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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1) “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她暧昧地眨眨眼,把一只涂了红趾甲的脚跷到我膝盖前面三寸的地方。四十岁的女人涂红趾甲本身就不正常。或者,也许她五十岁? 无论如何,你得忍受。自从写作这门手艺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发展到象今天这么“个人化”,你就注定要忍受,小伙子。 “我一直想认识一个写故事床剧本的人,据说你们无所不能。”她半奉承半打趣地说。 我老实地回答她:“不,我们也要受很多条件的制约。” “我指的是写剧本……” “我正是在说剧本的事。”我打断她。 她惊讶地抬起眉毛:“那么,我的剧本是不能通过的?” “不,”我尽量耐心地解释,“您的剧本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东西,它有些……独特。” “独特?”她委屈地说,“它与众不同!超群拔俗!” “是的,我是想说它基本上没有一点与我们的生活相似的地方。” 她笑了,用目光和红趾甲逼过来:“我们的生活!谁说故事床剧本必须与生活相似?我们需要故事床,这本质上就是一种要超脱现实的欲望。你懂得潜意识吗?我们需要在那里实现最隐秘、最晦涩难言的梦想!其实你是想说我的构思太荒唐了吧?” “不!”我不能得罪顾客,“我见过更荒唐的构想:一个局域信息处理员想把所有人的大脑象洗袜子那样洗一遍。他最后还是在故事床上得到了满足。” 她吁了口气:“我的构思起码没有这么强的侵犯性。” “对,所以我说它多半会通过。咱们再来理一遍好吗?”我瞧瞧她的蓝眉毛,“您,您希望拯救那个世界。” “不,不是我希望。我是被迫的!”她急切地更正,“一阵流星雨把我从天空中击落!那是痛苦的降临,我坠入一个蛮荒、无知的世界里。那里全是满含敌意的野人。你要设身处地,一定要设身处地。把我的绝望和舍身饲虎的激情写得淋漓尽致。毕竟在故事床上的经历要依靠你的笔才能更具体生动。” “好,好。你是被迫降落在那里。命运真不公平,对吗?” “好极了!”她击节称赏,“这一点非常重要,而且正是我想暗示出来的。怪不得他们向我推荐你。命运是不公的,但我没有怨天尤人。我既然落在了那里, 就要拯救那里的罪人们,把他们从蒙昧、无耻和贪婪中解救出来!你要写得精彩些,一定要精彩。” “精彩我有的是,”我趁机说,“只要值得……” “钱不成问题,”她立刻保证,“我知道你们的剧本是物有所值。” “那么,中间的过程?你拯救世界用了多久?” “越久越好。”她脱口而出,但马上觉得太唐突了,“我是说,在情节允许的前提下,我的经历应该尽可能地丰富。懂吗?尽可能地丰富!--什么都要经受一些。” “有些顾客说得相当具体,您是不是……” “具体?我需要的就是你的想象力。你们应该有虚构的天才!况且这是有范本的呀。我听说故事床的资料库里存有古往今来的典籍,《圣经》总是有的吧。我的剧本就以它作为逻辑线索。反正我最终会拯救那些愚蠢的人!不惜代价!当然,在这之前我要四处奔走呼号、演说、治病、显示奇迹;我要被误解、被驱逐、 被拘禁,遭到众人唾骂、受酷刑……” “酷刑?”我的眼光都颤了。 “当然不能是太‘酷’的。不要伤残肢体……我经历了这一切,终于把那整个世界的人感召过来,他们全都匍匐在我脚下,顶礼膜拜……” 她脸上露出迷人的光彩,眼睛坚定而憧憬地望向前方。那神态我只在一幅题为《贞德》的古画上看到过。谁娶了这女人可真够受的。 “为难吗?”她说。 “顶礼膜拜吗?不,一点都不难。反正那些都不是真人。”我说,“让我再看看你带来的那幅画。” “在这儿。” 她自己拿来了一张幻想画,我已看过一遍,现在又细细审视。 这画上有不少线索,关于她自己的。她提到了“潜意识”,那么就来瞧瞧潜意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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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但黄道十二宫的大圆环又代表什么?对星座的神秘主义偏好吗?她已经四十或五十岁了。 “要独特,”她兀自在喋喋不休,“尤其是心理上!从我说的构想和这幅画上你应该受到了不少暗示。你懂心理吗?我不是指后信息时代的这些颓废的东西; 我个人更喜欢古典心理学家。也许你知道弗洛伊德?深通人性!富于激情!他是个恶作剧的老顽童和非凡的建筑大师。给我们留下多少绝妙的东西!” 荒唐的女人,她到底渴望着什么?冰冷的钢筋穿过柔软的肉体?我总觉得这一切有些虚假,可又说不清假在哪里。 “我没有太为难你吧?”她急切地闪着白牙齿说。 我说:“不,没有,这都可以办到。” “那我就只等着上故事床的通知了?你真行!” “我还没说完,”我接道,“我只管写剧本,然后把它交给故事床管理处。他们会让专人审查,看看有没有不妥之处。” “可您刚刚说过,我的构想没什么问题?” “不是情节方面,而是逻辑方面。您知道很多剧本都有一个‘隐含前提’,有时候我们甚至找不到这个前提。” 她露出茫然的神情:“你别说这些术语,好么?什么是‘隐含前提’?” “它是一个剧本的暗藏的逻辑规则。要找出‘隐含前提’则必须有丰富的知识。举个例子吧:你知道高速公路吗?” “那种原始的东西!”她挥手说。 “上次有个人对它着了迷--对它的拥挤、事故、嘈杂和它象征的一切。他要求写一个剧本,在剧本中,他是某大城市的设计师,城中的高速公路事故多得惊人,而他--他本是个无所事事的小遗产继承人,在剧本中可是大显身手--他 通过计算,发现了高速公路上每两辆车之间的最佳距离:七米。顺便说说,他真是计算过的,反正他整天呆在家里百无聊赖。于是他希望在故事床上享受到一个解决了城市里最难的课题的设计师应该得到的一切--荣誉、名声、利益、女人的秋波,等等。” 她听得着了迷:“他成功了?” “没有。剧本完全按照他的要求写了,但我们没有发现那个‘隐含前提’。当故事进行到与‘隐含前提’相抵触的时候,情节将按照原有的逻辑规则发展,而剧本则被自动废弃了。” “多可惜!他是经过计算的呀!我对脑力劳动者向来很敬重。那么,那个‘隐含前提’究竟是什么?” 每次讲这个故事,我都能从顾客的专注目光中得到很大满足。我说:“当时的交通状况、法规、科技水平和人的思维方式一起构成了那个‘隐含前提’。本来他以为计算出‘七米’这个最佳距离,就可以一劳永逸,解决高速公路的事故问题。但后来发现,两车之间根本不可能保持七米的距离!因为一旦这个距离出现了,就会有另一辆车从后边或旁边插进来。也就是说,那些开车的人不会自觉地保持这‘七米’的距离!这就是那个‘隐含前提’,他的计划失败了。” 女人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我那个构想中也有‘隐含前提’?” “也许有,也许没有。你不是要用什么《圣经》作逻辑线索吗?也许那里面没有‘隐含前提’,就算有,也可能根本不影响你的故事。这都要等故事床管理处的专人审定之后才能清楚。” “那我要回家等了?”她有些不安。 “看来您只有等一等。” (2) 在声音合成器里,她的嗓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她是专门向我道谢的。“他们说剧本没问题,可以去了。” “那么祝您愉快啦。”我说。 “您能来我家一趟么?我儿子希望见见‘写剧本的人’。” 她居然有儿子?她这种女人! 这真是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事。所以我很快就换上了出外访友时才穿的好衣服, 然后打开我客厅墙角的出入口,钻进个人流线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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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流线箱到了目的地--她家所在的社区,我往导向标台里输入了具体地址,流线箱被引入一条更小更静的管道。一排排的住宅结构从旁边掠过,速度渐渐慢下来。管道分枝把我引进了她的客厅出入口。 她是个有钱人。停放流线箱的液舱明亮宽敞,里面至少有三个箱。 她跟一位英俊的年轻人正在客厅里。我打了招呼后就对那年轻人说:“您母亲说,您要见见我,真是太客气了。” 年轻人刮得光光的脸上露出尴尬、恼怒的神态。她却格格笑着说:“我儿子还在他的书房里,现在就去叫他。这是我的丈夫,你们俩可以谈谈。” “丈夫”!蠢货。在女人离开客厅的几分钟里,气氛冷淡而压抑。“丈夫”轻轻咳着,眼睛正视前方,研究着木壁板上的一片雕花。 蠢货。 女人带着她儿子进来了。这是一个真正的少年,温雅柔顺。他的浅绿色丝绸衬衣和衣领中露出的柔软的脖子很令我惊讶。他有一双白皙整洁的手。 儿子坐在沙发里,偷偷看我。眼睛象羚羊一样,让你不知说什么话才好。他相当沉默,敏感、神经质。 “房子多漂亮。”我向周围打量着。 “是我的。”这是“儿子”在说话,我吃了一惊。 女人笑道:“他爸爸留给他的,这一切。但他还是个小糊涂虫呢,才十九岁。” 少年眼里散发着懒散茫然的光雾,他显然没有听见别人说话。 “你手里拿的什么?”我问。 他举起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本书,《空中的大十字》。现在还有人看纸印的书,很稀奇。 “我很想知道……你的剧本写得好吗?”他突然问。 他妈妈连忙说:“你问得太失礼了!”她对我解释,“他没有跟别人交往的经验,他不喜欢出门,连自己的事也都要我去做。大好年华浪费在无聊的阅读和绘画里面。” 她的严厉的话让我吃惊。少年也睁大眼睛望着她,继而,他微笑了,对我温和地说:“我妈妈有病,我迟早要拯救她。” “没有人需要你的拯救。”她说,“现在人也见过啦,你去画你的画吧。” 少年听着她的责怪,看着她严峻的神色,很温柔地笑笑,走了。 “从来都是这样,必须严厉才行。”她说,“不然他不舒服。” 舒服?我对这个词感到迷惑。 她突然又紧张起来,向她丈夫靠近,说:“亲爱的,我很担心!故事床真的那么好吗?他们都说这有必要。但我想,事到临头我又害怕了!” 丈夫摇摇头,样子非常坚决。 我安慰她:“没有尝试过的事情,确实让人紧张。可是故事床真的很有趣。值得一试。” “死过人吗?”她瞪着眼睛问。 她这么问可真怪,我说:“没有。从理论上讲也不会死人,最坏的情况,如果可能的话,是失去自我意识。” “多可怕!”她打着抖,“能后悔吗?我是说,得到通知以后,可以不去吗?” “这当然完全由您自己作主。” 她立刻说:“我想还是试试吧?嗯?” 丈夫点点头。 (3) 天知道为什么,我会对这个剧本念念不忘,连续想了两天。故事床管理处没有找到剧本中的“隐含前提”的事情是发生过的,而且经常发生。那么,也许这个剧本里有一个“隐含前提”? 我向城市资料中心询问:“有没有《圣经》?我想看看。” “哪一本?”那边说,“我们有七本《圣经》。” “都是些什么?” “有控制论《圣经》、后信息时代寓言的《圣经》、太空基督教《圣经》,还有《旧约全书》、《新约全书》……” 我没等他说完,就说:“我全要,给我发过来吧。” 所以,一小时后,我坐在书房的音乐椅里,摇晃着,直接从大脑阅读中枢输入的信息里寻找着需要的字句。 关于拯救世界,关于长翅膀的人,关于崇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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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该死的,这就是那个“隐含前提”! 接着,我的大脑象水晶一样透明了。我想起那天在女人家里看到听到的一切:绿色丝绸衬衣、白皙柔软的颈项、迷乱的眼神、《大十字》、“我要拯救她”…… 我马上跳出了温存风雅的音乐椅,与故事床管理处联系。 “第A-1089号剧本什么时候上演?” “已经上演了。刚才。” “什么!人已经上床了?” “一小时前就上床了。” 真混账!疯狂的女人。已经开演的剧本是无法中断的。除非你敢冒使床上的演剧人变成白痴的危险。 所以我又钻进了流线箱里。虽然高速使我头晕恶心,但我还是用最快速度赶到了故事床管理处。 (4) 果然不出所料,躺在床上的是他,那个少年人。可怜的小家伙,我一开始就觉得你妈妈的表演很虚假,因为她说那些话完全是为了使我产生错觉。实际上,这个剧本是她为你准备的,那幅画也是你自己画的。而你想见一见我,见见给你写剧本的人。当你有可能在无意间泄露秘密时,你妈妈立刻用严厉的话语惹恼你,让你闭嘴。 现在,少年昏睡在故事床上,脸上显出不知是烦闷、满足、迷茫还是愉悦的神情。他正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主演我写的剧本。 我在“窥梦角”看了看他演得如何。这本来是违反规定的,一般顾客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小家伙正演到高潮。剧情已远远脱离了我写的内容,因为它的逻辑线索是《圣经》。 故事里的天空十分灰暗,仿佛一张后面隐藏着危险的大幕;大片大片的黑云压得低低的,云层里孕育着不祥的雷电。 旷野上,人们举着火把,好象要驱散什么看不见的鬼物一般,呼喊着。长翅膀的女子被他们用锁链牵着。她,或他--很遗憾,小家伙,我知道了你是个异装癖者--背上压着巨大的黄道十二宫圆盘,艰难地向前方某处跋涉。人们向她吐口水,扔石头。 我不再看了。得赶快行动。 没错,我想得完全正确,这就是那个“隐含前提”。在《圣经》的逻辑线索里面,什么样的奇迹能使整个世界都皈依神的教化? 那就是耶稣基督的死而复活,是基督在十字架上所受的苦。 或者在黄道十二宫的大圆环上。 而这个少年人一旦在剧情中被钉上了圆环,就不会象耶稣那样复活了。等待他的结局是:失去自我意识、在医院里铺着白单的床上睡过后半生。 我告诉管理员,我要临时更改剧本,并且要赶快。不然等到他们把他或她带到了各各他,就来不及了。 “各各他?那是什么?” 我沾沾自喜地说:“古希伯来语,意思是‘骷髅地’,你不知道吗?” 然后我发疯般地在剧本编辑器上输入我的新情节: 神不应该选中“她”,世界的拯救者,耶稣基督难道会是个女人吗?不,她只是个疯子。 他们臭揍了她一顿,算你倒霉。后来,真的基督出现了,他们必须赶着去折磨他。长了破翅膀的女人吗?这里没有马戏团,你还是去一个不下流星雨的地方碰碰运气吧。 我看着少年人苍白、悲愤的脸,心里有些愧疚。等一会儿他醒来,这愧疚会变成难堪的。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剧本变了,他没有拯救那个世界。 我想该分三点跟他说: 第一,你必须小心提防你的妈妈和继父; 第二,我们不能起诉他们两个,因为没有证据证明他们要谋杀你; 第三,关于我的酬金,我是不是应该退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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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所有事情,都起因于小泰利那一枪。