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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杨柳原的水岸新近搬来一户人家,说是一户,其实只有一个苍白文弱的书生,以及一个侍侯他的小书童。 似乎柳萧一开始遇到这书生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病得厉害的样子。轻咳着,清晨时分在水边的一树烟柳下面出神。乍看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多看一会,柳萧便觉得他的眼神全然是呆的。这人枉然生了一具好皮囊,眼中毫无神采,脸上也只有病气。 柳萧略通一点医术,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这人断然活不久的。 有时候霞光照着水面,流金幻彩,让他雪白的脸也变得生动明亮了一些,柳萧忍不住会看花了眼,觉得他其实神容摄人。可惜稍一留意就会发现,这个堪称绝色的人几乎没有任何生机。他到底靠什么支撑到现在还不死,还真令人奇怪。 柳萧是当地出名的大才子,向来眼高于顶,却独独对这个古怪的人有些好奇。他家住水边不远的烟树原,有时候骑着青驴,携一壶浑酒,信步而游,经常遇到这人靠着柳树出神。有次,柳萧便索性邀他一起喝酒。 那人楞了楞,看了柳萧一眼,出神一会,缓缓微笑,也不推辞,豪爽地接过酒一饮而尽。事后咳了半天,却不住称赞:“好酒!” 柳萧有些抱歉,又觉得得意,便说:“这酒在方园几百里都出名的, 是我自己酿成,用了最好的酒米,全然照着古方所制。只没想到你不能喝。” 这人笑了笑:“原来略能饮的,病后戒酒几年了。先生佳酿,令人不觉忘情。”这是柳萧第一次听他说话,只觉声音清越,态度儒雅。他一说话,便不是那半死不活的沉闷模样,双目清明,口角春风,十分爽朗动人。 柳萧一听,不禁楞了楞,脱口道:“你要是喜欢,送你两坛子酒又有何妨。” 那人嘴角含笑,似乎要称谢,却忍不住咳了一口血。 柳萧大惊:“你真不能喝酒。”连忙扶住他,那人冰冷颤抖的手牢牢抓住柳萧的手,闷声咳了一阵,好一会才缓过气,又笑一笑:“没什么大不了。一时贪酒失态,让先生笑话了。”才笑得一下,又咳了口血。 柳萧惊得没做手脚处,只好奋力支撑住他剧烈颤抖的身子,又忙着给他锤背,触手只觉这人瘦得骨头突出,青衣上现出明显的骨骼凸起,不禁骇然。 过一会,那人略缓一些,脸上现出惆怅之色,低声说:“越来越不成了。你……能不能扶我回去?” 柳萧原本自悔不该惹他发病,闻言当然一口答应。便把那人扶上青驴,照着他的指点,来到一处小小人家。守在外间的书童一看大惊:“林爷,你怎么这样了?”连忙扑了上来。 那人有气无力地笑笑:“不该贪酒……咳咳……真没用啊……”吃力地滚下青驴,书童忙把他扶了进去。那人身形瘦削长大,就算病得只有一把骨头,也决计不轻,奇怪的是书童居然轻轻松松就把他弄入了内堂。 柳萧原有些见识,看得心头一惊,估摸这书童手底下功夫不弱。他一时好事送酒,惹得那人发病,满心愧疚地送人回来,到了这里,忽然有些发毛,觉得此地恐怕不妙。只是来都来了,这时候丢下病人不管,怎么都说不过去,便硬着头皮入内。 那书童见他衣衫上带着血痕,顿时神情惊骇,哭道:“林爷,你又咳血了?这……这可怎么好?” 那人笑了笑,神情已有些恍惚,沉默一会,悠悠说:“他早就说过,咳血三次就死。这可是第三次了。锦童,别怕……把我的头割回去复命,你就……不用跟着我受苦啦……” 锦童闻言大哭:“我才不回去。林爷,你以为锦童我是不讲信用的小人吗?” 柳萧没料到一杯酒后果如此害人,惊得连忙说:“这位兄台,真对不住!我,我,我给你请大夫!”说着就想冲出去找人。 锦童怒道:“这病哪里是那些市井庸医治得了的!你还假惺惺什么?” 说着,气势汹汹拉住柳萧,瞪了他一眼:“不准跑!瞧你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快说,林爷怎么会忽然犯病,是不是你害他?” 柳萧还没开口,那人摇摇头,吃力地示意锦童放手:“锦童,生死有命。是我自己贪酒,不关他事。”他一开口,血沫蜿蜒流过雪白的下巴,瞧着甚是骇人。柳萧越发愧疚,不住口地赔不是。 那人微一摇头:“说了不关你事……”眼看柳萧还是一脸不安,无奈道:“锦童不肯,请兄台代他走一趟罢。也算帮了我。” 柳萧记得他对锦童提过什么“割头复命”,一惊道:“你要我割你的头?那可不成。” 那人苦笑:“呵……送个信物就是。总得我死了,他才安心。就劳驾兄台帮忙传信了。只是……可能有些艰险,要辛苦兄台。” 柳萧这才微微放心,只是听他提到要死,不免愧疚更甚,叹道:“误害阁下饮酒,在下当真惭愧得恨不能赔你一命。既然要我送信,再是艰险辛苦,在下断无推辞之理。” 那人点点头,除去手指上的一枚墨玉扳指,凝视了一会,忽然又笑了笑:“我发誓过此物绝不离身,便烦兄台代我把它转交给一个人,他看到自然明白我已经死了。” 柳萧吸口气,料到这位传信的对象定有古怪,硬着头皮道:“你要我交给谁?” 那人眼神有些恍惚,过一会轻轻说:“京城,吴王。” 柳萧手一颤,玉扳指应声落地,碎成两半。 吴王聂熙是今上同母的亲弟,身为皇族第一勇士,威名赫赫,年纪轻轻就为皇朝立下无数战功。他是万众归心的亲王,不败不灭不破的战神,可惜这位无与伦比的神,毕竟敌不过自己的野心。四年前聂熙发动兵变,给整个国家带来一场浩劫,最终身败名裂。而战胜他的人,名叫林原。 林爷……林爷?柳萧忽然想起那个久已被举国上下遗忘的名字。 那是林原。铁翼军大元帅,平定吴王之乱的大功臣,却又在胜利之后不久,因箭伤发作,暴病身亡,被皇帝以国葬之礼相待。 奇怪的是,吴王被俘入京之后,并未被处死,皇帝只是痛责了他,废去吴王一身武功,把他软禁在京师白梅书院。为此,不少大臣上书痛陈吴王之患,请求皇帝杀聂熙以谢天下,皇帝却以“先皇子息单薄,不忍损伤”为理由拒绝了。因此,老百姓都说小皇帝仁厚无比,只是太过仁厚也不是好事。 今日忽然有一个姓林的人要他送信物给吴王,柳萧顿时头痛起来。看着眼前书生苍白如死的脸,他隐约感到,自己怕是卷入什么不该卷入的事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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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杨柳原离京城不过两百多里,柳萧骑一匹快马,一天功夫就到了。他知道吴王被软禁,料定很难见到,拿着断裂的墨玉扳指,远远地看着白梅书院的青瓦白墙,转来转去地发愁,不料忽然被人拍一下肩膀。 柳萧一惊转身,却见一个黑面长身的英武汉子对他缓缓一笑:“瞧你手上的玉扳指,找聂爷的是吗?爷早说这个月该来人了,吩咐小人等了好久,你跟我来。” 柳萧一惊,茫然点头,跟着那人走了几步,忽然明白过来:聂熙早就算定了那个林爷本月必死,所以一早派人等候。这份计算功夫,可是厉害得很。 他向来胆大包天,可现在事情非同寻常,不知道传说中神魔一样的聂熙到底是怎样的人,他十分好奇之余,也有些冒冷汗了。 黑面汉子见他走得心不在焉,笑道:“你在想什么?” 柳萧脱口道:“在想你家聂爷的事情。” 黑面汉子一愣,嘴角抽动,似笑非笑,催他快走。走了几步,那汉子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小腿,脸上现出痛苦之意。 柳萧忙问:“老哥怎么了?” 那汉子苦笑道:“院中阴湿苦寒,自打住进去,我这腿上就长了不少疙瘩,瘙痒难当。” 柳萧号为才子,杂学不少,也通一些医术,便要他撩起裤腿查看,但见果然布满了红点,有的已经溃烂,瞧着十分碜人。柳萧一看就说:“这是湿疹啊,只要多用药,不难治的。老哥怎么不及早处置?” 那汉子沉默一会,摇头苦笑:“算了。请大夫贵得很,我的月份银子还要养一家七口,可不够花销。” 柳萧性情爽快,闻言忙道:“小弟略通医术,给老哥留个方子如何?其中几味草药自己都可以采到,余下的也不贵。老哥可以自行慢慢调理。”说着又掏一块碎银子递给那汉子:“这点算作药钱,够买半年的用量了。” 那汉子不料他如此豪爽,愣了一愣,还想推辞,见他意思恳切,便期期艾艾地收下了。柳萧要他带着去一家药铺子,帮他开了个方子,抓了几袋药,柳萧便对着药材指指点点,给他说哪些药材可以在哪种地方自己采取。药房小二见他十分精熟医道,不觉目瞪口呆,那汉子也现出佩服之意。 这一轮折腾下来,两人亲近不少。柳萧又疏阔,没几下就和那汉子称兄道弟起来。原来那汉子叫郑卫,本是禁军中一个低阶头领,奉命看守吴王,身份略同狱卒。只是他佩服吴王勇略,态度恭谨,只要吴王要求之事不违皇命,便尽力帮忙。柳萧说了遇到那病书生受托送信之事,郑卫面色微变,似乎想到什么,忽然道:“柳秀才,你可知道吴王的外号?” 柳萧茫然道:“怎么?” 郑卫低声说:“朝中都叫他‘谦谦君子’。” 柳萧听了,想着聂熙到底何等人物,一时间茫然不已,过一会笑道:“原来如此,看来吴王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 郑卫摇头:“那是明面上的意思,私底下,叫他‘谦谦伪君子’。” “啊?”柳萧呆了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不到武勇绝伦、野心勃勃的吴王却有个这样的难听外号。 “这可不奇怪,兵道是诡道。善用兵者,定然威猛如虎,可也定然狡诈如狐。”郑卫正色道:“吴王虽被软禁,在朝中定有余党,是以朝廷十分警惕。吴王又最会骗人,所以,待会不管吴王问你什么,你只推一问三不知。免得惹出祸事。” 柳萧摸了摸脑门上的冷汗,苦笑道:“既然如此凶险,要不然我现在就把墨玉扳指给你,郑兄帮我送进去,我就走了算了。” 郑卫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拿着墨玉扳指一进来,我们头儿便知道了,所以派我找你。哪里走得了,还是乖乖到白梅书院见吴王吧。我是感激你帮治腿病,这才提醒你。你可别为难我啦。” 柳萧一惊,想起自己之前的预感果然没错,这次进京怕是惹到了麻烦。事已至此,他只好认了。有郑卫带路,戒备森严的白梅书院便不难进入,只是,看着重重门户在身后一扇扇关闭,柳萧不免有宫院森严之感。 郑卫一直闷头带路,见他东张西望十分好奇,却没多少害怕的样子,不觉摇摇头,心想这人真是憨的。 白梅书院虽大,吴王被软禁的洗梅台只是其中小小一角,原来是个孤岛,悬于重重烟柳曼波之中,往来就靠一个竹筏子。叱诧风云的一代英雄,却被困在这阴冷孤清的小岛上,纵然保住性命,吴王心中想必十分凄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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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柳萧正自出神,忽然听到啸声,有若龙吟阵阵,悠远九天。郑卫见他愕然,解释道:“这是吴王的啸声,其实也是佛门狮子吼武功之一种。可惜他武功已经废了,想当年,他的啸声带着无上内力,任是绝顶高手也经受不起。当真是一声即出,六军辟易。军中都说吴王一啸天下寒啊。”他说起来口气又是景仰又是惆怅。看来,纵然吴王事败被囚,出身行伍的郑卫对这位军队之神还是十分佩服。 柳萧不免有人事沧桑之叹,惆怅之余,忽然想到:若吴王当真如此勇猛绝伦,当年林原到底靠什么战胜吴王大军的?聂林之战,就连当初朝廷的胜仗捷报也语焉不详,世间往往说法不一,市井中的评书先生更是尽情发挥,把吴王说得荒淫狂暴无耻,失心于天下,更把一战成名、却又英年早逝的林原吹嘘得神乎其神,几乎成了诸葛亮再世。是以吴王一败涂地,林原响震天下。柳萧饱读史书,自然不信这些市井流言,有次和友人沙盘推究起当时两军对垒的地势、武力和后勤,更觉得林原之胜超乎常情,获胜后的速死更是诡异之极。偏偏这个托付墨玉扳指的病书生也姓林,柳萧多想一会,不觉头皮发毛。 洗梅台烟波清冷,白石小路边种着一些无名花树,深红浅红的花瓣开得正好,风一过便零落如血,在白石路面上轻轻颤抖飘拂。柳萧看着一阵眼晕,总觉得这花太过艳丽深浓,倒象是一腔心血,被一只不经意的手随意泼溅,便成了这凌厉暗浓的花色。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忽然一人缓缓道:“阁下叹气什么?”柳萧一惊,闻声看去,却见一个长发披拂的男子子正端然坐在绿叶掩映的小亭子里。他容貌英俊之极,气度更是卓然威严,眼中却犹如蒙着一层雾气,柳萧一看之下,心头一沉,暗叫可惜。 ——这英俊绝伦、犹如天神临世的男人,居然是个瞎子。 郑卫连忙跪地:“郑卫拜见吴王。这位柳萧柳先生,是受人所托,给王爷送东西来的。” 柳萧一惊,再没想到威震天下的聂熙早已成了瞎子。他又想起当年聂林之战,忽然有个诡异的念头:如果聂熙在那一战之前就已经失明,林原的胜利算是捡到一个大便宜。要不然聂熙变瞎和战局有关,林原能令这天下英雄败阵失明,他可越发厉害惊人。 郑卫见柳萧发呆,连忙拉他一起跪下。却被聂熙伸手扶起,微笑道:“我已获罪废弃王爵,两位不用多礼。柳先生远道而来,请入内奉茶。”他的手干燥温暖,带着隐约的淡定从容,当真是手如其人。柳萧见他温雅端严,想起此人“谦谦伪君子”的外号,也不知道这话对还是不对。 柳萧进去才知道,堂堂吴王,又双目失明,囚禁中竟然没有一个仆童之辈伺候。连烧水煮茶都是亲力亲为。还好聂熙似乎十分熟悉地形,做得甚是灵巧熟练。柳萧本想帮忙,却被郑卫低声阻止了:“吴王军人出身,不喜仆人侍侯,凡事都自己做的,谁要帮手,他反倒不喜欢。” 宾主坐定,柳萧见那茶具甚是粗陋,茶也只是寻常下人爱喝的砖茶,他向来挑剔,看了不禁迟疑。聂熙漫不经心喝了一口,似乎对这样的茶早就习惯了。柳萧看在眼中,又见他身上月白长袍颜色旧损,不禁心下黯然,知道聂熙的处境想必十分局促。 聂熙自己倒是毫不介意,淡淡一笑:“柳先生特意来此,不知何以教我?”柳萧便取过那断裂的墨玉扳指,缓缓呈上。 聂熙慢慢摸到扳指上的花纹,面色一变,低声道:“果然来了。”他修长清瘦的大手抚过扳指,指尖微微颤抖,忽然摸到断纹,黯淡朦胧的眼中陡然泛过一丝凌厉,脸上一下子涨红,却又转而变得惨白。 良久,他站了起来,无神的双目对着南方的天空,静静一笑:“竟然断玉而回,好,好……”说的是好字,他的长袍却无风自动,分明心中波澜起伏。 柳萧见他双眉纠结,知道他此时十分难当,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听那个林爷的口气,聂熙对他的死早有预料,甚至可以说巴不得除之而后快,可聂熙的反应却堪称痛苦,这可真奇怪。