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
《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布 谷 村 庄
第一章 野百合
一九九八年盛夏,江北。
我即将读高三,妹妹念初二,我们在城里热得无法安心学习,在遭遇了连续停电、空调罢工的变故后,向父亲大人请示,回乡下老家看书,顺便帮婶娘们干农活搞“双抢”。父亲则隔三岔五地跑回来监督我们,每次他来,必是我的受难日,他嗜好揪我的耳朵,这使得我的耳朵已经进化得和水母一样柔软且具有蛛丝般的韧性和弹性了,哪怕父亲将它扭成几个圈,我也不会感到疼痛。
我每天中午都去村西头的池塘里泡凉水澡,顺便摸河蚌和田螺馈饷二婶家每日勤奋下蛋的香鹑雁,妹妹便拎着箩筐在池塘坝上来回奔跑,收捡我乱扔在岸上的“战利品”。太阳时刻都进行着失控的核变反应,把蓝天照成白天,恨不得把空气都点燃。院子里梧桐叶子每天都无精打采、半三不四地低垂着,而榆树干脆把叶子全部卷了起来,以防止水分的流失,看上去像马上就要一命呜呼,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于是每天傍晚我都去池塘边挑水,好生伺候它们,到晚上,叶子就舒展开了,但第二天太阳一出来,一切又复原。后来连毛毛虫都无法在叶子底下安家了,成群结队首尾相接地从树上往下迁移,有一天,妹妹捉了两只喂蚂蚁,等了几个小时,毛毛虫被活活晒死了,但连只巡逻的大头兵蚁都没有露面。平日里越热越是要往死里嘶叫的蝉也不知是不是又钻回地洞里避暑去了,一切都静得使人窒息——偶尔还是能听见一些声响的,例如六叔家小堂弟每天傍晚都要在我家院门外来回地骑自行车,不知是练车还是炫耀,因为他期末考了第一名,被六叔奖赏了一辆山地自行车。后来妹妹嫌他烦人,拿着毛毛虫扔他,一直追他到村外。
七月下旬乍到,气温继续升高,这让我每天都感觉像是在自焚,前些日子出门还不用穿鞋子,我喜欢光着脚走在嵌满石子的土路上,这会儿却总被烫得跳踢踏舞;于是我做了一个试验,看看地面温度有多高:打了一个鸡蛋在六叔家楼顶的水泥地上,结果没到十分钟,那鸡蛋便熟了,黄黄胖胖的模样甚是惹人垂涎,我很遗憾之前没有把水泥地擦干净,不然就可以吃了。
这是自我出生以来江北最热的时节,在乡下熬了近一个月后,我就得去学校。所有的高三班都是这个时候开学,我们都得在久经磨练的脊背上又压上沉重的书包,依依惜别家中凉爽的电风扇和空调,还有电视里的“韦小宝”,为了自己的前途又要去头悬梁,锥刺股了。
坐上去学校的巴士,我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感觉,脑子里始终摆脱不掉巴士要撞车的想法,这让我阵阵悸寒,是不是老天爷在暗示,我这一去会将有什么不祥么?
其实远离了假期中父亲的叫骂声,我倒是有点幸灾乐祸地来到学校,虽然一个寝室十几个人住,热得能把人活活蒸成木乃伊,但我一点都不在意,只要能摆脱父亲,我什么都能忍受。再说离学校不远处有一个很大的池塘,那是天堂,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爬到池塘边高大的榆树上,猛地一蹬脚,像熊倪的动作一样,优美地跳到水里,我不必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岸边,因为这里不会出现父亲拿着皮鞭凶神恶煞地站在池塘埂上叫骂的情景。就在我来学校的前一天晚上,他还拿鞭子抽得我皮开肉绽,因为我带着妹妹在河里游泳,被他逮个正着。我是一个惧怕父亲的孩子,从小便如此,在他面前,我从来沉默寡言,甚至连吃饭都规规矩矩,从不敢狼吞虎咽,尽管我的胃是个深不见底的饭食桶。
不过,学校的生活也太过于单调,除了做“三点一线”(食堂、宿舍、教室)圈地运动外,我们似乎没有更好的活动筋骨的项目——当然除了花前月下的游击战。高三,在这人间的炼狱里,我并不奢望学习生活有多么丰富多彩,老师不催着我们把加餐费换成一本一本“海淀考王”之类的东西就谢天谢地了。
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八月,我转到离家更远的第十三中学,以前的第四中学不同意我转学,大约他们把我当作什么所谓的“苗苗”吧,所以他们只让我在新学校借读,学籍还留在原地方,也就是说假如我考上了大学,那么名额属于原学校的。这样一来,十三中就不乐意了,于是父亲在现任的班主任身上作了许多文章,路自然而然也就通了。
|
|
|
|
|
| |
| 2 |
《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父亲说这位班主任是位语文老师,教学水平方圆百里有口皆碑,我在四中时就曾听说过十三中的语文和历史教学水平在全市一马当先,名列前茅,也略微听说过某位厉害的语文老师,但只闻其姓,未见其人。在五门学科中,语文和英语是我的弱项,而我从来就没有遇见过一位能镇住我的语文老师,一听说现在这位世外高人,立刻对这个还未谋面的班主任敬若神明,我想我应该一改往日总和语文老师作对的恶习,当程门立雪,虚心求教了吧。
那天班主任带我去班上,我跟在他的身后紧张地嚼着“绿箭”,一只手抓着书包带,单肩背着那塞满《读者》、《科幻世界》之类的课外书的书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捏紧了拳头;班主任则趾高气扬地在前面开路,他的相貌和我想象中的白发老者相差万里,他同我一般高,双手靠在背后,仰着头,我觉得他差了一副眼镜,不然看起来就更具涵养。可是他每走一步便用脚尖踮一下,这样他的头就一高一矮地波动起来,或许他如我一样,总想长高一点罢,但他已过而立之年,不应该相信此类神话的,如同父亲夸奖我是个神话一般。
“今天呢——我们班——加入了一位,新成员,刘斌同学,四中转来的尖子生……大家要好好相处,多和刘斌探讨学习经验。”他双手叉在讲桌的两边,眼睛直直地望着后面的黑板,如摇头电风扇一样缓慢且重复地扭着他的脖子,给我来了这一段开场白,接着他示意我来讲两句。
我一急,不小心把嘴中的“绿箭”吞到肚子里,于是我干咳两声,想把它吐出来,却无济于事。同学们哄笑开来,我尴尬地抓了抓头,龇开嘴巴朝大家笑一笑,咬了咬嘴唇,半天蹦不出一句话。
“嗯!”我清了清嗓子,侧着脸,用力地挤了挤眼皮自报家门道:“我……我叫刘斌,属鸡,家住东区跃进路,学习很马虎,喜欢踢足球,不过老是当替补后卫。嗯……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帮助。”我看了看大家,只觉得头痒,忍不住抓了起来。
“不客气不客气。”坐在最后排的一个家伙笑道。大约他想起哄,这一招果然灵验,大伙随声吠影,又全部哄笑了起来,他得意万分。
或许是因为父亲曾向班主任交待过给我安排个好座位的缘故吧,我被安插在第三排,前后左右全是女生,我心想这班主任思想是不是过于前卫了,班上靠前的位置全部是男女混合坐一起,他就不怕摩擦久了会升温?我有些无所适从,连痒痒都不敢挠,不过从她们身上传来的清香味确有降温的奇效。
“你叫什么?”下课时我问左边的长辫女孩。
“周蕙芳,你呢?”她说完马上低头笑了,“你叫刘斌。”
“那你呢?”我又问右边的女孩。
“代芸。”她斜着眼睛瞄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齐耳的短发遮住了脸颊,继续用她的机器猫一样的笔写着字。
“是戴帽子的‘戴’,还是代理的‘代’?”
“是林黛玉的黛,不要下面的‘黑’字。”
“噢,那就是代理的‘代’了,我刚来这儿,以后还请你们多多指教,嗯……”我故作谦虚道。
代芸低下头去轻笑一声:“有不懂的尽管问。”
周蕙芳则大方地说:“别客气嘛,互相学习。”
“大班长脸红了!”发话的是后面的女生。我扭头一看,见着了一个“非洲姑娘”,脸上大约又不适时宜地擦了些粉饼吧,所以她的脸看上去白里透黑,黑里透粉。
“请赐芳名?”我很礼貌且温文尔雅地问她。
“潘婷!宝洁公司的潘婷洗发水的名字就是照我的名字抄的,是不是很好听?”她努力地将眼睛睁得大了一些,抿起了嘴巴,尽力扮好一个淑女的形象。
“的确很好听。”我附和着。
“你叫刘斌,对吧?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我还有一个哥哥呢,和你长得很像。”她继续以淑女的姿态问我。
“还有一个妹妹,叫安春,随我妈妈姓。”我一五一十地告诉她,难为她如此关心。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她又兴致勃勃地追问。
“我爸在市第二工程队做设计。”我不得不也兴致昂然地答着。
“那你妈呢?”
“等一下再和你说好吗?我先出去方便一下。”我忙找个借口,急匆匆地钻出了教室,潘婷大约有问我不完的话,我实在不愿多说什么,仿佛我妈妈是“超生游击队”的,而我是超标出生的,现在被逮着了,就要刨根究源似的,加上教室里闷热不堪,我想出去透透气。
|
|
|
|
|
| |
| 3 |
《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学校的设施除了学生宿舍外都不逊于四中,只是地理位置偏市里太远,近四十公里。一排排旺盛的梧桐叶子厚厚地盖住了我们的二楼,几乎扎不进一针阳光,树上不知名的虫子“嘶笛——喻”地鸣叫个不停。几个男生在走廊里脱光了上衣,狠狠摇着折扇。莫大的校园里只有高三的学生,除了报怨几声天太热外,他们似乎没有了别的话题,最有激情的事莫过于几个一伙,无聊地对着某个漂亮女生的倩影挑逗般地笑。这也怪不得他们,我是不能强求他们如我一样对着如大青砖般的《物理题典》强颜欢笑的。看女生,已经是很热闹的事情了。
我撂起T恤衫,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又把它当作了扇子,上下摇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茂密的梧桐,尽管太阳能把人头发都晒卷起来,但我还是喜欢仰头就能看见宽广的蓝天。
“嗨!发什么呆?”
