趣啊。我们一族号称是自然之子,夜间视物都没有你厉害。” 我转过头去没做声。 大约时间是又到了白天,能见度更强一些,找一块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绿洲这裏的植物很多,仙人掌一丛丛的,有的近乎两个成年男子的高度,有的则是矮矮的一团,看不出哪是根哪是株,刺儿扎扎团团的靠著外。 拉撒咬著一根草茎,在我旁边坐下:“这裏也没有什麼出奇的花草,我以为绿洲会有所不同。都说湿地的草叶子比旱地的宽,现在看和一路上的没有不一样。” 我看他一眼:“沙漠裏的草木都很坚实,因为水源太珍贵,又不能保证是不是明天就会失去,所以没有放纵的理由。” 他摊开手:“我刚才看到野刺儿上长著枣子,很甜的,你尝尝?” 我拿起一颗来,淡淡的说:“你不用刻意接近我,我不会多告诉你什麼事情的。” 他笑的很英朗:“你这麼说也没错,不过就算你什麼也不说,我也愿意和你待在一起。” 远远的丽莲的声音在嚷:“哎,这边有个洞穴,过来看看!” 我知道那个洞穴,拉撒起身的时候我低声说:“下面全是毒。”他意外的看了我一眼。 他们在讨论事情的时候,自动将我排除在外,劳伦斯总是不忘给我一个眼神,但我又何尝在乎。 我又不渴望著被他们接纳。 他们不过是我生命裏的过客,就算想去留也是留不住的。 即使不在这时分手,也终将在时间的另一个岔口告别。 洛和四海留下,洛的体力消耗太大,脸色苍白,从刚才躺在泉水边就一直没有站起来过。这个人……一点活著的气息都没有。 四海则是毒伤未愈,再去这样毒虫密集的地方恐怕很难应付。 我坐在小小的湖边听他们分派任务。劳伦斯是天生的当队长的料子,和他父亲一样。 培西拉就非常知人善用。 除了我。 我是个例外。 “洛现在……请你多照看他一下。”劳伦斯声音温和的请求。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会平安回来的。” 那和我又有什麼关系呢? 我是和你父亲有交情,和你又没有。 四海蜷著身坐在一丛沙柳边上,微微眯著眼,手裏还拎著她那对寒光闪闪的猛禽扑爪。 洛呼息细微,原来就面容惨白,现在更是肤色如纸,皮下面的青筋和血管都很细,脉络看的一清二楚。 我伏在自己的膝上,也觉得困倦不堪。 如果不是这几个人,我也没必要一路走过来。我有我的方法。 但是群蛇峡谷的事,我不希望他们来解决。 在他们眼中蛇就是蛇,兽就是兽。 但是在我眼中,它们是我的同族同类,我和它们是一样的。 人可以为了一点点金钱自相残杀,这比起蛇因为饥饿捕食同类,要残酷得多了。 我在做梦。 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梦。 我梦到了培西拉,我和他一起,走在结冰的河流上。 蛇是无法抗拒寒冷的,血流慢缓,心脏跳的异常缓慢。培西拉很不解,但是他没有把我扔下,他一直背著我,把所有保暖的东西都给我包上。 那一段时光多麼美好,睡睡醒醒,昏昏觉觉,和他那样接近著。 一直到,我们遇到白亚。 美丽的少女,骄傲的法师,培西拉完全没有抗拒,干干脆脆的跌入爱河。 我於是只剩下了自己。 在梦裏还是只有他和我,没有白亚,没有别人,很冷,可是心中很踏实。 很酸楚的一种踏实感。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是不肯醒来。 培西拉,我遇到了你的儿子。 他和你一样,几乎是一模一样。 但是我不会再爱上他。 我的初恋是你,永远只是你。 然後他越走越快,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中。我怅然的一个人站著,迎接这曲终人散的结局。 身後走来一个人,一身白衣,站在雪中象个精灵。 一个俊美但邪恶的精灵。 汝默,为什麼你要如此伤害我? 你明明也并不爱我。 他说,是的,我可不爱,但你不能先离开。 你在抱著我思念旁人吗,你当我汝默是什麼人?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忘记他。 不。 忘记那个人,你心裏眼裏应该只有我。 不,不可能。 呵,这不是梦,这是我的旧事。 