太准了。 小泰利十三岁,他不知道自己打死的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谁也不能把整本保护动物辞典都背下来,何况他是个娃娃。 泰利妈妈吓坏了,直到律师把孩子交给她,说:“判决罚款二千四百银盾,您的宝贝儿没事了。” 小泰利说:“妈妈,我很后悔!”他是一个乖宝贝,人们相信,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了。 动物保护协会把死去的那头动物制成标本,安放在中心公园展出。一队队的小学生由老师领着来参观,接受热爱自然、关心万物的教育。小泰利用心地一遍遍说着他追悔的话,他因此上了电视新闻。 动物标本立在合金架子上,周围用强化凝胶围住,透过胶体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它的皮十分苍白,体形瘦长,头顶上有长长的浓密的黑色毛丛,一对用水晶珠做成的眼睛真是栩栩如生。旁边的牌子上写着:“这种动物在地球上已为数不多,它们曾高踞于生物链的顶端。在全盛时期,它们用石块堆起巨巢,并有通道穿插于巨巢之间。在现代人类崛起之后,它们渐渐退化,散入丛林深处。” 观众如潮。小泰利的两只手上都拿着扩音器,一会儿向这边说,一会儿对那边叫。蔚蓝色的脸蛋上沁出汗水。 人群忽然从后面散开,惊呼声四起。 是另一头动物,从郊外的密林中跑到城市里来了。 它的身体比那个标本要强健得多。当它穿过人群,来到标本前凝望时,忽然发出凄厉恐怖的嘶吼声。这声音无法形容,人们惊慌地跑开了。 动物用身体猛烈地撞击凝胶罩子,又被胶体弹开,摔倒了。它在地上用前爪抓了一阵,又直立起来,露出闪亮的白牙齿,追袭观众。 但是它被人们衣服上的防护电屏击倒在地。 它又用从地上抓起的任何东西掷击人们,直到大家纷纷跑远,公园的广场上空无一人。 小泰利缩在一棵大树后面,偷偷地看着。他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动物又跑到标本前,两个前爪用力拍击胶体,从嘴里发出另一种低沉凄厉的叫声。叫声是有某种音节的。 小泰利突然有点难过,他悄悄地走开了。 第二天人们发现,那头动物还在那里。它弯着两条后腿跪在地上,面部紧贴着透明的凝胶罩子,一动不动。 胆子大的人慢慢靠近去看,它对周围一切视而不见,从眼睛里往外流出透明的液体。 人们叹息,扔给它食物,它不动。后来,它的眼睛里流出的液体转为红色。 第三天早晨,公园管理员发现,这头动物倒在地上死了,身体已经僵硬。 此事触动了许多人。动物保护协会准备集资一亿银盾,建立自然保护区,并且制造大批带有无线电跟踪器的颈圈,组织猎手和科学家,对这种动物进行保护性围捕。 王室无偿捐助了五百万银盾。内务大臣说,如此富有人情味的小生灵,公主殿下极想在御花园中豢养一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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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作为成都府最有名的捕头,江三畏不能不管这件案子。 五天里已经有六个人被杀,都是在深夜。这天府之国仲夏该死的雨夜!一场雨下来,脚印血迹都冲得干干净净。尸体不是没了上半身,就是没了下半身。除此之外,死者毫无共同点。有的是卖糍粑莲子羹的小贩,有的是夜行的公差,有的是户外纳凉的居民,有的是睡卧檐下的乞儿。连郫县县太爷的公子酒后在竹林中方便,也转眼之间就丢掉了腰以下的半边身子,随从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喘气。 江三畏心急如焚,不仅因为府尹何大人定下了十日破案的期限,而且,他作为捕头,自然有种视人命至重的习惯。 他要去找烂眼周,据说那家伙是唯一见过凶手背影的人。 油布伞、折铁刀,江三畏就这么走入雨夜。他已叫人传话给烂眼周,今夜去他家喝酒!虽然姓周的那双近视眼白天都看不清人,但江三畏还是希望能听到什么重要线索。 将要走到烂眼周家,小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江三畏抛了油布伞,飞步跑去!他有种不幸的预感。 果然,在泥泞中滚动的,正是烂眼周,半个烂眼周。他嘶嘶喘着气,向江三畏伸出手:“救……救……”谁都看得出他是没救了。 江三畏蹲下,低声问:“谁干的?”一边问一边扫视着四周,那可怕的杀手就隐藏在雨夜里。 烂眼周痛苦地说:“他!是他……一下……就一下……”他终于认出了江三畏,湿淋淋的脸上也不知是雨是泪,费劲地挤出一句,“酒啊……” 江三畏把腰间挂的酒瓶拿下来,对着嘴给他灌了进去。烂眼周吞了几口,忽然断了气。 江三畏抹着脸上的雨水,不忍心去看死者的伤口。旁边泥地里扔着几个油纸包,显然,烂眼周是去买下酒的卤菜,回来便遭毒手。 脚印!江三畏注意到泥泞中的足迹,雨还没有把它们完全冲尽。名捕头老到的眼光一下就把自己和烂眼周的脚印分了出来。然而,剩下的足迹使他毛骨悚然。 烂泥里有一串非人非兽的脚印,赤足,两趾,后跟印迹极深,长达尺半。这是什么东西?江三畏眼光一闪,望向离这里不远的那座大院。 那是安府。主人是曾作过四川建昌道的安锦棠,安锦棠已死,留下一个老夫人,深居简出。然而,这位老夫人颇曾招致街巷间的议论。原来她未曾生育,但经常有人在夜间看见她带着两个高个子男人出来散步。那两个人,无论春夏秋冬都是一身长袍,头戴斗笠,走路摇摇晃晃,从不说话。据说有人曾偷偷看过那两人的脚印:鞋底瘦长,足尖和足跟的印迹很深。 江三畏想了想,先在街上找来两个兄弟,让他们把烂眼周的尸体处置了,并去叫人暗中围住安府。然后,他叩开大门,直入安家。 安老夫人对江三畏的来访并不奇怪,平静地肃客让茶。江三畏还没有开口,她就说:“我明白,江捕头是为那个孽畜来的。” “老夫人是说……”江三畏有些惊疑不定。 老太太一摆手,冲后面叫了声:“阿大阿二!” 后堂走出两个人,头戴斗笠身披长袍,站在客厅里。这两人身材比普通人高得多,但似乎站不稳似的,微微摇晃。江三畏的心揪紧了。 “事过多年了!”老夫人叹息道,“当年,先夫锦棠公还是个药贩,一边读书,一边在川藏间寻药。一次,他在藏边与天竺交界的大山谷里,发现了……发现了……那种人!” “哪种人?”江三畏不由自主地问。 老太太说:“那些东西非人非兽,住在涂满白垩的大山洞里,身上也用白垩画满花纹,茹毛饮血,与世隔绝。锦棠公不该偷偷进洞去窥视他们行迹,被发现了。正当那些怪人要扑噬之时,先夫情急智生,抱起地下两个幼小的怪人,示意要将他们摔死。怪人们投鼠忌器,只得放他出洞。锦棠公便抱着这两个小人飞奔而逃,几个怪人在后面若即若离地追赶,幸好遇到一队藏民,怪人不得不退回山谷。这两个小怪人,一直在我们家里养大,但总不会说话,便是……他们。” 江三畏惊叹不已。老太太向那两个人说了句什么,他们忽然把斗笠衣服都脱掉。只见两人满身灰色鳞片,四肢弯长,手足都有利爪。尤其是脚,前面只有两趾,与泥中足迹一模一样。二人的眼睛都是黄色,闪动着野兽般的光芒。 老太太又说:“近日,城中发生了那些案子,我知道,必与他们俩有关。但他们从未杀过人,偶尔出去散散步,也是跟我形影不离。我想,是他们的父母……终于找到了这里!” 江三畏正要问什么,忽听外面雨夜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叫。“阿大阿二”两人身子猛地一抖。 老夫人叹息说:“我没有猜错!是阿大阿二的父母来找孩子了。人是他们杀的,他们饿啊……” 江三畏大声说:“我去把兄弟们喊进来!”老太太说:“不必了……他们来也没用,何苦再添杀业呢?” 窗子砰然碎裂,在仆人们的惊呼声中,一个长着明亮的黄眼睛的头颅伸了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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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那时,高年级学生都爱欺负我们这些小孩子。我说的是上小学时。当时学校里有首顺口溜,我只记得两句:“一年级的小豆包儿,一打一蹦高儿。”蹦起来也不如人家高,所以只好忍气吞声。 一天放学后,我又被几个大孩子盯上了。我抱着爸爸刚给我买的旱冰鞋拼命地跑,就是这东西引起了他们的不满,我很后悔把它带到学校去炫耀。他们终于拦住了我。 这时,我们已经在离学校比较远的一条巷子里,两边都是楼房,黑暗得有点阴森。我挣扎了几下,他们把旱冰鞋抢过去,嘲笑了几句,就扔进一个地下室窗槽里。 你们也许不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地方,好象现在的楼房没有那东西了。那种楼,在第一层的下面都有地下室,地下室也有窗户,但要让窗户见光,就只好贴着楼面在地上挖一个方坑--一米宽、两米长,不到两米深,地下室的窗户就掩藏在里面。有时侯,这坑上面还掩盖着铁栅栏。 大孩子们走了,我趴在窗槽边又气又急地看着底下,对我来说,它很深。但是不拿回旱冰鞋,我爸爸会一瞬间变身成霸王龙的。实在没办法,我跳了下去。 跳下去之后我就悔恨交加--我没有想过怎么爬上去!拿着旱冰鞋,仰望天空--天已经快黑了。我试图往上爬,可是显然徒劳无益。 只有求助于人了。我挺难为情地试探着叫:“喂……喂!” 没人路过,这条小巷本来就很僻静。如果大哭的话,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我不愿放弃尊严。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始拍窗户。如果这间地下室里有人住的话,会出来帮我的。 天越来越黑,我着急起来,边拍边叫:“有人吗?叔叔!阿姨?” 一张脸突然趴到了窗户上,向外看着!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靠去。 等定下神来,我发现里面是一个女孩子,虽然这里很暗,仍然可以看出她不太漂亮,甚至有点丑,就是北京话所谓的柴禾妞。 我把脸凑近窗子,大声说:“你能帮我上去吗?” 凑近了才发现,她并没有看我,而是瞪着一双有些发白的眼睛,盲目地扫视着窗外。她是个瞎子! 我又是一惊,然后想:“她不会耳朵也聋了吧?”我继续拍窗户,她也开始拍。她拍得兴高采烈,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大声喊:“喂!帮我上去!上去!” 她终于大笑起来,张开嘴巴。 她的嘴里没有舌头,也没有牙齿…… 我退开,后背紧贴着墙,大喊了一声。 然后,有个男人从上面探着头对我说:“小孩儿,你在那儿干什么?上来!” 他伸手下来,拉住了我的手,一把将我提上去。然后帮我拍了拍土。 我指着地下室的窗户,说不出话来。他说:“你拍窗户也没用,那家好久没住人了,是空房子。” 我摇着头,他说:“快回家去吧。” “小女孩,瞎的,没有……舌头!”我总算说了出来。 男人脸色大变,他瞪着我,然后往下面瞥了一眼,我能看出来,他非常吃惊。他说:“别瞎说,赶快回家。”说完,他自己先跑掉了。 我看他跑进了另一个楼道,然后,我也不敢再呆在那儿,就撒开腿跑出了小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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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请相信我给你讲的故事吧。在我们学校里,流传着“大金牙”的恐怖事迹。他往往在午夜出没于校园,爬上女生宿舍的窗户(谁也不知道那么高的楼他是怎么爬上去的),然后在玻璃窗外咧开他的嘴,露出满口的金牙,发出兴奋、痴呆和凶恶的笑声!每当女生的尖叫声响起,他就突然消失。而且,他的活动频繁,据说他从来都没有连续三天不骚扰女生的。 你不信?我也一直不肯相信这个故事,直到我们班女生的宿舍也被他光顾。那天,全班男生义愤填膺,决定分别守在两座女生宿舍楼下面的树林里,只要“大金牙”再次出现,一定把他那些值钱的牙齿全部打掉。 告诉你,我们从夜里十一点守到清晨四点,没有发现丝毫风吹草动的迹象。大家很失望,而且上课的时候都打磕睡,有的干脆回宿舍去补觉。我们商量了一个办法:全班男生分三组,轮流守夜,守他一个星期! 作为对女生最为关心爱护的模范男同学,我自然是第一组。但我们同样没有等到“大金牙”。这已经是第二天,“大金牙”从无连续三天不出现的先例。 第三天晚上,我很想跟他们一起守夜,但实在困得不行。他们说,你去睡吧,抓住了就去叫你,让你也打两拳。于是我就睡了。 睡得也不太沉。我总觉得“大金牙”已经出来了,就在旁边很近的地方,潜伏在暗处,窥视着这些诱捕他的学生们。 不知道你对变态有多少研究?这种人叫什么?偷窥狂,对不对? 忽然,我惊醒了。还没有睁开眼睛,就直觉地知道,“大金牙”来了!他从蛰伏中醒来,出现在现实世界了!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站在宿舍楼厕所里的镜子前!我的头上戴了长长的假发,手里拿着金光闪闪的假牙套,正在……化装。 你还是不相信,医生。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看,我戴上假发,还有金牙套……你看啊,别,你别跑啊,医生!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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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我的邻居是个单身老头。他家里养了一只会说话的大鹦鹉,所以我常去他那里玩。 鹦鹉会的话不多,也就是“你好、再见、给点儿吃的、天儿真冷”这么几句而已,但是它的声音沙哑笨拙,十分有趣。而且,不知是训练有素还是真有一点智慧,它说话很能适应场合,比如说,客人来了,它就说:“你好!”客人离开时它说:“再见。”小饭碗里没有米了,就说:“给点儿吃的!” 有一次我又去看它。老头阴着脸,仿佛心情不好。他说,鹦鹉受惊了,不会说话了。果然,我呆了半个小时,没听见它说一句话。老头说,前一天,突然有只怪模怪样的大绿鸟,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他家的窗口,冲着鹦鹉嘎嘎大叫了几声,就飞走了。鹦鹉吓得毛都竖了起来,从此不再说话! 这可真奇怪了。老头养了一辈子鸟,什么鸟没见过,可是那只大绿鸟,他发誓说叫不出名字。 我挺关心这件事,过了一个星期,又去看鹦鹉。这次老头脸色更差了。原因不问即知--鹦鹉冲着我大喊大叫,满口污言秽语! “他妈的!你小子找死?”我不相信这话是一只鸟说的。 老头说,谁也没教它说这些,可它是怎么学会的呢?用句行话说,这鸟的嘴“脏了”,本该淘汰,但是老头舍不得。 我听着鹦鹉骂人,实在不是滋味。所以我冲它说:“你傻瓜!”它马上对了一句:“你傻瓜!”我想,鸟没有智力,只能重复别人的话,我就对它说:“我是傻瓜!” 跟一只鸟斗心眼,真是没意思。