我扭头一看,是那个在我介绍自己时起哄的“大块头”,忙向他点头道:“嗨!”
“想什么心思呢?”
“没想什么啊,太热了。”
“喂,四中可比这儿好多少倍,干嘛来这儿?”
“想换个环境呗,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我很“江湖”地问他。
“不敢不敢,在下姓李,单字一个‘飞’。”他拱手作揖道。
我们相互笑笑,就各自回教室里去了,因上课的铃声吵得人连头发都立了起来。
我的位置在中间,每次进出都须穿过周蕙芳的座位,而每一次她见我来,便早早地站到了一边,让我进去,不知是她怕我冒汗的身体在她身上磨擦留下臭味还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也许是因为彼此刚刚认识,她应当保持少女应有的矜持吧。我自觉长得像白垩纪的动物,不可能会让哪个女生对我一见倾心,若真的有哪个女孩子怀我的春,那定是母亲虔诚烧香拜佛把神明惹烦恼了。
晚上回宿舍睡觉时,才知道这里的住宿条件可比四中差远了,十六个人住一间房,房子只有一扇门一扇窗,门和窗子中间吊着一盏40W的电灯泡,昏黄的灯光像一团将烬不烬的火,烤着一双双高高挂起的臭袜子,加上烟雾缭绕的蚊香,倒像是人间仙境了。这个宿舍里唯独我在上课时不穿袜子和长裤,他们则随时严装紧裹,我没有把他们当成怪物看待,他们却总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的装扮,似乎觉得穿短裤和拖鞋上课的学生是异类。
已将近十二点钟了,地面的热气尚未散尽,大伙的劲头也一样,都躺在床上热火朝天地拉家常,聊的最多的便是哪个女生穿着透明衣服或是哪位艳星“波涛汹涌”。只有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乞盼着快点凉下来,好好睡一觉,可任凭我怎样想象着自己置身于冰冷的北冰洋中,还是无法抗拒一波接一波的热潮和他们一浪赶一浪的吵杂声,我索性将T恤和短裤都脱了,只穿一条“小三角”在床上睡成一个“大”字。
“呵!刘斌还是性感的嘛!没女生过来看真是浪费。”同学开玩笑。
“热得不行,受不了。”我笑着说。
“去自来水边冲个澡吧,就凉快了。”
“出不出去?我陪你走走,熟悉一下怎么样?”李飞探出头来问。
“好吧,出去走走,反正在这也睡不着。”
我套上衣服,跟随着李飞走出宿舍,就瞥见有一对“地下恋人”羞涩地在寝室大门前走动,他们虽然离得五、六步远,互不干涉地各行其路,却始终保持着等距离,此举欲盖弥彰,谁见了都心知肚明。
我示意李飞看看他们,轻声问:“老师管不管这事?四中管得可严了。”
“哎呀,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不出啥事,学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飞笑道,“有女朋友吗?”
“已经没了,分手了。”
“所以到这儿来念书了?”
“差不多吧。”
“没了就没了,看我一个人多自在。”
“你又没失恋过,懂个屁。”
李飞笑道:“哟,老手呢?好好考你的大学吧!还小着呢,就满脑子使坏的。”
我微笑着点点头,跟着李飞走在学校的中大道上,他比我高出半个头,长长的头发,乱糟糟的散开着,像个毛草堆,他如向导一样为我悉心地左右介绍学校里的种种。
在这开学第一天的晚上,许多人如我们一样也在游荡,包括女生,但她们身后总有闻香的“护花使者”,虔诚地“护驾”。
|
|
|
|
|
| |
| 4 |
《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你怎么不找一个?”我问李飞。
“暂且不想,自动送货上门的美女倒很多,不过我没兴趣。”
“脸皮真厚啊,你。”我被他逗笑了。
“喂,你等会儿,我叫我哥们出来,他住那里。”李飞指了指学校大门外不远处的一幢房子,跑了过去,大声地喊着:
“张子凯。”
“张子凯!”
“张——子——凯——”
没人应答,他悻悻地向我摊开双手说:“肯定又去玩街机去了,那个家伙!”
“这么晚了,还去打游戏机?”
“是啊,他是游戏狂,通宵打游戏是家常便饭。”
“我也喜欢呢。”
“你也玩?班主任不是说你是四中的尖子生吗?”
“啥尖子不尖子的,再说了,尖子生就不会玩吗?你要是不信,我们哪天试试。”
“‘侍魂四代’会不会?”
“会啊。”
“那好,明天我们单挑,‘满血’挑你十个。”
“你别狂,挑就挑,谁怕谁啊!”
那一晚我们谈论了许多关于游戏的话题,彼此传授过关诀窍和经验,直到夜色渐重,白天的残热散尽才回到学校,这时宿舍的铁门已经锁起,我们偷偷爬墙翻进去。
第二天又是一个大热天,梧桐树上的怪虫重复着无休止的嘶叫声,如潘婷问我不完的话般。不过授课老师对我轮番轰炸,却又让我心生感动,他们大约是因为从班主任那儿了解了我那光荣的历史吧,这让我感觉自己有点像《藤野先生》中的“北京白菜”。倒是班主任不冷不热的态度让我难堪,也许是我多疑,其实他看每个学生的姿态都是一样的:昂着高贵的头,双眼没有焦点。
坐在周蕙芳这样引人注目的女子旁边,我充当了小丑的角色,每当下课时,隔壁两个班的“群狼”们便要来看我们班的美女,后来才知道其原因是他们自己班的美女太少,再不就名花有主了。他们看的最多的便是周蕙芳,她的长辫子实属罕见,一直拖到臀部,走起路来,一缠一缠地,不知缠住学校里多少痴情少年。而我这个又矮又丑的远古生物坐在她旁边确实大煞风景,每一个前来偷窥美色的男孩都会找我们班的同学指着我打听一番,而我索性就屁股钉在座位上不出去,看杂志。
“喂,小子,舍不得出来?”
窗外有人叫嚣着,引来其它人一窝蜂地哈哈大笑,我像是被抓来表演的猴子,干脆破罐子破摔,故意和周蕙芳聊起天来,活活气死他们。
“外面那些人好像都在看你呢。”
“管他呢,真无聊。”周蕙芳边说边胡乱地翻着她的数学书。
“你能把班上的名单按坐位顺序写一个给我吗?我一个也不认识。”
“真巧,我这儿写了一份呢。”说着她从数学书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道:“我们班有23个女生,42个男生。”
“谢谢了。”我盯着她,想认真看一看她的双眼,因她总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如帘子般遮住了美丽的瞳孔。
“不客气,这样吧,我把授课老师的名字也写给你吧。”她微笑着说,直直地望着我手中的名单不敢抬起头来。
只见她半腮绯云隐约不定,如初开之芙蓉倒映于水,衬之微抿的红唇,令人顾盼神飞;而她身上散发的那不慑人魂魄却沁人心脾的丝丝淡香,逼我无限遐想。
“刘斌?”
“啊?”我回过神来,满怀歉意地笑笑。她转过头去,在她的书本上圈圈点点起来,脸上的“绯云”却已溢过了大半脸庞。
窗外的歪瓜劣枣们似乎不愿意看我的戏,都走光了,这正所谓兵不血刃,远迩来服,胜利的感觉漫过我的心头。
下午放学过后,我左边班长和右边的代芸都赖着数学书不走,我左右不定,不知道该不该如她们一样继续看书,我想给她们留一个好印象,让其觉得我也是个学习勤奋的人,但我向来都没有放学过后还留在教室的习惯。思忖了半天,色心还是战胜了传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代芸。”
“啊?”
“外面。”周蕙芳示意代芸道,只见一个男孩子站在门外,大约是在等她出来。
代芸瞅了一眼外面,又转过头去,下巴和眼睛都高高吊起道:“别理他,苍蝇一样。”
周蕙芳对那男孩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见他还不走,她也就无计可施了,看了看代芸后,低着头窃笑。
我轻轻拍一下代芸的胳膊,想告诉她这种事晚解决不如早解决,不喜欢人家就痛快和人家说了。代芸转过头对我大叫一声:“干什么!”
|
|
|
|
|
| |
| 5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我吓得弹回手来,望着窗外的男孩子,对他抱以微笑。岂知他哀怨的眼神瞄准了我,让我毛骨悚然。我又向他轻轻摆了摆手,想告诉他不关我的事,可他那愤怒的样子让我不得不怯怯地低下头,这就更让人觉得做贼心虚,好像夺人之妻了一般,我坐立不安起来,草草地翻着我的代数书。后来代芸也没再理他,他知趣地走开了,我倒成了令人唾弃第三者。
晚饭铃声响起,代芸急急地收拾着书本,我和她打声招呼,却见她猛地就消失了,我不禁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人家那样的帅哥都不屑理会,还会理你么?
“别傻愣着呢!吃饭了。”周蕙芳用笔敲敲我的胳膊说,“代芸她是这样的脾气和习惯,你别放心上,适应了就知道了。”
“差不多吧,富家小姐,脾气都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的,她是‘富家小姐’?”周蕙芳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问。这回我终于捕捉到了她的眼睛,像水溜溜的黑玉,四周的睫毛如栏栅一般,却关不住一潭乌得晶亮晶亮的光芒。
“嗯,她……,她的‘索尼’CD机,一千多块,钢笔都是‘派克’的,再说谁会买那么贵的‘玉兰油’擦脸,坐她旁边,天天熏死我了,还有那 ‘美宝莲’唇膏,她脖子上链子不可能是银的,银的没有那么亮,肯定是白金,她家能不有钱吗?”