他的笑容不见了,眼神异常残忍。 一切都改变了,冰雪不见了,天地也不见了。四周那样昏黑,那间狭小的黑屋子,那张淫欲的床。 汝默的声音在一片昏暗中格外清晰,你我都有自己的罪,所以,都要付出代价。 我猛的坐了起来,一头冷汗。 为什麼我会见到那些,那些我以为已经被埋葬许久的事。 定一定神,四周仍然是那样的天昏地暗。 四海已经醒了,在一边默默的擦拭她的兵器。洛仍然躺在地上,气息仍旧微弱。 我几乎怀疑这是个已经死去的人,只是不知道从哪裏偷了一口活气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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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更新时间: 12/24 2006 -------------------------------------------------------------------------------- “醒醒。” 我轻拍他的脸颊,他毫无动静。 四海放下武器走过来,拔开水囊,撬开他的唇给他灌水。 水喝不下去,他仍旧一动不动。 我慢慢的坐回去,四海也若无其事的走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背负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个洛是从哪里来的,为什麽要走到这条路上。 不过,他如果过不去这一关,那麽也是他命该如此。 四周很安静,风吹过沙柳丛,沙沙的响。 四海忽然说:“你去过库拉斯特吗?” 我意外的抬起头来。 去过,当然是……可是这和她有什麽关系?我离开那里的时候,她还应该没有出生。 她似乎并不是要一个答案,自顾自的说:“那里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终年阴雨,到处都是水,草,树,藤……” 我没有接口,她眯著眼:“和这里完全不一样,那里的什麽东西都腐烂的很快,化在土里水里……这里真是……” 我大概知道她在说什麽。 一路上我们见了不少干尸,有佣兵,有以前的沙城警卫,还有一般的平民。尸体里所有的汗液都已经被风干吹净,干瘦的一层皮包著骨头,外面的衣衫甲胄还都完整,有的伏在墙上,有的死在地上,被沙半埋,还维持著死时的状态,有的被挑起来挂在标枪的头上,许多尸体的头颅都失去了,因为这沙里的怪,很喜欢人脑和内脏,但对皮肉骨头都弃之不食。 第一次见到这种干尸,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却没有一个出声。 三个女子都不是会对尸体发出尖叫的人。 这三个人里秀丽最瘦矮文弱,四海显得最坚韧不拔。 可是内里却似乎是相反的。秀丽外柔内刚,份外艰忍。四海外面冰冷,可是心里却似乎柔软而复杂。 “为什麽这世上有正邪之分?”她喃喃的说。 地上的洛不知道什麽时候睁开了眼睛,他声音低沈的象是隔了很远的距离传出来:“有明就有暗,有生就有死,有正当然有邪……这有什麽值得奇怪。” “洛,他们说你是死灵法师……你知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麽样子吗?” 洛抹了一把脸,歪歪斜斜坐起身来:“不会比现在的世界更美好。” 四海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擦拭她的那对爪。 我看瘦瘦的死灵法师爬在水边掬起泉水洗脸,恶意的想著也许也一刻他就会一头扎进水中断气。 然而他没有,虽然动作断断续续,他还是撑著直起身来,擦净脸,喝了几口水。 我仰起头,看著无日无星无月的天空。 最好它们什麽也没有做。 最好什麽事情也没有发生。 四海虽然是个凌厉的刺客,可是她在看到同类的死亡时,那种迷惘惨痛,还是会一点一点的透出来,渗出来。 我呢? 我又怎麽能漠视我的同族招惹祸端,平白丧命。 虽然蛇的一生很短暂,我也希望它们每个都能吃饱,在背阴的石缝里快活的睡懒觉。 