不过令人吃惊的是,鹦鹉立刻回答:“对!你是傻瓜!” 我下了一跳。这可能是它的条件反射。我说:“鹦鹉是傻瓜!” 它大叫:“你小子找死!” 老头走进来,说:“行了,你就别跟它计较了!”鹦鹉突然对他喊:“车呀!车呀!砰!砰!砰……” 我走了。 第二天,我听说老头出了车祸,被一辆小卡车撞伤了腿。 我去他家慰问。老头脸如土色,对我说:“鹦鹉提前告诉过我了!” “什么啊?”我说。他看着鹦鹉,说:“你当时不是也在么?它冲我喊:‘车呀!车呀!砰!’它告诉我要出车祸!” 我笑了,这真是迷信。 这时候,老头的一个棋友也来看望他。那个人一进门就说:“喝,听说你养了只鹦鹉,让我看看!” 鹦鹉对他大叫:“三天!三天哪!” 那人问:“它说什么?”老头摇了摇头。鹦鹉还在喊叫:“三天!”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三天之后,老头拄着拐来敲我家的门。我刚开门,他就低声说:“他死啦!” “谁?谁死了?”我问。他说:“鹦鹉冲他喊:‘三天!三天!’他真没活过三天!脑溢血,死啦。” 我说:“这是巧合,别多想。”他摇头说:“不行,这鸟我不能要了,你要不要?要就拿走!” 我跟他去拿鸟。刚进门,鹦鹉向我们这边说:“五天!五天!”我一惊,连忙说:“我也不要!你把它放了吧。”老头二话没说,解开鹦鹉脚上的链子,把它放出窗口。鹦鹉还舍不得走,老头关了窗户,鹦鹉在外面喊着:“五天!” 回家后,我心神不定。鹦鹉对我说“五天”是什么意思?我数着日历,过了五天。 老头心脏病突发,死了。 我听说这件事后,一天都没心思工作。好容易熬到下班,马上打的回了家,躺在床上,回想着关于鹦鹉的种种往事。忽然,头顶“噗啦”一声,我惊坐起来,看见那只大鹦鹉从我家的窗户外飞了进来,落在我的床头。 它侧头看着我,喊道:“船哪!船哪!” 我不知如何处理它。但我决定,永远不再坐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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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一. 老头子在清晨起床,喝了第一杯咖啡,完全清醒之后,独自咕哝着,坐在沙发上闭起眼睛,用后脑的个人接口接通中心电脑,打算与实验站上的庞贝作每日例行的联系。 庞贝没有回应。 老头子闭起双眼后,感觉自己已经由家中瞬间到了同步轨道站里——当然这是中心电脑虚拟的环境,而不是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远的真正轨道实验站。 舱室空间狭小,失重的感觉逼真。老头子像个气球一样飘了起来,他慌忙划动几下胳膊,抖抖脚,立刻换上一双底面带搭钩的工作鞋。他觉得自己像只老螃蟹,四肢并用爬下墙壁,双脚终于粘住了地面。总是记不住,他咕哝着。 庞贝没有赶来与他会面。别急,他想,信号由地面发往空间站,再发回来,要有好几秒钟的时间,而且庞贝也许正忙着早起洗漱。 三分钟后,老头子开始不安了。他穿着搭钩鞋的脚笨拙地在地板上迈动,飘飘摇摇地踱着步。 舱内十分窄小,贴壁固定着工作设备、食品柜、卧具、拉出式浴箱,还有那一排装着实验动物的容器。那些动物在失重状态下显得局促不安。 苍蝇、蜘蛛、小蜥蜴都养在小型玻璃罐里,笼中有一只黑猫,一个大玻璃缸中是那条爪哇眼镜蛇,它正盘在缸内固定的横杆上。在动物名单里加入黑猫和毒蛇是老头子的意见,据说这体现了他独特的美学观。实验人员也都不反对。 窗外,遥远的蔚蓝色的地球悬在太空,孤独而宁静。老头子肥胖的脸上渗出了汗水,汗水并不往下流,而是汇聚成几个大滴在他脸上滚动。 他退出了中心电脑,回到自己家的客厅。 老头子的家在城市东南角六十八层,而宇航中心在西南角,一百二十二层。他乘电梯和隔离自行道赶往办公处。这是早上七点,自行道上人很少,他后悔出来之前为什么没喝第二杯咖啡。三十分钟后,他到了宇航中心,用密码登记卡通过了三道大门,走到中心内部电梯门口,按下电钮。 “对不起,我出了点小故障。”电梯说,作为一台通用机电装置,那说话腔调好像油滑了点,“请用二号电梯吧,它是我兄弟。” 老头子迈着笨重的步子尽快往二号电梯走去。他背后又传来那个人工合成的声音:“给我兄弟带个好!” 二号同样饶舌:“你去哪儿?” “六层。”老头子心不在焉地说。 “哪个处?”电梯刨根问底。 “实验处。” “噢!那你应该坐一号上去。坐我的话,你出了门还得穿过六层的生态花园。” “一号坏了。” “噢!可怜的哥哥。他就是不如我这么经用。” 电梯说得没错。老头子气喘吁吁地穿过生态花园,在横贯花园的小溪尽头,一个人工瀑布哗哗作响。老头子尽力一跳,跳过一米多宽的小溪,掏出手绢擦擦汗,走向实验处。 秘书处对他的来到表示惊讶——这位元老平常都是在家办公的,很少出现在这里。 老头子说:“咖啡!”头也不回地拉开办公室的门,把熊一样的身躯挤了进去。 个人接口技术投入使用之后,老式的可视电话渐渐被淘汰,可是办公室里仍有一部备用的。 老头子坐在电话机前,接过秘书递来的咖啡,一边吸饮一边拨通轨道实验站的号码。没有人接电话,屏幕上是一片白点,“嘟嘟”声单调地响着。 庞贝肯定出事了。 必须找个人去轨道实验站看看,把那儿的工作接替下来。 在实际操作人员奇缺的今天,老头子手下却掌握着三名宇航员,这是对实验处的破格优待。现在无论怎么往好处设想,他都认为自己只有两个宇航员了,而这两人都在度蜜月。 他准备叫斯基上去,从各方面说他都是最棒的。尤其是在新婚燕尔的甜蜜日子里,这个敬业的小伙子还每天与上司保持联系,谈几句工作,也谈蜜月生活。这是非常难得的。 斯基在呼叫,好像早了点儿。老头子闭起眼睛,来到他们约好会面的那个咖啡馆。屋里很暖和。 斯基,身高一米九三的斯拉夫小伙子,已经坐在一张桌边等待。他穿着敞开的滑雪衫,一脸幸福的表情,这是个单纯、热情的年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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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格蕾蒂很高兴吧?” “她乐得像个小孩子!她从来没滑过雪。” “我知道她是在印度那片热土上长大的。”老头子说。 片刻沉默。老头子触及了一个敏感话题:印度以及中国西南部,都是“反现代主义者”的天堂。在那儿,许多拒绝使用个人接口的人住在低矮的花园别墅里。他们受不了“蜂巢一般的”现代化都市,而宁愿忍受变化无常的天然气候带来的种种不便。他们给人口普查和税收造成不小的麻烦。 “格蕾蒂不是反现代派。”斯基低声说。 “我知道。知道。”老头子了解,几个月前,在一次航天系统晚会上,这个年轻宇航员与作过太空船医生的格蕾蒂一见钟情。他们把这事瞒了好久,到结婚前才透露。双方都没有亲属,老头子作了证婚人。他喜欢斯基就像喜欢自己的儿子。婚礼简朴但喜气盎然。这是几天前的事。 “谈谈工作进展吧。”斯基及时 换了话题,“庞贝干得怎么样?” 老头子沉吟着,考虑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他,最后决定还是开门见山:“今天早晨我呼叫了他 ,他没回应。” “哦。”斯基的神情庄重起来。 “我到了办公室,往实验站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出事了。”斯基若有所思地说。 老头子为难地说:“我想,应该有人上去看看。可是,你和那个中国人又都在度蜜月……” “我去吧。”斯基截住了他的话。 老头子不由得露出一丝感激的神色,但还是说:“如果你不方便,我就让中国人去。” 斯基很快地说:“他也是新婚,据说他非常爱他妻子。不,他不会答应,而且按顺序庞贝后面本来就是我。”他眨眨眼,好像是说我知道你的难处,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好小伙子,老头子想。他知道“中国人”不好调遣,向来不爱做份外的工作。老头子不想去碰钉子。 “还有,”老头子问,“你觉得会是庞贝有意不回应吗?” “为什么?”斯基说,“他不会那么做。”他在维护庞贝,因为庞贝是他自己提议从中国西昌航天基地调来的。庞贝与格蕾蒂是高中同学——仅仅在中心电脑的虚拟教学环境里一起上过课。 不管怎么说,老头子一旦有点怀疑庞贝,就把从前的事儿都记起来了。庞贝在原来的单位受排挤,人们说他的为人不大好,似乎是有点好饮好赌。实验处新建了轨道站后,缺少人手,斯基主张向西昌基地借调一位优秀宇航员——就是庞贝。老头子还记得那个负责人当时的古怪表情和回答:“撇开别的不谈,如果你仅仅要找个好宇航员的话,他就是。” ——为什么说“仅仅”?“撇开”了什么不谈呢? “别想得太多,”斯基安慰他,“我去瞧瞧就全清楚了。” “你要小心,我有种奇怪的预感。” “什么预感,”斯基装个怪脸,“是不是预感格蕾蒂会在以后几天把你耳朵吵聋?”他站起了身,“好,我开自己的空天飞机去。现在你那儿是几点?早上八点。大概两个半小时后, 再跟你联系。” 二 斯基的私人小型空天飞机要用两个半小时才能飞到空间站。在这段漫长的等待中,老头子一直害怕会接到格蕾蒂的呼叫,质问他为什么把她的丈夫从新婚蜜月中硬拖出去。然而没有,斯基一定好好地劝慰了她一番。 约定的时间又往后拖了十分钟左右,斯基才呼叫了。老头子听见他的声音直接在耳边说:“嗨,头儿,请你来一下。到虚拟空间站,我等你。” 他没说出了什么事,但从那语气中可以知道,麻烦不小。老头子嘟囔了一句,闭上双眼,接收从中心电脑传来的数据流,顺着它一直进入空间站,或者说,中心电脑使他有了身处空间站的完全仿真感觉。 这一次他没忘了换好鞋子。斯基正站在舱中,老头子一见他就问:“怎么了?” 斯基仍然站着不动,过了几秒钟,才说:“庞贝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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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昨天我们联系时,他还好好的,说是一切正常。你看,是什么病?” 几秒钟后,斯基说:“不,不是病。毒蛇咬死了他。”他一面说一面动了起来,用手在空中勾画着轮廓。于是庞贝的尸体出现在舱室内,直立着,鞋底的搭钩使他没有飘浮起来,瘦长的尸体微微晃荡,两只胳膊像在水中一样浮着。 斯基继续说:“他右手外缘有蛇咬的伤口,你看,在这儿。他可能在给眼镜蛇喂食的时候,不小心让蛇从缸里窜出来咬着了。” 老头子说:“他肯定吓瘫了,那里有治疗毒蛇和蜘蛛咬伤的药。” “他也许挣扎过,”斯基说,“玻璃缸的盖子撞破了。我进来时,他的尸体就这么站着,眼镜蛇盘住了他的脖子。”他一边说一边从贴壁的缸中抓出那条虚拟毒蛇,像套绞索一样缠在自己的脖子上。 “天哪。”老头子小声说。 斯基说:“在失重环境里,蛇会本能地盘紧它能盘住的任何东西,不论是脖子、手腕还是大腿。”说完,他伸出一只手,像擦黑板一样把庞贝的尸体几下抹掉了——两个人都不愿意看到那副样子。 老头子没说话,在考虑什么事。斯基也没再吱声,在等他。 “庞贝没有亲属吧?”老头子终于开口了。 “没有。”斯基说,“你看怎么处理……他的遗体?”没有等到 回答,他又说,“我可以把他带回去。” 没人愿意和尸体挤在一架小飞机里飞两个半钟头,老头子想,而且,那尸体送回来后,将引来一系列麻烦事,要分出人手去举行葬礼,申请一块墓地,会有人想看一看在太空中被蛇咬死的人,还有讨厌的新闻媒介的渲染报道……那会使他心力交瘁的。 他缓缓地说:“按惯例吧。” 惯例就是,在太空中因事故死去的宇航员,如无亲属,可以进行“天葬”。 “庞贝不会怪我们的。”斯基安慰他,“天葬是宇航员的荣耀,就像水手的海葬一样。” 不是什么荣耀,是迫不得已。老头子对自己说,这也是个感情问题,庞贝毕竟只在他手下干了几个月,谈不上什么友谊,所以他不用为此难过。要是换了个人,如果是斯基…… 他晃了晃脑袋,觉得不应该这么想,这不吉利。 斯基说:“那么我就去了,呆会儿见。” 老头子说:“把他的个人接口取下来,以后保存在档案馆里作纪念。” 斯基消失了。这会儿他定是忙着把庞贝的尸体装进一条密封袋里,把它搬上空天飞机,离开实验站,让飞机朝着背向太阳的方向加速到足够快,然后把装尸体的袋子推出去,让它飞向宇宙深处——随便哪儿。也许撞在木星上,也许失陷在小行星带里,更大的可能性是飞出太阳系,成为一个最孤独最沉默的旅行者。干完这些之后,斯基会回到太空站。 过了一阵子,斯基又出现在老头子面前。“我处理好了。”他说,“那条蛇放回了缸里,盖子我修补了一下。” 老头子说:“你要加倍小心。现在我后悔了,不该在那种地方养那种东西。” “我会小心的。你不用责怪自己,这是意外事故。” “每小时和我联系一次好吗?”老头子虽然觉得这很可笑,还是这样说。 “好吧。” 退回办公室里,老头子又向秘书要了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用手绢抹着汗,拟写一份职员因事故死亡的报告。 斯基确实每小时都和他联系了。中午,他们还到巴黎的一家饭馆共享了一顿美餐,然后各自退回去填他们自己在现实中的辘辘饥肠——老头子是在他的办公室吃完快餐的,而斯基在实验站里吃他的贮藏食品。 老头子下班回家后,一直到晚上睡觉前,两个人还是定时联系。午夜十二点互道晚安时,老头子提醒斯基睡觉要警醒些。 上床后,老头子睡不着。他设身处地,想象斯基一个人在那寂静的密封舱里,身边都是些毒虫;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在三十八万公里之外,而并不厚的舱壁外,就是冰冷、黑暗、致命的太空。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怎么能入睡呢,特别是这小小的舱室刚刚容纳过一具尸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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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老头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喘着粗气,对自己说:“是梦,是梦。”但他仍然很害怕。他说:“灯!”床头的灯亮了,在灯光下,他渐渐找回了自我。看一看钟,凌晨两点半。 应该再提醒斯基一下,对,提醒他千万小心。 他闭眼呼叫斯基,一直呼叫着。 又没有回应! 他用袖子抹着额头的汗水,心想,就是现在,立刻!必须有人上去看一下。只有中国人了,按顺序也该是他了。 三 中午,吴维被耳边的呼声吵醒了。这是他在蜜月中第一次听到老头子的声音。 他应答了一句,看看身边仍在熟睡的妻子,又闭了眼睛,进入虚拟洗手间,一边穿衣服一边想,现在的西半球应该是半夜,会有什么事让老头子如此方寸大乱呢。 穿戴停当,推开洗手间的门,瞬间转换到宇航中心实验处办公室。老头子已经等在那儿了。 “你动作慢了。”他说。 “我在夏威夷。”吴维撒了谎。他不想让人家知道,自己正和妻子住在中国一座“反现代派”的小别墅里,品味牧歌式的新婚生活。 老头子说:“你一度假就完全忘记了工作。” “这是蜜月呀。” “斯基也度蜜月,可他天天和我联系。”