想必,这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纠缠的难堪往事吧? 林爷也姓林……他会是那个林原的什么人吗?果真如此,他和聂熙堪称有着不解深仇,可为什么聂熙的态度却如此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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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聂熙却已平静下来,淡淡一挥手:“郑卫,你先回去吧,我还打算和这位柳先生多聊一会。待会我会要用银铃传信,你听到之后过来接他回去。” 郑卫一愣,欲言又止,只用眼神示意柳萧小心。柳萧心下感激,可他向来胆子大,看到聂熙越发好奇,便大大咧咧点头。郑卫无奈,迟疑着出去,划着竹筏退到对岸。 聂熙笑吟吟端起茶饮了一口,沉吟良久,缓缓道:“柳先生,他要你过来时候,还说了甚么吗?” 柳萧挠挠头,想了想,硬着头皮道:“他说,‘呵……送个信物就是。总得我死了,他才安心。’” 聂熙一愣,神色不动,只是淡然笑了笑:“这可是气话了,怎么要他死了我才安心。”他笑得爽朗淡定,柳萧却似乎听到了什么沉闷破碎的声音,一定神却又没有了。 他只以为自己一时耳朵痒痒,傻乎乎点点头:“是啊,我觉得王爷雍容疏朗,犹如光风霁月,那位林爷也是太多心啦。”正在傻笑着,忽然看到聂熙手上流血,原来他不知不觉捏碎了茶杯,刚才那破碎声果然不是幻觉。 柳萧大吃一惊,就想帮他止血,聂熙迟疑一下,点头称谢,歉然道:“自从盲目,手劲总是不能把握,让先生见笑了。”柳萧答应一声,明知道这不是真话。见他神色和缓,可看着那个四分五裂的茶杯,料想他刚才听到那句话只怕十分难当。这聂熙的心事,果然不能从脸上看的。 两人凑得近些,柳萧看清楚聂熙的皮肤是一种久未见阳光的淡白色,手掌修长优美,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突起,越发显得肌肤如雪。若不是知道这双手属于一个杀敌无数的绝代勇将,柳萧甚至觉得这是一双美丽的手。他一时恍惚,忽然想起那些诗经楚辞什么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那是形容女人的,对聂熙自然不合适,可聂熙的容貌行止实在甚美,要不是气度端严,只怕令人见之忘情。 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给聂熙胡乱处置伤口。聂熙一直心不在焉,脸上神情似悲似喜,似乎想着什么事情。柳萧看着,神思撩乱之感更重,只觉这位吴王实在绝色惊人,和之前所见的林爷堪称一时瑜亮。只是林爷沉静忧郁,吴王却温雅端正,当真是无情也足动人。 想着这句“无情也动人”,柳萧吓了一跳,心里不住暗骂自己大胆无耻。聂熙是天子之弟,高贵无比的亲王,纵然获罪被囚,也非寻常人可比。自己居然生出这么孟浪的想法,当真轻狂下作到家了。 正在乱想,却听聂熙漫不经心似的问道:“他只有这句话吗?” “啊?手若柔荑,肤若凝脂……”柳萧脱口就应了一句,见聂熙一愣,他猛地回过神来,又骂自己几句无耻,涨红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料聂熙脸色惨变,犹如被人当胸狠狠刺了一刀,脸色杀气大盛。柳萧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怎么惹出这样的反应,一时间手足无措,却听聂熙缓缓一笑,轻若无声地说:“竟还记得吗?呵呵。”他已恢复了平静温和的样子,柳萧却总觉得这话带着极重的心事。 柳萧出了一身冷汗,忽然明白过来,想必当初那个林爷就对聂熙说过这句话。他在野史杂记上偶然看到过断袖分桃之说,看着聂熙的神情,心下了然。那个林爷和聂熙之间,恐怕颇有纠缠。那也难怪,聂林两人都堪称绝代美男子,一见之下恐怕难免心有爱慕。便是他柳萧这样的大俗人,看到聂熙也觉得难以自持,那林爷说出“割头回命”的时候,态度虽绝情,心里多少有些忧伤罢。 不知道怎么的,柳萧想着两人之间可能的往事,觉得心里沉重起来,只怕自己刚才脱口胡说的那句话给聂熙不当的暗示,急于纠正。他不敢看聂熙冰玉一般苍白的脸,闷头道:“林爷还说了别的。” 聂熙无神的眼中闪过隐约的星光,低声道:“还说了什么?” 柳萧便说:“我发誓过此物绝不离身,便烦兄台代我把它转交给一个人,他看到自然明白我已经死了。” 聂熙嘴角抽搐,似乎是要微笑,过一会静静道:“知道了,谢谢柳先生。” 他忽然站了起来,叹息一声:“林原啊林原,你果然至死不忘拉我一起下地狱。” 柳萧听得这句,心下大骇,瞪着他说:“王爷……你……你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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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聂熙淡淡一笑:“你既然代他送信,自然是他的人,难道不知道你主人就是那个诈死避祸的林原么?” 柳萧结结巴巴道:“我……我为什么知道?”心里却暗暗叫苦,聂熙既然提到林原诈死这个秘密,显然没打算放自己活着出去了。以聂熙对林原的怨毒,又是爱欲纠缠,越发难当,对林家下人怎么会手下留情?想不到那天他多事请林原喝一杯酒,却惹出今日的杀身之祸。 聂熙侧过脸,无神的眼睛对着柳萧的脸,柳萧却觉得这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寒气摄人,机伶伶打了个寒战,低声道:“你想怎么样?” 聂熙笑道:“他既然要死了,聂某和他作了一辈子冤家对头,论理总该去看看他。”他虽盲目,认位却准得惊人,毫不迟疑一记手刀劈出,柳萧闷哼一声,颓然倒下。 聂熙抱住柳萧缓缓滑落的身体,轻笑道:“对不住了,不给你点苦头,皇兄只怕把你当作我的同党办了。”说着摸一块石头在他额头上砸了一记,这才把他放倒地上。聂熙武功虽不在,认穴辨位十分精准,下手恰到好处,虽不至于重伤,也够柳萧躺上几个月。他除下鞋子,故意沾了一些鲜血,留下两行带血的鞋印,一路走向水边,把鞋子扔到水中,自己却别路返回。 安排已毕,聂熙忽然大叫一声,这声音竟然像足了柳萧——他刚才故意和柳萧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便是在留神模仿柳萧的声音,这时便有了用处。远处郑卫闻声大惊,连忙道:“王爷?柳先生?” 聂熙自然不回答,身子一闪,滑到横梁上贴身躺着。这横梁甚是宽阔,他又清瘦,躲在上面令人难以觉察。他一向不用仆人,免了被人就近监视。这一带的地理早就被他摸得烂熟,何处可以藏身,如何逃走,他都在心中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其实现在距离造反之事不过四年,皇帝戒心尚在,本不是最好的逃跑时期。只是想着那人命在旦夕,心下一阵煎熬,便不得不提前发动。侥幸逃出,或可和那人生离,否则就是至死不能再会了。 虽然只是一个背叛自己的无耻之徒,可他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呵,如何能当? 郑卫料到不妙,急忙叫了几个人,划着竹筏过来查看,却见柳萧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聂熙却已不知去向,他四下搜索不见人影,不禁大惊,叫道:“难道是潜水逃走了?”急忙吹响号角,召集全院人手。不多时大队人马赶来,一条条小船在水面上来回搜索,直闹得灯火通明。看院的将军一听聂熙逃走,惊骇之下,赶紧吩咐一批精熟水鬼下水搜找。聂熙却静静躲在横梁上,一任外面闹得人仰马翻,自己闭目养神。 藏身之地虽暂时平静,聂熙听着外面的纷扰,不免心中波澜。和林原那些恩怨纠葛的往事,缓缓在心中搅动,却令他肝肠寸断。 如果没遇到林原,大概他只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亲王罢。虽然对自己的地位有些不满,虽然功高震主需要小心翼翼做人,日子毕竟是平静的。可命中注定,林原来了,他生命中的那场烈焰与冰霜也随之而来。 失去尊严,失去双目,失去一切……只因为那场情劫。 如果命运可以重来,他会后悔吗? 聂熙清楚地知道,大概不会。他只是做了错的选择,却得到过那么多的欢喜和痛苦,早已成为毒瘾,回不去了。 那个人,曾经躺在他的身体下面激烈颤抖喘息,清瘦的男性身体并没有什么柔媚可人之处,甚至瘦得骨骼突出,有些硌人。就是这样一具身体,却令他痴迷入骨。他喜欢看那人带着竭力忍耐的神情,喜欢听那人情动时候不小心漏出的破碎呻吟,喜欢那人无法掩饰的身体反应和难得一见的激情。 床底之间,聂熙有时候动情得难以自己,便低声央求林原:“快说,你爱我。” 林原只是恶作剧似的笑:“是啊,你爱我。” 聂熙恼得牙痒痒,甚么谦谦伪君子的风度那是半点也没有了,索性咬他一口,下死力折腾,直到林原发出不能自己的叹息,难耐地转头,现出一点渴切的样子。 那个人,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在他身下的时候,会有一点微薄得可怜的真实。只有那时候,聂熙会觉得,自己不是全然落到下风。 一想到这些,聂熙就觉得恨毒钻心,竟有人可以那么虚假,连甜言蜜语都不肯,只用一个温熙调侃的眼神,就让他发疯发狂,而他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傻头傻脑就栽了下去。 直到身败名裂,直到万劫不复。 林原,他的林原,那么美,那么假。 真是恨极了,可林原居然要死了,还真痛快。他怎么能让林原这么痛快就过去呢? 聂熙咬着牙,忽然觉得嘴角湿漉漉地,有点刺痛,大概刚才不小心咬破了唇角。他自觉可笑,冷冷抽动嘴角,总觉得灵魂随时可以抽离,俯视伤痕累累,横尸就地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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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不知不觉夜色降临,满湖搜索的人自然一无所获,水鬼们也折腾得累了,纷纷上岸。众人都害怕走了吴王受朝廷痛责,喧哗着不住争论下一步的追拿办法,聂熙本待等众人离开再走,这时候听得乱成一团,知道有机可乘,便悄悄溜下横梁。一个士兵劈面正好遇到他,来不及惊呼。聂熙听到风声激响,知道不对,狠狠一拳打在脑门,那士兵顿时晕倒。聂熙手下毫不留情,喀嚓一声,捏断了他的脖子,把士兵的尸体扔在树林里藏着。他虽是个瞎子,对岛上地形却熟悉无比,借助树木遮蔽,迅速潜到水岸边,无声无息贴在一艘竹筏之下。聂熙事先准备了一根长长的芦苇,这时躲在水中,一时也不愁换气。 他的选择是对的,竹筏很快返回对岸。聂熙悄悄露出小半个头,倾听动静。 却听岸上两人正在争论什么,一人是郑卫,另一人声音严厉,却是负责守护白梅书院的李刚。 李刚道:“皇上已经知道这事了,说吴王双目已盲,走不远的,多半用的是疑兵之计,装出逃走的样子,其实还躲在岛上,等我们戒备一松,他才好潜水离开。” 聂熙闻言心下一惊,暗自苦笑。皇兄聂暻自幼和他一起长大,兄弟两都是百万军中磨练出来的人,两人知根知底,对彼此的用计套路都了然于心。聂暻这一猜果然神准,要不是自己抓一个机会抢先出来,此时正中聂暻下怀了。 却听郑卫迟疑道:“不会吧?我明明看到他带血的脚印一路通向水边……” 李刚冷笑道:“那是他刻意做作罢?你也太老实,看一眼就中计。”就在这时,对岸发现树林中那士兵的尸体,都喧闹起来,李刚听了,又冷笑一声:“果然不错!吴王还在岛上!他也真能耐,武功内力都没了,还能干掉朝廷精选的一等侍卫。弟兄们可要小心啦。” 郑卫擦一把冷汗,叫道:“兄弟们,加紧搜拿!”却被李刚一挥手阻止,反而说:“兄弟们,放一把火,烧了洗梅台。然后大伙儿赶紧撤上竹筏返回。” 郑卫大惊道:“头儿你……你要烧死当朝亲王?” 李刚压低声音道:“你别管!是皇上的意思!吴王既然要逃走,那就留不得了。”郑卫打了个寒战,说不出话来。 聂熙浸泡在冰冷的湖水中,听得微微打了个哆嗦,只觉寒彻心肺。 李刚再是胆大包天,断不敢谎传圣旨,这无疑是皇兄聂暻的意思。终于,皇兄容不下自己这个彻底的叛徒了。其实他本该在四年前就杀了自己的,能忍下这么久,已经是大违帝王之道。可惜这种仁慈无法持久的,否则聂暻也做不了皇帝。 四年前,聂暻原谅了他,但这一次的叛逃,终于不能再原谅了罢?不管是什么理由,他选择离开白梅书院的时候,似乎就决定了自己孤绝凶险的前路。 聂熙静静想着,忽然觉得脸上冷冰冰的,他想那不会是泪水,但秋夜的冷风一过,他还是觉得有些寒意。记得有人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不知道此刻的伤心比起当初知道林原背叛的时候,到底哪一种更刺心入骨。但不管怎么说,他不需要这种无聊的情绪。 恨了四年的情人即将死去,唯一的亲人却已决定用一场大火了断血缘,他所在意的一切,都在这个秋夜随着一枚墨玉扳指断裂了,聂熙忽然觉得很可笑。 久已失明的眼睛看不到洗梅台那边的冲天大火,只能听到树木被烧灼得哔哔剥剥的呻吟声。聂熙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皇把稚龄的他第一次带到洗梅台,和柔弱多情的母后最后一次观赏落梅;十多年前,他和兄长聂暻一起在此读书;五年前,他在此第一次遇到林原。而现在,洗梅台没有了,那些纠缠他的种种感情,也能随之烧为灰烬吗? 过去了,都过去了。 只要再见林原最后一次,死也要再见他最后一次…… 聂熙无神的双目对着大火熊熊的洗梅台,眼中照映出血与火的颜色,脸上露出一个安静得可怕的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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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聂熙用一截树枝探路,跌跌撞撞在黑漆漆的夜色中摸索着向前走。连他自己都觉得运气好得奇怪,瞎了眼睛,竟然能靠记忆逃出铁桶一般的白梅书院。 他不怕死,却不想在见到林原之前死去,不管是爱是恨,那种固执的纠缠早已深入骨髓和灵魂了。幸好囚禁地是这个聂氏兄弟两人都烂熟于心的白梅书院,换个地方,大概他跑不出去了。 