“哇,你怎么知道她擦‘玉兰油’?”她不可思异地问我。
“我表姐姐天天用呗,以前闻惯了,那种气味,我一点也不喜欢。”
“那唇膏呢?总不会是天天闻的吧?”她偷笑了起来。
“我看见她课桌里有美宝莲的盒子。”
“错啦,是日本的,叫‘施什么多’,我也不知道。”
“那就叫‘小日本货’吧。”我无不轻蔑地说。
她笑出声来,赶忙用手掩住嘴巴轻声问:“你几月的?”说罢不觉在眼角旁轻轻挠起痒。
“我六月十八,你呢?”
“七月十五。”她低头微笑着,像一朵瓣儿未绽开的洁白的玉兰花。我的心脏开始扑通地乱跳起来,正搜肠刮肚想话题,却听到李飞喊我的名字。
他不识时务地闯了进来,见只有我们俩,马上对周蕙芳嬉笑几下,而她早已低下头去,快速地收拾着课本。李飞用食指朝我点了几下,眉毛和眼睛拉长得超过了脸颊,似乎洞明了一切一般。
“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挑‘侍魂’,还赖着不走?”他似乎是在窥探我是否是个重色轻友之辈。
“我还没有打饭呢。”
“我也没吃,咱们一块去外面吃吧,我哥们在等着呢。”
“那就不客气了。”
我向周蕙芳打个招呼就随李飞出去了,心想我这个“游戏天才”若败在他们这些“江湖大佬”的手下就太丢人现眼了,他定会讥笑:“喏,说了你不信,打游戏吗,你们这些好学生是不行的。”我偏要证明给他们看:学习我行,游戏我也在行,足球我踢得也不比你们差。
李飞带我去了学校大门外的一家小餐馆,他熟练地和老板娘吆喝过后,我们便等那张子凯一起吃饭。但久不见其踪影,我们也就顾不得他了。
“李飞,你说的那个张子凯长得是啥样?”
“你没见着?他就坐我右边啊。”
“没有,我不爱向后看。”
“他吗,长得像头牛,哎呀,我说不清,你晚上看不就得了。”
饭后我抢着付钱,不想李飞对我“阴险”地笑笑,说:“忙什么,早付过了。”
我捏着手中的纸币,文绉绉地说:“承蒙兄台如此照顾,小弟在此谢过了。”
“哪里哪里,兄弟不必如此多礼。”说着不觉笑了起来:“你甩什么文!文言文看多了啊?”
“走吧,晚上还要上自习呢。”我一扬手,先出了小饭馆。
对面便是我们学校的大门,气势雄伟地坐落在商贩们开的小店中间,大门前面有两列柏树,呈敞开的梯形,梯形的底边便是一条宽宽的柏油路,往来不断的汽车上的人们每回经过这里,都会行注目礼。大门的两边除了小商铺便是围墙,左边一直延伸到一条小河旁,右边比左边稍短。当我们走到了围墙的尽头,猛地看见一大片农田,全是新插的水稻,它将学校亲密地包围,不时还有几只高脚的白鹭从田间“呼啦”飞起,越过学校的高楼,飞到另一块田里。
学校座落在郊外的一个小镇上,不过离镇中心还有两、三里的路程,李飞领着我步行到了小镇的繁华地段,指着一座挂着脏红布帘的房子说:“进去吧,这是最大的游戏厅,嘿嘿,你的末日到了。”
|
|
|
|
|
| |
| 6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刚进里面,便有一股汗味和着烟雾扑鼻而来,昏暗的日光灯管上巴满了灰,五颜六色的人们在恶狠狠地捶着游戏机的按扭,“噼哩啪啦”声和他们的尖叫声组成了一曲战斗的乐章。
李飞买了十个铁币,一块钱三个,买九送一。他分给我七个,我们刚要“战斗”时,他又要回了一个。我心里暗自高兴,李飞他定是没底了,我劝自己放松,玩“侍魂”要的就是沉着。
我选了我的杀手锏“林梦露露”,他选的则是“霸王丸”。游戏还未开始,他便一个劲地捶着“大刀”的按钮了——这种打法完全暴露出他是个门外汉,高手玩“侍魂”,总是用“小刀”,而且沉着应战,伺机待发,从不授人以柄,一旦出手,便是一招定乾坤。结果不出我所料,我瞅准时机,快刀斩乱麻,三下两下便把他的“霸王丸”砍得落花流水,最后在他断气之际,又给他抛了个最大的冰块,把“霸王丸”砸得粉身碎骨。
“哎呀哎呀,太不小心了,再来。”他又塞进了一个铁币,选了“牙神”,不过依然成了我手下败将。
“我今天就不信打不过你,全塞进去。”他有些恼羞成怒了。
后来他又选了“柳生侍兵卫”、“风间苍月”、“橘右京”等等,几乎所有人全用上了,可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他只好向我摊开双手,闭闭眼,耸耸肩说:“今天栽了,不过你也别太高兴,自有人打得过你。”
“不可能,我是‘侍魂求败’。”在试过了李飞的水平后,我变得张狂起来,本以为他是世外高人,岂知他玩游戏只属于“菜青虫”一列。
“那明天我让张子凯跟你较量较量,到时候你别哭。”
“好啊,那就让他尝尝我的厉害,告诉你,打你我还没出绝招呢。”
回校的时候太阳渐西沉,同学们都在教室里静静地写着作业,李飞大大趔趔地闯进后门,我则蹑手蹑脚地从前门走。回到座位之前,周蕙芳又让了出来,我瞟瞟李飞,他旁边是空着的,没有见着他所谓的哥们张子凯。他朝我伸伸大拇指,又朝周蕙芳挤眉弄眼,那样子显然是在暗示我“把她搞定”。
“这么晚才来上自习,班主任刚进来了。”她小声告诉我。
“没事,”我轻声答着:“大不了给他骂几声。”
或许我影响了代芸,她抬起头来盯着我,眼珠一动不动,我向她点头啥腰,以示歉意后,便安安分分地坐下来,开始认真地看书。
三排日光灯把教室照得亮堂堂,我惊奇地发现我的课桌居然是湿漉漉的,像被人认真洗过,大约是今天的值日生做的吧。但我发觉四周除了我和周蕙芳的桌子是湿的外,其它全部是干的。莫非是周蕙芳洗的?我朝她瞟了几眼,她在投入地思考着代数题,双手交叠在课桌上,托住秀美的下巴,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鹄峙鸾停般优雅,端庄。
江北的高温天气依然在持续,教室像个大蒸笼,里面蒸的不仅仅是我们,还有如日本偷袭珍珠港的轰炸机般的蚊子,冷不妨地就叮一口,等你拍它时,它早已酒足饭饱,打着饱嗝扬长而去。而穿着短裤的我更是它青睐的猎物,我不得不每隔半分钟就朝腿上拍两下,这使我根本集中不起精神做题,于是干脆把笔往桌上一扔,不做也罢,不想那笔就滚落下来,掉在我的脚边。我正伸手去捡,周蕙芳眼疾手快,已经弯下腰去,脸就贴在我的膝盖边,我怕腿上的毛毛吓着她,赶紧挪了挪。她捡起笔来也不说话,只轻轻地将笔放在我的课桌上,又似乎很投入地做起了作业。
我想,若是我能和她……我一定会很幸福。但我不敢,我不知道这辈子会不会遇见这种美丽的爱情。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来得迟,男生们全部涌回宿舍,教室里又只剩下我和全部女生。我颇感尴尬,已是深夜十一点,孤男众女,男的还夹在两女生中间,叫人看了会笑话。我收拾课桌,起身将走,周蕙芳抬头问:“走了?”
我笑答:“走了,热死了,我得去冲凉澡。”
“耽搁你一会儿行吗?我想问你这一题。”她递过物理《龙门考典》,指着一道题目说。
“我看看,不过不一定做得来啊?”
代芸也促过头来看,很惊喜地冲着周蕙芳说:“这一题你也做不来啊!”
“挺难的,想了一堂课也没想出来。”
|
|
|
|
|
| |
| 7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那一道题的确复杂了些,我不停地抓着头,咂着嘴,半天不说一句话,代芸则在旁边不停地给我提示,后来我还是没有解出,她等急了,丢下一句“还是明天问老师吧”就收拾东西走了。周蕙芳一直扒在桌子上看我解题,如我一样缄默不语,等代芸走后,我朝她伸伸舌头,说:“哎,既然她都知道怎么做了,还明知故问干什么?讲个不停,烦人。”
“你早就做出来了是吧?”
“你怎么知道?”
她“格格”地笑起来,忙用手遮住嘴巴,可惜她的动作迟了一步,我看见她长了一颗小虎牙。我忍住笑声,若无其事地给她讲解物理题,直到凌晨。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在自来水池边冲过凉后,独自爬上了学校的围墙,聆听青蛙的阵阵欢歌,这些自由的精灵是多么快乐,它们是上帝的尤物,受着自然的恩宠,我是什么呢?一个被上帝遗弃孩子吗?今夜我只能独自躲到这一个陌生的地方,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我不快乐,一点也不快乐。我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一轮浑圆的月亮高高地飘浮在头顶,把世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可一切看起来却又像蒙着一层灰,失去了色彩,像黑白电视机调低了亮度和对比度后的画面。这就是我所需要的世界吗?这是我需要的一切吗?一个声音开始在我心底呐喊:“主啊,垂怜一下你遗弃的孩子吧,请给他幸福……”
当我回到寝室,大伙儿都已安然入睡,有的人从喉咙里微微送出甜美的鼾声,无忧无虑地做着美梦。我给他们一一盖好床单,又重新点燃倒地已灭的蚊香,心慵意懒地爬上了我的上铺,专心致志地数着脑中想象的一只只跳栅栏的小羔羊。
“干嘛去了?”是李飞的声音。
“你还没睡着啊?我到外面走走了。”
“别给蛇咬了,下回晚上要逛叫上我,你人生地不熟的。”
“嗯,谢了。”
“睡吧。”
第二天直到早读的铃声响了最后一遍我才懒洋洋地爬起床,用了半分钟刷牙洗脸,草草了事,仓卒之际,乱糟糟的头发都没有梳理就匆匆赶到教室,可还是在门外被班主任撞个正着。
“你挺早的吗!”