就象我一直希望的那样。 我也多希望,我没有变成今天的我。 我希望一切可以重来,我还是一条平凡的蛇,只知道吃吃睡睡,尽力从天敌的爪下保命,然後,经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生死。 这愿望简单,却遥远。 不可实现。 我只是一条惆怅的蛇,在这里伤感,我会的东西太少,知道的也太少,我的见识甚至比不过汝默那个凡人,他活的不如我久,他的能力不如我高,但他却游历四方,见识渊博,能力卓绝,轻轻一抬手间就掌定我的生死。 呵,不再想他了。 为什麽刚才梦到,现在还想起。 没有意义的事情,不该一想再想。 他再厉害,现在也应该是垂垂老矣或是…… 毕竟我记得那时候他的年纪就已经比我大。而现在这个世道,又有几个人类可以太太平平活到安乐死去。 他应该已经老了,死了。 我还是我。时光流逝,我在原处静止不动。 他带给我的恶梦,也该死去了。 四海忽然转过头来:“我……在哪里见过你吧?” 我看看她。 不可能的。 我这张脸……是新生的。 她从哪里见过? “呵,我见过一副画,画的是库拉斯特海港……画里的少年,和你长得真像啊,喏,都是这样的头发,有些紫色的光泽……” 我仔细的看她,伸手过去探了一下。 怪不得开始胡言乱语了,她额头滚烫。 我的头发是黑的,哪来的紫色的光。 烧的眼睛都有些迷蒙了。我转头看看洛:“你有药吗?她在发热。” 洛摸摸皮囊:“有补血水……解毒药能用吗?” 我摇摇头。 四海眼睛合了起来,可是声音却没停:“我看到了……真的,你的头发是紫色的,站在海港边上,衣服是湿的……” 真是胡话,连湿衣服都出来了,画里还能看出衣服是干是湿吗? 我伸手向前轻轻抚去,按在她的额头上。受过血刑的地方有些凹凸不平,微微的硬皮硌著手。 库拉斯特是个美丽的地方,那里有古老的文明,也有古老的原始,还有残酷的血腥。 我的手轻轻缩了回来,觉得头有点微微的发晕。 四海已经平静下来,沈沈的睡著了。 身後忽然有响动,我回过头,一个绿绿的人影晃动著从沙里冒了出来,情形说不出的诡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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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更新时间: 12/24 2006 -------------------------------------------------------------------------------- 不止一个,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全身被绿色的毒沫儿包著,走路摇摇晃晃。 我站起身来,走在最前头的绿人儿抬起头来,咧开嘴,似乎是想笑一笑,但是一团绿毒中看起来,只觉得象一个怪兽要择人而噬。 我静静的问:“你们的解毒剂呢?” 他声音嘶哑:“喝完了。” 然後他把手里同样绿油油的棍子递给我:“你看……这个是什麽?” 我低头看了一眼,不带情绪的说:“恭喜你,这是国王之杖。” 先王因为好色贪财,连王位的权杖都失去了。 埋在这麽一个蛆虫巢穴中的王杖,只让人觉得恶心。 本来就是积骨如山堆起来的一个无耻的象征,知道这个王位的来历後我对这东西更是没点好的观感。 “没什麽用处麽?” “可能有,”我冷笑:“你拿去给杰海因看,让他把鲁高因的王位让给你坐坐,反正他打不过你,你可以拿这个杖敲他的头。” 劳伦斯抹抹脸的上绿沫儿,终於露出点人样儿来,苦笑著说:“我知道是让你等急了,不过我们差一点儿就回不来了,不是故意要拖延这麽久的。” 说的好象是我十分在乎他的生死。 好吧,我倒不想让他死在这里。 毕竟我答应过让他们安全。 还有,他若是死了…… 亚特玛失去波尔时的眼神……或许就会在培西拉和白亚的身上重现。 我歪著头,看他们狼狈不堪的找解毒剂。下面的虫子可是不一般哪,尤其是…… 我突然打个哆嗦,伸手在劳伦斯臂上掠了一把,收回手来仔细嗅指上的味道。 有点熟悉,微微的腐酸的味道,带著股说不上来的腻歪腥涩。 