其实,白梅书院原名修齐书院,因两位小皇子幼年时候在这里读书,一日聂熙见聂暻一身素罗长袍,在雪地里手持梅花独步沉吟,容止摄人,风骨清华,一时逸兴大发,脱口道:“梅花不如聂大郎”。老皇帝闻言大笑,说:“暻儿,还不谢过熙儿的好诗?这可夸你得很了,梅花之精神,那是铁骨君子之风。这里就改名白梅书院罢。” 白梅书院记录着兄弟两人快乐无猜的童年时光。聂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大哥有了戒心,也许,是聂暻先开始防范他罢。 不管谁先谁后,生在帝王家,一个是明君,一个是权臣,纵然竭力处置好君臣分际,总有很多戒备。聂熙选择了隐忍退让,但他可以感觉到聂暻不断的试探。可以想象,一心要大治天下的聂暻面对这位武略倾国的弟弟,着实寝食不安。他们就像命运面前无能为力的两只猛兽,逐步滑向决裂的深渊。 不过,要不是林原的介入,兄弟两纵然越来越不合,还不至于最后绝决罢? 第一次看到林原,聂熙就觉得中了毒,入了迷,可令他痛苦的是,聂暻竟然也对这位文武双全的新科状元表现出明显的兴趣,一次又一次召他入宫议论朝政。那意味着什么,出身宫禁的聂熙再明白不过了。 因为林原,英明刚毅的帝君变成了断袖之风的嗜好者,毫无顾忌地在满朝文武面前宣示他对林原的占有。 这令聂熙痛苦难当。 每当得知林原奉旨入宫,他只能静静看着沉黑的宫禁方向,握紧了拳头,连指甲刺破皮肤,手心留下鲜血,他也浑然不觉。不敢想,一想到聂暻正在对林原做的事情,聂熙不免心痛如绞,他怕自己嚎叫出声,只能用刀一下又一下割着胳膊,用手臂的刺痛分散心神。 那样的折磨,令他一回忆起来就灵魂颤抖。 最后的造反,实在是挣扎到了极点的选择。一路势如破竹,如果足够狠心,他甚至可以做皇帝。 可惜聂熙毕竟不忍,他还记得童年那个白梅书院。梅花不如的聂大郎,那是他向来亲密的兄长,聂熙虽狡猾狠心,一直看重亲情,怎么能杀兄自立? 只是,他毕竟错了,不管是爱情还是亲情,他看错了很多,而这个错误,足够令他身败名裂,失去一切。 夜寒如水,聂熙疾行中默默回忆着往事,只觉全身冰冷,心口的烈火却烧灼得他的灵魂焦裂剧痛。 心神微分,探路略有疏失,他忽然被一块石头绊到。身子一歪,踉跄着倒下,直滑了出去。 聂熙本道一定摔得很惨,默默闭上眼睛,准备忍耐肉身之苦,不料一只坚硬有力的手忽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聂熙站定,心下一寒。他武功虽失,盲目后听力变得锐利异常,想不到一路走了这么久,却没发现一直有人默默跟在身边。 怪不得能平安无事逃出白梅书院,是一直有人帮忙吗?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是阁下助我逃出么?聂某足感高情,若有机缘,定有报答。” 那人淡淡“嗯”了一声,却不肯再说更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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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那人嘶哑着嗓子道:“去哪里?我护送你罢。” 聂熙一愣,眼看赶不走这个怪人,无奈道:“悉听尊便。我去杨柳原。”他双目失明,要靠自己赶到杨柳原也是个苦事,只恐误了和林原的临终一会,有人肯一路相随,聂熙索性病急乱投医,一口答应了再说。 那人不动声色,缓缓拉起聂熙手上树枝的另一头,低声道:“走罢。” 聂熙性情沉稳,变乱之中越发不想开口,那人更是沉默寡言,两人靠一根树枝牵引,在黑沉沉的夜色中默然并肩而行。那人脚步轻若无声,人也安静得近乎虚无,聂熙不免有幽明动荡之感,一时不知这引路的是人是鬼。 只是,这荡摇人世如此苦楚,一切都是幻灭,一切都是虚空,纵然与异类同行,又有何苦呢? 静夜中树枝上不时有露水缓缓滴落,冰冷的水珠,也不知流在行人的衣襟,还是心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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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夜越来越深,聂熙身上水气没有干,被夜露一侵,风过处越发寒冷。他没了内力御寒,不禁打了两个哆嗦。忽然手上一沉,却是多了一件厚实沉重的披风,材质粗糙,是用寻常粗麻布所制,想是那人也不是甚么有钱之辈,所用器物并不华贵,抵挡秋风却足够管用了。 “你……你……”聂熙愕然道:“多谢阁下好意,只是,如此秋夜,阁下也会冷的,还请收回吧。”说着双手捧起披风,递向那人的方向。他自幼温雅稳重,虽然处境难堪之极,礼数却决计不少。 那人道:“给你的。我武功好,用不着。”声音还是那么嘶哑粗糙,犹如锈刀刮在铁器上,十分难听。但聂熙听着,却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如此落魄时节,得到这陌生汉子相送一件粗糙披风,那是胜过平日里无数逢迎巴结的甜言蜜语了。 他静静披上披风,一时也不会说甚么感激言语,想了想道:“素昧平生,阁下如此相助,聂熙感激无地。现在说甚么都没用,但愿我尚有得志之时……”只是他武功废了不说,双目都瞎了,自古以来哪里有瞎眼的君上呢?这得志之时恐怕无从说起了。何况林原生死不明,日后如何,委实一片迷茫。一思及此,聂熙一阵苦笑。 那人一笑,边引路,边低声道:“你要报答我?” 聂熙正色道:“聂某平生绝不负人,若得天时地利,自然说甚么都要回报阁下今日之德。还请阁下以姓名见示,聂熙定当铭记于心。” 那人又轻若无声地笑了笑:“不用。” 聂熙却一定要问,那人无奈,沉吟一会说:“靳如铁。”聂熙见他想了一阵才说出名字,料是假名,只是既然对方坚持不说,只好作罢。 走得一阵,天已经蒙蒙亮了,隐约听到人声喧哗。那人道:“想是附近有早集,我们去买马。” 聂熙沉吟不语,他目盲之后便不能驾马了,何况仓促出逃,手中一点银子都没有,如何买马?可林原就要死了,再不快点去,只怕空留终身之恨。 靳如铁似乎看出他心思,说:“我们骑一匹。”自然买马的钱也是他出了。 聂熙是天之骄子,要他这样和人共乘一骑,任凭别人指引,以前决计不成,可现在一想到林原,甚么傲气都忍下了。只求再见那人一面,别的……还计较甚么呢。 当下靳如铁要聂熙等在原地,自己到早集挑了一匹好马。靳如铁在前,聂熙坐在他身后,共骑而行。本来这样骑马,后座的人该搂住前面一人的腰身,只是聂熙觉得和人共骑甚是尴尬,又仗着骑术了得,平衡之力不在话下,迟疑一下,仍然双手垂着,不欲碰触他的身体。 靳如铁忽然说:“我要加速赶路了,你抓好。”话音未落,猛然一鞭子挥出,那马吃痛,追风逐电般飞驰而出! 聂熙不料他说快就快,身子往后一仰,险些摔下马去。百忙中自然而然一把搂住靳如铁的腰,隐约听到一声闷笑。聂熙知道他戏弄自己,心下暗怒,一定神,却又没听到甚么笑声。大概刚才只是风声,马速太快,便有些模糊了。他自觉疑神疑鬼实在无聊,暗暗摇头。 耳边风声激荡,聂熙忽然想起来,其实也不是没和人共骑过。那是童年时候,父皇兴致一来,会带着两兄弟一起骑马。聂熙习武天分更好,驾驭烈马更是天生的本事,父子二人经常把聂暻远远撇在身后。有次聂熙的马儿摔了腿,便是这么和父皇一起策马而归。聂暻看得十分羡慕,执意闹着也要和父皇一起骑马,被聂熙说他粘人,笑得半死,为此聂暻苦练马术,事后倒是让聂熙刮目相看。 可惜,那些童年趣事,已经在洗梅台的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了。大概聂暻自己都不当回事了罢,可笑他还记着。聂熙觉得自己真是个无聊的人。 一路风尘仆仆,一路心神不定。到日落时分,两人终于赶到了杨柳原。 林原风神卓然,不管在哪里都是个特立独处之人,聂熙只是稍一打听,很快就知道了林原的住处,急忙赶去。 到了林原所居的草堂之外,两人一起下马。聂熙微一迟疑,说:“承蒙阁下相送至此,聂熙足感高情。就此别过,若有缘法,当图后会。”他态度虽温和,本性甚是高傲,怕见到林原情不自禁失态,落入这靳如铁眼中,岂非难堪之极?是以一到杨柳原便急着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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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靳如铁淡淡“嗯”了一声,聂熙听不到他离开的脚步,疑惑道:“靳兄,你还在吗?” 靳如铁道:“你进去吧,我看到你没事再走。” 聂熙无奈,只好不管他,心中有些疑惑。萍水相逢,这靳如铁如此相待,委实想不出道理。 靳如铁似乎又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说:“自然是有人托付我。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江湖浪人。” 聂熙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个托付靳如铁的人会是谁呢?如此狼狈之际,还有谁会记得他?可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一线希望。毕竟,他不是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弃。 他深深吸一口气,猛然推开了草庐外的竹门。一个童子的声音忽然响起:“谁?竟然闯入民宅,不怕死了?”这声音清脆迅速,聂熙听着分外熟悉,沉沉一笑:“是锦童啊。” “啊?”锦童正好从房中冲了出来,一眼看到聂熙,顿时呆在当场,猛然结结巴巴大叫一声:“林爷,是吴王来了,是……是吴王,你快醒醒吧,快逃啊!”扭头就想逃走,却被聂熙一把扣住他的关节,喀嚓一声,顿时令他手臂脱臼,痛叫不已。 其实聂熙武功已失,全靠听风辩位,认穴奇准。锦童若横下心和他拼命,只怕聂熙还不是对手。只是他向来害怕这位八面威风的吴王,哪里敢抵抗,一下子就中招被制。 聂熙觉得手中的锦童在簌簌不住发抖,想是怕极了他。那自然是想起了当年林原的种种作为,唯恐聂熙报复。他一阵辛酸苦涩,自觉满腔冤抑之气滚来滚去,一腔心血都在沸腾燃烧,静了一会,仰天淡淡一笑:“锦童,你想不到我还会再见天日吧?” 锦童吸口寒气,鼓起勇气说:“吴王,你要怎么处置小人都算了,小人只求你别为难林爷。他……他晕了两天,稍微醒一会就呕血,就是这一两日的命了。你……小人求你,让他好好地去吧!”聂熙虽早有预料,听到这一句,忍不住心下一阵绞痛,一阵眩晕之下,微微摇晃,便放开了锦童,勉强撑在竹门上,这才不倒。 锦童脱身,竟也不逃,猛然扑通一声跪下,冲着聂熙磕头不已。 聂熙又是仰天一笑,吃力地说:“如此大仇,我……怎么也要看着他死,呵呵。”他猛然一把摔开不住哀求的锦童,跌跌撞撞摸了进去。锦童一惊,本想再阻拦,却听耳边有人淡淡道:“别进去。”声音低沉,却带着些肃杀之意。 他闻言回头,原来远远站着的靳如铁不知如何已经无声无息来到面前,猛然看到靳如铁的脸,他一张嘴正要呼救,靳如铁忽然伸出手,喀嚓一声,捏碎了他的咽喉。 锦童一声不吭就软倒在地。靳如铁双目沉沉如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的尸体一会,忽然叹息一声,顺手为他合上惊恐欲绝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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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看不见,可只要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聂熙的心跳便激烈起来,全身焚烧般灼痛。天地乾坤,宇宙洪荒,一切都变得如此模糊,只有那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头擂鼓般轰鸣着。 是林原,是林原,是林原啊! 哐当哐当!聂熙一路上不知道撞倒了甚么东西,稀里哗啦掉了满地,他险些摔了一下,却已顾不了那么多,摇摇晃晃扑倒在林原的床前,痉挛冒汗的手急促地四下摸索着,猛地碰到了一点微微温热的肌肤。聂熙一阵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破碎的叹息。 那是林原的身子,他在梦中回忆过无数次,纵然双目失去,却再不会认错。那么多春花秋月的缠绵与共,那么多短宵长夜的浓情蜜意,他怎能不记得林原每一分每一寸的身体?一言一动,都是甜蜜,都是痛苦,都是不能磨灭的记忆。 昏昏沉沉的林原似乎感觉到他烧灼般的气息,身子微微一动,忽然低低叹息一声:“你……竟然来了。”这话却没什么意外之感,只是带着很多说不出道不尽的意思。 聂熙身子微微摇晃,头脑晕眩得几乎听不清林原说了甚么,几次想用手碰一碰他的脸,可想着当年那些事情,便硬生生忍下心肠,微微一笑:“是啊,很意外是么?” 林原双目一转,竭力凝视着面前的青年男子。其实聂熙已经很憔悴了,但那种天之骄子的气势却还在,风神俊雅之极。这让林原甚至有些茫然。眼前这个人,失去一切,毁得千疮百孔了,到底靠甚么支持到了现在。 他恍惚的眼睛瞧着聂熙苍白的脸,嘴角隐约泛起笑容,柔声道:“不,熙,我等了你两天了。不见你……我怎么肯断下这口气。” 聂熙心里一阵绞,吸了口气,吃力地伸出手,碰了碰林原的嘴唇:“你还是很会说话。”他痉挛的手指渴望抚摸林原更多的肌肤,但这个人,这么多的背叛和伤害,真不能和以前一样了。 林原还是静静一笑:“哦,对不起,我忘记你看不见。咳咳……没关系……”他缓缓伸出手,握住聂熙的手掌,放到自己脸上,再滑过清瘦的脸颊,落到修长优美的脖子上,一路慢慢移下去。 “用手吧,三年了……熙,你能摸到我的变化吗?”他安静而虚弱地说。 聂熙的胸腔发出接近支离破碎的呻吟,想扯开他的手,碰到他光洁如玉的肌肤,却是一阵颤抖,似乎再也提不起力气,却又有种野兽般的冲动在他心里沸腾。 这个人背叛了他,可这个人,这具身子,本该是他的,一直是他的…… 心跳越来越急,林原枯瘦的手掌引着聂熙剧烈颤抖的手,逐渐滑入中衣之下的胸膛。那是聂熙久违的身躯,却又那么熟悉,在梦中心里,描摹过无数次。他痛不欲生地在洗梅台终夜长啸的时候,何尝不曾渴盼着这具身体的慰藉呢?那么憎恨,却不能忘却。 微凉的体温,浅浅的心跳,滑腻的肌肤,微微凸起的粉樱,一切都那么熟悉。