我识相地低着头,不敢吱声,不仅仅是因为我犯了错误,更是因为“寄人篱下”,不便多说。
“还愣着干什么?进去!”
我像只柔弱的绵羊一般,乖乖地回到了座位上。
“懒床了吧,看你,头发都翘起来了。”周蕙芳笑道。
“困死了,真不想起来。”说着我伸了个懒腰,一手捶在周蕙芳的桌上,另一只手搭在代芸的桌上,她砸过来了个白眼,吓得我赶紧缩回手来。代芸这小妮子才认识几天,就和我有深仇大恨,不共戴天似的。我很不屑地瞟了她几眼,一心读起我的“圣贤书”来。
下课时李飞来到前排,朝我扮个鬼脸后,向周蕙芳道:“大班长,请假,张子凯胃痛,昨天就疼了,他在医院挂盐水。”
“他胃疼?怎么搞的?不碍事吧?”
“不碍事,他没按时吃饭就会胃疼,老毛病了,请两天假,歇息歇息就好了。”说罢他向我一扬下巴,“还不走?吃饭了。”
我想赖着和美女一起走也不行了。
上午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早就听说他教书很有一套,自成一家,我一直盼着听他的课,而他似乎对上课并没有多大的兴趣,这几天一直都在向我们交待一些零星的小事,然后对时事政治夸夸其谈。听周蕙芳说他才三十一岁,语文教研室的主任,博古通今、满腹经纶。班主任喜欢将他的头发全朝后梳,以此来显示他智慧光洁的额头,可是他的前额又没秃,头发又太过于浓密,所以都立了起来,那模样和搞摇滚的朋克一族有一拼。
到了高中,语文老师再也不会带领我们念课文了,只会重点讲解文言文和一些常用词语等。语文考试不同于数学,后者一通则百通,试题都大同小异,而前者需要平日里大量的阅读和词汇积累,才能考出高分。我们的语文课基本上可以被称作是课外阅读课,班主任总是把教导处订阅的各类报纸全找来,一人一份,交换着观阅,而他自己总是拿着《徐志摩散文》、《山居笔记》之类的书坐在前面欣赏。有时候,他会找来棘手论点来让我们争论,尔后以此论点布置议论文作业;有的时候他会突然问我们一些文化常识,检测我们平时看书的收效。这让我们上语文课尤为轻松,大伙儿都喜欢他的课。虽然这看上去很松懈,但到考试的时候我们班的语文成绩却一直遥遥领先,他似乎很会猜题,像先知一样总是能预知考试的内容。
|
|
|
|
|
| |
| 8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直到开学的第五天,他才第一次正式上语文课,因我不知道他上课的风格,便早早地拿出了第五册语文书,毕恭毕敬地等着他讲课,他却稳如泰山地坐在黑板前,按兵不动。我问周蕙芳他怎么不上课,才知道这就是他的风格。我欣喜若狂,似乎觅到了知音,于是赶忙拿出自己喜爱的《平凡的世界》。
“潘婷。”班主任突然喊。
我回头看看,见她焦虑不安地站起来,迷茫地望着他。
“你说说唐宋八大家是哪几位?”
“王安石、韩愈、欧阳修、柳宗元、三苏……”
“还有一位呢?”
“曾巩。”我小声提醒她。
“曾巩。”她响亮地答道。
他点点头,示意她坐下。接着又看看我说:“刘斌,你起来。”
我已经身经百战,坦然自若地站起,但心里却不是滋味,像做贼被抓,他定是听到我刚才说的“曾巩”了。
“你知道‘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吗?”
“知道,是宋代画家郭颐川说的。”
“我不是问你谁说的,我是问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懂。”
“相信你应该懂,要经常以这句话勉励一下自己,坐下。”说完便不理睬我了,继续看他的书。
“好‘拽’的家伙!耳朵跟老鼠一样尖。”我心里骂道。
“班主任说的那句话怎么写来着?”周蕙芳轻声笑问我。
“不是他说的,是郭颐川说的。”我小声地“纠正”。
“和他赌气啊?没必要啦,他很厉害的。”
“我才不赌气呢,不过还有下联,送他正合适。”我在草稿纸上写道:“水欲远,尽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脉则远矣。”
“你呀!”她看罢转过头去微笑着看书。
“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我冲动地站起来,冒出这一句,但马上又后悔了,可是已经势成骑虎,只能将计就计了。
“说吧。”他一抬眼皮。
“白居易的《后宫词》中有一句是‘夜深前殿按歌声’,那个‘按’字查不到,我想问问是什么意思。”
“‘按’?在古代有‘按曲’,是指击节唱曲;有按键、按拍,指的是打拍子;还有按板、按鼓等等,懂了吗?”
“懂了,还有那个,那个……我在那个《史记》中看到一句,‘遂西定河南地,按榆溪旧塞’中的‘按’是什么意思?”我找了个生涩的句子,是昨天晚上无意中看到的。
他似乎对我的问题很感兴趣,忙放下手中的书,认真听起来。
“你知道‘巡按’吗?”
“知道,是古代的一种官名。”
“巡按是干什么的?”
“大概是巡视、体察民情、考核官吏之类的吧。”
“‘按榆溪旧塞’中的‘按’就是‘巡逻、巡视’的意思,这是个很简单的句子吗!从上下文中应该很好推出来。我问你,张溥《五人墓碑记》中‘按诛五人’的‘按’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他会反问一句,我一下子懵住了,差点就脱口而出“是‘应当’的意思”,好在高二时我曾认真读过这篇课文,依稀记得一些,临阵思索,忙答道:“是‘考察、考证’的意思。”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对我点点头:“很好,以后还要多看看书。”
我松了口气,疲软地坐下,我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差点就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他要是再随便问一点什么,我肯定会翻船,自己肚子里就那点货,吓不到他的。当我坐下时,班上安静得令人发慌,想必都在看我的闹剧。
周蕙芳递过来一张纸条,上书“你都脸红了,没难倒他吧?别自讨苦吃啦。”
“丢人啊。哎!不该问。”我写道。
“你说的很好,真的,我很佩服你,敢挑战他。”
“谢谢,一时冲动。”我尴尬地写着。
那天是我第一次领略班主任的厉害,这让我每回上他的课都变得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他就会拿我开刀,杀鸡骇猴,以儆效尤。以前在四中,我从来就不把那个语文老师放在眼里,他是校长的亲戚,凭所谓的关系进学校来的,他连“韩非子”和“韩愈”的区别都不知道,还振振有词地说“韩愈也叫韩非子”;有一次他上课时为了表现自己见多识广,跟我们讲很前卫的基因,记得他说了一段涉及多种学科的话:
“水,水是什么个东西呢?用医学解释,水是生命之源;用物理学来解释,水是一种液态的物质;用化学来解释呢,水的组成是氢元素和氧元素,分子式是这样的。”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HO2”。
成绩稍好一点的男孩子,或多或少地总有一点“恃才放旷”,像我,自以为读过几本书就飘飘然,说话时总爱买弄几句,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很“知识”的人。但当遇上一位比自己更强的人,总会默默地想着要超过他。俗语说的好,“半桶水晃得最凶”,人只有不断地充实自己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只有主动地接受新的知识才能让自己变得沉稳起来,只有时时提醒自己要谦虚才能完善自我。
|
|
|
|
|
| |
| 9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星期六下午,我们仅有两节课,近路的同学都回家去,我却不想回,离家才五、六天,况且回去要坐一个小时的汽车,还要转乘公交,星期天早上九点又要上课,赶不及;再说回家看父亲那不冷不热的面孔,会让我如坐针毡。留在学校倒是自由自在,莫大的教室没有了平日里的喧闹声,在这大热天里也变得安逸起来,不过一个人躲在里面看书倒也索然寡味,不如赤膊去游泳。
围着学校操场的那道墙外的不远处,有个大大的池塘,被成排的柳树环绕着,包围着柳树的是片片田野,田野又被条条的沟渠割成一块一块,那沟渠就长在池塘边上,如脉络连着心脏。
待我赶到那里时,已经有不少男生在池塘里欢呼了,我迫不及待地甩掉T恤,如多日不见水的鱼儿一般,一个猛子扎下去,再浮起时,已经离岸十几米了,我抹了一把脸,畅快地朝对岸游去,许久没有如此这般自由的感觉了!水里许多人如我一样,高兴得忘乎所以,扯开嗓子尖叫,有的人把头插进水里,比拼着憋气时间,有的正挥动着胳膊,争取第一个游到对岸——他们哪里是我的对手!
“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世界泳坛的奇迹。”我常为自己个头矮感到自卑,同学们打篮球从来就没有我的份,但游泳,我还是引以为豪的。
刚游到河对岸,便看见一成年人拿着一根细棍子,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急步走来,大声呵道:“小狗日的,还不给老子起来!”