老头子提起斯基,有些难过。 吴维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毛: “你说每天?” 老头子摆了一下手:“不提这些了!直接说吧,先是庞贝在实验舱里被蛇 咬死,而现在斯基又不回应我的呼叫,存亡未卜。” 吴维看着上司的眼睛,慢慢坐下。“是吗?”他审视着老头子的表情说,“你能不能仔细讲讲?” 十分钟后他就了解了一切情况,但是仍然很难相信那是真的。 老头子盯着他:“我想,该有人上去看看。” 吴维笑了笑:“只有我去了。就像你说的那样,轮也轮到我了。” 老头子说:“我还要对你说这句话:加倍小心。” “嗯。” “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吗?” 吴维想了想才说:“我知道你那里正是半夜,可是我希望两个半小时以后,你在办公室等着——真正的办公室。”“行。” “那我就去和老婆吻别了。” 吴维回到卧室,仍躺在床上。他摇摇旁边的人:“喂,新娘子,起床了。” 新娘子翻个身,没睁眼。 吴维自己穿着衣服说:“我得下地干活儿了,庄稼要浇水。你起来以后记着喂鸡,再给牛割点儿草。” 他老婆睁开眼睛看着他。 吴维张开两手说:“怎么样?你的老公好幽默!” 她笑了:“你要去哪儿?” 吴维在床边坐下,抚弄着她的头发,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们又叫你去了,我知道。” “有一点急事,非我不可。事情很严重,只有你老公能解决。” “是危险的事吗?” 吴维咂着嘴说:“好像是那个太阳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叫我去修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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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我懂了,是危险的事。我也不能拦着你,你小心吧。” 吴维俯身和她拥抱:“你更要小心,我不在的时候,可别让人家拐走了。”心里知道自己一出门她就会哭,可是没法子。他又说:“我走以后,可能不再和你联系了。你一个人害怕的话,就让邻居过来陪你,或者叫你妈妈坐飞机到这儿来。” “我不怕,你早点儿回来。” 把门锁好,吴维跟正在草坪上晒衣服的邻居老太太打了个招呼。然后开起自己的电力悬浮车,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吃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简单的早餐,到了不远处小山谷里的机场。 他把车停好,让管理员打开机库。他找到自己的小型空天飞机,跳进座舱,检查一下燃料是否充足。他在舱内穿好宇航服,把头盔放在座椅旁边,给管理员打个手势,管理员冲他点点头。 他关紧座舱盖。飞机悬浮起来,滑出机库,飘然上升。 小山谷和山坡阳面的住宅区转眼就不见了。飞机进入同温层后,他打开冲压发动机开始环绕地球加速。 飞机很快进入地球背面的暗夜,速度越来越快,离心效应正把它甩出大气层。吴维看着座舱外的宝蓝色夜空,星星们被一层淡淡的白雾遮盖着,随着大气密度的降低而越发清晰了。 这时,冲压发动机由于不能正常工作而自动停转。吴维启动了核子火箭发动机,在连续的轻微爆炸声中,他的身子深深陷进座椅里。飞机进入真空了。 他让飞机自动导航。调整姿态火箭喷出几股高速气流,飞机对准了太空站的方向。他看到仪表显示速度已达额定值,就关闭了核子火箭发动机,开始惯性飞行。 在航程中,吴维开始认真考虑那件事。理论上说,玻璃缸里的眼镜蛇窜出来咬伤了喂它的人,这个可能性很小。整套实验设备是老头子组织人马精心设计的,非常保险。庞贝是他们三个中最不易出意外的人,如果说粗心大意,那斯基最粗心。这也是比较而言,他毕竟是个宇航员,受过严格训练。现在这两个人连续出事,真是不可思议。他想到老头子说的“按顺序也轮到你了”,心里有一种迷信般的不祥预感。 顺序是庞贝、斯基、吴维,三个人循环换班,每人在站上住一个月,然后一个月假期,一个月训练。 他记得庞贝来替换自己时的情景。那只不过是在一个星期前,自己等着下岗,准备一到地面就结婚。庞贝在无线电对讲机里说:“伙计!换班儿了。把你的飞机从舱口挪开,我一会就到。”他整理好东西后,顺便向庞贝交代了几句工作情况,然后从实验舱口钻进自己的飞机里,关紧舱盖,脱离了太空站。 他能看见一架飞机缓缓靠近,是斯基的“银色飞镖”。像上次一样,又是斯基送庞贝上站,他俩关系不错。吴维听说过,庞贝爱赌,赌得很凶,以至于输掉了他自己那架昂贵的空天飞机,但不知输给了谁。两机交错时,庞贝和斯基贴在窗口向他招手示意,斯基在对讲机里说:“嗨!吴,我不参加你的婚礼了。我昨天刚结婚,回去以后马上就去旅行。”吴维有礼貌地说:“恭喜你。希望你们白头到老。”他与斯基交往并不密切,就像他跟所有外国同事的交情一样。 银白色飞机平稳地转动着,座舱与实验站的舱口实现对接。吴维这才驾机返航。 接着就是婚礼和蜜月。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现在回忆起来,这个星期又仿佛很长,容纳了很多的事情…… “目标,前方三千六百公里。”自动导航仪提醒道。 “减速。”吴维说。 太空实验站不是很容易能用肉眼看到的,在靠得相当近时,吴维才从深邃的宇宙背景中把它分辨出来。它看上去体积很大,其实大部分是合金架固定的太阳能电池板,以及水、空气循环装置,核心部分的实验舱直径只有六米。在它下部紧贴着一个银色的东西,那是斯基的空天飞机,与实验站对接在一起。 核子火箭最后呼出一口气,熄火了。调速姿态火箭把飞机稳稳地送到斯基的银色飞机后面,一只带抓钩的机械臂从机身侧腹伸出,夹住那架飞机的机翼,然后,两架飞机慢慢靠近,货舱口的搭扣把它们连结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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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空间很黑暗,但又有无限透明的深度。他处在地球的阴影里,一线曙光刚刚把远处的地球勾勒成月牙状。为了保险,他戴好头盔,打开宇航服上的氧气阀,从座舱与货舱之间的小门爬过去,又通过对接处钻入斯基的飞机货舱,里面是空的。他爬行到前端,又推开一道小门,进入座舱。他关上小门,先休息一会儿。 空天飞机就是用座舱根部边缘与实验站入口对接的。舱盖关闭,就把站内与站外隔离开来。 吴维打开座舱盖,入口就在上方,没有灯光。他谨慎地检验了空气成分,无异常,这才脱下头盔,叫道:“斯基!你在吗?” 没听到回答,他抓住梯子慢慢爬上去,用脚关了飞机舱盖,把头探出通道口。舱内漆黑一片,只依稀看到半空浮着一件横放的、长长的白东西,轮廓像人。他命令舱内照明系统全部开启。 最初,他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他整个人进了舱内,在明亮的灯光下看清斯基那死灰色的脸,和那双微微张开露出已涣散的瞳孔的眼睛,才确信他真的死了。 他是在睡觉时死去的,钩在舱壁上的睡袋裹住了他的身体。那条眼镜蛇缠在他脖子上,吐着黑色的舌信。 四 “这很正常,”吴维对自己说,“在失重环境里蛇会拼命盘住它碰到的每一件东西。”但那闪动的蛇信和冷漠的眼睛仍然使他心惊。两条人命!他真怀疑这条蛇是受过杀人训练的。 斯基横起的躯体异常魁伟,脸部略显浮肿,嘴唇微张,构成一个奇怪的笑容。不知道蛇咬了他哪个部位,得把蛇拿下来。吴维抬眼看看固定的玻璃缸,盖子破成两半,只用胶带贴住破缝,正因为这样才关不紧,蛇把半边盖子顶开了一点空隙。吴维小心地绕开那条蛇,看着它, 把手伸向玻璃盖。 突然一声叫唤把他吓出了冷汗,过了片刻才明白那是猫叫。笼里关了一只巴尔蒂斯油画中才有的阴险的黑猫。他冲猫一咧嘴,把玻璃缸盖子打开。 现在抓蛇。顾不得是否滑稽,吴维把头盔戴上,他的全身都保护得严严实实的了。他控制着失重的身体,在离蛇一米之外探过身去,左手抬起来逗那条蛇。 蛇随着他的手,晃动着头,发出轻轻的“呼呼”声,颈部膨胀起来。要一下子抓住蛇头下面,他想,手疾眼快,不然就完蛋。他后悔为什么没多看几本“耍蛇秘诀”之类的书,以至于现在不是他逗蛇,倒好像是蛇在逗他——他盯着蛇那有规律的晃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紧张得仿佛被蛇施了催眠术一样。 笼中的猫又叫起来,声音长而凄厉。吴维眼睛的余光可以瞥见它四爪叉开抓着笼子,向这边看。他说:“叫什么?呆会跟你算帐。”眼镜蛇就在这时窜了起来,但动作失准,因为它不适应这儿的无重力环境,蛇头直向上方飘去。吴维右手挥过去抓住它的脖子,左手就势打了它一个“耳光”,在那种情势下,这是绝对有必要打的。蛇晕头转向地被塞进了玻璃缸,立刻本能地盘住横杆。吴维把盖子盖紧,又用胶带交叉固定,贴了十几道,这才摘下头盔。 小猫一直在凄声长叫。吴维不予理会,俯身查看斯基的尸体。不出他所料,伤口在后颈部,蛇牙留下的小孔颜色发暗。可怕的家伙,连续杀死两人,丛林中的野性真是一点也没减弱。 这时他想,猫不停地叫也许是因为饿了。他从笼子底下的小抽屉里拿出猫食,取了一点送进笼中。猫不叫了,贪婪地吃起来。 “可惜你不会说话。”吴维用探究的目光看着猫说,“你看见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从头到尾,你什么都知道。”后者只匆匆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又忙着去吃饭了。 吴维依次喂了蜥蜴、蜘蛛和苍蝇,回来站在正洗着脸的猫面前,说:“怎么样?告诉我吧。”猫又叫起来。 老头子开始呼叫他了,脉冲信号从地球上的中心电脑发送到实验站外部的天线上,又转到他后脑的个人接口里。 在这个地方我可不想用它。吴维想,进入中心电脑等于把我睡眠中的身体交给那条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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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几秒钟后,老头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怎么回事?” 吴维说:“斯基死了。我想用电话联系,好吗?” “当然。”老头子黯然道,“真的发生了……”他往前凑了一点,“是不是蛇咬死的?” 吴维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你怎么知道?” 老头子摆了摆手:“庞贝就是这么死的。而且,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怎么了?” “不提那个,无关紧要。”老头子说,“一个梦或者一种预感,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么说斯基也是被毒蛇咬死的吗?” 吴维说:“有蛇咬的伤口,但是还不知道他的真正死因,要验尸。我想把斯基带回去。” “你的意思……”老头子惊道,“蛇咬了他,可他并不是因为这个……” “我也不知道。两个人相继被蛇咬死也太巧了,应该仔细调查。” “小心哪!你在暗示,”老头子有点羞恼地说,“这件事故的背后可能是谋杀?在我的实验站上!” “我没那么说。” 老头子仍不放松:“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外发生谋杀!可那实验舱里只有斯基一个人,任何物体飞近,他都会听到雷达系统的报告!” “舱里不一定只有斯基一个人。而且,要谋杀他也不一定要飞近太空站。” “不用飞近?”老头子睁大眼睛,模样有点可怜。 “只不过这么说一说。”吴维说,“等验尸以后再慢慢考虑这些吧。现在请你把中心电脑里的轨道实验站结构图像传送给我,我想检查一下。” “好吧。”老头子说。 吴维环视着四周。从中心电脑送来的图像资料,变成神经脉冲直接输入他大脑的视觉中枢,与视网膜接收的图像叠加起来,于是他目光所及的舱壁都变得透明了,一切结构清晰可辨。他在检查,舱壁结构中有没有什么可以藏东西,确切地说是可以藏人的空隙。 较大的空隙只有衣橱和食品柜。他打开衣橱,这是一个小密封舱,里面有备用宇航服和氧气罐。如果实验舱有了裂缝,或者由于任何原因使空气外泄,工作人员可以躲进衣橱,支持到救援人员赶来。这儿只能容纳一个直立的人。 吴维看过衣橱,似乎很满意。他又拉开食品柜,里面的食品几乎是满的。这还是庞贝来接班时补充进去的存货。 “看到什么了?”老头子关切地问。 吴维坦率地答道:“什么也没发现,我还是寄希望于验尸。” “你马上回来吗?” “不,我在这儿呆一阵再看看,你不要泄露这件事。” “我倒希望永远没人知道此事。”老头子忧心地说。 “那不可能。”吴维说,“早晚大家都会知道,只是现在还得保密。” 老头子很为难地说:“格蕾蒂……现在是斯基的遗孀了,也不让她知道吗?” “噢,那不一样。最好是你告诉她吧。” “难办的事儿都推给我了。”老 头子胖胖的脸颊松垂着,“你叫我怎么说呢?” 吴维也很为难,他搔搔头说:“就说意外死亡呗,殉职,英雄,这些都加进去。说是蛇咬的。告诉她,不久就能看到斯基的遗体了。想必她要看的。”他同情斯基,因为自己也是刚刚结婚。 “我自己会注意措辞。”老头子发现这个下属似乎在命令自己了,就生硬地说。 “那么,暂时没有请你帮忙的事了。”吴维要关掉电话。 老头子忙说:“注意安全!必要的话,你每小时和我联系一次怎么样?” “我看不必了,到中午再说吧。” 老头子想了想说:“你要在那儿把整个事情弄清楚吗?你一个人?如果抽得出人手,我就会再派个人去。” “人多不一定有用,很多事情要用这个的。”吴维指指自己的脑袋,“好,中午见。” 老头子心情似乎缓和了些,说:“好吧,中午见。我们一起去一家巴黎饭馆吃午餐怎么样?红油焖野兔,水果鸭,我付帐。” “我在站上不想用个人接口,你自己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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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关闭了电话,吴维脱下手套,把斯基的尸体翻动了一下,后脑向上。拨开头发,就看到枕骨下方那片人为角化皮肤上的细小拉链,把它拉开,指甲大的黑色接口板露了出来。他用两个手指轻轻地把它从头骨上的插座中拔下来。这种设计便于修理,他想。 吴维小心地把拉链拉好,拿着斯基的接口板,打开工作设备抽屉,发现那里面已经有一个小瓶装了一块板,应该是庞贝的那块。他把斯基的接口板放进去,塞紧瓶口。忽然,他似乎极有兴味地摇晃起瓶子来,着迷般地看着两块板,足有两分钟。 还有很多事情要仔细考虑,他想着,把瓶子放回抽屉里。斯基的尸体一定得搬走,它横在这儿影响思路。吴维把斯基的头整个推进大睡袋里,封了口,把睡袋从壁上取下,拖着它从出口爬进飞机,把它塞进货舱,再爬回来。这花了他十五分钟的时间。