他的人,他的林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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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天旋地转,抵死缠绵。 战栗跳动的快感风暴一般席卷一切。两人的身子还是那么温热潮湿着,皮肤上粘着的,也许是聂熙的汗水,也许是林原的鲜血,总之分不出来了。 也再不需要分清楚。 林原低声喘息着,竭力忍住想咳嗽的冲动,双臂紧紧抓住聂熙,只是不住地说:“熙……贴紧一点……熙……更多……呵……”聂熙不能看到他的神情,无边的黑暗与迷狂中,只有那些破碎模糊的蜜语,以及身下颤抖着的微热身子相伴。他不知道甚么是真实,甚么是虚幻,快乐和苦涩,似乎只差了那么一线。 林原被他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越发的昏沉迷乱,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一张口,殷红的血珠滴滴答答洒到聂熙脸上身上。他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忽然颓了下去,身子后仰,无力地挂在聂熙的臂弯。 聂熙脸上一湿,忽然闻到隐约的铁锈味道,心下一惊,猛然明白了那是甚么,一阵苦涩悲伤,突然想起当日自己对林原说的话。 “吐血三次就死。第三次吐血的时候,你再来找我罢。”而林原,前几天就已经到了第三次,他能支撑到现在,可还能支撑多久呢? 那时候,犹如给出一个冷酷决绝的命运断语,聂熙恨到极处,巴不得林原越害怕越失意越好。可现在想起来,却只有难以言喻的惆怅,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吐血三次就死,要失去他了,那个恨了四年的人。可除了他,还有甚么值得记住的东西? 聂熙愣了一下,忽然紧紧搂住林原,失声叫道:“原——”枯涩无神的眼睛徒劳地瞪大,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人的样子。聂熙一阵惊惶,只怕他已经断气了,胡乱抚摸着林原枯瘦的脸颊,厉声大叫:“原……快醒来!快醒来!”死命摇晃怀中软弱无力的身躯,聂熙忽然明白了甚么是肝肠寸断的滋味。 林原被摇得朦胧醒来,昏昏沉沉叹息一声,吃力地碰了碰聂熙的脸,摸到他眼角一滴温热的东西,不禁手一颤,吃力地说:“熙……别这样。”他笑了一声:“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得意……也要尽欢。所以……呵呵,继续吧……我没甚么。” 聂熙摇摇头,却被林原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过他的眼角,听到他含糊低微的声音:“不要忘记我。就像刚才那样,一直到我死,好不好?” 聂熙身子格格发抖,厉声道:“不,你活下来,否则我一定忘记你,一个叛徒,一个仇人!” 林原笑了一声:“是啊,仇人,你可以恨我,恨罢,只是,一定、不要、忘记我——”他一咬牙,撑住昏沉欲绝的身子,想贴近聂熙,只是一阵头昏,口中鲜血点点滴滴洒在聂熙的肩头。林原使不出力气,只好说:“熙,帮我……”这声音温存得厉害,却毫无力气。聂熙听得一阵乱,隐约明白,这就是生离死别了。 聂熙沉默一阵,搂住林原,极温柔缓慢地进入他的身体。 林原轻喘着,努力迎合他的入侵。抚摸,拥抱,叹息,那么甜蜜那么柔和,几乎是从未有过的。 可今后也不会再有。 聂熙心里一阵裂痛,忽然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便说:“快说,你爱我。”其实不指望林原回答什么,可那是他们难得的温存回忆了。之后,便只有背叛和伤害。 林原闷闷地笑了笑,迷迷糊糊低声说:“你爱我。”他也不再管口中急涌的鲜血,轻笑着,似乎也回到了旧日记忆之中:“熙,不要停——快说,你爱我,呵——” 聂熙果然没有停。 看不到他的脸,只能闻到血腥气越来越重,聂熙拼命咬紧了牙关,免得在他面前失态。可是,某种冰凉的液体慢慢滑过眼角。 不,一定不是泪水,他绝不为一个叛徒伤心,绝不。 两人律动着,是缠绵还是永别,聂熙其实分不大出来了,反正眼前是永恒的黑,耳际什么都模模糊糊,大概也不用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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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聂熙喉头一紧,几乎不能呼吸,大口大口喘息着,很想喊一声林原,却又怕听不到回答,便闷声不哼继续着。 轻怜蜜爱,无休无止。 可是,为什么那个身体越来越冰凉。那若有若无的呼吸,连耳朵最敏锐的盲人也无法觉察了。 聂熙迟疑一阵,终于说:“林原。” 无人回答。 “林原!”“林原!” 林原还是恒久地沉默。 整个世界,好象都死了罢…… 聂熙闷了一阵,有点想笑。他果然笑出了一声,不知道怎么的,心里一阵堵,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肺腑间狠狠炸开,猛然呕了一口血。 他怕污损了林原的容貌,颤抖的手不住抚摸着林原的脸,想擦去血痕,只是头越来越重,似乎天地万物都变成了一片混沌血腥。要就这样死去吗?和林原在一起,似乎是心里暗自盼望了很久的事情。 “轰!”他似乎听到什么破裂的声音,好像一扇门或者一堵墙破碎的巨响。不过,管他的—— 聂熙昏昏沉沉吐出一口气,倒在林原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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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梦中总不安稳,一会儿是林原倜傥不羁的笑容,一会是聂暻深静冷淡的眼睛,一会是当年那血与火的战局。聂熙拼命想抓住点东西,可手上所及都是无边无际的冰冷雾气,他急切徘徊,找不到去处。 不知何时,隐约有人在温柔地对他说着甚么,让聂熙焦裂一样的心觉得微润了,叹口气,迷迷糊糊地说:“林原。”伸手揽住那人腰身。 那人大致挣了一下,聂熙情急,越发下死力搂紧,那人便也没怎么动了。聂熙心安一些,紧紧抱着他,便睡着了。觉得可那人袖管中有种清冷绝俗的气味,一如在旧日的白梅书院,清气流转,书声隐约,暗香浮动,实在太熟悉了,反而有些含糊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聂熙忽然想到,鼻端隐约流转的,原来是梅花的气息。林原其实不大喜欢梅花的,嫌太过清冷傲岸,他向来说自己是天涯海角都可以生长的野草。难道那人不是林原? 梅花……怎么在深秋时节有梅花呢? 琴音叮咚不绝,正是一曲梅花三弄。聂熙出了一身冷汗,猛地从昏睡中惊醒过来。梅花不如聂大郎。呵,是了,世上除了他,还有人这么喜欢梅花?清标出群的铁骨君子,那是他对聂暻的赞美啊! “皇兄?”他迟疑地说。心下巨震,想起之前发狂般勒住那人腰身,不住口叫着林原的名字,却不知道对着谁做下那些。只怕连弹琴的人也看到了他的荒唐事,一想起来当真尴尬欲死。 琴师陡然罢手,淡淡一笑:“还好你没昏头得连自家兄长都认不出。”声音清朗,听着熟悉之极,果然是当今皇帝,聂暻。 奇怪的是,聂暻口气温和平淡,一如平时,居然绝口不提聂熙逃走,以及他下令火烧洗梅台之事。 聂熙听了,心里却一阵发毛。他知道聂暻的性情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态度越是云淡风轻,只怕越发不妙。只是自己明明在杨柳原,怎么忽然到了皇宫,实在费解。 想着那个半道里忽然出现的靳如铁,聂熙心下一动,忽然道:“那靳如铁是皇兄所派的人?”他以前就觉得自己能逃出白梅书院实在太过凑巧,这下顿时明白过来。聂暻要放人或者要抓人,还不是随他意愿么? 聂暻也不委婉,一口承认:“不错。” 聂熙沉默一会,苦笑道:“皇兄好一座五指山,小弟果然怎么都翻不出去。”既然聂暻有心放他,火烧洗梅台自然也是一番刻意做作了。只是,聂暻的意思向来难猜,聂熙虽然不笨,一时也想不出兄长之意。 聂暻见他态度疏冷,倒是一笑:“自从你去了白梅书院,我们兄弟四年不见了。吴王,你对为兄生疏甚多啊。” 聂熙听他绕弯子说话,知道又有动静,林原既然死了,他在世间早已没了牵挂,更无意琢磨推敲君上之意,索性说:“皇兄,小弟从来不是你对手。当日造反,是我不对。如今我早已成了废人,越发不相干。生疏不生疏,皇兄也不必放在心下了罢。如此费心救我回来,若是有用小弟之处,但请明说。若是要明正典刑,那也是国家大法,小弟绝无怨言。” 聂暻微笑道:“吴王不必如此。先帝膝下只得我弟兄二人,纵然你有天大的不是,为兄不能无情。” 聂熙听了,心下一痛,也是一笑:“原来皇兄下令火烧洗梅台,也是顾忌兄弟之情。小弟愚鲁,不得其解。” 这两兄弟说话向来温良恭谨,聂暻似乎没料到聂熙忽然如此顶撞,一怔之下,缓缓说:“白梅书院苦寒,连看守之人都患了湿疹。朕不忍吴王困于其中受苦,本待别宫安置,可朝中杀吴王谢天下之议不绝,离开白梅书院更无从说起。是以那日听得吴王之事,索性以失火处置。这样你纵然出走些许时日,也可解释作火伤,不至于无法转折。吴王,为兄为你之心,你可明白了?” 这话便越发亲切,听得聂熙骨头发寒。明知道聂暻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让他这么和缓道来,竟是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心肠了,一时间反倒无言以对,索性静以待变,看聂暻还要弄甚么曲折。 不料聂暻什么曲折也不弄,起身道:“吴王奔波杨柳原,十分劳累,多歇息一阵,我兄弟二人再叙不迟。” 聂熙不想一向深沉冷酷的皇兄这么容易就要走了,一时反倒愣住,忽然大声说:“林原死了。你知道吗?”聂暻曾经那么迷恋林原,为此几乎兄弟反目。聂熙一直不知道,林原心中到底爱谁多一点。如今林原亡故,无论如何,也该告诉聂暻知道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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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聂暻正要登上御驾,闻言身子一顿,淡然道:“哦,是吗?原来现在才死。”口气漫不经心。 聂熙心中一阵怒气燎过,失声道:“你,你不是很宠爱他吗?怎么……” “吴王,你还不知道罢?四年前他会当着你的面喝下毒酒,是朕下令的。纵然平叛有功,朕不留奸险之辈。”聂暻一挥手:“起驾。”一边侍奉的太监唱道:“皇帝起驾——” 聂熙一震,身子一个踉跄,正好撞翻了案上的琴具,一声裂帛,久久而绝。 过一阵,他安静了下来,听到窗外若有若无的清风竹浪,这声音十分熟悉,当年聂暻封燕王,聂熙封为吴王。朝中虽有立长立幼之争,毕竟聂熙年少,对权势不甚热心,聂暻又温和,兄弟二人感情尚好。两兄弟一早立官邸了,但还是经常来探望父皇。有时候一家人谈谈说说,不觉就是深夜,两兄弟便留宿宫中,都住在停云阁,夜里梦里都是这样的沙沙竹叶之声。 停云阁……想不到聂暻还记着停云阁旧事。 记得有一次,聂熙兴冲冲到宫中,正好燕王也在,便提起朱太傅有意许婚,自己即将娶太傅之女为妻。聂熙年纪甚小,本无心娶妻,可这朱家的若华小姐在京中颇有才德俱佳之名,又是出色顶尖的美人。能得京中第一佳人为妇,稍有虚荣的男子,也会得意的。何况朱太傅德高望重,得他主动许婚,那真是难得。聂暻也十分代他欢喜,还取笑他:“都说朱小姐容色绝伦,二弟得妻如此,堪称人生得意,只是成亲后莫要误了早朝。” 聂熙听了大笑,顺口回敬道:“世上纵有殊色,决计难比吾兄。臣弟娶妻娶德而已。与吾兄联床夜话尚且不误早朝,何况其他。”这话甚是放肆,聂熙也是醉意深了,眼看聂暻独立阁前,洒一身清冷月色,动静丰瞻,一如图画中人,甚是悦目,便脱口而出。他话一出口,见聂暻颜色微变,酒意立刻醒了大半,连忙伏地称罪。 聂暻似笑非笑看了他一会,说:“二弟不用着急,明日起去白梅书院自罚抄一百次《治世明德论》即可,没抄完不要出来见我。” 《治世明德论》是本朝大儒林中和所书,洋洋洒洒如江河澎湃,风骨气势自不必说,恨其篇幅甚长,只怕一天也未必能抄写一次。聂暻要他抄一百次,再快也得一两个月才出得来了,不写得手臂发肿只怕不能脱身。论说这惩罚甚狠,两人同为一等亲王,聂熙本不用照办。不过他自知轻狂太甚,只怕恼了这风神蕴藉的王兄,也不敢多说,第二天就老老实实去了白梅书院。 等聂熙出了白梅书院,朱若华却已得皇帝旨意,嫁作燕王妃。不久朱太傅一得意门生上书,请立燕王为太子,得皇帝首肯。朝廷中的局势,急速向着不利于吴王的一面变化。兄长不再像昔日的兄长,父皇的态度也变得有些奇怪。朝中异样的气氛,让聂熙感觉到立身艰危,动静之间一不留神便是祸事,纵然如此,聂熙还是得了“谦谦伪君子”之称。他宁可出战边疆,远离京华,反而心境一开。纵然前方战事再艰苦凶险,也没有在朝中小心翼翼做人的局促之感。 偶然班师回京,他也不见来朝拜刺探的文武百官,免有二皇子党之说。有次回京养伤,不便闭门谢客,又避忌流言,索性自请负责修撰前朝史书,和几个翰林学士一起住进了白梅书院。想不到在那里,他遇到了奉皇帝之命过来修史的新科状元林原,生命中的风暴,自此迫人而来。 是他一见钟情还是两人一见如故,聂熙其实记不太分明了。大概是欢乐少而苦痛多的缘故,和林原在一起的很多细节,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只是那种烈火烧灼一般的渴切与忧虑,随着时日推移,越来越鲜明。 可初见的时候,毕竟是惊喜,是欢喜,是狂喜。那么契合,犹如平生知己,却只在一面情浓。 天地都共醉,书院的生涯,当真巴不得越长越好。哪里是枯燥的修撰苦差,分明良辰美景佳人,就这样一生一世都不会厌倦的。 可惜快乐日子容易过,他毕竟还得回到滚滚红尘。种种纷扰,无可摆脱。 少年时候不会细想什么,后来自然明白了。朱太傅会忽然改变主意,将朱若华嫁给聂暻,自然有些古怪。也许,对朱太傅来说,威权太重,如何维系也是难题,他必须在两个皇子之间选一个女婿才能保证相权不倒。嫁女就是一个支持的信号,作他女婿的人,自然会得他大力相助。可惜少年的聂熙不会想到那一节,聂暻却敏锐地抓住了机会。把聂熙支到白梅书院两个月,聂暻正好为争取太子之位,竭力说服倒向吴王一边的朱太傅。 大概从那时候开始,聂暻心中便无所谓兄弟情意了。