我正一头雾水,却看见身后走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可怜兮兮地挪到岸上,任他父亲拎着一只胳膊抽打,他不敢反抗,尖声地哭叫着。
“叫你划水,我叫你划!水猴子拉下去,吃了你!”那位父亲抽了他几棍子后,见我们都在盯着他,也就罢手了,如秃鹰刁小鸡一样,一路拎走了那孩子。
我摇头笑笑,看来我的父亲不是唯一反对孩子下河游泳的家长,这样的情节我早已司空见惯,父亲的细铁绳不知在我的腿上抽掉了几层皮,但我从来就没有哭过,再痛也忍着,从不向他求饶。我觉得自己没有错,为什么要求饶?我只是在写完了作业后随伙伴们放松一下,仅此而已。我都已经读高三,快十八岁了,他还把我当小孩子一样管教着,我像是他的橡皮泥,他只会把我捏成他自己喜欢的模样。“爸爸”本是一个温馨慈爱而高尚的称谓,在我的眼中它却是痛苦的代名词。我想,总有一天自己会飞得远远的,飞到他皮鞭及不到的地方,那我就真的自由了。
我想起以前在四中的日子,那时我也常常去水库游泳,只是它离学校较远,骑自行车须十几分钟。每次我都和班上一个叫谢坤的男孩子一起骑车同去,他是班长,曾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个头很高,力气却没有我大,但游泳他又技高一筹,往往他游到对岸时,我还落后十几米。
就是因为他的缘故,我才离开了四中,独自来到十三中上学,这辈子我都不愿意再见到他了。我再也不想去认识过多的人,更不敢和其它男同学有深交,前车之鉴,不能重蹈覆辙。在四中最后的日子里,我才明白自己原来是那么脆弱,才明白人言似枪炮,众口能烁金的道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读完我的高三,然后考大学,沿着早已预设好的人生轨迹走下去。
洗掉了一身的疲倦与躁热后,我湿漉漉地爬上岸,套上大短裤,一路滴着水回宿舍去。没有人与我同行,我像是一个失落而孤独的流浪者,在这个世界上彷徨,找不到自己的归宿。或许是我多愁,或许是我迷惘,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把自己摆在这个世界的哪个位置,因为我发现自己与别的男孩子不一样,看电视或者VCD时,我喜欢看里面帅气的男人,当看到他们赤身裸体时,我全身血液都会情不自禁地沸腾起来。
查遍了所有我能查到的医学书籍和精神病相关书籍,我都没有找到答案,反而在一些旁门邪道的消遣书刊里认识了这三个字:同性恋。
我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拿起枕边的《全唐诗》去操场的围墙外散步。四中可没有这样的学习环境,那里四处都充斥着汽车的喇叭声,绿色植物凤毛麟角般稀少。走在田埂上看我喜爱的《全唐诗》是件惬意的事情,不知不觉,我已走近了小镇的中心地段,于是朝一旁的柏油路踱去。虽然天色将黑,但依旧掩饰不住小镇一天的匆忙。
|
|
|
|
|
| |
| 10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打游戏去吧,放松放松”我劝自己,于是朝那个挂着脏红布帘子的游戏厅走去。这个时候应该是娱乐厅的生意高峰期——星期六,近黑不黑的傍晚时分。
里面果然挤得不可开交,大部分人和我年龄相仿,在拍打按钮声中耗费着自己的青春,我自嘲地笑笑,自己不也一样吗?我玩得还少吗?我买了一块钱的铁币,三个,这够我玩很长时间了,像我这种高手是被老板深恶痛绝的,他们从我身上榨取不了多少油水,但我小时候不知道往这种地方送了多少钱,才练就了今天一身的“真功夫”。一个多月前,我在四中的期末统考中取得了有史以来自己的最好成绩,便理直气壮地央求父亲买了一台“奔二”,我喜欢上了“罗马帝国”,总和电脑对挑,率领千军万马,冲坚毁锐,分进合击,一路斩关夺隘。和街机游戏的一挑一模式对比起来,我更喜欢这种统领大军的感觉。
我站在“侍魂”机前,盼望着正在奋力拼杀的家伙快点完蛋,他剃着平头,穿着紧绷绷的黑背心,乍一看,像是港片里的打手。他过五关,斩六将,高歌猛进,一直闯到了最后一关,只是勇而无谋,几次险些陨命。但相比于自诩高手的李飞,他还是颇有水平的。不过依我看来,他的打法过不了最后的三个“老王”。果不出我所料,他在攻击第二个“老王”时,破绽百出,被对方一一识破,把他砍得七零八落。
“出刀太早了!”我替他着急,忍不住插嘴。
他没理会我,依旧大汗淋漓捶着按扭。
“哼,不听智者言,吃亏在眼前,等着瞧吧。”我睥睨着他,暗笑他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爬行动物。
他锲而不舍,又连续塞了三个铁币,尽管被打得一塌糊涂,但他依然斗志昂扬,鼓无退声,但是方法不对,塞再多的铁币也是无济于事。果不出我所料,他出师未捷,只两分钟不到,便全军覆没,饮恨而终,我赶紧贴上机器。
“哼,看我怎么打,学着点。”我霸气十足地想。
我选了杀手锏“林梦露露”,不主动进攻老王,躲在角落里,不停地跳跃着,吸引对方出招,看谁先沉不住气。记得有一部功夫片中有这样的台词,“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其实不然,我觉得在打游戏上,应该说成“防守是最好的进攻”,观衅伺隙,击其不意,才能所向披靡,无往不克。
片刻工夫,“老王”就被我“满血”砍死,我听到左右身后有片“啧啧”的赞叹声,享受这种被人崇拜的感觉,让我尤为自豪。
“精彩的还在后面呢,等着瞧吧。”
这时我的传呼机响起来,我一看号码,是家里打来的,可能是我今天没有打电话回家,让母亲担心了。但在这紧要关头,我顾不得回电话,等赢了再说。最后一关是最厉害的“牙神”,我依旧“满血”战胜了他。旁边围观的人竟然说出“怎么还有一个”的话来,这说明他们从来就没有打败过第二个“老王”!
“小子挺厉害的吗!”后面有人发话了。
我回头一仰脖子,看见一个大平头,就是刚才被“老王”打得可怜兮兮那个家伙。
“哟?是你啊?”他笑容可掬地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露出一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我还以为是谁呢!”
我也朝他挤挤笑容,打声招呼“你好”,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大约是同校同学吧。
“早就听李飞说你厉害了,我还不信呢,今天算见识了。”
“你……你是张子凯吧?”
他点点头道:“是我啊,你挺精的嘛!”
“你玩吧,我不玩了。”我转身让开机器,递给他剩下的两个铁币,“我回去了,还有两个币给你吧。”
“我不急,我不急,你打吧,我学着呢。”他摆手道,头摇得像儿时玩的波浪鼓一般。
“我真的不玩了,回去有事,得回个电话,我帮你塞了。”说罢我将手中的铁币塞进了游戏机里,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就走。
“喂、喂,书是你的吧?!”
我回头一看,见他拿着《全唐诗》在手里摇着,我埋着头走过去,拿过书,道声谢,转过身,走了。
清凉的晚风翻开了夜的帷幕,抚过我的面颊,夏日的微风格外珍贵,哪怕只有一丝,也能捎来满心的欢喜。我找块路边的大石头坐下,仰望着天空,看初升的月亮。这时各家各户已高掌明灯,加上一排排路灯,把小镇烘托得红红火火。我吹响口哨,把《全唐诗》从中翻开,顶在头上,像个放学回家的幼儿园大班学生,路边的梧桐如听众一般,静静地聆听着从我口中传来的“望春风”。
|
|
|
|
|
| |
| 11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张子凯,还丰子恺呢!他爸怎么给他取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想着他的名字我忍俊不禁,我觉得他应该叫‘张大镖’之类的名字才适合,看他那模样,明显就是当保镖的。
这时腰上的呼机又响起来,我才想起忘记给家里回电话了,于是赶紧起身,朝学校走去。
还没迈出几步,我便看见迎面走来几个人,大约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可能如我一样,呆在学校里无事可做,出来闲逛的。他们趾高气昂、肆无忌惮地在马路上大摇大摆地走着,我见惯不惊,一看便知道是那些喜欢惹事生非的人。我没有在意他们,依然走我的路。
可是,世上就是不缺喜欢调三斡四的人,当我们相遇时,他们其中一个人故意将我肩膀撞得生疼。
“没长眼睛?”一个染着黄头发如我一般大的男孩子边推着我边质问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满脸堆笑道。
“不是故意的?”黄毛继续推着我,仰起了脖子,好像眼睛长在喉结上似的,“不是故意的就算啦?”
“方兴东,算了,走了。”
“就是这儿子!跟代芸……”我听见他们后方有个人指着我说。
闻言他们开始逼近我,像债主雇来的打手,看这势头我知道遇麻烦了。我赶紧拿书抱在胸前,两胳膊护着肚子。
“你小子好吗!代芸你也敢动?”黄毛开始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说,我看见他手腕上戴着铁链,如镣铐一般。
“代芸和我只是同桌,再说我好像不认识你吧。”说完我咬紧牙齿,舌头抵住牙根。
“不认识?哼,”他转过头去朝后边的人嬉笑道:“他不认识我。”
“今天老子就让你认识认识。”说罢就一巴掌挥过来。我早有防备,一偏头,躲过了。
“还敢躲!”他没有打着,恼羞成怒,又一巴掌扫过来,我趁机用胳膊挡住,将他向后推去,他踉跄两步,被后面同伙扶住,我趁机撒腿就跑,我想镇上的派出所就在游戏厅前方不远处,他们应该不敢在派出所旁边行凶。
我不敢回头看后面是否有人追上来,只拼命地狂奔,被他们逮住肯定会被砸烂。路边的树影“嗖嗖”地朝身后刷过去,这疯狂的速度让我喘不上气来。
还未奔到游戏厅边,我看见前方有个身影正向我走来,是他,张子凯!但在这危机存亡的时刻,我哪能理会他,径直朝派出所方向冲去。
“喂,喂,喂喂!”我听见他在叫我。
“站住!姓方的,我弟弟你敢动!刘斌——”一声大吼响彻我身后,我忍不住朝后看看,只见那帮人已经在他面前停下来了。
“你过来。听见没有!”他又朝我大喊一声,阴沉沉地皱着眉头。
我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支在膝盖上,不敢挪动。但看那帮人好像不敢惹恼他,我顿时失去了对危险的警觉,慢慢地走过去,路灯下他眉梢的影子遮住了眼睛,仿佛那是望不尽的深隧。
他右手往我肩上重重一搭,一把将我揽进胳膊下,冲他们道:“这是我兄弟,有什么话就当着我的面讲清楚,明人不做暗事,你们人多势众,欺负人算什么!”