劳伦斯正要灌进嘴里的解毒剂也在嘴边停了下来,他很敏感,马上问:“怎麽了?” 我已经知道是怎麽了。 “没什麽,你们很厉害,这种毒是沙漠里最讨厌的一种了。”我把手指在靴子上擦了擦:“快喝吧。” 有你们的。 把她……或者说是,把它也干掉了。 拉撒最为兴奋,喝了药就一直在描述那只母大虫体型大的好比城里那个圆顶的礼拜亭,身体涨得满满的全是虫蛆和毒液,身边有无数的小虫护卫,他们有多麽多麽的艰难。 我在一边不作声的听著。 艰难的还在後面呢。这只母大虫的当家的,可更不好惹。 不过,这是以後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向前。 我们出来怕已经有三天,谁知道群蛇峡谷现在是什麽样? 明知道他们几个都已经有些不支,但是我的脚步慢不下来,嘴上也什麽不说。 几次停下短暂的休息还是看出点端倪来。拉撒那风流的眼神儿转转的,就停在了四海身上转不动了。有些疑惑,这个以貌取人的浪子似的人物,怎麽就看上了破相的女子呢? 爬上一个高高的山坡,所有人都有瞬间的怔忡。 眼前是一片…… 无法用言语来表述的,废墟。 这里的建筑当年掺有一些奇特的矿岩,断壁残垣犹有闪闪的光泽,映得这一片废墟在黑暗中荧光融融,象一座梦中的城市。 丽莲踢踢脚下的阶石:“瞧这房子,门阶怕没有十阶吧?王宫有门阶有几阶?八阶?九阶?这儿是不是一座荒废的王宫?” 我轻声说:“这里叫……遗失的城市。” “为什麽是遗失的?” 我摇头:“好了,不要理这些,我们要去群蛇峡谷的。” 她啧啧称赞。 我无数次经过这里,也对这座空城充满迷惑。 但是现在不是迷惑的时机。 空城里并不太平,许多的腐尸游荡著,还有异形兽,豹面女,暗猫怪…… 身後的人骂骂咧咧,但是也只好奋勇杀兽。 我只是专注的在嗅,这里有没有同族的气息。 没有,还好没有。 一个豹面女不知道被谁的武器扫到,跌著朝我直撞过来。看著那张著獠牙的大嘴,我心中说不出的急燥烦闷,挥手就将她的头打了个稀烂。 这下身後的那几人一下全住了口。 我回头看看,再低头看看自己玉白没沾半点血污的手,没什麽表示,木著脸继续向前。 道路我绝不会走错,然而越走越有些心惊。狭窄的小径,什麽时候……两旁的山壁上有斧凿的痕迹。 究竟是什麽人来过这里?蛇虫猛兽可不会操著斧子开路,就算它们妖化了,会用斧子,那也是用来砍人。 峡谷内部也是如此,比以前宽阔了不是一倍。地下的石头是平整过的,沙子被阴隔在竖立的巨石外。我远远就看到以前……在圆月时群蛇盘距之处,那块发白的圆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六角的祭台。 堕落太阳…… 不止卓格南那老家夥知道,我也知道。 不但知道,我还不止一次的见过。 堕落太阳,地狱中来的魔鬼才会这一套把戏。 我那些只知道食睡繁衍的同族怎麽可能学会魔鬼的把戏弄什麽堕落太阳的祭台。 劳伦斯他们都不出声。我一掌把那个祭台拍碎,四溅的火星落在肌肤个,我却一点不觉得痛。 一个歪歪斜斜的火球从倒塌的祭台下飞出,撞在对面的山壁上。 火光下谁都可以看到,山壁上那个砌的很平整甚至可以说是很华丽贵重的拱门。 门上刻著弧形的符文。 利爪腹蛇 祭神之殿。 这是谁……竟然……在我毫无觉察之时来到了这片沙漠,侵犯了我们的峡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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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更新时间: 12/24 2006 -------------------------------------------------------------------------------- 拱门後是黑漆漆的甬道。我的身体,又开始慢慢的发热发亮。 除了劳伦斯,他们几个人是第一次见到。 丽莲先是低低的惊呼了一声,然後就硬生生抑住了。 其他人的呼吸也都有点不太平稳。我却顾不上那麽多,身体一直向里掠行。 甬道慢慢光亮起来,一半是我发的光,一半是,壁上有粗糙的照明的油灯。 