可笑当时的聂熙还只会取笑燕王殊色无比,徒然少年轻狂,不懂这个宫廷需要的真实生存技巧。 其实也没什么,林原死了,这个世界……大抵也是死的罢……聂暻要拿他怎么样,都算了…… 真的没什么。 聂熙静静回忆着,忽然扯动嘴角一笑,只觉襟怀一片冰冷,就像胸口里跳动的已经不是人心,只不过一腔冰雪而已。 “皇后驾到。”远远地,忽然传来宫女的传唱开道声。 聂熙一怔,是朱若华……险些作了他王妃的女子……他的嫂子。 她来作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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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聂熙耳边听到环佩叮咚不绝,香氛冉冉而来,为首一人步履轻盈娴雅。他虽然看不到,也能猜得出这是个仪态万方的女子——自然是朱若华来了。君臣分际森严,又关系男女大防,聂熙只远远看到过朱若华一次,依稀记得她容色绝尘,大有态拟神仙之意。眉目间温存流转,秀致无比,果然是无双无对的佳人。因为迷恋林原的缘故,聂熙当时看到这险些嫁给自己的绝代美人,纵然想到因此错过的万里山河,江山美人一起失落,也不感到特别可惜。 他忽然觉得命运十分可笑,穷通之间,犹如转蓬。两人几乎结为连理,不过现在朱若华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聂熙还得对她行君臣跪拜之礼。 “罪臣聂熙,参见皇后。”他才一跪下,一阵头晕,差点伏倒在地起不来,顿时心下惊诧:不知为何,自己身体十分虚弱已极,几乎没什么力气了。 朱若华声音甚是温存,一如当年:“吴王不必多礼。你身子不耐久站,还是坐着说话。”说着挥手示意太监扶起聂熙,赐座一侧。 聂熙不知她来意,对着这嫂子,自觉身份尴尬,一时不便开口。 朱若华倒是若无其事,盈盈一笑道:“昔日久闻吴王盛名,皇上纵在宫中也常常对吴王称许不已,只是妾身身为女流,不便得见。如今听说吴王病了甚久,日后都要在停云阁修养,妾身特意过来探视。” 聂熙一愣,茫然道:“病了甚久?这……哪里有的事……” 一侧服侍太监笑道:“回吴王的话,你被救回来的时候呕血甚多,一直晕迷,几乎活不回来呢。皇上不知道为你杀了多少太医,自己更是日日过来探视,才救了你的命。自打那时候起,这都一个多月啦,只是吴王一直昏昏沉沉,今日才彻底清醒,自己不觉得时日过得飞快。” 聂熙一惊。呵,原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林原,他的林原呢?怕是已成一杯黄土了…… 一思及此,悲从中来。 原来,再刻骨的深情,在死亡面前都是如此可笑。 林原会落下这吐血的病根,是当年那杯毒酒所致。聂暻说了,下令林原服毒的人正是他,可费心救回自己性命的人也是他。当今皇帝,一直是这样独断独行的人,也冷酷,也温情,但他的冷酷和温情,都从不给别人留下余地。聂暻不知道为什么命运总把自己逼到无法转折的末路。 他一阵出神,几乎没听清楚皇后又说了什么。 “……既然日后吴王都要身处宫禁,便不是昔日亲王可比。若有甚么不习惯之处,但凡下人不如意,用度不合心等等,吴王尽管开口,妾身忝为六宫之主,自当代为周全。”他忽然听到朱若华最后的话,口气委婉温柔,十分亲切动人。 聂熙猛然吓了一跳,沉声道:“什么?”心里闪电般掠过一个古怪念头,只是不敢细想。 朱若华宛然笑着说:“难道吴王还不知道么?皇上担心你如今身子虚弱,又盲了双目,下令此后吴王就留宫调养,不必出去了。” 聂熙凛然,良久点点头:“原来如此,谢皇后好意。”心下明白,想是经过白梅书院潜逃之事,聂暻越发不放心他,虽然不杀,也决计要控制在身边才罢休。聂暻肯花这么多心思留他一命,可算兄弟之情尚在。只是聂熙身为堂堂男子,哪肯如此受人羁绊,那倒不如杀了他的好。 朱若华笑一笑:“吴王不必谢我,这都是皇帝的美意。皇帝英明仁慈,兄弟情意深厚无比,吴王得兄如此,堪称幸运。” 她虽口气温柔,聂熙自然听出言下有刺。他也是官场混过来的人,更不会和内宫妇人计较,这点小小讥讽自然受得,若无其事道:“是啊,还请皇后代罪臣多谢皇上。” 朱若华见聂熙神情淡淡,看不大出喜怒,反而一怔,只觉他这神态和聂暻颇有些相似,不知为何有些微恼,也无心再说下去,略留两句场面话,起驾还宫而去。 聂熙送走朱若华,越想越觉得古怪。朱若华贵为皇后,又是学养深厚的名门闺秀,特意过来说这些话,只怕不是为了刺一刺他这个罪臣那么简单。朱若华幼有才名,是朱太傅最得意的女儿,以聪明机变见称,奏对应答颇得朱太傅真传。她这些话,难道有甚么微言大义? “听说吴王病了甚久,日后都要在停云阁修养……” “日后吴王都要身处宫禁……” “皇帝英明仁慈,兄弟情意深厚无比,吴王得兄如此,堪称幸运……” 聂熙一句句想着朱若华说过的话,刚才隐约冒起的念头又顽强地抬头了。到底怎么回事,难道……皇帝…… 他心头一阵狂跳,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顿时冷汗涔涔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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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朱若华本待回昭阳殿,想着聂熙的神色,头隐隐地有些胀痛,忽然下令停驾,于是也不用銮驾,又折到了聂暻日常所居的崇光殿。 到了殿门外,看到当值小太监石头儿正在门口打瞌睡,睡得居然口水滴答,毫无忌惮的样子。朱若华轻轻咳嗽一声,那石头儿猛地醒来,看到皇后就在面前,吓得一个哆嗦,忙跪地请安。 朱若华道:“都是皇帝把你们管坏了,一点规矩没有,大白天的守着殿门睡觉,像什么样子。”聂暻有仁君之称,虽然略微清冷傲岸,对臣子和下人向来宽松。朱若华须得统驭六宫,便把昔日闺女时候的温柔性情尽数收拾,法度远比聂暻来得严谨,内臣倒是怕皇后一些。石头儿听她言下带着轻责,连忙磕头请罪。朱若华也不多说,径自进殿。石头儿忙阻拦道:“娘娘,皇上在试琴呢,把侍候的下人都叫出来了,您是不是……” 朱若华知道,聂暻喜怒不形于色,但往往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试琴,借着摆弄那些丝线平息心绪,这时候进去,只怕逆了龙麟。可她想着聂熙之事,就觉得有种阴郁的火焰慢慢咬着她的心,略一思量,还是走进了崇光殿。 里面一声一声,都是断音,聂暻一身月白便袍,盘坐树下,正在心不在焉地调理着丝弦,手指上割出几个口子,沁出隐约血色,他居然也浑然不觉,眉梢隐隐带着怅然。 崇光殿前的无名花树开得正是最凌厉的时候,风一过,殿前阁后猩红漫卷,铺陈满地,更有几许零落在聂暻发际、肩头,看着竟是点点血泪一般。只是,这漫天花色虽浓得化不开,并不能夺去聂暻一分神容。他就是低眉缓缓试琴的时候,也风清神远,令人见之忘俗。 朱若华平时不得聂暻宣召,并不来崇光殿,此时一看之下觉得眼熟。因为聂暻的缘故,朱若华也去过白梅书院,记得当初囚禁聂熙的洗梅台也有这样的花树。她忽然想起来,这些花树,还是当年的龙虎状元林原从番邦带来的异种。聂暻向来偏爱清淡如白梅的素色花草,本来嫌弃这花色太浓艳凄凉,可是聂熙喜欢,看在吴王面上,便在内宫也种了一些。当今皇帝虽然清淡从容,她跟随身边这些年来,多少也明白了他是怎样的人。 见皇帝头也不抬地理弄丝弦,也不知是不是太过入神,朱若华无奈,轻咳一声。 聂暻缓缓抬头,他在朝堂之上气度端严,私底下看人的时候,却总是很认真,很诚恳的神色,眼中带着深深浓浓的心思,十分有情的样子。纵然不苟言笑,也令人沉迷。朱若华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就有不饮自醉之感,纵然嫁给聂暻多年,也不能久久直视这双眼,只怕观之忘情。这时一见之下,果然又心里一乱,连忙垂下双目。 聂暻看到朱若华,温然道:“梓潼来此,有何要事?”言下之意自然是,没有要事就不必来了。 朱若华来之前已经想过很多,听他拿话推敲,也不退让,反而说:“陛下这是何苦。费尽心思把人弄进宫,自己却闷在这里弄琴,不是陛下昔日的辛辣作风啊。臣妾看着,不免代陛下着急。” 聂暻面色微变,眼中春风一褪,就显得有点凉薄无情,忽然道:“梓童胆略果然见长。” 朱若华一礼,正色道:“陛下留亲王于宫禁,大大有违古礼。先皇地下有知,只怕……也会辗转不安。臣妾虽愚鲁,也知道节义道理,不敢不谏。” 聂暻凝视朱若华一会,说:“梓童,女德第一要义,就是不妒。” 朱若华心里一阵堵,觉得头越发痛得厉害,忽然反唇相讥:“当年强令我嫁作燕王妃,陛下怎不知道不妒的道理。难道身为男子,还不如臣妾一介女流?” 聂暻犹如被人狠狠刺了一下,面色越发难看,盯着朱若华,眼中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忽然一把揽过她纤细的腰肢,把她深深拗下去,逼得她不得不和自己仰面紧紧贴合,柔声一笑:“梓童,你说什么呢?” 朱若华美丽的脸上染了一层薄红,双目如星,居然也不退让,轻喘着说:“臣妾说,当年逼嫁臣妾,后来强令林原留中侍奉,陛下为何不知道不妒的道理——” 话音未落,她的嘴被聂暻狠狠堵住,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呜呜声。 朱若华耳边听着他气息不定,分明触动了甚么,感觉到这男子胸腔中暴烈阴沉的心跳,不禁一阵悲伤。 本来只是猜的,可向来喜怒不现的聂暻忽然有这样的反应……一切……实在再明白不过了。明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还会情不自禁地迷恋呢? 不知道当年的林原是怎样的心情。可笑他们的处境,竟然如此相似。 殿前花树在风中萧瑟,斑斑点点的红色盈空狂舞,朱若华忽然明白,或者那是人心里流不出的血泪吧。 而自己的命运,和这深浓的猩红落花有甚么区别呢? 可是,毕竟不甘心的……聂熙,他是不是已经明白了甚么?他会甘心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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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聂熙越想越觉得有些心惊,要找聂暻去问个明白,自然不会有结果,他对这位皇兄的冷酷莫测实在太明白不过了。胡思乱想一阵,渐渐地神思困顿,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久病体虚,这一睡也不知道多久。梦中颠倒缭乱,都是林原。他觉得身子一会浸在冰水中,一会又在火上烤,反反复复折磨,再不能片刻安乐。地狱的黑色火焰,渐渐腐蚀了林原含笑的春风面。聂熙心里焦急,拼命想拉住他,却毫无办法。 “林原……不……要走……我……呵……”他在梦中挣扎辗转,吃力地呼喊,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残句。 身子被黑色的火烧得几乎焦裂,但找不到解脱。他的解药……在黄土中。其实心里是知道的,就是不肯相信。 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恶梦就好了,梦醒来,他还可以看到林原。 如果,如果—— “林原……林原……”聂熙艰难地叫喊,声音却微弱得几乎无法听见。干裂的嘴唇被挣出了血丝,可梦里也不大觉得。 忽然嘴上一阵温凉,似乎有甚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拂过,如温存多情的泉水,汩汩流过他的心。那是一个温润可人的亲吻吧? 他近乎惊喜地说:“林原。”胡乱伸开双臂,正好抓住那人衣袖,便奋力把那人深深勒入怀中。 那人十分温柔,并不反对他的亲密举动,反而用一只手环到他的背心,便成了一个紧密无比的拥抱姿势,两人便滚在一起,那人静静亲吻着他的额头,嘴唇,脖子,渐渐地一路游弋下去,手掌也慢慢滑进聂熙的层层衣襟之中。这一派温存主动,倒不是林原平时床底间冷淡矜持的样子。 聂熙身上又要着了火,只是这次并非那种吞噬灵魂的地狱黑色火焰,反而心醉神迷。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高烧的脑袋犹如一团糨糊,什么都想不清楚,含糊问了句:“林原?” “嗯。”那人简单应了一声,顺便解去他一个衣结。 聂熙迷迷糊糊地说:“呵呵,果然是噩梦,梦醒就好了。林原,你好瘦,怎么不作恶梦,你也这么瘦了——”虽然还是看不见,聂熙已经十分喜欢。那些过去,都只是噩梦而已,梦醒还是可以和林原在一起的,什么都过去了。还是和以前那样—— 那人的手似乎越来越不老实,一手竟然滑到他的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聂熙的臀部,另一手却轻轻揉弄着聂熙早已坚硬的器具。他手掌潮热,微微颤抖,更伴着轻微的喘息,似乎那人自己也是情动不已。渐渐地,那人越来越大胆,风声微动,想是他整个身子压了下来。 聂熙本就年青气盛,纵然病重,哪里禁得起如此撩拨,闷哼一声,双手猛然一扣,压住他的肩膀,整个人便沉沉压在他身上,轻笑道:“做甚么?不要弄错了规矩 ——”聂熙内力虽去,这一手反应还是极快,倒如蒙古人的摔交一般,硬生生按住了那人。只是略一用力,不禁冷汗直冒。听得一声裂帛,似乎忙乱中撕裂了那人的衣裳,就觉得暗香袭人而来。 聂熙一愣,猛然觉出了甚么不对,停了下来。难道不是梦,那人是谁? 清浅悠远,犹如漫天白雪梅花的气息……那是……那是…… “不……”无数记忆残忍而真实地涌回,身下的人决计不是林原,他的爱早已消失了啊!聂熙仓卒大叫一声,猛然呕出一口血。天地洪荒,万事万物,都在混乱,在坍塌,在腐朽。 似乎有人在惊急交加地叫着他的名字……可那不是林原的声音。 聂熙头一重,又陷入彻底的晕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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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听到七嘴八舌的欢呼声。 “吴王醒了!” “啊,太好了!皇上不会杀我们啦!”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皇上?聂熙混乱的头脑猛然清醒,想起了梦中那一袭暗香。 是他么?朝中都知道皇帝对梅花的喜好近乎痴迷。