“告诉你弟弟别太拽,张子凯。”黄毛仰着头底气十足地说。
“是你们先动……”我还没有说完,张子凯捏捏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讲话。
“方兴东,我兄弟是好学生,根本就不是混的,许多东西他不懂,要是他不对,我代说声抱歉,请你原谅,算给我点面子,这事咱就不提了。”张子凯低着眼皮说,没正眼瞧他们一下,像在自言自语。
那些人不吭声,也不让开。过了一会儿,领头的黄毛说:“张子凯,今天看你面子,算了,告诉你兄弟,最好是放聪明点,也别打代芸的主意,他要是敢,我决不会客气,走。”他一扬头,转身带着那帮人扬长而去。
我突然想起来,他们其中一个人就是前几天在门口等代芸的那个家伙,他肯定以为我在追代芸,这简直荒唐!他就是把代芸白送给我再搭上十万块钱,我还不要呢。
“你泡代芸那个没壳的蜗牛了?你不是在泡大班长吗?”张子凯扬起嘴角问我。
“谁啊?那娘们,性格变态。”
“嘿嘿,英雄所见略同,那傻B泡她两年了,连根蜗牛毛也没拨到,人家心里向着李飞呢。”
“她喜欢李飞?”
“有些东西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
|
|
|
| |
| 12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我笑道:“原来是这样,你怎么叫她是蜗牛啊?”
“她喜欢瞪人呗,眼睛像要冒出来似的。”
“呵呵,刚才多亏你,谢谢啊。”
“说这话就见外了,一个班上的,哪能看着别人欺负?下次看见这些人走得远远的,别招惹他们。”
“我哪敢惹他们啊,我敢吗?他们故意在路上撞我,撞了还要打人,我只能跑了。”
“姓方的越来越嚣张了,哪天惹到我头上来不让他脑袋开花!”说着拍拍我的背,邀着我往回走。
他的个头比我高出一大截,我的眼睛水平看他时,只能见着他下巴上“良莠不齐”的胡茬;他粗粗的胳膊像是故意压在我肩上,重得让我肩膀发酸,我轻轻扭了下腰身,比较自然地挣脱了,退到他后面。我发现自己的心跳在急剧地加速,我深深吸了口气,扭头看着远处黑嵬嵬的山,如果那是一个男人的胸襟和力量,我想依山而眠。
“走路怎么这么慢,快点啊!”他停下脚步,伸开手臂道,像是在迎接应该被他庇护的弟弟归来,他的怀里是最安全的避风港。
我乖巧地钻到他的手臂下,笑着说:“你腿长,一步抵我两步。”
“那我每下只走半步好了。”
他将我向身边搂了搂,我全身都开始发烫了,两手紧紧攥住《全唐诗》,生怕它掉了下来。
我从未被任何男孩子如此这般搂过,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周身都散发着朝气的高大威武的男孩子,此时此刻,我别无所求,只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让我就这样依偎在这个大男孩子宽大的怀里一直走下去。前方有两盏雪亮的灯迎面开来,我伸手挽住他的腰,将头向他的胸膛处挤了挤,轻轻地把他挤到了公路的外侧。就在这一刻,我感觉心脏就快跳出了胸膛。
“周蕙芳还不错,只是假正经了点,小子要好好干。”
“瞎掰啥呢?我没那意思。”
“这话说给谁听都没人信,瞧你俩整天眉来眼去,暗送秋波,我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不信拉倒,清者自清。你呢,是不是想要找潘婷啊?要不要我跟她说一声?”我调侃他道。
“潘婷?那个非哺乳类的动物!算了算了,干脆让我折五十年寿好了。”
“那李维佳呢,怎么样?”我故意找了一个胖女生逗他。
“你是不是审美退化啊?唐朝啊?她根本就是个母河马进化过来的嘛,鼻孔朝前长。”
“哈哈哈哈……真缺德,人家又没有得罪你,这么损人家干嘛。”
“哪什么缺德不缺德的,我就这样,喜欢说笑呗。”这时路边人家传来了刘欢的“绿林好汉”歌,他轻声地跟唱着,跑调跑到了平流层: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啊……”
我跟随着他合唱起来,不断地想把他的跑调声拉回正道上,他却越唱越大声,调却越跑越远,从平流层升到了电离层。吓得路边的虫子都闭嘴了,可不知谁家的狗却公然反对,狂吠个不停,我们闻声都哈哈大笑起来。
只一会儿工夫,我们已经走到了学校的门口,他拍拍我的后背,说声“我回去了”就头也不回地走到他住宿的地方,我则站在铁门边一直等到他消失才跨进学校。
“傻里傻气、疯疯癫癫的,”我想,“不过他人还不错,挺有味道的。”
我给家里回了电话后,就无事可做了,想去看书,却发现教室里没通电,回宿舍去又睡不着觉,还不如翻进插着“禁止践踏,违者罚款”牌子的花坛里找蛐蛐呢。大丈夫做事雷厉风行,说干就干,于是我跃过了铁栏,扑倒在草地上,拔开花丛找蛐蛐。我一向遵纪守法,这是我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心里顿时升起做贼后的快感。但我找了半天一无所获,于是我脱掉鞋子,在草地上擦着光脚板,用脚趾丫夹着青草一根一根地拨起,直到看见有个老师模样的人走过来,我忙滚到一边,抓起书和鞋子,纵身一跃,跳过了拦杆,飞贼似的窜到了黑暗处,赶忙套上鞋子,冲出了校门。我觉得自己今天肯定是吃错了药,发神经了,或许是被张子凯身上散发的诱人气味给刺激的,或许是上天将要给我安排一件拯救全人类的大事?
“去哪呢?十三中怎么把学校建在这么远的地方,无聊死了!”我抱怨着,径直过了马路,闲逛起来。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张子凯居住的那幢房子前,我踮踮脚,瞪大眼睛搜寻每一扇窗户,想看看他住哪个房间,却没有发现他的踪影,我只好失望地往回走,无精打采地踢着路边的石子,顺着小石头滚去方向,我忽然看见张子凯从学校一旁的小商店里走出来,我停住脚步,四下里张望着,见没人,忙闪到路边的田埂上,绕过他住宿的房子,估摸着向左边走了一段路,又转身向右。我低着头,佯装着在想问题。
“近了,近了”,我边算计着边调整自己移动的速度。
一切都如我在脑中设计好的画面一样,我们在他的房子正前方相遇了。
|
|
|
|
|
| |
| 13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哟?你呀!干嘛呢?”
“没事,现在也睡不着觉,出来逛逛呗。”我笑呵呵地回答。
“进去坐坐吧?我这儿很凉快的。”他一拍我肩膀,不容我分说,已经推着我进去了。我感觉到那只手上蕴藏着无穷的魔力,这让我无法抗拒,无法逃离,但我心甘情愿就这样被他俘虏。
他住在最下面一层,需要通过一条长长的黑暗楼道,楼道里没有灯,我必须用脚不停地试探着前进。当他打开的房门开亮灯,一个崭新而明亮世界赫然展现在眼前。淡黄色的床单上整齐地叠着橙色的毛毯,有棱有角,像是在部队里训练过;枕边是个大大的玩具狗“史奴比”,斜靠在墙上;床的左边放着一个小书架,有条有理地摆着形形色色的书;书架下面放着一个篮球,虽然显得旧了些,却被擦得干干净净;床的右边便是他的书桌了,上面放着便携CD机和几张孟庭苇的CD碟。
“随便坐啊,别客气。”说着递给我他刚买回来的饮料,“没什么招待,喝这个吧。”
“冰茶?我不渴,也不是很喜欢。”我客气地推托着。
“那你喜欢喝什么?可乐行吗?”
“好吧。”
“你等着啊,我去买。”说罢便冲出去了。
“喂,你去买?不用了。”我以为他这里有现成的,哪知道还要麻烦他跑路。
“没关系,你等着。”他的声音由远处传来。
“这个家伙,真能跑。”我摇头笑笑,翻起了他的书架。
“《神雕侠侣》、《笑傲江湖》、《雪山飞狐》、《护花铃》、《白如云》,这么多武侠,难怪会打架。”
接着我又看下面一格的书,着实吓了我一跳:《三国志》、《后汉书》、《史记》、《说文》……这些书我平时都不敢翻的,他看得懂吗?大概也像我一样,摆在书架上吓唬外人的吧。
片刻工夫,他大汗淋漓地奔回来,塞给我一瓶冰镇的“非常可乐”,说:“喝咱中国货!”
“谢谢,你太客气了。”
“没什么的,到我这来就是给我面子吗!”说着他一仰脖子,大口大口地猛灌冰茶,结实的喉结一上一下地跳动着,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成熟男子的气息。
“你一个人住?”
“是啊,叫李飞那臭小子一起住,他不来。”
“你一个人住这里不怕?”
“怕?我还没怕过什么呢。”他笑了起来。
“你不怕蛇从外面钻进来?”我指指窗户说。他的房间一边在马路下面,一边在田地上面,算是半个地下室,窗外是一片红薯地,通风凉快,不过晚上一个人看着黑漆漆的窗外却是有点毛骨悚然的。
“蛇嘛,有一次钻进来一条,我把它放了,那东西你不惹它,它是不会咬你的。你要是打了它,它会记着,下回再碰上准不放过你。”
“你是不是《狂莽之灾》看怕了?”