是谁? 究竟是谁? 难道是也要来找塔拉夏古墓,助BALL脱困的魔族吗? 可是这和我的族类有什麽关系? 为什麽会这样? 丽莲好奇的停下来去看油灯:“这是什麽皮子,好柔和……一点油都不渗。” 我阴碜碜的说:“是蛇皮。” 她噢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紧紧握拳,只觉得全身的血都被火烧起来了。 壁上被剥下来做灯的蛇皮…… 似乎就成了我自己的皮肉一样,全身火辣辣的激痛。 前面的转弯忽然听到嘶嘶的响,劳伦斯的剑一下子就出了鞘,喝道:“有蛇,小心!” 我反而惊喜。 光亮中,突然冒出来的一大片蛇,在看到我之後,便全部停在了原处,一动也不动。 我转过头,冷冷说:“现在开始听我的,我不说动,谁也不许动手!” 拉撒有些受不了:“可是前面有蛇啊!你没看到吗?” “它没攻击你,你也不许攻击它。” “蛇怎麽可能不攻……” 他的话顿住了,一条粗壮如水桶的腹蛇贴地游来,巨大的头颅靠在我的臂上,轻轻磨蹭,象是失家的小兽见到母兽一样亲近。 我在那条蛇的头上轻轻摸了两下,不意外的发现它身上的处处伤痕,鳞片有好几处都全掉了,露出糜烂的皮肉,往外渗著脓水。 “药,绷带,还有补血水。” “你有毛病啊,还要给蛇……”丽莲在我的目光下不甘不愿的住了口,把背包扔给了我。 我把一大把药末儿倒在它的创口上,它身体僵硬之极,却一动不动。 “好了,没事了,我来了。”我轻拍它的头,用人类不懂的语言温柔安慰:“带我进去,我看看是什麽东西在控制你们。” 那来的不知道是人还是魔鬼,用这里特殊的地型来做了堕落太阳的祭坛,他们的目标绝不是单纯的搞个热闹,一定还有别的用意。 而我的同族,被他们用法术禁锢在这里守护。 腹蛇听话的转身游开,长舌摇摆嘶嘶作响,其他的蛇顺从的游走,地下留著一片亮晶晶的黏液,还有偶尔的一两片鳞。 劳伦斯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们跟在那条腹蛇的後面一直向里走。 他们或许已经知道我不是人类了。 那又怎麽样呢。 本来也只是同行这一程而已。 似乎这沙漠里所有的健壮的蛇都被锁在这里,一路上的黑暗中不停的有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身後的几个人紧张之极,小心翼翼,我却在酸楚里觉得自在。 这是我的族类,它们不会攻击我,伤害我。 我们蛇与人不同,人在人群中是最危险的。 而我却觉得安全之极。 这片在山中开出来的石室无比庞大,简直象是一个变形的宫殿。我看到墙上的古砖时苦笑。 原来又是利用了现成的古墓。 又是古墓,古墓,人类的古墓何其之多。 一个人的死亡,用这麽多的人力物力开出这样的墓室,有什麽意义? 死後是什麽知觉也没有的吧? 而人类的自相残杀又是从无止歇的。这墓室的主人杀过多少人,又是不是有人杀了他? 腹蛇在一个石门前停下,不敢再向前。 我轻轻摩挲它的下巴:“好了,别害怕,我去去就来。等我回来时,一切就都好了。” 它轻声的呜叫著,慢慢向黑暗中退去。 拉撒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你别是我的同族吧?我们族人也有你这样驱兽如意的,不过我们族不懂养蛇……” 我心里微微一松,想不到他会这麽说。朝他微微点一下头,我俯身走进那石门中。 一条斜斜向下的短的路径。我有足够的经验来判断,这里应该是那墓室主人的停棺处。 把祭坛设在这里? 眼前豁然一亮,一点不错,这里就是墓室,也就是那祭坛的所在。 就在应该放棺椁的地方,有一个石制的台子。那块我的同族常盘在上头白色圆石原来跑到了这里,刻成了这麽个东西。 墓室的角落里还有巨大的笼子,里面不知道关了我多少同族,交缠盘错,密密麻麻的塞满了,数不清有多少条。 我心头一阵难过,大步走到跟前,一把扯断了铁链。 蛇儿们象潮水一样的涌出来,劳伦斯他们眼睛都直了,从来没见过这麽多的蛇,就象,就象洪水……就象沙漠里的沙流一样多。 它们争先恐後的嘶鸣游动,沿著狭窄的石道游走。 丽莲秀丽她们紧贴著石壁站著,恨不能把脚也缩起来不沾地才好。 女人总是怕蛇虫的,就算一条两条不怕,这麽多肯定怕的。 