聂暻连熏衣也从来不用麝香,只是挂上积年的梅花香囊,动静之间往往清气流转一袖,越发风雅蕴藉。 聂熙猛然出了一身冷汗,霍地翻身坐了起来。吓得宫人们连忙劝他躺好,聂熙勉强坐定,经不起宫人啰嗦,略用了些流食,想着梦中情形,一阵心神不定。 这个梦……未免真实得可怕。 空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氛,聂熙一凝神,闻出正是梦中的白梅气息。 难道是真的? 心神大乱,手一抖,端着的玉碗落地,跌得一声清脆凌厉。 折腾好一阵子,宫人清静了些,聂熙略为梳洗,端坐在错金交椅上,神色虽安祥,心里一片混乱。 皇兄的意思,似乎越来越明白了。 可他堂堂男子,就这么困在宫中,成为自家兄长的禁脔,岂非大大的笑话?光是想一想这个可能,聂熙就觉得寒毛倒立。 聂熙倒不介意两个男子两情相悦,深深爱慕着的林原正是一个男人,可是……那是情投意合,是一见钟情,是再见倾心,怎么可能和聂暻?那是自家哥哥啊! 他霍地站了起来,茫然在屋里转来转去,也不知道撞倒多少东西,引得侍奉太监们十分惊恐,聂熙却浑然不觉,心里清清楚楚记起了好多事情。 命运的缘法很难说清楚,聂熙第一次见到林原的时候,听几个翰林介绍,猛然知道他是林中和之子,想起当初那个害得自己丢了江山的《治世明德论》,一时百感交集,便说:“原来林卿是名门之子。令尊的道德文章,熙十分仰慕。想当初,小王取罪皇兄,被罚在此抄了一百本令尊的《治世明德论》,几乎滚瓜烂熟,更抄肿了手臂。只是文中字字珠玑,雄才惊人,小王纵然抄了一百次,也称赞不已。”说着微微一笑。 林原愕然,随即一笑拱手谢罪:“竟有此事,那都是小臣不好了。”见聂熙不解,便补了句:“家父得皇命作《治世明德论》,岂敢不从?可惜家父晚年目力不济,不能捉笔,是以,其实是小臣代父所书。唯书写时一心诚惶诚恐,竭尽丹诚,不知不觉写得甚长,害吴王如此辛苦,是小臣之罪。” 聂熙一愣大笑,见林原风神爽朗,人物俊秀绝伦,心下喜欢,自然不会计较这事,反而挽着他的手说:“想不到林卿少年时已如此才气纵横不可方物,之后成就当更胜令尊。” 就这样,一册洋洋洒洒的《治世明德论》,就这么奇怪地把两人纠结到了一起。 一见投契,直到那个风雪潇潇的冬日。 白梅书院的修史告一段落,聂暻亲自备了轿子相迎,正好遇到聂熙和林原携手而出。 聂暻一怔,随即笑容更加温和:“二弟,你还是这么不羁小节。身为亲王,拉着人大刺刺的走路,仔细被文武百官笑话。”他便是微带责备,也态度淡定。独立雪中,一发如白梅般悦目无比,可也风神清冷,便是笑着,也觉得无情。 林原听了,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聂熙看到兄长亲自来迎,虽然明知道聂暻厉害,又有之前朱太傅反面之事,心里还是隐约有点感动:“我真是多心了。哥哥纵然作了太子,待我还是好的。”于是微微一笑,却没有放开林原的手,反而抓得更紧,暗恼林原竟然想缩手,于是偷偷用中指指甲在他掌心轻轻一搔。 林原最是怕痒,差点身子一抖笑出声,可在太子面前岂能失礼,只好咬紧牙关死忍住要笑的冲动,偷偷却斜了聂熙一眼,带着恼火的意思。聂熙看在眼中,只是微笑,一发从容雍定。 聂暻明眸微转,目光有意无意掠过两人的手,便深深凝视着林原,眼中慢慢带上一层惊奇欢喜之意,微笑着说:“这是哪里来的书生,气韵清华,令人见之忘俗。”他原本神容俊雅之极,留神看人的时候,格外专注,眼中就如星光流转,宛然十分有情,任是铁石心肝也难以禁受。 林原分明也被这双眼睛逼得无法回避,两人对视一会,林原便悄然避开了视线。 聂熙心中隐约飘过一丝不妙之感,却也说不出缘故,还是向皇兄提起林原的来历:“这位是新科状元林原,奉父皇之命,也来白梅书院修史的。皇兄前些日子出征北戎,想是不曾得见。林状元是本朝大儒林中和之子,家学渊源,更是文武全才,是以小弟十分倾慕,愿时刻亲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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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聂暻的眼中光彩湛然,有意无意拍了拍林原的肩膀:“原来如此,林状元少年俊材,英气儒雅兼而有之,堪称国士无双。更难得二弟如此称许,寡人一见也觉大有天际真人之感。近日寡人正在看几本典籍,其中掌故略觉艰涩,正想找个饱学之士长随左右。可喜林状元修史出来,便留中侍奉上书房罢,也可时时有以教我。” 聂熙大急,本待替林原推辞。林原略一思忖,缓缓跪下:“谢主隆恩。”那一刹那,聂熙分明看到聂暻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却看不懂林原迷离如浓雾的眼神,只觉得某种流失的痛苦如利剑一般刺入他的心。 圣天子一言既出,断无转折。林原就这么到了聂暻身边,不久成为朝中最得意的大臣。聂暻对他的宠爱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明明白白宣示着当今天子对状元郎强势的占有。朝中大臣艳慕者不屑者都有,但免不了把此事暗中传得纷纷扬扬,林原狐媚之名不久就天下皆知。 不过,林原并没有彻底舍弃聂熙,还是暗地里和他往来欢好,只是从不说一句爱恋的蜜语,从不解释,也从不留恋。似乎一直痴迷不堪的就只有聂熙一个人。 他本是前途无量的龙虎状元,之前出使北戎不辱使命,更是声誉鹊起,自从留中侍奉皇帝,便成了不少人表面不屑一顾、暗中咬牙切齿的嬖幸之流。林原自己倒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可种种流言,落在聂熙耳中,却犹如一次又一次的凌迟,令他痛得四分五裂,心血分崩一地。 那些事情,或者当时太痛苦,聂熙并没有仔细想过,现在却已清清楚楚看出了来龙去脉。 聂暻要是真的爱慕林原,当日金殿钦点状元的时候就可以留下他,后来林原出使北戎不辱使命,归来名动京华的时候更可以留下他,何必等到他和聂熙两下情浓的时候才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宠爱。此后那些毫无忌惮的偏宠嬖幸之举,更是让林原陷入身败名裂的丑闻。到最后,他为皇帝不惜背叛聂熙,聂暻却赐了他一杯毒酒。 聂暻为什么这样做……随着今日留下的梅花暗香,还有什么想不明白。 林原心里,或者是爱聂暻的……他得到那杯御赐的毒酒,该怎么伤心断肠呢?可聂暻听到他的死讯,却只有淡淡一句:“哦,原来现在才死。” 曾经的深情蜜意,竟然连流水也不如了。 也许,林原一直和聂熙暗中欢好,从没指望瞒过皇帝罢?聂暻怎么折磨他,他便怎么和聂熙纠缠。得不到的爱情,困顿不堪的真心……不管是谁折磨了谁,林原终究不肯一直受人所制,落在下风的。在聂暻和林原的眼中,大概这场游戏里面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傻子——聂熙。 聂熙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心里似乎冷到了极处,却又有种烧灼般的情绪狠狠折磨着。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林原……林原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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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他自然不甘心就此困住,不住盘算对策。可这广袤深沉的宫廷中,无处不是聂暻的势力,一个瞎子能有什么作为呢?聂熙皱紧了眉头。 忽然想起朱若华的话。 “若有甚么不习惯之处,但凡下人不如意,用度不合心等等,吴王尽管开口,妾身忝为六宫之主,自当代为周全。” 聂熙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朱若华那次来访的真实意思,她能在短短一次交谈留下如此多的安排,令他不禁暗暗佩服。朱若华如此,其父朱太傅的城府之深可想而知。当年两个皇子势均力敌,各擅胜场,聂暻得朱若华为妻,无疑为天下之争赢取最重的一个筹码。 可是,朱若华这样的举动已经超过一般政治爱情的底限,把自己推到危险的边缘。感觉得出,她对聂暻颇为有情,否则她贵为皇后,何苦冒此大险,愿意帮助聂熙。宫廷爱情本来是很微薄可怜的东西,朱若华却下了这么多的心思来保护它。 聂熙深深吸口气,镇定的吩咐下人为他煮茶。等一杯清茗端上来,他只略饮了一口,便一反手尽数泼到地下,摔得杯盘淋漓狼狈。 “什么陈年茶叶,一股子霉味!”聂熙怒形于色,大发脾气。 诚惶诚恐的宫人连忙跪地求饶,不多时呼啦啦跪倒一地的人,聂熙却余怒未熄:“感情我呆在这里,连你们这些下作奴才也如此怠慢?我今日倒要和你们立个法度!别以为我拿你们没办法,皇后掌理六宫,总可以治得了你们!” 他霍地站了起来,喝令:“去请嫂子来!”众宫人向来觉得吴王温文尔雅,哪里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地发作,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无奈去请皇后。 不多时朱若华的銮驾来了,人未到,款款笑语已经如春风般飘入:“吴王为甚么事情生气呢?这些奴才不合心,妾身着人换一拨就是了,何必气坏身子。” 聂熙知道她八面玲珑,听着这番做作,仍觉佩服不已。他只在林原面前脑袋变成浆糊,平日价堪称精明强干,闻言道:“些许小事,劳皇后亲自处置,罪臣心下惭愧。只是近日心魔尤胜,总觉着这些阉奴个个不怀好意,十分不快。” 朱若华作色道:“好混帐,竟敢对亲王不敬,来人,把他们都下去等候发落。待妾身问过吴王,下人怎么不怀好意,再做处置。” 众人吓得魂飞天外,纷纷告饶,朱若华却不容情,让力士把众宫奴都拖了下去,候在外院,只留了两个亲信宫女在房外侍奉。 聂熙听得四下清静了,拱手道:“谢嫂子日前提醒,熙感激不尽,今日还请嫂子明示万全之策。” 朱若华叹道:“我不过是为我自己。”这话虽平静,忍不住带上隐隐凄苦之意。 聂熙连忙谢罪,朱若华却凄然笑了笑:“怪不着你。”聂熙听得一阵细碎的衣衫响动,似乎她忍不住擦了擦眼泪,越发不忍道:“皇后不必伤心,此事能善了是最好,纵然不能,熙断无屈志折节之理。”说到后来,言下便带上金铁之气。 朱若华冷笑道:“这么说,若你皇兄定要逼迫于你,你便无计可施,宁可效法妇人女子,自尽以全清白不成?我只道吴王天下英雄,昔日便看好你有风虎云龙之气,还特意要家父向你示好许婚,以期来日。不料你如此懦弱无能!倒是我瞧得你忒高了。” 聂熙能统率千军万马,养气功夫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听出朱若华是激将法,并不动气,只意外道:“原来当年朱太傅许婚是皇后的意思……”心念急转,他自然不信朱若华这样聪明绝顶的女子会是看上了自己,这话定有缘故。 果然朱若华道:“不错。家父虽威严,往往问计于我。当年吴王温厚威严,有王者之风,燕王深沉多谋,可惜失之阴鸷。论来原是吴王更有人君气象,择婿如吴王,可共富贵。如燕王,只得共患难而已。若非吴王如今大丧志气,今日我仍是此断语。见吴王今日之状,我只惭愧当初识人有差。” 这话大大褒贬聂熙一番,聂熙明知是激将法也觉得脸上发烫,沉吟着说:“原来皇后以为熙一介废人尚有可用之处。”心里倒是佩服朱若华,当年只是一个深闺弱女,却已经知道透过两个皇子风光无限的传言看出二人的性情好恶。朱太傅养出这样一个女儿,怪不得自认奇货可居,能巩固朱家下世富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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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不错,如今你一个废人,被他算计得身败名裂,武功全失,双目尽毁,杀父之仇夺爱之恨全然不报,有甚么可用之处?”朱若华毫不留情,一句句如利刀般刺出。 聂熙倒不在意她的讥刺,听到言下不测之意,惊得吸了口冷气,沉沉道:“算计?杀父?皇后……你胡言乱语,便是毁谤君皇的重罪啊!” 朱若华淡淡一笑:“原来时至今日,你还不知道当初那场造反是怎么回事。” 当日朝政风云激变,林原星夜潜逃,亲自带来消息,皇帝即将召聂熙罢兵权入京面圣。吴王党不甘兵权旁落后被皇帝一一剪灭,忽然发动,效法宋太祖陈桥兵变故事。聂熙尚且蒙在鼓中,被众将劝酒,一场大醉之后,已是反旗高举、黄袍加身,连林原也力劝造反,聂熙无奈之下只得一横心将错就错,以兵谏名义挥师京华。 一路势如破竹,可他并无颠覆江山的决心。连一力为他出谋划策的林原似乎也失望了。一杯毒酒,令聂熙几乎丧命。他毕竟武功绝伦,好歹逼出毒性,可一身内力却毁去了十之八九。 林原的叛乱直接打击了吴王大军的基础,聂熙更没想到的是,林原再次出现的时候,身份竟然是负责平息叛乱的铁翼军大元帅。某些摇摇欲坠的东西终于彻底崩毁了…… 所谓信任,所谓情意,所谓知己,所谓缠绵,都是假的,空的,骗人的。 心灰意冷,痛不欲生,兵败如山倒。 在刑部大狱中,他就像一滩腐朽的枯骨,平静地等待命定的末日。没想到,等来了笑容镇定的林原。一袭青衫,连官服也没穿,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的样子,还是没有任何解释,就连调侃的笑容也一如昨日。 聂熙终于彻底崩溃,几乎要扼死这个令他发疯发狂的男子。可他中毒之后已经没什么内力了,林原轻而易举摆脱他的钳制,却微笑着说:“恨不能死掉是么?我带了毒酒来,今日先到地下等你。”原来他带来了一壶酒,就这么满不在乎地自斟一杯,自嘲一笑,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聂熙冷冷看着他,他就温和地微笑着看聂熙,眼中万千思量明灭不定。那是让聂熙发痴发狂的迷离和忧郁。 过一会,林原开始不住呕血,慢慢地,他的笑容变得越来越苍白,忽然无法支持地倒了下去。 聂熙一直冷冷瞧着他,手上溅到血花,眼中便也透出痛苦。 “呕血三次就死,等你第三次呕血的时候,再来找我吧。”他近乎冷酷地说,抱起了半昏迷的林原。 那么恨他,却还是用残存的内力给他吸去毒力。脸上汩汩流淌的,并不像泪水,带着淡淡的铁腥气。是血吧?没什么,只要不是为那人流泪。 绝不、爱他。 绝不、为他——伤心。 双目、口鼻的血水越流越多了。就这样,眼前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片静止的黑色…… 此生漫长而苦痛,若就此结束,多么好…… 或者聂熙的生命力实在太强韧了,这次凶猛的毒发并没有取去他的性命。