一边干,吴维一边想,难怪老头子要紧张,这个实验的计划是他拟定的,他有个雄心勃勃的规划,要用这座同步轨道站做许多事情,远远不止“考察动物在外太空的各种反应”。这仅仅只是开头,而这项事业刚开头就被迫中断了。不管是意外事故,还是谋杀,都对实验站的未来不利,所以,他认为老头子是最不希望此事发生的了,可以把他从怀疑名单里排除出去。 回到实验舱,吴维突然关掉了所有的灯。舱内并不十分黑暗,因为已经有几线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他用鞋底的搭钩钩住墙壁,平躺下去,说:“动物兄弟们,我睡了。我要躺着想想,昨天晚上斯基这样睡的时候,舱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习惯躺着想事情,但在太空中无论什么姿势都一样。他看着玻璃缸里微微闪亮的蛇,无疑,认为这条蛇受过杀人训练的想法十分荒唐。但是,他又记起另一种传说,即“远距离控制”的说法。有些人可以在非常遥远的距离之外控制人和动物,那种控制往往是在潜意识深度中进行的。不过这只是传说,所谓的现代迷信。 他闭上眼,确实需要休息一会儿了,没睡够就被叫醒,又飞了这么远的路,刚才和老头子通话以后就开始感到疲倦。他飘在空中,想起了家里的妻子,一阵舒适的倦意像温水一样漫开…… 他一定睡着了一会儿,某种强烈的危机感使他惊醒,有件事还没有做,怎么能睡着呢。非常重要的事,他下了墙壁,看看四周,从工具抽屉里找出蛇伤药,放进宇航服口袋里,又躺平了。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清醒异常,倦意一扫而空。 刚才的瞬间,肯定有个什么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要好好想想,跟蛇药有关吗? 在动物们各式各样的目光注视下,吴维频频拍着额头,一边在嘴里念叨着什么,一边数着舱内的东西。 突然,吴维又下了墙壁,来到食品柜前,把它打开,一件一件地把里面的食物包都拿出来,然后又放进去。做完这件事,他神色兴奋,自言自语:“这就奇怪了,这就奇怪了。这么多怪事儿……” 他在舱内走着,在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到处走,显得心事重重,又有点高兴。 最后,他站在蛇缸旁边。蛇一看到他就开始蠕动,盘紧了长长的身子。 吴维指指它说:“我闭会儿眼,你可别干傻事儿。”他果然走到一边去闭起了双眼,自语道:“我得去一趟中国西昌……” 五 上午九点半,吴维就出现在老头子的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一边擦着湿淋淋的皮鞋,一边像是自言自语:“生态花园是谁设计的?那个瀑布太让人倒胃口了。” 老头子没回答,急切地问:“斯基的遗体送去检查了吗?” “送去了,就在这一层。他们说一会儿给结果。”吴维忽又说,“那个电梯可真是多嘴多舌。上来的时候,我们互相讲了点儿经历——它也是有经历的呢!” “是工程部的小伙子们安装的程序,”老头子说,“他们都是些二百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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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老头子正品味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传真机响起来,验尸报告送过来了。他从传真机上取下一张单子,看了一会儿,说:“是被蛇咬死的。”把报告递给桌子对面的吴维。 吴维接过单子却不看,说:“当然。如果不是,那就会乱套了。一定是蛇毒致死才对。”他又转向老头子,“你已经请格蕾蒂过来了吗?” “嗯。”老头子看看表,“她也许就快到了。”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乘电梯下到一层,坐在大厅的长沙发椅里面。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说,如果不是蛇毒致死就不对了。” 吴维说:“是啊。在那儿有一条毒蛇,人要想死在那儿,如果不是被蛇咬死的,就不合理了。” 他没等老头子继续问,忽然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你看,个人接口与虚拟现实技术使用了十五年,但是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它的运转方式——他们懒得了解,只管轻松地享用它 。” “这不奇怪。”老头子说,“上个世纪末,有多少用可视电话的人愿意去考虑声音和图像如何变为数字信号,沿电缆传输到数千英里外,又如何还原为声音和图像呢?实际上大多数人对他们使用着的东西都是一知半解。” “他们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利用人们模糊的概念和固执的成见来犯罪。” 老头子警觉地盯住他:“他们?谁?” “犯罪的人们。”吴维也看着上司的眼睛,忽然目光转向大门口,“我想,那是斯基的夫人来了。” 格蕾蒂站在大门外,她穿着黑色长裙,衬得清秀的脸颊格外苍白,眼睛有点红肿,但神色还算镇定。 老头子走过去,吴维跟在后面。老头子像一个父辈那样张开了臂膀,格蕾蒂沉默地让他拥抱了一下,有一小会儿,没能克制住凄怆的心情,差点哭了。 “我想马上看看他。”她低声说。 “走这儿。”老头子带着路,边走边说,“格蕾蒂,我像你一样难过。可是你要知道十个死去的亲人也及不上一个活着的重要。你瞧你这么瘦,别把自己的健康毁了。” 格蕾蒂低着头匆匆地走路。 到了二号电梯门口,电梯门自动打开,传出人工合成的柔和声音:“欢迎你们乘坐我上楼,我可怜的哥哥病还没好。” 等人们都进去了,电梯又问:“各位,你们去几层?” “六层。”吴维说。 “噢。”电梯等了片刻,神秘地说,“不管你们信不信,这事儿是真的。一个女人把她丈夫杀死丢进了冰库,想造成他死于西伯利亚的假象。” “真蠢。”吴维说。 “不,她想得好。”电梯深通世故地说,“只是她该倒霉,女人的手做事总是不彻底,那男的没死透。他知道自己不冻成硬肉是不会被搬出去的,于是就把凶手的名字写在自己还没变得很硬的身上。那女人后来没发现,可法医看到了。你们猜,他把字写在哪儿了 ?” “脚趾缝。”吴维说。 “不!” 老头子审视着吴维,这就是那个从一楼到六楼讲的故事吗?这完全不对,太荒唐了。这不是事实,事实是——他偷瞥了一眼格蕾蒂,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呆呆地在想心事。斯基是被毒蛇咬死的,验尸报告不会有错,老头子想。 “他写在舌头上了!”电梯说完,嘿嘿地笑起来,“各位,到站了,请慢走。” 三个人走了出去,穿过生态花园。老头子先跳过小溪,吴维也用力跳过去,对后面迟疑着的格蕾蒂说:“当心,别弄湿了裙子!” 格蕾蒂低头看看小溪,轻盈地一跃——她落在了水里。 吴维对呆住了的格蕾蒂说:“怎么,你的健康真被毁了吗?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 老头子气得脸都红了,要走过去。吴维挡住他,大声向格蕾蒂说:“还记得刚才那个故事吗?走,我领你去看看斯基的舌头。” “不!”格蕾蒂从水中挣扎上岸,一边惊呼一边向外面跑。吴维迈出几大步抓住了她,老头子气喘吁吁地跟过来,下巴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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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格蕾蒂跪在地下哭着,全身发抖。 吴维俯身对她说:“让我们去看看斯基吧。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往自己舌头上写了哪几个字,你想知道吗?” 从那堆簌簌颤抖的黑裙子里飘出一句微弱的话:“我是被迫干的!” 吴维的神情平静下来,对老头子低声说:“她认罪了。叫保安部来两个人。”紧接着,他做了件怪事——把格蕾蒂的个人接口板取了下来。老头子已经无暇思考,只是叫来了两个保安人员,把格蕾蒂带走并看守起来,同时呼叫警察局。 “我们去办公室吧。”吴维说。老头子肥胖的身躯小跑着,说:“你怎么没对我提起斯基的舌头上有字?” “有没有字我也不知道,这是心理战术。” 说着话,两个人已经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吴维说:“想必你已经明白了,斯基死在地面上,而不是太空舱里。” “我不明白。”老头子说着,端起秘书送来的咖啡。 吴维也拿起一杯咖啡说:“他们度蜜月不是在瑞士,也不是法国,而是在印度,在格蕾蒂自己的秘密别墅里。是的,这个从小在印度长大的英国小姐,对眼镜蛇的感情很深,甚至把它带到了婚床上。她像个古代耍蛇人一样熟练地拿着毒蛇,咬死了她丈夫。” “咬死了她丈夫!”老头子低呼。 “是蛇咬的,不是她咬的。”吴维说,“不过我看也差不多。对,她不能一个人干,得有人帮她处理那九十多公斤重的尸体。” “那么她还有同伙了?”老头子狐疑地说,“会是什么人呢?” 吴维看着他,过了片刻说:“你还不明白?就是第一个死去的庞贝呀!” “庞贝!”老头子惊道。 “你看见庞贝的尸体了吗?”吴维说,“你没看见,没有人看见,只不过是斯基说他被毒蛇咬死了。然后呢,斯基这个证人也死了。这就叫作死无对证,真是销声匿迹的好办法。” “斯基不会骗我。”老头子说。 “那不是斯基。” 老头子说:“是他。” 吴维笑了:“你忘了我们在一层大厅里的谈话吗?大多数人还不清楚个人接口与虚拟现实技术的运作方式。比如,你在虚拟的饭馆里见到汤姆,汤姆请你借给他十块钱来付帐。但也许不是他欠你十块钱,而是杰里,杰里用汤姆的形象来向你借钱。” 他顺手把桌上的验尸报告单翻过来,用笔在空白面中央画了一个大圆圈,从大圆中连出两条带箭头的线,每个箭头上画了一个小圆。他说:“大圆是中心电脑,小圆是人脑,箭头是个人接口。所谓人进入虚拟环境,其实是虚拟环境进入人脑。现在你懂了吧?任何人只要插上斯 基的接口板,知道他的私人资料库密码,就可以用他的形象进入虚拟环境,用他的声音说话。那形象和声音是早就存在私人资料库里的。” 老头子缓缓点了点头。 吴维说:“还是顺着我一开始的思路讲起吧。刚刚看到斯基的尸体时,我只是感到震惊,而且怕那条蛇,以至于我不敢用个人接口与你联系,改用了电话。这使我发现了第一个疑点,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斯基居然敢把他毫无防护能力的身体放在眼镜蛇的攻击范围内,而且是每个小时都这样做一次!换了我是不会那么大胆的。” 老头子开始用几乎是钦佩的目光看着他。吴维接下去说:“另外,我又发现至少有两件事不像是斯基做出来的。首先,蜜月刚刚开始,急切地投入爱河的斯基竟然每天定时与你联系,每次又都是独自一人,没有带上他的新娘,这是违反人情的事。其次,在太空舱里,他明明知道那条毒蛇可能伤人,但睡觉时却不把蛇药带在身边。根据这两条,再加上刚才说的第一个疑点,这个人清楚地知道那条蛇其实不会伤他。而且,既然他能用斯基的个人接口板冒名顶替,斯基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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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但不能肯定就是格蕾蒂。她为什么要连庞贝一起杀死呢?这完全没有必要,也非常危险。而庞贝的尸体已经‘天葬’了,就是说没人可以再把它找回来。这个庞贝是斯基介绍来的,而斯基却是通过格蕾蒂才认识了他。我想,格蕾蒂与庞贝的关系绝对不是中学同学那么简单。你回忆一下,斯基坠入情网,太空站计划实施与庞贝的到来,三件事在时间上挨得多么紧凑,就会产生怀疑了。 “好,顺便提一下另一个疑点。我发现食品柜里的东西几乎没有动过,庞贝在太空站住了将近一个星期,却没吃什么东西。他如果病了,为什么不告诉你呢?那么,他这几天不在太空舱吗?不,相距三十八万公里,这在中心电脑里无法作假:联络信号有滞后效果。他得每天与你联系,还要喂猫,喂苍蝇,不能饿死它们。他在那儿,但是他吃不下东西,用我们的话说,叫作食不甘味。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这样呢,这很值得考虑。 “我在太空站的时候,抽空去了一趟西昌航天基地——那时我已经相信眼镜蛇不会出来咬人了。我了解到庞贝在原单位的问题,他赌债累累,并且有用秘密帐号贪污公款的嫌疑。可不是吗,只要他一死,这两个麻烦就都没有了。 “想必在这时,格蕾蒂在晚会上认识了斯基。斯基对她一见倾心,开始热烈地追求——计划是谁想出来的我不清楚。反正格蕾蒂从斯基嘴里知道了同步轨道实验站的事,知道了眼镜蛇,知道还缺少一位宇航员。于是庞贝也知道了,于是,就有杀人的计划。 “庞贝必须消失,他以后可以作个反现代派,不用个人接口,改名换姓,在印度,或者随便在哪个世外桃源自由自在地过日子。而杀死斯基是一石二鸟之计,既可以为庞贝的死作掩护,又能得到一笔遗产。我想除了斯基原有的财产之外,格蕾蒂也许以职业危险为借口,说服他买了巨额的人身保险。 “三个人的顺序你是知道的。庞贝、斯基、我轮流上站。庞贝当然要先死。就在斯基与格蕾蒂结婚后,庞贝上站来接替我;或者反过来说,格蕾蒂选中了那个时间结婚。斯基用他自己的飞机送庞贝,这也是为了让我作个见证:当时庞贝、斯基两个人都还健康地活着。但是庞贝并没有因赌博而输掉他的空天飞机,这一点非常重要。在全世界拥有私人小型空天飞机的人寥寥无几,这是对优秀宇航员的特殊奖赏——当然他自己也得付一部分钱。 “庞贝留在站上,斯基返回地球后就去度蜜月了。格蕾蒂显然并不爱他,而是让毒蛇与他接了个吻,把他杀死在印度山村中一座小别墅里。然后呢,格蕾蒂驾驶飞机——别忘了她作过太空舱医生,能适应太空环境,她到站上接庞贝。庞贝在晚间与你中断联系的时候,跟格蕾蒂一起飞回地球。当然,那时印度是白天。但有谁注意他们呢?那可是个偏僻的地方。 “庞贝与格蕾蒂一起,把斯基的尸体搬进冰柜里冻起来,把他的个人接口板换插在格蕾蒂头上。庞贝又飞回太空站,他还得每天向你汇报工作情况,外加喂猫。而格蕾蒂作为斯基也是每天与你联系,谈谈在阿尔卑斯山滑雪的事。这有两个目的,第一是让你感觉斯基一直活着;第二是当庞贝‘死’了时,要及时接受上站的任务。如果在那一天斯基突然与你联系,你会觉得太巧了,而每天定时联系就很自然。 “庞贝等了几天,心急火燎,以至于饭都不大想吃。到第六天,他‘死’了,不回应你的呼叫。‘斯基’又与你见面,你自然把任务给了他。这时庞贝已驾机飞回印度,两人把斯基的尸体搬上飞机——印度刚刚入夜,干这事很安全。他们每人开一架飞机,庞贝藏起来的那架这才派上用场。两架飞机到了太空站,把斯基的银白色飞机与实验舱对接,他们搬运尸体,把尸体摆好。格蕾蒂与你联系,她当然不会用可视电话,那就露馅了。她描绘了庞贝凄惨的死状,她有把握,你八成会同意‘天葬’,如果你不同意她显然会劝你这么作。