“本来就是吗!那些东西是有灵性的。”
我越发想笑了,说:“你居然相信这些?那你打人呢!人就没有灵性吗?”
“我哪还敢打架啊,再被班主任逮着一次,就要开除回家了。”
“吓唬你的,哪能说开除就开除,你很怕他?”
“是啊,不怕不行啊,生杀大权在他手里,我就怕他。”他好像被揭了老底后跟我赌气一般。
“我只怕大莽蛇,还有我爸,老师么我从来就不怕。”我颇骄傲地说。
“你成绩好呗,当然不怕,像我们这些渣滓哪敢惹他?”他低着头,把易拉罐捏得“叭啦叭啦”直响。
“干吗这样……作贱自己呢。”我安慰他道:“班主任是哪门子葱啊!等有钱了,我一定买辆劳斯莱斯把他的破夏利压成铁饼。”
“哈哈哈哈……有创意!”他绽放出顽皮的笑容,浅浅的酒窝上划出弯弯的一条痕。
“你也是追星族啊!喜欢孟庭苇?”我见他桌上摆着的CD光盘全部是孟庭苇的专辑。
“我才不追星呢,小孩子干的事了,只不过喜欢她的歌而已。”
“我也挺喜欢的,主要是歌词写得好,总有一种淡淡的忧愁和哀伤味,她的嗓子挺适合唱这种歌的。”
“是啊是啊,听得都让人陷进去了,爬不起来,你喜欢哪一首?”
“风里的梦。”
“为什么?知道这首歌的人不多呢,又不是主打歌。”
“因为我喜欢这歌词。”说着我唱了起来:“越过山,横过海,拾起我散落在风里的梦,多少的往事已成空,下一个日出日落,为谁停留。太多别人的传说,为何没有我的梦……”
|
|
|
|
|
| |
| 14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你唱得挺准的,我们班就我一个人喜欢孟庭苇,跟他们谈论,都一无所知,他们就知道那几首主打歌。”他轻轻地捏着易拉罐,傻笑着说:“我最喜欢她的《野百合也有春天》,罗大佑的词写得真好。”
“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我说。
“对啊,野百合也应该拥有春天!”
我越发想笑起来,我觉得这种话不应该出自他之口,按我一贯的推测,他应该是那种张口闭口就是“他妈的……”的人,可一见他那神情我却又笑不出来,他痴望着手中的易拉罐,像一只找不到桉树林而迷茫的考拉,可爱得令人心醉又心疼。他长呼了口气,眨眨眼睛道,“其实她的歌不能听多了,有时候听得人都瘫痪了。”
可能这歌词勾起他什么伤心事了,我又不便多问,于是起身坐到他一块儿,拍拍他的后背,陪他一起看手中的易拉罐。他厚实的肩膀上渗出细小的汗珠,散发着一股淡淡汗味,直奔入我悸动的心里,那气味像麻醉乙醚一般,让我失去了知觉。
我拿起他的CD机,随便放进了一张《真的还是假的》。
“听歌听歌,我得走了。”我把耳机塞到他的耳朵上说。
“一起听吧,我机子有两个插孔。”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副耳塞,替我戴上,又把音量调大了些。
“两个人一起听她的歌才好,一个人越听心里越堵。”他自言自语道,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我还是依稀听清楚了。
于是我们一边听歌,一边找来杂书乱翻,当最后一首《爱情STAY》播放完毕后,已是深夜,我起身告别,他却将胳膊架在我的肩膀上说:“别走了,这么晚,宿舍早关门了,进不去的,就在这儿睡吧。”
“还是回去吧,我翻墙进去就行了,再说你看,你这床实在太小了,挤着不热啊?”
“你睡床上,我睡地下不就成了?”
“真不用了,我……”
“怎么?嫌我这脏不是?”
“不是……行吧。”面对他如此盛情,却之不恭,我只好屈从于他。
他将床上的竹席子铺到地上,又从床底下抽出一卷新竹席,两手夹住边角,一扬胳膊,那席子便笔直铺开,平整地贴在床上。他趴上去,右手在席子上一排一排地抹来抹去,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几处翘起的竹篾,他用小指甲撬起它们,轻轻一掰,放到左手中,然后一起把它们扔到了纸篓里。
“明天还要上课呢,睡吧。”他说着便往地上一躺,又戴起了耳机。
我坐在床上,看着躺在床边的张子凯,他闭着眼睛,在地上睡成一个“大”字,我想,要是他脱了裤头,那便是个“太”字了,想着脸上不禁发烫起来。
“我也想听。”我略带点嗲声。
他笑笑,撕开本并在一起的两只耳机,递给我一只,“给。”
“干吗撕呢!桌上不是还有一副吗?”
“我懒得拿。”他笑道:“我们俩听一副。”
我忽然发现他微笑的样子似曾相识,好像是在某次梦中见过,或者上辈子我们认识?我不禁也弯起了嘴角说:“做个好梦。”
他微笑着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关了灯。
我摸着那被撕成两瓣的耳机,激动得久久不能入睡。
高三年级是没有星期天的,全中国都如此,班主任如是说。
我们星期天只有四大节课,每节一个半小时,课间休息十分钟,不仅我们忍受不了,老师也坚持不住,所以他们干脆拿套试卷让我们考试,时间是三个小时,谁先交卷谁先放学。老师们才不愿意坐在教室里监考,都躲到教导处的空调房里享受去了。
第一次考的是物理,这是我的最强项,所以做起来得心应手,一个多小时就大功告成。趁着物理老师不在,我想提前交卷,出去透透气,又怕别人说我招摇,只好老老实实地坐着。于是我想找本课外书打发这无聊的时间。刚挪开书包,就看见一张漂亮的卡片恬静地躺在书本上。我翻开卡片,里面夹着一块洁白的小手帕,我拿起它,一阵茉莉香味便扑面而来。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生日快乐。
“生日?今天是我生日?”我迷糊起来,仔细想想,今天还真是农历六月十八呢。谁会记起我的生日,还会给我送手帕呢?我只告诉过周蕙芳一人,难道是她不成?可是字迹又不是很像。我朝左边看看,周蕙芳正在认真地做题,根本没在意我的反常表情,于是我用小手帕擦了几下额头后再看看,她依然还是在聚精会神地做题。
|
|
|
|
|
| |
| 15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怪了,不是她?”我站起来,绕过周蕙芳的背后,尽量不让我的臀部碰到她的后背。我故意用左手很显眼地转着手帕,右手交上试卷,然后猛一回头,看哪个女生在看我,那肯定就是她了。岂知自己打错了算盘,全班人齐刷刷地全在看着我,我赶紧鼠窜了出去。
下午是语文课,班主任他自有他的乐趣,自然不会无聊到让我们考试。我拿出《平凡的世界》,打算下午把最后几章看完。
“你在看什么书呢?”周蕙芳递过一张纸条。
“《平凡的世界》,看过没有?”我回复她。
她又写道:“看过了,我不太喜欢孙少安这个角色。”
“为什么?”
“他有点封建,而且很世故,明明喜欢润叶,却缩首缩尾的。”
“那是没办法的事,在那样的社会环境下,他若是和润叶好就会受到最严厉的镇压,弄不好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罗蜜欧与朱丽叶呢?梁山与祝英台呢?在那样的环境下他们不都是好上了吗?”
“他们不都死了吗?而且那是假的,社会传统是一个大枷锁,人们都已经习惯戴上这个枷锁,不愿意解开,如果有人敢第一个吃螃蟹,下场就会如他们一样。”
“如果他们生活在现代,应该都是幸福的,现在人们都把这个枷锁抛弃了。”
“差不多吧,现在恋爱自由呗。”
我突然又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似乎从周蕙芳的耳根散来,我试探性地轻声问:“你怎么想起要送给我一个小手帕呢?”
她低下头,轻咬着下唇偷笑着说:“没见过你这种的,经常拿书在额头上刮汗。”
班主任对着我们干咳了两声,于是我们都安分起来,乖乖地看书。
最后一节课终于把小说啃完了,大结局令我心痛不已——女一号死了,女二号没有嫁给心爱的人,男二号丧妻……虽然结局意味深长,我却坚持认为这又是个悲剧!为什么作家总喜欢做残忍的刽子手,让相爱的人总不能走到一起?我厌恶看悲剧,却又总是找来悲剧故事,看得如痴如醉,我希望世界上每一个爱情都有大欢喜的结局。
放学时,我收到一封从四中的寄来的特快专递,当我看到信封上那再熟悉不过的字体时,一丝惊慌漫过心头。是他!是谢坤的,他为什么给我写信?他不是极其厌恶我吗?我迫不及待地展开信,快速地扫了一遍。
斌斌:
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吧?你在新学校过得还好吗?
我知道你离开四中完全是因为我,你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我却一再伤害了你。其实那天晚上我们打了最后一次架后,我后悔万分,我多想对你说声对不起,可是陈磊一直不让我靠近你,还打了我几拳,让我不许再碰你,后来我更不好意思向你道歉。今天我终于受不住一个暑假的内疚,一定要向你说声“对不起”。我知道这道歉的话来得太晚了,已经无法挽回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不敢再奢望这句话能让你还把我当成朋友。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想对你说声“多保重”。
……
生日快乐
谢坤
8月7日
我望着那最后的“谢坤”二字,仿佛有利刃刺痛了双睛,只觉得鼻子一酸,堵了一暑假的泪水决开了大口子,一个声音填充了我的整个世界:“谢坤。谢坤!”