不过蛇儿也不去沾惹她们,就象水流到了石壁前分流,直接绕过她们,滑溜的全部游走了。 也有…… 笼子底下有好些蛇尸,一层层的挤著。 有些还在蠕动,有些已经僵硬。 我站在笼门前,木然发呆。 蛇不会流泪。 不会流泪。 劳伦斯他们已经走上了那个祭坛,却回过头来问我:“这个……应该怎麽做?” 我咬著牙:“砸啊!连这也不会?” 劳伦斯二话不说,拎起一边的一把废斧就狠狠砸了下去。 巨大的轰鸣声中,无数的光圈飞了出来,在空中撞击交错,融汇抱团。 最後化作一束光,直直的冲上了墓室的顶端。 无数的粉尘砖石落下,流沙簌簌。 一道光柱从墓顶的破洞直透下来。 铮的一声响,什麽东西落在了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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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更新时间: 12/25 2006 -------------------------------------------------------------------------------- “传说中,古老的伟大的巫师赫拉迪克在封印了塔拉夏之墓後,把他的魔杖分成两部份,以防有邪恶的力量去解放魔王,同时,那个神秘之地也被彻底的封锁,你们就算把沙漠的每一寸土地都踩遍,也不会找到那个传说中的禁地,除非你们拥有赫拉迪克之杖,它是一把开启封印之路的钥匙。现在你们两样都有了,这国王杖就是赫拉迪克魔杖的杖身,而你们从群蛇峡谷带来的这枚失落已久的护符就是赫拉迪克的杖头,啊,用这个魔盒就可以将其还原成赫拉迪克之杖,我的勇士们,你们将重现传说中最神秘的一幕,你们将去探寻塔拉夏的墓穴,去查清现在这些黑暗势力的来源。你们要当心的啊,若是魔王仍被封印,你们千万不可破坏封印,如果……啊,如果真的……” 我看著卓格南喋喋不休的抒发他寂寞已久的见识和感慨,慢慢转开了头。 赫拉迪克,一个传说中巫师。 那个皮克娄宝盒就是他的魔盒,真正的名字应该叫做赫拉迪克方块。 我仰起头来,太阳光灼灼的晒在脸上,有些微微的刺痛。 从来也不觉得阳光是宝贵的。沙漠中人都在惧怕躲避,尽量不让自己裸露在阳光之下。 可是没有光明的世界是可怕的。 那种惶惑无助绝望,没有经历过的人绝对想像不到。 塔拉夏。 他对我来说,从一个名字,渐渐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笑貌有音容的人。 一个人。 他有爱恨,有理想,有作为。 可是他的收场却如此凄凉。 他可以击溃魔王,却无法看透人心。 可以驱散邪恶,却驱不走人心中的恶念。 那些追随他的人,最後对待他的残酷,他…… 他的心中,最後会想些什麽? 那个罗达门特最後交出来的护符系在我的颈上。 金灿灿的护符,里面有塔拉夏的心吗? 塔拉夏,你的故事已经在沙尘中湮没了,你的心呢? 群蛇峡谷的事情已经算是解决,我在谷口设下重重的封印,只要它们不再出来,外面的人也不可能进去伤害它们。 我能为它们做的,实在不多。 原本我和劳伦斯他们的约定只有解决这个祭坛,但是…… 我心中有不可抑制的冲动。 我想去,找塔拉夏之墓。 不仅是我与罗达门特最後那些交谈,我答应了他,要把这个护符送到塔拉夏的身边。 一大部分,是我自己对这个传说中英雄,这个耀古烁今的伟大法师的敬意和向往。 很少觉得遗憾,现在却觉得只堪一叹。 没有和这样的人物生在同一时代,没有亲眼目睹过那样的侠骨慈肠,那样的人物,应该是何等风采。 “你这人很怪。” 四海慢悠悠的说:“似乎对什麽都不感兴趣,却对那些蛇特别友善。生死好象也不是你自己的事情一样……你到这沙漠里来做什麽?” 我想了想,淡淡的说:“等待。” 她问:“等待什麽?” 等待……一切。 等待著未知的一切。 也或许,在等待生命的终结。 劳伦斯他们站立的地方发现嗡嗡的轰鸣声,很奇异的声音,并不让人觉得有多麽响亮,却稳稳的钻入每个人耳朵。 我转头去看的时候,耀眼的白光和鸣声一起团团涌出。 一群人爆发出欢呼声,看来是成功的把赫拉迪克法杖的两部分合二为一了。 