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嘉兴的"四门"中，南门最贴近乡下并成市集，故历来有"乡脚"之称。
"南门大粽子"、"南门团子"（黄豆粉作馅）、"南门酱油煎馄饨"，这几句流传了近二百来年的吃食口号，正坐实了南门近乡的特点。1969年秋，我去真如塔路经南门，在南门吃的中饭。当时南门仅有一家饭店，取名"为农"。我在"为农"点了一盆炒三鲜，只花四毛钱。这盆炒三鲜，烧法不怎么，糙拉拉，但油重料多，两块白鸡，三块爆鱼，四个小丸子加上肉皮若干，尽可饱吃。这也符合农民的消费需求。这天，我还喝了一斤黄酒，沏了一壶茶，加起来所费不到一元钱。
南门的市集，和乡镇上一样，不到中午就散了。下午的茶馆里，坐着些闲人在喝茶，不少位是上了岁数的南门耆宿。茶馆后窗临河，通西南湖。后窗是木头雕花的，它的建筑式样是一座水榭。窗下很长的一条木板，可以并排坐十来个人，已经被茶客的屁股磨得油黑发亮。这个茶馆在丝行街，给我的印象仅次于公园的茶室，常有可谈之人，如庄一拂、沈秉纶两先生。
在南门可以找到嘉兴人的典型。"南门话"是最富有嘉兴语言特色的，这里说"好得很"是"好到够"，指一个人行为近于乖张是"死快哩"，丢脸叫"鸭屎臭"。这些语言虽然嘉兴各处都流行，但从南门人嘴里说出来感觉特别和醇。南门人的住家，在五六十年代还是比较宽敞的，有院子的人家在小院里种上一点花木，没有院子的人家会在门前摆上一盆太阳花。我在槐树头看到一户人家的天井里种着香水月季，紫红的，花有碗口那么大!
除了丝行街，东西米棚下比较繁杂些，梅湾街、水廊下、南湖滩、帆落浜、梓橦阁……都是僻静而适宜居住的地方。南门人朝夕与鸳鸯湖相伴(虽然鸳鸯湖早已名存实亡，但偌大的西南湖还保持着她的余韵)，是可以居不思迁的。南门人一般都很温良，怕惹事，关起门来自顾自。这也正是老嘉兴的性格。1930年春，丰子恺先生侨寓嘉兴杨柳湾，于次年作《嘉兴之冬》，画面上一个衣着臃肿的老者携一小孩蹒跚地过桥，我推想这是丰先生在南门的写生。
我在南门有儿时的玩伴，即我在《陈桥记忆》中写到的"两姐妹"。我不见她们，已快四十年了。听说"两姐妹"都离婚了，又搬回到娘家来住。善良、温柔美丽的人，生存总要多难一些的。我现在有时还想念她们。她们住的地方去年年底拆迁了，她们离开了南门会过得好些吗？
2001.10. 摄于嘉兴南门槐树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