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子城之内,--十二三岁时从墙垣东北角上缺口进去拔"叫皮草"不算--已经是三十来岁年纪了。那时,在一般的嘉兴人看来,子城之内可不是随便好进去的。远的不说,自从辛亥革命之后,子城之内起先为陆军二十一团营房,延续到抗日战争爆发,这里又为敌伪的"绥靖司令部"营房,不知道有多少残害我同胞的罪恶发端于此。到1942年,日本人在子城内建起大小西式营房20多幢,用作伤兵医院,并兼作研制细菌战武器的"实验室",又不知道有多少同胞被杀害于这种肉眼所看不见的"武器"之下!1946年抗战胜利之后,蒋经国在子城内办起"国防部预备干部局特设嘉兴青年中学",所招学生大多为青年军复员军人,蒋的目的是要把这批年轻人培养为国民党的预备干部,为日益腐败的国民党"输血",以挽回大厦将倾的局面。据老一辈的嘉兴人说,蒋当时在子城内有一幢很漂亮的小洋房,但生活却很平民化,穿士兵服装,一有空闲从北大门出来,走过大营桥,到集街上溜达溜达,和老百姓随便说说话。如未早餐,他会走到童军路口(今少年路口)的豆腐浆摊头上喝上一碗,并借此体察民情。这一套作风,在国民党中还有一位冯玉祥将军。我曾听钱东生先生讲起过,冯玉祥抗战时在重庆,早上经常挎个大竹篮子亲自去集市买菜,不论是鸡鸭鱼肉还是青菜萝卜,冯将军都是连连摇头,说:"太贵,太贵!"最后必是拎一大篮子咸菜回公馆去,还逢人便说不怕咸,这个比较青菜萝卜经吃得多!冯和蒋两人的这种举止,或可说是善于"伪饰",但在国民党养尊处优、奢侈成风的高官中,即便是"伪饰",按当时的世风确也并不是很容易的。
由于子城内长期驻兵(嘉兴人对军人称之为"枪兵",大有"惹不起,躲得起"的调侃之意),这地方已被视若"禁区",因此值到五十年代初,子城成为陆军一三医院以及过了十余年后和原在诸暨的浙江荣军管理大队合并为浙江省荣复军人疗养院后,很多嘉兴人还只知道子城里头住着不少身穿蓝条格子布疗养服、出入坐手摇轮椅的革命残废军人,却从未进去探望过。我八十年代初去子城内,是因为搞地名普查,编写"子城"条目需要收集一些文字之外的资料。说白了便是去搞清偌大一个子城内(占地百余亩,不可不谓大矣),究竟住有多少人,它的文物古迹又保存得如何。子城内旧有纪念宋代词人张先的"花月亭",有元丞相不花之女的"不花公主点将台",有东瓶山,有春天花开烂漫如锦的桃苑……我进去的那一次正是阳春三月,东瓶山虽无点缀,但坡南的一大片桃树林花开灼灼,那一种景象用龚定庵的名句:"四厢花影怒于潮"来形容,未免格局太小了点。龚自珍写的是院中的海棠,而子城的桃花,以我那一次见过的印象来说,名之为"云蒸霞蔚"决不会过头!子城内大约有荣复军人四五十名,加上医生、管理人员,是百余来人。这使得子城更显其"地广境幽",确是疗养伤病的好地方。从八十年代中期起,子城内逐渐被"零割",比较完整地存下来的也就是那座谯楼,而北边的大片区域,则是难以指认当年了。我在上一文写到在韭溪可以钓到两寸来宽银鳞鳑鲏鱼的地方,如今早已成了铺彩色地砖的人行道,正对着荣军医院的大门。有一时期,荣军医院特请俄罗斯眼科大夫来此专治失明症,做广告招徕患者,子城于是便更加无分内外了。
《嘉兴记忆》作者:陆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