四海也没有太注意那里,这个女子很特别,似乎总是神游物外,对身边的事反而不是太在意。 她不适合做一个刺客,甚至说,她根本不适合出生在这种乱世里面。 我忽然问:“你为什麽而受黥面之刑?” 她并没有排斥我的问题,轻声说:“我放走了一个神殿捉拿很久的犯人。” 神殿? 呵,我想起来。 现在的库拉斯特已经不是以前的静地,摩尔的旧教与新支之争越演越烈,血淋淋的冲突也不再是什麽秘密。 在摩尔教陷入内乱之时,却崛起了一个新的教派。 说是新的也不合适,是一位智者偶然从古籍中发现了早就湮灭的一些教派论述,在库拉斯特大陆上大约一千多年前曾经有过一个极辉煌的宗教存在并统治过,这教派的名字已经不可考,湮灭的原由也难以寻掘,但是这一派的教义教宗却是十分的堂皇而诱人的。 那个智者游历许久之後,在大约十五年前重新将这个宗教摆出在世人面前,传播教义,普惠於人。 在摩尔教不停的内耗争乱的时候,这个教派一步步站稳了脚跟,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扩张。 这个教派自封为神之使者,掌教就是那位默默无名的智者,他的真名无人提及,旁人奉他为神使。 这个教派的名字就叫做暗神教。 神殿就是崔凡克神殿,这座空寂已久的孤岛神殿,隐隐已经成了库拉斯特现在的政治宗教中心。 四海的脸上有种冷淡的神情,那是一种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的神情,这世上能让她注意的事情,大概也已经很少。 某种程度上她和我很相像。 原来她曾是暗神教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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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更新时间: 12/25 2006 -------------------------------------------------------------------------------- “要找到塔拉夏古墓的所在,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卓格南已经体力不支,这些天这老儿上蹦下跳活跃之极,那把老骨头早撑不住。现在发话的人却也是从西方来的,与劳伦斯他们一前一後到达。长著一把长长的胡须,被称为智者凯恩。这个人一直在城里闲坐无事,似乎并不是长途跋涉来这里探险,而是来养老一般。 这人绝不普通,也不象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闲散。 劳伦斯他们围坐在一张桌旁,我独自坐在窗下。亚特玛若无其事的端酒给我,象是前些天夜里的事情并未发生过。 这是成年人的智慧,也是悲哀。 我慢慢的啜了一口酒,看著天空中一只急掠而过的飞鸟。 天空蔚蓝透亮,一点云影也不见,是个爽朗的好天气。 “这个人物名叫赫拉森,是个极出色的智者。据说他的先辈也曾经跟随塔拉夏,驱退魔王,封印BALL。他本身是个非常卓越的咒术上的天才,当时封印塔拉夏的墓地,他的先辈是其中重要的经手之人,其中的秘密,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人必然是赫拉森。” “这个人也应该是垂垂老矣了吧……” 智者凯恩微微一笑:“说老还是太客套了,他如果活著也该有一百多岁,而整日耗费脑力研究咒术的巫者,没有哪一个可以太平终老的。大陆上许多法师咒师的寿命不过三四十岁,少有长者。就算有一两个可以活得长久些,那是因为他们到後来便放弃了术法,法师咒师所召唤使用的是超越自然之力的法术,逆天而为,岂可长久。一人之力有限,现在过份的支用了,折寿是必然的事情。” 我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赞叹。 这个人是个真正的智者,这个道理许多人都隐约知道,却没有谁象他这样说的清楚明白。 