而庞贝则把装蛇的玻璃缸盖子打破,再用胶带贴好,胶带上当然印了斯基的指纹,横竖他也不会反对了。这一切做完还不能走,格蕾蒂要每隔一小时与你联系一次。所以两个人在站上呆了一天,直到与你互道晚安后,他们上了庞贝的飞机,一起返航。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请印度方面的警察马上找到格蕾蒂的别墅,在那儿多半能看见庞贝先生,他累了几天,也许正在蒙头大睡。” 老头子点点头。跟警察局联络后,他突然问:“你为什么要摘下格蕾蒂的个人接口板呢?要知道庞贝的板已经被取下来了呀。” “我怕她利用第三者通知庞贝逃跑。并不是说他们还有同伙,那可能是一个不知情的邻居。” 老头子又问:“为什么不是另一种情况:庞贝在太空舱装死,等斯基去接管时,用毒蛇偷袭?” “我想过了,那样太不保险。斯基人高马大,偷袭不易成功,而且在狭小的太空舱里搏斗是危险的。再加上他们必须肯定,你派去接替庞贝的人是斯基,而不是我,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那就只有让‘斯基’每天与你联系来求得这个机会,也就只有拆下他的个人接口板。所以,这对男女为了保险,为了保证计划一定成功,要首先把斯基确确实实地杀死。” 老头子啜着咖啡,想了好一会儿。 吴维说:“警察会好好调查这个案子,他们肯定要去现场。所以,既然这些日子不能上站工作了,我想去度完我的蜜月。” “可以,”老头子说,“你还没向我介绍过你的夫人,照片都没看过。”他停了停说,“如果格蕾蒂一口咬定她是清白的,我们也没办法。对吧?” “也许。可是她已经认罪了,她对警察也会认罪。” 老头子笑着说:“你让电梯讲的那个故事可说是精彩的一招。”他的表情又变得严肃了,“可是,最好让它别再讲了,我不愿意再听这种故事。” “我也不愿意。”吴维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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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2005年4月21日 自从上了那堂生理课后,我总是做这个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颗巨大的圆球,静静地在那儿悬着。有成千上万的白色小东西围着它转。它们都是苍白的,有长长的尾巴,非常活泼。看一会儿才知道,它们是想钻进圆球里去。它们历尽艰辛,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是希望把体内携带的许多东西灌注给圆球,并且永远地流传下去。 每次都只有一个白色小东西获得成功。它和圆球融为一体,我能感受到它的幸福与疲惫。而其它的白色小生灵则徒劳无功,等待它们的是死亡。 我醒来时总是发现自己热泪盈眶。 2326年7月5日 海平面已经上涨了七米。我没计算过,有多少陆地被淹没了。妈妈老是提醒大家:赶紧搬到高原上去住,不然的话,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会挤满人的。 今天早上传来消息,又一支移民船队在宇宙中遇难。算起来已经有十万人死亡了,这是何苦呢?妈妈说,她死也不离开地球,就算陆地完全被海水淹没,大家总有办法的。地球是最美、最舒服的星球。我觉得妈妈是对的。 中午到海边参观了正在建造的浮城。它真大,据说那只是它的一部分骨架。建成之后,在上面能住十到二十万人!那里还会有工厂!学校!医院!花园!游乐场! 看着浮城的骨架,我更觉得妈妈的话有道理了。 3014年5月9日 今天去和岛民谈判了。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随员,所以,我有的是时间观赏陆地的景色,应该承认,那是极美的,与我们的浮城完全两样。 谈判内容是用电能换取他们的食品。近来岛民生产的粮食、蔬菜和畜产品在浮城上大受欢迎。陆地太少了,这些产品价格也就一涨再涨。好在我们有能源,我们才是最终的规则制定者。 我对在岛上看到的东西印象深刻。一座建筑物,一座庙宇,他们这样说的。里面的塑像狰狞可怖,而且,有一尊长了六只手的恐怖塑像还抱了一个女人。 我多么向往神秘的古代呀。 3146年3月18日 今天,我的朋友周汉走了。我很难过。 天哪,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真能算我的朋友,不过,他走了我觉得很没意思,心里缺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是一个黑眼睛的,非常严肃的人。自从他去看过了太空城之后,就一直对我们说:“我会走的,我一定会离开地球的。” 太空城是一个旋转的大轮子,我们在书上都看到过。周汉说,那跟书上完全不一样,大极了。上面住着了不起的人,他们时刻准备飞向遥远的星星。 他问我:“你知道我们已经有多少移民星球了吗?”我说不知道,他告诉我,有十五个。他还说他要作第十六个移民星球上的总督,他还要乘船走遍所有的星星。我们都不太相信他。 可他真的走了,跟着他父亲,到太空城上去了。 舅舅今天来作客。他是个“流浪汉”,是爸爸悄悄跟我说的。舅舅的家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球,可以浮在水面,也可以潜进水底。里面有好多仪器,还有卧室和书房。他说他看见过好多人们从未目睹的东西。 舅舅又黑又瘦,长着乱七八糟的胡子。我对他讲了周汉的事儿,他说:“如果我不是这么老,我会和他们一起走的。” 3385年10月16日 我站在了望台上。 星星密密麻麻地散在夜空中,飞城在云彩铺就的无边原野上缓慢飘行。 白天发生的事情仍然令我激动不已。 电视直播了宇宙人回归的实况,他们是一千年前离开地球的,当时没有人相信他们能活着到达某颗行星。 我不明白,他们那巨大的、城市般的飞船,怎么能不借助空气浮力而悬停在空中,就在我们这座飞城旁边! 是呀,我真是个幸运儿。我亲眼看见了宇宙人的后代。他们不象人类,从外形看他们更象某种节肢动物,巨大的金属身躯行动起来却是流畅无声。他们自己说,那个星球的环境迫使人类改变自己的外貌,而且,他们现在几乎把家乡话忘记了。 据说这是第一批回乡的宇宙人。早先,地球曾派出数千支船队,其中大部分都遇难了,剩下的也是一去不复返,杳无音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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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3563年1月10日 议会在讨论太阳系联邦成立的问题。大家都说,成不成立与我们无关。火星、金星和土卫六、木卫五上面的移民,已差不多忘记了地球是他们的故乡。而且,他们再也不能适应地球上的重力了。 我不能想象,那些航程远远超出了太阳系范围的早期移民们,他们的身心会变成什么样子。 太阳系纪元132年89日 身高成为一种负担,医学专家说。由于饮食、生活环境或其它一些原因,我们的下一代的身高将普遍超过两米二十。那对心脏是很不好的。这还只是地球上的情况。太阳系其它星球上的人,因为重力差异长得比我们还要高。 在陆地博物馆参观时,我看到了两千多年前我们祖先的容貌,真寒酸,如果这么说不算冒犯的话。眼睛小、腭骨粗大,头上竟然长满了毛。 今天,又一座浮城沉没了。 太阳系纪元366年248日 我想变成鸟人,但爸爸说空中的危险很多,所以,我只好象全家人一样,被改造成海洋人。 据说基因技术全面启动是经过了好长时间讨论的。因为他们说:“这样下去,人还算是人吗?” 我觉得自己是个快乐的人,尤其在改造之后。真的,不成为鱼是无法体验鱼的快乐的。海洋包容着我,我在水里象飞船一样自由地飞翔、悬停、俯冲……我呼吸着水。鸟人们的生活是怎样的?他们心里又怎么想?我知道他们一定也很快乐。 海底的岩石上有巨大的球形基地,我的小弟弟今天在其中的一个里面出生。他一出生就已被改造成海洋人。所以,他不会记得我们改造前的模样。我要给他讲这些故事,讲以前的用肺呼吸、用脚走路的人的故事。 太阳系纪元638年1日 传令兵飞进我的哨所,他巨大的肺好象也应付不了这么激烈的飞行,喘息得要死。他说:“密报!终于打仗了!” 这么说,我从此要日夜守在雷达边,不得清闲了。火星人,金星人,也许还有泰坦人,他们都可能入侵。 哎,那些眺望长空,思考着理论物理学的日子! 太阳系纪元1086年47日 宇宙人来得太晚了。 也难怪他们,他们离开时,就已几乎注定是永远回不来的。无限的空间使通讯也变得不可能了。这次回来的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外星系移民。 在客居异乡的游子回来时,我们这些老家的人感到无比惭愧。我们没有照顾好地球。 火星、金星、泰坦和木卫五的文明都毁灭了。地球上的居民也只剩了一小半。 他们说要派大船队来接走我们,我是一定要走的。但相信有很多人宁死也不愿离开地球。 新历208年热季7日 海水又退回了一些,冰山正在南北两极集结。对露出水面的陆地,大家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飞到一块新陆地上,带着我的画板,描绘了数千年来没有人见过的景色。这是一幅杰作。 历尽沧桑,地球仍然这么美,我对着大海哭了很久。我们,这些永远舍不得离开故乡的人们,心中矛盾重重。我们是遗民,是和旧世界纠缠不清的忠心耿耿的大地之子。 新历886年寒季31日 冰车走得够慢的,等我把这个季节的食品供应送到时,站上的人都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在这里做实验是很理想的,不会污染居住区的环境。我们必须找到新能源,生活水平已经降到最低点,每人每日热量份额仅有两千卡路里。 在站上,一个家伙对我说,他在观测太阳。他是偷偷干的,不然会被开除。什么时候了,还有人玩天文?他脸色苍白地说,不久就会有大灾难发生。 新历1273年265日 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完成了改造,这人就是我。 毕竟我们已不能生育后代,身体的大部分就变成不必要的了。大脑脱离肢体是节省能量的好办法。而且,据说我们的大脑还可以再存活上千年,也许更长。 我看着自己,应该说,是用摄录头扫描着我的机械身躯。是个标准的工人的身体,有六条腿,四只手。 我砸碎了一些什么东西,没法控制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冰期纪元79年363日 我巡视了能源线路,从隧道入口爬进去。里面没有光,但我凭借大脑里的路线图,可以毫不费力地走到目的地。隧道两侧有密密麻麻的洞口,那是一些岔路口。我走进其中一个,岔路很长,我的左边第二条腿有点锈了,明天要去修一下。 88号,我的家到了。我打开闸门走进去,这是一间可供两个象我这么大的人存身的房间。我的妻子已经在里面了。她没有理睬我,看来是沉浸在大脑联网游戏中。我关好门,把充电插头插在身上,通过一根光纤进入了联网。 她果然在那个“沙龙”里。在那儿,人们还保持着古代的模样,肢体纤巧,五官秀美,并且还喝着古代的含酒精饮料。在我看来,这是没必要的怀旧习气。让人徒增感伤。 冰期纪元334年27日 一个法官由两名警察伴随,来到牢房。他们的钢铁身躯都显得有些僵硬。我知道了,命运已定。 果然,法官说:“法庭判你死刑,明天执行。”我没有说话。 死刑并不可怕,我早已死过了,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早已死了。不知是什么时候,大脑脱离了肉体,现在,连大脑也将被电子化。这还是人吗? 如果聚众反对大脑电子化就算是叛乱,我无话可说。 电子纪元0016年087日 宇宙正向我们发出召唤。 或者说,地球催促我们尽快离开。 上千年苟延残喘的岁月使人类疲惫不堪,这不是生活。 我们的先人曾经义无反顾地踏上远征之路,去开拓疆土,撒播地球文明的种子。他们一去不返,杳无音信。但我相信,他们已经创造了无数个辉煌的新世界。 让我们也走吧! --摘自柳秉辉议员的演讲 电子纪元0235年144日 “所有人员电压正常。” “能源系统正常。” “原子冲压发动机正常。” “导航系统正常。” “通讯系统正常……” “倒数十秒后点火。十、九、八……” “点火成功。” “加速度19.7。” “所有人员已嵌套完毕。” “是,全速上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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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认识一个怪人,机械系的一个实验员。他个子不高,发福,挺白净,有一点痴的样子。他的神情,仿佛总是在倾听着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这个人没什么朋友,只有一只猫,当孩子似的养着。我注意到他经常跟猫说话,有时,还看见他抱着猫,在实验室后面的院落里对着一丛花哭。我就想象他曾有过什么凄惨的爱情经历,而那花丛下面就埋着他心爱的人的纪念品。 那天,我做完实验又是最后一个走。透过窗户,我看见他在花丛里蹲着,猫在他旁边。我绕道进了后院,这个行为只能解释为愚蠢的心血来潮。那是个很少有人问津的荒芜院落,草几乎有齐腰高。楼边有一大片花,在静寂、炎热的夏日午后,在单调的蝉声和无穷无尽的干燥阳光下,开得繁盛无比。这花是一个已经得癌死了的老实验员生前种的。 我踩野草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扭头瞧着我,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芒。我差一点就胆怯地走掉了。他向我招手:“来,过来!我跟你说……”我走了过去。 他开始用那里的一把铁锹挖地,看准了花丛边的一块地就使劲挖。他的样子很兴奋,又好象有点犹豫。猫也仿佛激动起来。我有些害怕,但是很好奇,想知道自己原来的猜测对不对。 挖到两尺深,他停下来,蹲下去伸手到坑里,提起了一件东西。那是个旧书包,虽然已经烂得看不出本色,我却知道那是一个以前人们常用的军绿色书包。 猫用前爪抓着烂布,他赶开猫,把书包带解开,我很奇怪,因为书包那么烂,只需一扯就会整个裂开的,他却那样一本正经地解带子。 然后,他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我心惊胆战,他慢慢回过头,冲我笑笑,说:“你能猜出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吗?”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长脖子嗅着铁匣,忽然尖叫一声,背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 那个夏天非常热,非常热。我不停地出汗。我说猜不出来,但我心里有了很多种答案,我只希望没有一个答案是对的。 