病愈后,他武功全失,双目失明,靠皇帝的手下留情,在白梅书院继续残存在黑暗中的生命,直到林原病危的消息惊动了他钝重冰冷的心。 如果说真相,其实聂熙并不想回忆。往事似乎只能证明他的痴愚不堪。 但朱若华今天说,“原来时至今日,你还不知道当初那场造反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某种可怕的预感隐约笼罩上来。朱若华要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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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聂熙缓缓道:“熙秉性愚顽,请皇后明示于我罢。” 朱若华等的就是这句话,冷冷一笑:“林原星夜报警,指使吴王党黄袍加身逼你造反,以及后来林原叛逃,奉旨征伐吴王乱军……这都是皇帝的意思。你也知道……他和皇帝是什么关系……”最后这句话说得有点声音发抖,大概毕竟忍不住伤心了。 聂熙的身子不禁剧烈摇晃了一下,过一会说:“胡说八道,皇帝就不怕我当真夺了江山?”心里却涌起强烈的恐惧之感。 这种事,聂暻不是做不出。吴王手拥重兵,足以威胁朝政,偏偏处处严谨,几乎找不到贬斥的理由。可对聂暻来说,留这么大一个威胁,总不是长久之计,说什么也得剪除。 朱若华笑笑:“你说呢?有林原在,他随时取你人头……留了林原在军中,你造反注定不成的。我也觉得很可笑,吴王平日何等精明,怎么就信了林原。” 若回答说什么爱情,只怕会被朱若华嗤笑,连他自己都觉得痴迷可笑了。 聂熙默不作声,昔日冰冷的心却慢慢燃烧起来,痛得几乎痉挛。他不想让朱若华发现失态,只微微弓起身子,忍耐忽然而来的剧痛。晕眩一阵,思绪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原来如此……被弃之泥泞的真心,那是自己愚蠢给出去的。 他果然很可笑……一直很可笑…… 只是,今后再不要任何人愚弄他,再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不管对方是林原,是朱若华,还是……聂暻。 聂熙慢慢挺直了腰,端然坐正,静静道:“明白了,多谢皇后指点。只是,所谓杀父之仇,又作何解?” 朱若华窒息般沉默良久,似乎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慢慢地说:“先皇雄武英伟,百万军中也能取上将首级,一向身子康泰,却因急病驾崩,从发病到宾天不过短短一日。事出仓促,只得太子侍奉在侧。” 聂熙忍不住牙关格格作响,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说什么……他当时已经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你想说什么!”最后一句,说得竟是严厉之极! 朱若华却没有被他带着杀气的声音吓倒,微微一顿,一横心又说下去:“很简单……据说,先皇驾崩之前月余,陆续有吴王党上书,指摘太子之过,吴王之贤,请求废长立幼。先皇虽未回答,亦没有斥责。一个月后便病故了。吴王……这样你总该明白为什么了吧?” 聂熙身子一晃,纵然早有猜测,这时仍是如中雷击。 朱若华或者是因为怨恨聂暻才说出这些,可是……聂暻那样的人,恐怕也没什么做不出来的。可以那样对付弟弟,便也可以辣手对付亲父。 夺走朱后,再夺江山,那是聂暻向来的雄心和手段,倒也罢了。 算计自己,也没什么……算他聂熙自己蠢吧…… 赐酒林原,虽令聂熙心痛,但也知道是受自己连累,甚至难以指责聂暻…… 但聂暻竟然弑父,是可忍,孰不可忍? 记得父亲曾经大笑着说:“暻儿,还不谢过熙儿的好诗?这可夸你得很了,梅花之精神,那是铁骨君子之风。这里就改名白梅书院罢。”君父的心肠,对两个儿子都是一般慈爱,并深以为得意罢。可现在想来,一切都那么荒谬而残忍。 梅花之精神?铁骨君子?苍天呵,这是怎样的笑话! 聂熙脑袋轰轰作响,额头青筋暴起,一身的血液都变做了滚烫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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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那么……皇嫂,你到底要我作什么?”心火烧得越烈,聂熙竟然越清醒,昔日杀敌斩将的镇定萧杀似乎迅速回到了身上,平静地询问情绪激动、微微颤抖的皇后。 他忽然觉得手上一沉,多了一件东西,摸了一下,是个沉甸甸的瓶子。 “皇后?”聂熙疑惑地问。 朱若华沉声说:“你武功被废,双目失明,其实中的是同一种毒,只不过一连两次,程度太深,所以第二次药效更狠。要不是你武功实在好,不能活下来。我给你的药也许能以毒攻毒化解,每日一粒,你连续用上一年试试看……如果不解,大不了被毒死。” 聂熙大惊,听明白了她的话,猛然一阵狂喜窜过,好一阵才冷静下来:“皇后如此待我,要什么回报?” 朱若华轻轻一笑:“我要你发誓,日后若能出头,不要杀你哥哥。不管你再恨他,他是我的人,留给我。至于别的……随便你了。” 聂熙心念一转,迅速明白了。朱若华不愿有一个强势而薄情的丈夫,宁可得到一个毫无能力的聂暻,只要能夫妻相守就够了。这女人的痴心……真是狠毒而痴狂得可怕啊。对雄心勃勃的聂暻来说,被赶下龙庭也许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报复。 聂熙便问:“难道你不怕我现在答应,日后反悔?” 朱若华悠然道:“其实你不答应也无所谓。当日你造反,皇帝不曾杀你。日后就算你得志,若杀了他,不管找什么理由,对比之下都会大大有损名望。你自然不会作这么自损的事情。” 聂熙见她对答如流,暗自称许,便说:“我答应你无妨,但我现在困在宫中,难得机会……” 朱若华自然听明白他的意思,接口道:“我尚须做些安排。半个月之后的子时,你设法到后花园追月亭后,我派个侍卫带你出宫。相认暗号是,‘欲与东风相伴去,一攀一折向天涯。’” 聂熙苦笑一声:“我双目已盲,如何去那追月亭?” 朱若华微微一笑:“你自行设法。我的人不方便直接来停云阁。这点事也做不到,吴王不用争锋天下了,一杯毒酒自行了断也罢。” 聂熙知道她对自己颇有心病,并不奇怪朱若华的口气,只说:“皇后今日如此助我,竟是为了对付自家夫君。论说,就算皇兄心有所属,皇后六宫之主的地位总是巍然不动,实在不必如此自毁长城。莫非另有意思?既然皇后有心合作,有些话还是明白说的好。” 朱若华一顿,婉然笑道:“看来吴王也不是全然不动心眼。”她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父威权太重,皇帝几度筹谋,似有剪除之意。果真我父一倒,我这个皇后自然没什么意思了。” 聂熙淡淡道:“如果我真有得志之时,定会对皇兄取而代之,皇后难道觉得很有意思?” 朱若华说:“所谓得志之时,没有合适助力,谈何容易。不过……你若双目恢复,可以试着向我父求得我家二妹朱颜为妻。以他今日之处境,或会答应。” 聂熙恍然大悟,这才是朱若华最后的意思。看来聂暻羽翼已丰,对朱太傅的势力颇有不满,而这种杀气,已经让朱家产生严重的不安,意图寻找新的可用之人。吴王是先帝仅有的两个儿子之一,如果要取代聂暻,自然是最好的人选。朱若华刚才那些情深怨重,未必不是真的,但她要保全朱家势力,却更是真的。 聂熙左右输了个精光,倒也不怕冒险,想明白此节,立刻爽朗答应:“既然如此,如皇后吩咐。”正如朱若华所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毒死而已。不管她是什么打算,试一下解药决计没错。 朱若华点点头:“那好,你多加小心。”淡淡留下一句,拂袖而去。 聂熙对着皇后脚步远去的方向徐徐一礼,沉声道:“多谢。”他抓紧了手中的瓷瓶,觉得手心滚烫,心跳更是激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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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朱若华做事果然不留痕迹,把停云阁的宫人以怠慢吴王之罪斥责了一番,两人碰头的真实原因就这么被盖了下去。 聂熙借口心情不好,顺势将宫人们都赶到了外院,悄悄摸索那瓶子,原来里面是满满一瓶药丸。到了现在的情形,就算朱若华给他的是一瓶砒霜,他也会吞下去。当下先服用了一粒,他怕被人发现不对,索性把瓶子放在最当眼的小几上,料也无人会猜到他敢如此大刺刺做事。 药丸下去不久,聂熙就觉得翻肠搅肚地剧痛不止,冷汗直流,忍不住跌跌撞撞前冲一步,全身都在激烈颤抖,身子一软,跌倒在地上,头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怕惊动宫人,并不叫喊,就这么咬牙死忍,只咬得嘴唇出血。 眩晕剧痛的感觉越来越重,聂熙觉得大概自己就要死了,极度昏乱之中,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叫“皇上驾到”,他一惊,出一身冷汗,反而清醒了些,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就听脚步快捷,却是聂暻一路当先进入。 “二弟,身子可好些了?”聂暻还是那样平和亲切的声音,只是不知为何,聂熙总觉得其中带着某种压抑着亟待喧嚣的情绪。 聂熙实不知如何面对聂暻。仇恨和迷茫一起在心中翻腾不已,他怕露出破绽,便喘息着简单说一句:“罪臣参见皇上。”才要跪下,一阵头昏,几乎直挺挺倒下去。忽然身子被人一捞,却是被搂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这自然是聂暻了。 “竟然还是这么虚弱……太医是怎么看病的。”聂暻的最后一句,已带上隐约杀气。聂熙心里有数,他向来态度随和,待下人也并不严厉,但谁要逆他龙麟,聂暻决计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为了自己的病势,皇帝一口气杀了这么多太医。也许是关心爱惜的意思吧……可这种关心爱惜,竟带着太多的血腥!父亲的,林原的,其他人的……也许对聂暻来说,都漫不在意…… 想着朱若华的话,再想起那日半梦半醒中发生的事情,聂熙额头青筋又冒了起来,心火烧灼。他定定神,不动声色推开聂暻:“一时头晕而已,皇上勿怪。”话一出口,喉咙一甜,吐了口血。奇怪的是,隐约觉得血里带着点药味,肺腑间的剧痛也平息不少,整个人反而精神了一些。 聂熙暗暗一喜:既然没有被毒死,大概朱若华没有骗他,这瓶子里的说不准真是解药。 忽然嘴上一暖,却是聂暻用指头轻轻刮过他的嘴唇,粘一点血水,放在嘴里尝了一下。这动作甚是轻柔暧昧,周围人都看得倒吸一口寒气,可这两兄弟之间更离谱的事情都有过,众人看了也不敢说什么,没皇帝许可又不敢擅自退下,只好一个个心惊胆战地呆着,权充泥塑木雕。 聂熙心知不对,就听聂暻声音变得冷峻不少,隐约带着风暴的气息:“一时头晕吗?这血好重的药味。二弟——” 他轻若无声地笑了笑,忽然狠狠把聂熙搂在怀中,近乎轻狂地说:“你吃了什么?我的二弟?”身子一近,聂熙发现他带着很大酒味,大概来这里之前已经喝醉了,袖管中的白梅气息被氤氲的酒香一冲,竟成了一种极暧昧极馥郁的气味。 聂熙心下一凛,缓缓道:“自然是吃药调养。”他内力没了,近身格斗的手法可一日没忘记,一记霸王卸甲,不动声色脱身而出。一出手,自己也觉得比往日轻快一些,朱若华给的药果然管用。 聂暻倒也没强留,只是笑了笑:“别是吃药求死罢。朕要你活着,二弟死了,朕怎么对得起祖宗。” 聂熙一听此言,怒气更甚,原来聂暻也知道祖宗的。他忍了一会,简单地说:“我不会死。” 聂暻不住地笑:“那就好,二弟要是死了,我一定活不了的……所以……”他长长叹了口气,灼热暧昧的气息吐在聂熙的脖子上:“二弟……二弟……不要总是折磨我,总是生病……你晕迷的时候,我连饭也吃不下。二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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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楼 聂熙没料到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羞辱自己,大叫一声,那把一直撕扯着他头脑的钝锯子,似乎猛然割断了什么。童年那个白雪梅花的旧梦,乍地彻底远离而去。 众宫奴纵然知道这兄弟二人不会善了,哪里想到如此阵仗,吓得没做手脚处,私自逃出固然不敢,留在这里只怕也是大大不妙。一个个赶紧低下头,噤若寒蝉。 聂暻森然一笑:“二弟,你可知道我相思甚久?看来也只得今日了。” 聂熙身上冷飕飕地,知道半身赤裸,悲愤欲狂,却提不起力气,好一阵才说:“你……定要……当众羞辱……”话没说完,猛然一口血冲口而出,溅得聂暻身上一片猩红。 聂暻一惊,厉声道:“不许死。”眼见聂熙脸上极度羞辱之色,心里一阵痛苦煎熬,便说:“我明白了,二弟,不要怕。没人可以坏你清誉。”一手搂紧聂熙,走到一个侍从面前,猛地拔出他的佩剑。 “陛下?”那侍从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眼前清光流转,犹如一道青虹腾起。他一腔子的血冲出,无头的尸体缓缓倒地。众人大骇,就欲逃走,聂暻手下绝不留情,脚步一动,当真快如行云流水,满堂游走不定。聂熙只听噗噗闷响之声不绝,知道不对,却没想到那是快剑斩落人头的声音。猛然一道腥热的液体冲到聂熙脸上,他一震道:“你……作了什么?” 聂暻柔声道:“二弟,别担心,最后一个了。”话音未落,又是一声破碎的闷响,类似什么人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切断了咽喉。聂熙恍然明白,那是利剑切过人体的声音。 聂熙一震,喘了口气,吃力地又说:“你……作了什么?”心里却已清楚知道,聂暻为了他一句话,竟然把在场的人尽数灭口。皇兄的爱情,竟是这样一种摧毁一切的东西。 聂暻笑笑,在他嘴唇上深深一吻,抬头笑道:“我作早就想作的事情。”把他横抱到床上,挥手一扯,聂熙只觉身上一冷,所余不多的衣衫尽数被扯落,顿时明白他的意思。 “你!”他下意识想要挣扎,可提不起一点力气,怒极之下,头脑轰轰作响,本要大骂,却只是留下一声艰难的吐气。 聂暻见聂熙奄奄一息,似乎随时会死去,猛然搂紧了他,悠悠笑道:“不会就这么气死了罢?那也无妨,我自会陪你的。无论如何,二弟,我们决计在一起。”嘴里笑着,手下丝毫不停,抓起聂熙一只手臂,用残破的衣襟将它牢牢束缚在床头一角,顺势亲了一下:“怪不得林原说你手若柔荑,肤如凝脂。这人虽尖薄,才气倒是有的。二弟端正无情,怕是不知自己如何动人心魂吧。” 聂熙昔日在军中,见过部下以此办法调弄营妓,以为乐趣。他虽不好色,也知道这是极屈辱的床事花样,想不到聂暻竟然拿来对付自己,只气得格格发抖,突然头脑一昏,失去了知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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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楼 那人戏弄着他的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处,用嘴和手挑起一次又一次的战栗,却又坏心地不肯给予安慰。 聂熙轻喘一声,欲望的火苗悄悄撩起,迷迷糊糊笑了笑:“林原,别闹,好痒。小心我起来炮制你。” 猛地下体一痛,似乎被人惩罚地咬了一下,刺激无比,顿时胀大起来。聂熙这下清醒不少。 就听人一声冷笑:“林原?二弟,你只得我啦。刚才,似乎你也喜欢得很……为何之前就是不肯。” 聂熙脑袋犹如被一盆冰水浇下,猛地清醒过来,这才发觉自己四肢大张,动弹不得,原来手足都已经被牢牢套紧。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白梅的气息在其间缥缈不定,还有滴滴答答的声音,想是尚在流淌的献血,大概来自那些尸横就地的宫奴。而他,昔日的军中之神,几乎战无不胜的吴王,就这么用最屈辱的方式,毫无遮蔽地被捆在停云阁的床上,犹如等待魔鬼吞噬的祭祀品。 聂熙到此地步,反而不想死了,心中悲愤激狂,尽数化为杀气。 聂暻笑吟吟地说:“二弟……你知不知道,以前我每次和林原欢好,总得想着那是你……才能继续。一想到你们在一起……我心里就……恨不得……”他忽然自嘲一笑:“可我是皇帝,荒淫无道总是不成,若恼了心爱的二弟,可越发不成,你说是么?瞧着你们暗地里胡闹,我……还只得忍耐。” 聂熙冷冷道:“既然如此,你今日怎么又荒淫无道了。” 聂暻凄然一笑:“我只是……越来越忍不下去。呵呵,二弟,你真的很会狠狠磨折我啊。” 聂熙闷哼一声,隐约明白了林原那些迷离忧郁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越痛苦,越纠缠。他承欢聂暻,却又私下牵扯着聂熙。那不过是一腔的痴,无可处置了。林原心里那些从未说出的苦楚和怨恨,大抵是换一种办法还给了令他痛苦的人。 这人世,竟是如此混乱可厌。在意感情的人,一定是傻子罢。 聂熙抽动嘴角,冷冷地笑。 脏腑之间那种刺痛隐约又回来了,想是呕血之后,血流甚速,药力发动更快。聂熙僵直地大张四肢躺在床上,一声不吭,毫无神采的眼底,带着隐隐的阴沉血腥之意。 聂暻慢慢揉弄着聂熙的器具,感觉到那物事一下子硬了,便又调弄他胸前淡色的小小突起,满意地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染晕一层薄红,额头透出汗意,似乎在竭力忍住呻吟的冲动,一直迷茫的眼神也带上一层薄醉似的朦胧。聂暻见此情态,一阵动情,忍不住伏过去,压住身下带着雪意的身子,柔声道:“二弟……” 聂熙忽然说:“哥哥。” 聂暻一怔,近乎惊喜地说:“二弟,什么?” “父皇到底是怎么死的?”聂熙喘息着,竭力平静地问。 聂暻不料他忽然提起这事,身子一僵,过一阵才说:“都过去了……你在想什么?” 聂熙冷冷道:“你发誓,不是你杀的他。” 聂暻沉默良久,却什么也没说。 聂熙机伶伶打了个寒战,静静闭上双目,脸色平静如水,却有一滴冰冷的水珠缓缓流过眼角。 聂暻提起老皇帝之死,本没了心思。见聂熙如此,便柔声道:“二弟……对不起。”他叹口气,把聂熙微微捞起一点,随意抹点药膏在聂熙身后,然后半伏在聂熙身上,身子一挺,就待刺入那具朝思暮想的身体。 “砰!”一声闷响,似乎是钝器击中人体的声音——那是一双足以斩断金石的手,重重击打在他的胸膛。 聂暻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身下的聂熙,口中血水涌泉般汩汩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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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楼 朱若华的解药果然有用,昔日无与伦比的战神,毕竟恢复了一点点内力。聂熙当年武学修为堪称天下无敌,这时虽然只恢复微不足道的一点,短暂的一次内息凝聚,已经足够在关键时候致命一击。聂暻武功虽强,正是心醉神迷、毫无防范的时候,自然抵挡不住。 聂暻吃力地撑着身子,迷糊了一会,似乎才明白过来,茫然想要说什么,口中却流下了更多的血水。他几度张嘴,终于嘶哑地发出声音。 “二弟……我……只是爱你……”他有气无力地伏在聂熙身上,温热的鲜血一路流淌过聂熙的脖子。 聂熙听着哥哥艰难破碎的呼吸声,一时间心痛如绞,忽然想起了聂暻的话。 如果我会死去,但愿是你动手…… 聂暻挣扎了一下,还是不能起身,就这样毫无力气地压在聂熙身上,断断续续地喘息:“二弟……你……爱我么……哪怕一小会。”他衣襟上的白梅清气混了血腥,变得凄迷异常。聂熙恍恍惚惚,似乎又回到那日的雪地。 聂暻一身素罗长袍,在雪地里手持梅花独步沉吟,容止摄人,风骨清华。 那时候,他说,梅花不如聂大郎。 爱他么?哪怕一小会? 聂熙身子一阵痉挛,似乎灵魂随时会离开这个毫无意义的躯壳,竟不能说出一句话。 他微一沉吟,轻轻把聂暻的身子推到一侧,手掌摸到他嘴边一片湿漉漉的,知道那是聂暻的血,心里便泛过一阵悲伤。 聂暻重伤之后没什么力气了,只能竭力抓住聂熙的手,嘴吃力地微张着,固执不舍地发出语意模糊的声音。 好半天,聂熙才听清楚,他在说:“不许走……” 聂熙的耳朵嗡地一声,身子微微一晃,随即沉默地轻轻掰开聂暻痉挛无力的手,摸索着解去自己双足的束缚,再摸了一件衣服穿上。 趁着还没有被发觉,这是唯一的逃走机会了。朱若华所约的半个月后子时,但愿还有用。 聂熙站了起来,摸到小几边,收好那瓶药丸,心里泛过一阵感激。要不是朱若华赠药,自己这时不知会如何。若她知道这药的结果是聂暻受了重伤,会欢喜还是痛恨呢? 聂熙静静苦笑一下,取过床脚放着的拐杖,又刻意取了一双干净鞋子带上备用。正要出去,忽然听到扑通一声,一愣之下,知道是聂暻挣扎着滚下了床。随即脚上一紧,却已被聂暻死死抓住。 聂暻微扬起头,吃力地说:“不许走……咳咳……呃……”他忽然激烈地抽搐了一下,拖得聂熙也是一阵摇晃。聂熙觉得腿上忽然变得湿漉漉的,心神一阵颤抖。 聂暻的性情,再艰难也不会流泪。所以……那潮湿的液体,是皇兄的血。已经重伤得这样、呕血不止了,聂暻却还是死死地不肯反手。 聂熙闭了闭眼睛,命令自己多想一想父亲和林原的死亡,以及今日暴毙的多条人命。抓住他的这个人,从骨到血都是毒液浸泡过的,这个人的爱,只有占据、绞杀、毁灭,却没有温情。 不要心软,一定不要心软。 他沉默一阵,一横心,也不管聂暻,一步一步往前走。 聂暻肋骨伤势甚重,无力起身,却又拼死不放,被聂熙拖出了丈余,身子撞到门槛。 “二弟……总有一天,我要你心甘情愿……”他固执地慢慢说完,晕迷过去,手指无力地卷曲着。聂熙腿上负担一轻,心里却猛地一沉,觉得被什么锋利的刀狠狠剜了一下。 他仰起头,近乎凶狠地忍下眼中热辣辣的感觉,略一定神,一步步走了出去。 满地血腥都已凝固,夜色正浓,万籁无声。 半个月转眼过去,聂熙在夜色中静静等候。 一身是血的他走出停云阁没多远,就被值夜的侍卫发现。还好只得一人,他逮了这侍卫引路,索性躲到了御膳房的大梁上,安安稳稳呆着,夜深人静时候才下来弄点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聂熙的眼睛还是不见好,内力却偶然能凝聚一点。那侍卫却被他扔进了荷花池灭口。 他原本体质甚好,人又年青,这次大病之后,什么都想清楚了,反倒恢复极快。数数半月之约已经到了,聂熙抓个宫监掩护,偷偷摸到了追月亭,躲在亭子后面的假山洞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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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楼 御膳房中人偶然也会议论宫里局势,他才知道外面轰传宫里进了刺客,皇帝受了轻伤,吴王不幸被掳。如今全宫封锁,到处搜拿刺客。还说皇帝龙颜震怒,吩咐务必捉拿刺客、找回吴王。 聂熙没料到当日的兄弟之争变成这样的情形。聂暻到现在还维护着他,不免令他十分意外,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如今传言倒是说聂暻只是轻伤,可聂熙回想起那时候的奋力一击,纵然他内力恢复甚浅,绝非常人所能禁受,更何况聂暻当时毫无防范。到底皇帝伤势如何,实在难说了。 二弟,你爱我么?哪怕一小会。 不,哥哥,我不爱你,永远不。杀死父皇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你的爱……不值分文。 聂熙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这个答案。 也许,林原死后,他已经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了,而聂暻弑父的消息,更把他对血缘的留恋连根拔起。他的心,早已变成荒凉的弃置物,没人会在意。所以…… 谁也不爱。 谁也不用爱他。 他的心,要牢牢用铁石包裹起来,再不会为什么人痛苦。 只要他能活出去……一切都会不同。 聂熙现在想来,自己并非没有野心,可当初要他手段做尽与聂暻争夺皇位,的确是万万做不到。现在一切都已经清楚,所谓真实,总是明白得残忍的东西,之前那些令他不忍的羁绊也就此一刀两断了。朱家未必有什么好心,也许想利用他做个傀儡吧,不过能有让人利用的本钱,便一定有利用别人的机会。 昔日和聂暻的天下之局,大约聂暻认为已经完结了,对聂熙而言,却只是个开始。 纵然风波重重,天下纷纷,他再不容任何人控制他,再不为任何人低头。 ——某种意义上,聂熙毕竟流着和聂暻一样的帝王之血,抛去那层感情的纠葛之后,大抵两人想法并没有太多不一样。 那日难得一次内力凝聚,此后丹田又是空空荡荡,形同废人。聂熙每天服药,效果却再没那么明显了。记得朱若华说过要连服足足一年,看来也急迫不得。朱若华定能料到此刻的聂熙在哪里,既然还没人找上门,大概她并不打算为丈夫报仇。希望子时之约依然有效。聂熙静静抓住怀中的药瓶,倾听着远处的每一点细微动静,等待子时的到来。 夜越来越深,聂熙心里思绪万千。忽然听到缓慢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分明是向着追月亭方向。聂熙心下忍不住一跳。 这人脚步不重,只是每一步都走得甚慢,不知何故。难道……他在小心迟疑? 就听那人走得近了,衣衫微响,似乎在亭子里坐下,轻咳了一声。聂熙耳朵灵光,听出这人动作并不轻快,不禁疑惑:难道朱若华就派了这样一个不甚管用的人来接应他?如今宫中戒备越发森严,可怎么出得去? 就听那人嘶声道:“欲与东风相伴去。”聂熙一听,顿时愣住,暗暗苦笑不已。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朱若华派来接应的人,竟然就是昔日奉聂暻之命暗中保护他的靳如铁。想起洗梅台旧事,重逢靳如铁,竟是恍如隔世。靳如铁还是那个靳如铁,聂熙却已不是当初的聂熙了。 “一攀一折向天涯。”聂熙长叹一声,从假山洞中钻了出来,沉声道:“靳兄,咱们又碰头了。” 靳如铁一震,大概也没料到朱若华要他接应的人竟然是吴王聂熙,过一会才说:“是啊。”他还是和以前差不多,不大爱说话,一开口声音十分刺耳。聂熙想起当初寒夜里那个粗糙的披风,就觉得这人破铁般的声音也不难听了。 聂熙听他刚才迟疑甚久,猜测他想到后果有些害怕,便说:“靳兄是皇帝手下,帮我出宫会不会有所不便?若是有危险,就不必烦劳了。” 靳如铁又沉默一阵,说:“好。追月亭后的石头画屏有密道,直通宫外,吴王自行出去罢。”他每个字都说得不快,透着冷淡迟疑,看来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扔得越远越好。聂熙心下好笑,也不知道朱若华是怎么对他吩咐的,想来靳如铁现在有上了贼船之感。既然靳如铁已经说出离宫之法,他也不便再为难此人,当下谢过,拐杖一步步点向画屏方向。 追月亭一带花草甚多,地上牵绊,聂熙一不小心,险些走滑摔倒。忽然手臂一紧,原来又是靳如铁拉住了他。 “真像个废人。”聂熙自嘲一笑:“多谢靳兄。” 靳如铁不答,只是低咳一声。风一过,聂熙闻到他身上很重的草药味道。 聂熙正要走,听他咳嗽,便问:“靳兄声音似乎带着破音?那是心肺间有病的意思。可要小心调养。” 这话半是关心,半是刻意示好做作。聂熙自觉到了山穷水尽,决计不放过任何可利用的人。 靳如铁一怔,大概没料到聂熙贵为亲王,待人倒是不错,过一会道:“谢吴王。偶感风寒而已,不碍事。” 聂熙听他没什么反应,心下微觉失望,便点点头,一路摸索着正要走,风声微动,却是靳如铁跟了上来:“还是我送你算了。” 聂熙心想:“我没有看错,此人毕竟是个热血之辈,会为了一句问候甘心冒险相送,大可以结纳。”便微微一笑,点点头:“多谢靳兄。” 通过阴沉霉湿的漫长地道,聂熙忽然听到鸟儿清脆的啼声。清风一过,他轻轻舒了口长气。 “靳兄,得你相助,聂熙才能逃出生天。此恩此德,聂熙定有相报!” 靳如铁想是拙于言词,并没有回答什么场面话,只说:“再见。”咳了几声,慢慢离去。 聂熙忽然叫道:“靳兄请留步!” 靳如铁果然停下来。聂熙略一迟疑,还是说:“小弟两次得靳兄相助,心里感激,意欲结为金兰之好。” 靳如铁显然没想到聂熙会说出这番话,迟疑着喃喃道:“金兰之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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