但是女法师秀丽,还有死灵法师洛的脸上却都淡淡,没有什麽表情。 走上了这一条路的人,对生死早就看淡了。 他们追求的信念,早就在无形中超越了对自己生命的重视和眷恋。 这种精神我永远也不会有,但我很敬佩。 “赫拉森早年十分狂傲,结了许多仇家,积聚了让人眼红的财富。他没有妻子,对权势名声都不感兴趣。後来他厌倦了人群中的生活,带著他收罗的一批手下隐居起来,那个居所因为藏污纳垢,成了一些犯罪者极向往的地方,因而被称为庇难所。” “那里也是用赫拉森一贯的拿手好戏,封印术封起来的,不存在於这城中的任何一个地方,要找到庇难所,从赫拉森那里得到线索,才能最终找到塔拉夏古墓的所在。” 丽莲问:“可是赫拉森不是已经死了吗?” 凯恩抚抚胡子:“他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啊,一辈子净在琢磨这个巨大的隐密,不可能什麽线索都不留下来。最可靠的推测是,赫拉森一定知道古墓的入口,方位,位置以及通路,而这些线索,他绝不会一起带进坟墓里去。” “那麽赫拉森的庇难所又要到哪里去找?”丽莲苦著一张脸,全无美女风范:“不是又要到处的找被分面几半的钥匙啦地图的什麽的吧?” 凯恩摇头:“当然不是。赫拉森是鲁高因的王族,他的庇难所入口,就在皇宫之中。” “可以进皇宫去瞧瞧,也很不错啊。”拉撒的声调儿还是有些懒洋洋的不羁。 “你们最好当心,皇宫之下……也早就有变故了,要不然为什麽所有女眷不是失踪就是逃走,连杰海因王都住到别殿去了。”凯恩摇头:“你们不可大意。” 我对赫拉森并无兴趣,但却不想错过寻找塔拉夏墓穴的线索。 劳伦斯向我注目,我破例回了他一个友善的眼神,微微点头。 他脸上瞬间似乎落上了一颗星子,明亮闪耀起来,笑容由衷而喜悦。 这小子,不会误会什麽了吧? 拉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一边用眼瞟著四海,一边懒懒的喝酒,意态放旷,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显出一种绝不逊於劳伦斯的俊美光彩。 呵,年青真好。 我的指尖掠过自己的皮肤。 我只是拥有一个年轻的壳子…… 那种由内而外的由衷的青春的光彩,我却不会再有。 四海却对拉撒的目光全无所觉,这个外表冷厉的女刺客眼中有一种淡淡的忧伤,那种忧伤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深植在她的灵魂之中,无论如何都无法连根拔除。 她为什麽要放走神殿的犯人?能在神殿中出入,绝不会是信仰不诚的人。 她做了与自己的信仰相抵触的事,受到黥面之刑,但她的心思,却象是从来没放在过这件事上。 我还记得在库拉斯特的时候,汝默曾经把无数盛放的鲜花抛入泥泞,看著那样的一幕,我觉得莫名的发寒。 然而四海却象那一朵堕落的花,虽然身不由已,心却自在。 劳伦斯把一杯淡酒放在我面前:“你同我们一起去?” 我点点头。 “那是最好,”他下面的话却没有再说,只是一笑,端起杯酒和我对饮。 窗外可以看到远远的,一日西垂。 白日过後就是黑夜,明暗交替,亘古不改。 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都是那样的脆弱易变的。 皇宫……鲁高因的皇宫。 我在这里一住数十年,这个地方却从来没有踏进过半步。 皇宫的廊柱都是盘花镶金的,壁上油灯是金质的,上面光闪闪镶著许多宝石。皇宫後头是女眷住所,里面有种浓豔的香气,女子用的脂粉香料,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气息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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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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