他嘿嘿地笑着,想打开铁匣。匣盖锈住了,他喘息着抠它,愤怒地把它往地面摔着,匣内的东西哗啦啦地响。终于,打开了。 铁匣里面是一具动物的骨头,看头的样子,是只死猫的骨架,已经有一半散开了。我以为会闻到臭味,但是没有。他把骨头捧了出来,猫远远地跑到了草丛中。 他抱着猫骨,向那只被吓呆了的猫招手。猫叫一声就跑掉了。他低声对我说:“这就是那孩子的妈……是我……是我亲手把她掐死的呀!” ………… 所以,我每当听到有人否认变态者的存在,就会反驳他。如果你问我,在我们的生活当中,在我们身边有没有变态,我就会说,有,当然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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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我有个中学同学,一个好朋友,他跟我一样是科幻迷,因此,我们直到大学毕业后还保持着友谊。这位同学独自住在甘家口某小区的一栋大楼的底层,而我家在海淀区,所以不常见面。他的房子带一间地下室,地下室潮湿阴暗,只有半扇小窗户。那里成了他收集各种古怪“标本”的地方。 我已经接受他的邀请,去他的“收藏室”里参观过据说是非洲土人做的风干小人头,他自己拍的飞碟照片,巨大的赤足脚印石膏模,印第安人的兔子腿护身符,医院里扔掉的骷髅标本……必须承认,每一次参观既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惊喜。谁能想到这家伙收集了那么多怪物呢? 像每个收集怪物的人一样,他有些神经质,比如他曾经跟我约定:如果发给我的email中没有“*”号,就不是他写的;如果有两个“*”号,就说明事情极其紧急--此人还有个怪癖,在可以发mail的时候绝不打电话。 一天,我收到他的邮件,约我晚上去他的地下室参观。当晚,我骑着自行车赶到甘家口,他家竟没有人。地下室的门在他家门外,而我有一把钥匙。所以,我就进去了。 里面还是那样--扑鼻而来的潮湿陈旧的霉气,封闭空间里特有的呼吸回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摸到开关打开了灯。 要走进去,必须经过一条“怪物走廊”。两边吊满了匪夷所思的各种东西,最醒目的是六个所谓的“风干人头”,其实,仔细分辨一下,就可以看出那是某种猫科动物的头。带着平静冷漠的表情,它们悬挂在走廊两侧,散发霉臭的气味。 我急于知道他想展示什么宝贝,就用手机给他打电话。地下室里马上回响起呼叫的铃声--他把手机放在这儿了。我刚刚骂了一句,就看见对面桌上的东西,不必问,他肯定是叫我来看这个的! 一个大玻璃瓶,里面泡着个小婴儿的标本!婴儿身上插着胶管,悬浮在不知什么液体里。天啊,这个变态。他大概是从什么地方刨出了一个死婴,竟拿回家来了。不过,这真是恐怖的杰作…… 正看得心惊胆战、如痴如醉,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吓得我跳了起来。这个人总能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近你背后。 他得意地打开装在大玻璃瓶后面的灯,然后关掉房间的灯。那种效果非常迷人--黑暗包围之中,绿荧荧的玻璃瓶里充满透明的液体,不时有小气泡缓缓升起,婴儿悬挂在中间。这情景让人疑真疑幻,仿佛是来到了外星飞碟的实验舱里。 看了好半天,我问他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这是个玩具。他在网上看到邮购这种玩具的信息,就汇钱去买了一个。“这东西做得非常像!你摸摸,身体还是软的呢。”他掀开玻璃瓶盖,想把假婴儿捞出来。我连忙说:“不用了!”但他仍然把那个网站的地址给了我,建议我也买一个来玩。 “最妙的是,这小婴儿有一张成人的脸!你仔细看……”他把瓶子转过来,我看到了逼真的、因而也就是恐怖的脸庞! 眼睛睁开,嘴半张半闭,带着神秘的微笑。真是一张成人的脸。而且,这脸孔逼真得使你怀疑:它是真实存在的,是依照某个人的相貌塑造的。 我对这个玩具又怕又爱。几天以后,终于忍不住去了那个网站。那里确实有邮购地址,不很贵,连邮费一共二十多美元。我买了一个。 然后就是一个月漫长的等待。 那天,我收到了他的mail,上面有两个“*”。按照约定,是有紧急的事情。我去了他家。 他居然害怕得不敢进地下室,这真是从没有过的事。他说:“帮我想个办法,把那东西处理掉!”因为他觉得它是活的。 “昨天晚上,我坐在瓶子旁边看书,偶尔抬起头来,发现它在看我!”这太荒谬了,我不信。他发誓说是真的。“它的眼珠会转动!一发现我看它,它就转开了目光!” 显然他已经丧失理智了。收集怪物的人最终都会这样。我安慰了他一会儿,然后建议丢掉那东西。他死活不敢去地下室,我只好自己下去,抱起玻璃瓶,放空里面的水,然后用大垃圾袋装好它,准备丢掉。在装袋之前,又仔细看了看。眼睛会动?简直是无稽之谈!不过那张脸确实逼真得可怕。 帮了他这个忙,我回到家里。没想到,邮购的东西也到了。听过他那些话之后,我对这个玩具也感觉有点别扭。我犹豫了一会儿才拆开包裹,慢慢地把那小婴儿拿出来--看到它的脸时,我如中电击,把它丢在地上! 那是一张逼真的成人的面孔,而且确确实实,就是我那位好朋友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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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为旅途漫漫而烦恼。“终点在哪儿?”这个念头仿佛是座下的小针,折磨得他们坐立不安,口干舌燥。在火车上就时常能看到这类憔悴的人,那神情是悲苦而近乎绝望,令人同情。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火车蠕动到站。一下车,仿佛大病初愈,长舒了一口气,奔命般钻入旅店,开房寄行李,歇一会儿或根本不歇,急奔峨眉山而去。烟尘滚滚上了山,“怎么还不到金顶啊?”真是长路漫漫,人头欲白。恨腿不争气,雇滑竿,很想买根皮鞭好鞭策轿夫,可惜没得。好,金顶到了,竟没佛光,又可惜!照相。照完了,“嗖”地一声射下山去。心满意足,一枕黑甜。次日登车,又开始惨受煎熬,“唉,怎么还不到家啊?” 不会享受旅途的人,希望一蹴而就;时时都巴望着前面的终点站,却忘了让眼前的自己过得舒服一点。人的一辈子如果比为旅程,生是起点,死便是终点。没见过谁一生下来就迫不及待直奔西天极乐而去的。不会享受旅途的人,在这里又显得何其聪明呢。 旅途好。急匆匆的几位,请稍坐下来想一想。如今这个世界上的时间,有几天是专为我们预备的呢?这世上的去处,有几处又是可以让你连轴转的心停下脚来,在那里歇息一会儿的呢?上班挣钱,回家就安排那点钱。仿佛欠了宿世债似的,你不愿让自己歇下来;不干点什么就对不住良心。一个人还是要可怜可怜自己呀。 好,这里就给你预备下了:旅途,不论出差还是旅游的路上。这儿的时间都是你的,这儿的空间,实实在在可以让你把长满了草的心整理一下。不论火车还是轮船,妙就妙在这一点:在这儿你啥也别想干。手空了,脚闲了,你仰面朝天一躺,无所事事还心安理得。旅途好不好?那简直就是一个活动的隐居所,忘俗务、躲应酬、咬笔杆、闲打望,尽得百无聊赖之乐。随身要带本没用的书,别带《哈佛学不到》之类;歪在窄铺上读几段,用铅笔勾圈几下--一定要铅笔,以后拿橡皮把它擦了,还是本新书;懒起来就看会儿风景,掏掏耳朵;往四周瞧瞧,居然没有人过来指责你“不思进取”,你幸福得偷偷乐了吧?有人用啤酒烧鸡、扑克龙门阵来消磨这段好时光,虽稍嫌糟蹋东西,却也不失为一策。听说外国科学家们又要在火车里装个叫什么卫星系统的玩意儿,让人能在车上办公、开会、会见亲友,我认为,这招儿可太损了。就我而言,我希望在车上闲之又闲,与平常的生活与事务隔绝。甚至有时希望这隔绝能适当地再久些。 你要说了:这是脱离高效率的社会。 不。让我想想:我不反对飞机,更不反对光速火箭什么的。坐火车、长途汽车是为了节省旅费;说实话,有钱还是坐飞机好。可是一:总不能人人都坐飞机。人总有无奈时,对无奈如何补救才是最重要的。既然已经躺在硬卧铺上听着漫长的轮声,就别去想飞机了吧。其二:坐飞机又怎样?北京到成都还不是要两个多钟头么?等待,不论多么高效率的社会里都是有的。每人有每人的等法。有人焦急、有人快乐。很多人宁愿忘记自己正在旅途中,想了无数办法去忘;我却每每提醒自己:这是去哪里哪里的路上呢,然后舒坦地叹一口气。 人在旅途中,能够做他从心里想做,而在办公室或者朋友堆里不好意思做的(但必须是遵纪守法的)事。比方说,啃指甲。平常怕人说“没出息”;现在可好,谁也不认识谁,你只管架势啃。别说手指头,把脚趾头都啃秃了也“莫来头”。又好比,我表弟自学日语,也挺想在人前人后显几句的,就是抹不下这个脸儿。有一次在火车上天赐良机,遭遇小日本。据说从那次起,这个脸儿就抹下来了;人家还从日本寄信来,要跟他学中文呢。想干点什么又怕羞的,还不快上火车么?不过,喜欢在墙上乱写乱画的不在此列;那叫损人不利己,缺德。 我自己在车、船上,觉得最享受的就是嘴巴。十几个、几十个小时不用说话,四川人讲--好巴适。因为讲课已经太费嘴了,回家还得跟家里人叽叽咕咕拉家常,不时插几句“那倒是”、“可不”、“敢情!”之类的;会朋友,更要扯开了吹,罗纳尔多、萨达姆、火星人面石、泰坦尼克号;可怜这条小软舌头哟。说话就好象往外倒东西,说多了脑壳里面就倒空了,必须往里装点什么。所以,旅途中是养脑仁儿、歇舌头的好机会。一次跟挺好的一位朋友赶长途汽车,五、六个小时,他居然没停过嘴。我在他的渊博话语中迅速憔悴下去;他问:“你怎么象得了共济系统失调似的?”我没容他介绍这个“共什么失调”是咋回事,乞求道:“你再不停止讲演,俺要收耳朵钱了。”他说:“你剥夺我讲话的权利。”我说:“你也要给我点沉默的权利呀。”沉默还硬是个权力呢,美国警察逮人之前,不是都要说“你有权保持沉默”么?现今快节奏和重交流的社会,使不说话成了一种享受。这享受在旅途中得以实现。 前年,我第一次游峨眉山。下山后站了相当久,没有等到回住处的车。天空一碧如洗,我很高兴,决定徒步回旅馆去。路上一个当地人告诉我说,那大概有三十多公里远,要走到夜里去了。那也走!拴紧了鞋带,正正背包,开路。 没走出一公里的样子,后面赶上来一个墩墩实实的汉子,太阳帽、短裤、旅行鞋、水壶,装备齐全。一看人家就是专门走路的。他跟我走了并排,点点头,两个人一起走,也不说话。路是大家的,心是自己的。同行而互不相扰,那感觉真好。我没有想:大家既然同路,就该通个名姓,留个地址之类的。恐怕他也没想过。只是途中休息时,他递水给我喝;我贡献了一个面包。一小时后到了岔路口,打个招呼就各奔东西了。然后我拦辆汽车,顺路回旅馆。因为已经过了走路的瘾。那个健行者是我遇到的最可爱的旅伴之一。 说起旅伴,各式各样的我都碰到过。旅途中的人,活生生展露出他们是什么人。是沉着的、浮躁的、丰富的、苍白的、端正的、或是散漫的。因为与行动相比,等待更能够揭露一个人的内涵。旅途是等待。对于有的人,等待是折磨;对于有的人,等待是休息;而对于有的人,等待却是创造。每放假必去旅游,说是要休整一下,而回来后却更加疲惫的人,对他们来说,旅途是什么,就很显而易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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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为旅途漫漫而烦恼。“终点在哪儿?”这个念头仿佛是座下的小针,折磨得他们坐立不安,口干舌燥。在火车上就时常能看到这类憔悴的人,那神情是悲苦而近乎绝望,令人同情。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火车蠕动到站。一下车,仿佛大病初愈,长舒了一口气,奔命般钻入旅店,开房寄行李,歇一会儿或根本不歇,急奔峨眉山而去。烟尘滚滚上了山,“怎么还不到金顶啊?”真是长路漫漫,人头欲白。恨腿不争气,雇滑竿,很想买根皮鞭好鞭策轿夫,可惜没得。好,金顶到了,竟没佛光,又可惜!照相。照完了,“嗖”地一声射下山去。心满意足,一枕黑甜。次日登车,又开始惨受煎熬,“唉,怎么还不到家啊?” 不会享受旅途的人,希望一蹴而就;时时都巴望着前面的终点站,却忘了让眼前的自己过得舒服一点。人的一辈子如果比为旅程,生是起点,死便是终点。没见过谁一生下来就迫不及待直奔西天极乐而去的。不会享受旅途的人,在这里又显得何其聪明呢。 旅途好。急匆匆的几位,请稍坐下来想一想。如今这个世界上的时间,有几天是专为我们预备的呢?这世上的去处,有几处又是可以让你连轴转的心停下脚来,在那里歇息一会儿的呢?上班挣钱,回家就安排那点钱。仿佛欠了宿世债似的,你不愿让自己歇下来;不干点什么就对不住良心。一个人还是要可怜可怜自己呀。 好,这里就给你预备下了:旅途,不论出差还是旅游的路上。这儿的时间都是你的,这儿的空间,实实在在可以让你把长满了草的心整理一下。不论火车还是轮船,妙就妙在这一点:在这儿你啥也别想干。手空了,脚闲了,你仰面朝天一躺,无所事事还心安理得。旅途好不好?那简直就是一个活动的隐居所,忘俗务、躲应酬、咬笔杆、闲打望,尽得百无聊赖之乐。随身要带本没用的书,别带《哈佛学不到》之类;歪在窄铺上读几段,用铅笔勾圈几下--一定要铅笔,以后拿橡皮把它擦了,还是本新书;懒起来就看会儿风景,掏掏耳朵;往四周瞧瞧,居然没有人过来指责你“不思进取”,你幸福得偷偷乐了吧?有人用啤酒烧鸡、扑克龙门阵来消磨这段好时光,虽稍嫌糟蹋东西,却也不失为一策。听说外国科学家们又要在火车里装个叫什么卫星系统的玩意儿,让人能在车上办公、开会、会见亲友,我认为,这招儿可太损了。就我而言,我希望在车上闲之又闲,与平常的生活与事务隔绝。甚至有时希望这隔绝能适当地再久些。 你要说了:这是脱离高效率的社会。 不。让我想想:我不反对飞机,更不反对光速火箭什么的。坐火车、长途汽车是为了节省旅费;说实话,有钱还是坐飞机好。可是一:总不能人人都坐飞机。人总有无奈时,对无奈如何补救才是最重要的。既然已经躺在硬卧铺上听着漫长的轮声,就别去想飞机了吧。其二:坐飞机又怎样?北京到成都还不是要两个多钟头么?等待,不论多么高效率的社会里都是有的。每人有每人的等法。有人焦急、有人快乐。很多人宁愿忘记自己正在旅途中,想了无数办法去忘;我却每每提醒自己:这是去哪里哪里的路上呢,然后舒坦地叹一口气。 人在旅途中,能够做他从心里想做,而在办公室或者朋友堆里不好意思做的(但必须是遵纪守法的)事。比方说,啃指甲。平常怕人说“没出息”;现在可好,谁也不认识谁,你只管架势啃。别说手指头,把脚趾头都啃秃了也“莫来头”。又好比,我表弟自学日语,也挺想在人前人后显几句的,就是抹不下这个脸儿。有一次在火车上天赐良机,遭遇小日本。据说从那次起,这个脸儿就抹下来了;人家还从日本寄信来,要跟他学中文呢。想干点什么又怕羞的,还不快上火车么?不过,喜欢在墙上乱写乱画的不在此列;那叫损人不利己,缺德。 我自己在车、船上,觉得最享受的就是嘴巴。十几个、几十个小时不用说话,四川人讲--好巴适。因为讲课已经太费嘴了,回家还得跟家里人叽叽咕咕拉家常,不时插几句“那倒是”、“可不”、“敢情!”之类的;会朋友,更要扯开了吹,罗纳尔多、萨达姆、火星人面石、泰坦尼克号;可怜这条小软舌头哟。