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子城除了谯楼以及所在的城墙外基本上已不复旧观了。在二十来年前，子城还是一座很大的"宫苑"，四周围以墙垣，这墙垣在辛亥革命之前依旧规都是很高的城墙。子城内面积为七万五千平方米，大约是百余亩，用作一个单位的所在，其大在嘉兴是独一的。对子城，从我能记事起说起，是儿时爬到瓶山上去玩，遥遥望见谯楼，觉得那就是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上画的天安门!那时谯楼距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修建已过去五十年，看上去还是很绚丽古气的。子城始筑于三国吴黄龙三年(231年)，旧志上说它"城周二里十步，高厚均一丈二尺"。唐末，嘉兴筑大城，原城称"子城"，这便是得名之所由来。子城内自唐以降，为历代官署的所在地，直到1912年改为军队营房。从瓶山上看整个子城，谯楼以及墙垣成一大四方形，完全符合"宫苑"建筑的规制。我成年后读到沈钧儒先生描写嘉兴的诗句："绕城宫柳拂长街，桥外晴漪净似揩。"觉得那写的就是子城!谯楼之下，墙垣之下，老嘉兴都称作"子城脚下"(书面语写作"子墙脚下"、"梓墙脚下")。子城墙垣西侧(今紫阳街)，旧有锦带河及锦带桥，北边墙垣下则为韭溪，溪中有两寸来阔的银鳞鳑鲏鱼(1984年中山路拓宽，填平韭溪筑马路)；其东墙垣下临洲东湾，有清澈的水流，有凤凰岗，有馆桥，有古迹苏小小墓，这都是我曾见到过的。小时候过西埏桥进自由弄，走到苏小小墓(记忆中是一个荒坟墩)，在子城东北墙垣角上有一缺口，从缺口进去采摘"叫皮草"。这种草状如白茅而短矮贴地，其梗部宽扁，撕下草皮来带有白膜，含在嘴里可以吹出尖锐的响声。这一处缺口因为经常有孩子去爬蹭，很大的城砖都被"磨"得又黑又亮。子城谯楼正南为一大片荒地，据说从前是枪毙囚犯的地方，这大约该是在辛亥革命之后、南北军阀混战的时代了吧。荒地地边(今汽车加油站斜对面)，有菜农们搭建的窝棚，用以栖身，并随便寻一点地头种上瓜菜。在二十世纪初，到嘉兴城区来开荒种菜的大都是绍兴人。这些菜农的妻子都很壮健，本地人称她们为"绍兴大姆"(嘉兴话"大"读如"杜")。她们好像不常下地，善言谈，衣服虽是粗布却很整洁。她们最拿手的活是在热天替疰夏的人扭痧刮痧，扭痧是右手食指和中指弯曲，往碗里蘸一点水，夹着中暑者的皮啪地一扭，随即出现紫红的一点。扭痧的部位在鼻梁上和眉心之间，以及头颈和背脊上。刮痧则三个指头捏紧一枚铜板，蘸点菜油在患者身上反复地刮。凡中暑的病人经此疗法后，顿觉神清气爽，不药而愈。只是被刮扭的地方显出一道道紫色的棱，赤膊走在街上很像是一匹斑马。
从前子城脚下西南一带，有不少的绍兴菜农，我现在记下的"绍兴大姆"们，如健在，也该都是皤发老妪了。
我们现在看到的谯楼，是1989年重修的，依旧规，修得还不算坏。两侧的箭垛也还有些古气，高大的券拱门使人依然有很"进深"的感觉，并且站在券拱门下看谯楼仍须仰视。只是城门前的地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种上树。我手头有一张三四十年前的子城老照片，城门外两侧为行道树，很耐看。重修后的谯楼的楼匾题字甚不佳妙，与三楹楼宇的气势也不大相称。古人有所谓"恶墨"的说法，此庶几近之。子城自三国初建以来，已历经一千七百余年，想想这需要是怎样的书法才压得住。然而真的要做到这一点，其实也并不是很难吧。
《嘉兴记忆》作者：陆明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