说话就好象往外倒东西,说多了脑壳里面就倒空了,必须往里装点什么。所以,旅途中是养脑仁儿、歇舌头的好机会。一次跟挺好的一位朋友赶长途汽车,五、六个小时,他居然没停过嘴。我在他的渊博话语中迅速憔悴下去;他问:“你怎么象得了共济系统失调似的?”我没容他介绍这个“共什么失调”是咋回事,乞求道:“你再不停止讲演,俺要收耳朵钱了。”他说:“你剥夺我讲话的权利。”我说:“你也要给我点沉默的权利呀。”沉默还硬是个权力呢,美国警察逮人之前,不是都要说“你有权保持沉默”么?现今快节奏和重交流的社会,使不说话成了一种享受。这享受在旅途中得以实现。 前年,我第一次游峨眉山。下山后站了相当久,没有等到回住处的车。天空一碧如洗,我很高兴,决定徒步回旅馆去。路上一个当地人告诉我说,那大概有三十多公里远,要走到夜里去了。那也走!拴紧了鞋带,正正背包,开路。 没走出一公里的样子,后面赶上来一个墩墩实实的汉子,太阳帽、短裤、旅行鞋、水壶,装备齐全。一看人家就是专门走路的。他跟我走了并排,点点头,两个人一起走,也不说话。路是大家的,心是自己的。同行而互不相扰,那感觉真好。我没有想:大家既然同路,就该通个名姓,留个地址之类的。恐怕他也没想过。只是途中休息时,他递水给我喝;我贡献了一个面包。一小时后到了岔路口,打个招呼就各奔东西了。然后我拦辆汽车,顺路回旅馆。因为已经过了走路的瘾。那个健行者是我遇到的最可爱的旅伴之一。 说起旅伴,各式各样的我都碰到过。旅途中的人,活生生展露出他们是什么人。是沉着的、浮躁的、丰富的、苍白的、端正的、或是散漫的。因为与行动相比,等待更能够揭露一个人的内涵。旅途是等待。对于有的人,等待是折磨;对于有的人,等待是休息;而对于有的人,等待却是创造。每放假必去旅游,说是要休整一下,而回来后却更加疲惫的人,对他们来说,旅途是什么,就很显而易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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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暴风雪无法侵入钛合金城堡里温暖的书房,但它却直接席卷了钛城萨保的内心。 头发象数千条长长的黑蛇蜿蜒在身后,钛城萨保努力使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可她不能如愿。 对于这个母龙般盘卧在焚着麝猫香的暖巢里、腹中孕育着火焰的神秘人物,称“她”或“他”都无所谓。现在可不是染色体决定一切的时代了,在钛城萨保刚出生不久时,城堡中心的光子大脑分析,女性形象更有利于他未来的统治。于是他,或她,便成为女性。二十五年的统治生涯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 而今天,平衡即将被打破,她的统治将不再稳如磐石。敌人也掌握了常温核聚变技术,这个世界的运行不再依靠钛城的能源了。钛城萨保手中的两张王牌:能源与科技,已失去了一张。 最好的办法是让仅剩的一张王牌成为不可抗拒的至尊牌。 人,虽然钛城萨保在公开场合未曾表露过,她的心里一直认定“人”是一切因素中起决定作用的因素。在科技方面尤其如此。即是说,要加强科技王牌的威力,必须重点考虑人的问题。钛城萨保有能力让她统治的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一亿四千万人民,至少有百分之一变成科学家,在短时间内。而拥有一百万科学家的统治者是无敌的。 那么,尘封多年的魔法终于到了启用的时候了?钛城萨保象一个中世纪的巫师提着钥匙走向密室一样,走进了她的实验室。 记忆移植舱,已有十年未曾用过了。钛城萨保必须确定它是完好无损的。然后,她要大量生产这种仪器,在一年之内把高深的科技知识强制性普及给她选择出的一百万人民。 使他们的大脑成为她的武器。 在铸造刀枪之前,首先要检查一下她的钢模。钛城萨保在实验室内接通了中心光脑,命令它在冰库里选择一个冷冻的人体,要大战以前的。 光脑把大战前冷冻起来的人的资料从档案库中提取出来,根据钛城萨保的偏好进行选择。她偏爱读取女性的记忆,所以光脑列出三十个女性供她挑选。 钛城萨保看中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是因为她也属于斯拉夫人种,并且名字碰巧也叫萨宝。 “她冷冻的时间太长了,”中心光脑字斟句酌地提醒道,“假如您愿意的话,我们再来看看……” 钛城萨保说:“她的大脑还保持活性吗?” 过了片刻,光脑回答:“她的大脑和肌体都保存完好。可她是上个世纪末冷冻起来的人,至今快有一百年了……” “把她送来。”钛城萨保简单地命令道。 不到三分钟,两个碳-铁合成奴隶就把那位叫做萨宝的女孩搬到实验室,并且放进记忆移植舱里。 这女孩严重发育不足,虽说是十七岁,可胸部平坦得象男童一般。钛城萨保俯身审视着她的脸。她那张经过一个世纪的冰冻,又被暂时解冻的面孔上凝结着稚气,不很漂亮的脸似乎显示出她生前曾有过一个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钛城萨保不禁猜想起来:她在一百年前那个温暖、明亮的世界上是如何生活的,她死前心中在想什么? 这一切,钛城萨保都可以知道,只要她把自己的头脑与女孩的接通。 记忆移植舱的扫描器先检查了姑娘的全身,她体内的脂肪几乎已消耗殆尽。然而,她的大脑确实保存完好,可以用来实验仪器的功能。钛城萨保用线路把两人的头脑连通。 “读取记忆”与移植不同,钛城萨保从来不冒险往自己头脑中植入他人的记忆。从这台仪器被制造出来以后,她自己试用过几次,都是“读取”。移植实验是在十二名志愿者身上做的,看来效果良好。 微电流缓缓释放着女孩萨宝大脑里的记忆。与以往读取记忆的经历不同,钛城萨保在姑娘的下意识深层体会到一种原始而神秘的感受,可以把它形容为某种“隧道挤压感觉”,仿佛身体四周有条柔软强劲的管道在蠕动、排挤。 钛城萨保即便拥有全体人民中最高的智商,也需要苦苦思索几分钟才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女孩是上一世纪的人了。那时候的人还采取天然妊娠法,胎儿从阵缩的子宫中被挤压出来,这种体验积存在她的记忆深处,并且经过了变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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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然后,关于普希金的荣耀和库图佐夫的功勋的记忆被钛城萨保读到了。她仿佛听见一个沉厚的男人声音在诵读:“我爱你,彼德建造的大城,我爱你庄严、匀整的面容。涅瓦河的流水多么庄严……” 这些是用钛城萨保学习过的古代主要语言的一种--俄语记录的。看来这小姑娘是俄国人--当时世界分成许多国家呢。 然而等一下,另一种主要语言出现在萨宝的头脑里:“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这是汉语。 钛城萨保扫描了女孩的大脑,发现她的记忆是用这两种语言完成的。 那么,她是个“翻译”?古代有这么一种职业。 在钛城萨保还没有确定女孩的“职业”之前,新的记忆出现了。痛苦,恐惧,绝望,不安…… 这些感觉是疾病造成的。两次大手术,把女孩从死亡边缘拯救出来。那时的医学还不发达,钛城萨保可以肯定,这姑娘最终就是因为这种没有彻底痊愈的疾病而死的。 身体健康被严重毁坏的女孩子,心里却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热情。她的记忆中充满美好的事物,洁净的天空、海洋、植物、动物、人、书本、歌声……有几件事是伴随着厌恶和愤怒之情存入记忆的,比如在她死前不久,某个大国的飞机轰炸了某个地方……但这些厌恶和愤怒绝不是萨宝生命里主要的情感。 作为大战后的统治者的钛城萨保,对轰炸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很快转而探究女孩子其它方面的记忆。 令她惊奇的是,这女孩接受的科技教育明显落后于她的年龄。也许在上一世纪,十七岁的人就只有这种知识水平。数学知识停留在简单的微积分--不可想象。 一分钟后,这个叫萨宝的已死的女孩又一次让钛城萨保惊讶了。 在她的大脑里,竟然也有关于记忆移植技术的逻辑推论。 那么说,这位小姑娘,这个在上世纪只受过初等教育的孩子,居然与钛城萨保不谋而合,同样考虑过移植记忆的技术么? 这是一段关于该技术的逻辑思辩。钛城萨保饶有兴趣地读着这段记忆: “假如记忆可以移植,我希望政府立法规定,这项技术只能被小规模地应用于科研、医学和社会福利方面。比如保存极有价值的人的记忆、对人类思维运行机制的研究等等。 “大规模地、无条件地移植记忆,是不可取的。” 为什么?钛城萨保在心里问,一个仅受过低等教育的女孩凭什么说出这种话? “有人会问‘为什么?’我想,凡有感情、有理智、懂得一点记忆原理的人都会同意我的看法。” 已死的女孩不会知道钛城萨保的惊异,她的记忆源源不断地提供给那位贪婪的读者。 “我认为,人类的记忆与电脑中存储的数据不同;记忆是带有感情色彩的。对于一个人,你无法让他不带任何情感,纯客观地回忆起某件事;他的大脑不是电子计算机。伴随着每一个记忆,人脑中会保留一份特有的情感。这情感也许是被该条记忆中的事物引发的;也许是该条记忆存入大脑时,那个人心里恰巧萌生的。哪怕是一个最简单的、原始条件反射式的记忆,有时也会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 “比如说‘甜’这种感受吧。我对‘甜’的记忆始于很幼小的时候,那一天很冷,外面下着细雨,妈妈坐在阴暗的屋子里看着一张纸--后来我知道那是爸爸任职的海船上来的信。她突然呜咽起来,一手攥紧了那张纸,一手把我抱进怀里,摇啊摇啊,嘴里不知说了些什么。要知道我那时还不大会讲话呢。然后,妈妈把一颗糖放在我口中,我尝到了甜,同时看着母亲淌满泪水的脸。‘甜’的感觉就是这样,伴随着细雨、阴暗的房屋、妈妈的眼泪和呜咽一起深深刻在我的记忆中。在这一生中,只要想到‘甜’,我总会同时记起上述一切。移植记忆吗?把别人心里的‘甜’的记忆移植给我吗?我是不愿意的,不是为了‘甜’,是为了那一天的细雨、阴暗而暖和的屋子,还有妈妈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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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楼 “所以说,就算是一个最普通的人,也有很多理由反对把他人的记忆移植给自己。” 孩童之见!钛城萨保心想,我还以为她能讲出什么了不起的道理。她是个感情用事的姑娘,仅此而已吧。 “主张移植记忆的人会说,这项技术将被用来缩短人的受教育周期,从小学到大学期间,那么多的定理、公式及其应用方法,可以在短短的几天内移植到学生大脑中,让他们节省许多的时间与精力。即便是这样,我也不愿意接受这种技术的恩惠。理由同刚刚说的一样,在记忆公式时也伴随有感情的存储。我的物理老师说过,爱因斯坦的著名公式‘E=mc2’体现出一种特别的美。老师肯定不会同意机械地把这条公式移植给学生,让他们失去对科技理念中的美感的体验。 “从我自身来讲,还有更具体的例证。在我为解三角形的作业题而发愁时,遇到了我的第一位白马王子。他有低沉的声音和明亮的双眼。他解题就象我玩翻绳游戏一样,一挥而就。‘解三角形’就与他一起,在我的记忆里密不可分了。” 钛城萨保差一点失去了读完这段记忆的兴趣,幸而她的好奇心支持着她继续读下去,否则,她会漏掉最有价值的东西。 “科学家们肯定要认为我的说法没有任何参考价值,是青春期少女的梦噫。那么,我在自己浅薄的知识范围内,说一点也许有参考价值的话吧。 “众所周知,人类是语言动物。语言几乎可以说是人类社会和文化的基石。人的大脑也是一部语言机器,思维和记忆都借助语言才能实现。 “每个人用语言堆积记忆之山的方式是各不相同的,‘有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记忆也是如此。正是语言这个魔术师,把同样的记忆素材在不同的大脑里建筑成千姿百态的大厦。以简单的背诵诗歌为例,有人只会一字一句地死记硬背,有人先把诗变成散文再背,有人要想象诗中描述的情景、体会词句里的激情。一般的背诵尚且如此,其它记忆更是人人各异其趣。有语言才有记忆,有记忆才能思维。‘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哲人罗素的话值得深思。大规模地、不分彼此地移植记忆,将制造出千篇一律的头脑、单一刻板的思维方式。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一本书,现在,这书都是由我们自己手写的,书的封面、字体、排版风格各不相同,里面还有自己画的插图。记忆之书是人格与个性的体现,有的严谨,有的潇洒,有的刚健,有的秀丽。我自己的记忆,是我写下的书,是我的生命的长诗,它有着独特的绚丽色彩,不容更改。” 钛城萨保想,这是有价值的想法,值得重视。一个十七岁女孩有这种头脑是难能可贵的,连我都没有想到……她关注了这段记忆的周边信息:它是一篇论文,专门为一次大型智力考核而写的。奇怪的是,在考核之前,被考人几乎不知道将用到哪些知识。就是说,这篇论文完全是在仓促间接到题目,用短短的一点时间写就的。这种能力让钛城萨保惊奇。 然而很遗憾,钛城萨保通过读取记忆得知,这篇论文没有通过专家组的审评,它得到的“分数”极低,因为它不符合标准。这可不公平,钛城萨保从来不知道,评判一篇论文除了内容丰实、表述准确明晰之外,还有什么其它标准。尤其遗憾的是,这个女孩在得知论文落选的消息后不久就突发疾病而死了。 钛城萨保发现自己在为一个上世纪的死人鸣不平了。她摇摇头,继续读下去。 “所以,为了一个国家,或一个种族的未来考虑,千万不要在‘迅速提高人口素质’的热情驱使下,从事大规模的记忆移植,那是拔苗助长。一代人的知识水平也许迅速提高了,但他们的思维也被固定在一个模式里。因为他们移植的是同一种记忆,也就移植了同样的记忆方法,同样的运用语言的方式,同样的个性……这种代价太大了,得不偿失啊。‘记忆移植’的想法是激动人心的,但我希望科学家们三思而后行,想想它将给人类带来什么。” 钛城萨保吁出一口长气。终于读完了,她对躺在记忆移植舱里的这个女孩的躯体,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感,有恐惧也有敬慕。 那女孩静静地沉睡着,除了钛城萨保,没人知道她的心中曾有过多少强烈的感情,她的头脑里曾产生怎样的思想…… 扭头看看旁边那两个碳--铁奴隶,它们表情木然,没有丝毫个性。 记忆移植会使她的臣民变成这样的奴隶吗?她要仔细考虑一下。 钛城萨保最后看了一眼移植舱里的躯体。 这个一百年前死去的普通女孩,将影响钛城乃至世界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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