我忙用T恤袖口擦了擦眼睛,泪水却一个劲地又奔涌而出,于是我溜到自来水池边,捧了几捧凉水,用力地洗了洗脸和眼睛。哭个啥,没出息!我骂自己。
“刘斌,走,踢球去。”路过的李飞喊我。
“不去了,你去吧。”
“眼睛怎么红了?”
“刚才在路上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事,你去玩吧。”
我来到学校的篮球场边,那儿有大片的树阴,又在风口上,比较适合纳凉。球场边都聚积满了围观的同学,我找个地方坐下,看他们投篮。
谢坤是个优秀的篮球手,只是他常常独自一个人在球场上玩耍,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争抢。而我因为身高的原因,根本不摸那东西,只喜欢踢足球,谢坤他是极力反对的,他担心我在足球场上被人撞伤,于是他经常劝我打篮球,说这有利于长高。
那时我并不奢求长高,这东西先天因素太重要了,我只希望每天和谢坤在一起,陪伴着他学习。然而这个愿望被他打得支离破碎,让我心灰意冷。我常常在心里咒骂老天爷,我究竟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他要惩罚我,让我痛苦地喜欢着一个人,永远都没有希望地喜欢着他,因为他也是个男孩子……
|
|
|
|
|
| |
| 16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我渴望自己能早日恢复成一个健康的人,我怎么能不可自拔地喜欢一个男生?我怎么就这样一点自律心、一点羞耻感都没有,这是违背天理,违背自然规律,违背人类最基本的道德底线的。男人就应该喜欢女人,这是天理。于是我常常在脑中勾勒着这样一个故事:我遇到一见倾心的女孩子,和她一起谱写初恋的乐章。我们能经常传纸条,相约在校外的茶树林里,牵手于日薄的清晨,一起读着英语。有一天,我们的恋情被好事的班主任发现,他给我们做思想工作,不见成效,于是喊来了父母,他们轮翻轰击,让我们划清界限,我们仍然进行着光荣而崇高的工作,从地表转到地下,直到我们考上大学,阴差阳错,大学相隔两地,她没有为自己考上大学而沾沾自喜,反而哭得死去活来,因为她会有很长一段见不到我,我走的那一天,她不敢来车站送我,当火车开动时,我才发现车窗外有她追逐的身影,从此我们便分离了……诸于此类故事的结果,那肯定是主人翁历尽了千辛万苦,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周蕙芳或许就是上天安排来拯救我的那个女孩子吧,我想,不过她那么漂亮,肯定看不上我。
我苦笑了起来,看着篮框底下活跃的身影,忽然发现了张子凯什么时候悄悄上场了,他弓着腰向我这边绕来,正带球上篮,两位高个子同学张开胳膊拦他,他把球从胯下拍到后面,对方后防正准备贴过去,岂知张子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转身,伸出左手,又把球接住,一纵身,在空中扭腰准备射篮,只见面前立着一个巨人正等着“盖锅盖”,张子凯娴熟地直接把球抛向脑后,被队友熟练地接住,他轻轻一踮脚,大约要投三分球了,对方两个高个围过来,却又被他耍了一通,球被扔给了篮板边的张子凯,他只轻轻一伸手臂,一个擦板球轻而易举地拿了两分。我们班同学欢呼起来,张子凯却像一位从西伯利亚猎狼归来的沉默的英雄,两手握拳低着头跑向自己一方。
当他再一次带球上篮的时候瞥见了我,对我扮起了鬼脸,我回应了他一个微笑,他便转身忙着投球了。
一点也不像谢坤,我想,谢坤从不会这样顽皮,总闷头闷脑地打球,理都不理我。真想回四中看看,他是否还总一个人在操场边打篮球,看看整天闷闷不乐的他是否过得开心。
还是算了吧,别再翻开这段往事了,一切都成为过去,就让他尘封吧。我已离开四中,我和谢坤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此生遇见,只能漠然擦肩而过。我不会再对他还有什么依恋,也无从恨他,四中发生的那一切又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
|
|
|
|
|
| |
| 17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第二章 年轮
花季•雨季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一九九六年我考上了闻名遐迩的四中,但成绩并不理想,以一分之差,与学校的实验班擦肩而过。试验班的大名对于每一个初三学生都是如雷贯耳,对我的父亲而言,它基本上就是清华、北大的代名词,因为试验班的学生是千里挑一的,每年中考几万人中,只有前四十五名学生才能被录取到实验班。
父亲打骂了我一个暑假,无论我做什么事他都要嫌长道短,终日把“一分啊,一分”挂在嘴边。后来我得知自己的理、化成绩在四中均排第一,于是我便有了和父亲顶嘴的资本。只要他开口说“一分啊,一分”,我就接着道:“丢分的在政治上,人家考八、九十,我都没及格,一背政治你就让我背英语,一做政治题,你就让我做数、理、化,买一大堆题罚我做,做到下辈子也做不完,哪有时间背政治,我早就告诉你政治也算分的。”
父亲自知理亏,但他紧握对我予夺生杀的大权,便用他的鞭子说话,鞭子底下只有他的理。后来父亲去学校疏通,想让实验班破格录取,学校考虑我情况特殊,就答应下来,但要多收一万块学费,我哪里肯如此丢人现眼,誓死捍卫着我的尊严。我想什么班级都一样,高考又不用考政治,只要自己不贪玩,在语文和英语上下狠工夫,定能旗开得胜,把试验班的人统统击败。
如我所愿,我被任命为学习委员,这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的宝座。其实我想当班长,因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学习委员,想换个口味。至于我们现任的班长,我对他没有一点好感,他姓谢名坤,是一个大块头,成绩中等。我觉得班主任应该让他担任体育委员或是劳动委员才对,班长嘛,应该很能干,并且成绩好,可是谢坤每天除了看书和喊几声“起立”外,似乎就是以打篮球为生。班上的事情基本上被我一个人承包了,从排“值日轮流表”到抄同学们的名单给授课老师,从收发每一科的作业本到填写每天的考勤表等等,无不让我手忙脚乱。于是我对他又多了些怨恨,经常在心里骂他是吃白饭的。
在离学校两公里处,有一个水库,同学们都如我一样,喜欢玩水,却又苦于游泳池票钱太贵,于是我们经常偷偷在放学后去那里游泳。至于谢坤,我从来就不叫他,既然他不爱与我们厮混,我也没有必要去巴结讨好他,他自有打篮球的乐趣。
还记得第一次劳动课上,几个班干都忙得满头大汗,唯独不见谢坤的踪影,我去水池边拎水归来时,看见他独自一人正在篮球场上大汗淋漓地拍着篮球来回奔跑,于是索性放下桶,双手叉在胸前瞪着他。而他似乎并不当我是个活物,瞅都没瞅我一眼,两手交换着拍球转圈,像是蒙着眼睛拉磨的驴子。
“喂,大扫除呢!”我板着脸喊他。
他没有理会我,笨拙地转来转去折磨着那只篮球。
“没听见啊?就缺你了。”
见他依旧对我不理不睬,我火了:“你这个班长怎么当的?什么事都不做,像个班长吗?”
“你要是想当你就当啊,有人比我更稀罕呢。”他边投篮边说。
“你放什么屁?占着茅坑不拉屎!”
“姓刘的,你给我识相点!”他停下来,藐视着我道。
“没空跟你扯,鸟人!”我拎着水,边走边骂,“蛤蟆一张嘴,口气就是大!”
当天晚上,我便向班主任反映了这件事,如果谢坤他死不改悔,我想这个学习委员不当也罢,凭什么他班长分内事都不做,都赖着我?
“这事我跟他讲讲,他还是很有能力的,从小学起就一直当班长。”班主任说。
考上四中的学生,哪个不是当班长或者学习委员的?我愤愤不平地想。
“你们还要多关心关心他,父母刚刚离婚,对他有些影响,我让他当班长,是想让他振作一点。”
“啊?”听到班主任这番话,我大吃一惊,心中忽然对他生出许多怜悯来。
从这之后我便不再埋怨他,不时地还主动找他答讪两句,人心都是肉长的,久而久之,我们便化干戈为玉帛了,成为了好朋友,他也渐渐从家庭不幸的阴影中走出来。
高二的时候,我们在校外租了间房子,无论吃饭、看书、睡觉都挤在一起,形影不离。我们共用脸盆、毛巾,有时候连牙刷都不分彼此。要不是他的个头高出我许多,我们怕是要穿一条内裤了。平日里母亲给我买了什么滋补品,我总是一点不剩全部搬到学校里和他一起分享。我们称兄道弟,出入成双,成为心腹之交。
|
|
|
|
|
| |
| 18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如果仅限于此,我们必是天底下最好的一对朋友之一,但我对他的友情却多了一点其他成分。我喜欢他,超越了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每当我看见他与其它人有说有笑时,我便会酿出一肚子醋,气得不想理他,甚至会跑过去挖苦对方几句,让他们不欢而散。我喜欢看他在夏日赤裸着上身,喜欢和他一起去水库里游泳,因为那个时候他穿得最少。我从不知这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大约是深厚的友谊吧,我从不知做朋友能亲密到这个份上,便一味地放纵着对他的喜欢。我经常幻想着他一丝不挂的模样,有时盯着他的裤裆处发呆,每当这时,心跳总会急速加剧,唾液像是渗出的泉水,大量分泌,怎么也止不住。
这种感觉,我早在初二时就有了,记得第一次看那些黄色书籍,一遇到对男方的描写就热血沸腾,一看到描写女方的那些淫荡的省略号就全部跳过。我总在脑中勾勒着大人那长满茅草的器官的模样,那时我以为是因身体刚刚发育,下身的茅草刚刚发芽,想看其它的男子是否和我一样罢了。岂知这种渴望越来越强烈,以至于那些黄色书刊中的男主人公完整地在我梦里不断地浮现,我们拥抱在一起,我为他做种种下流的事,因此梦遗了许多次。我怎么了?我怎么会不想女性的身体而总是一味地想男性?或许这是成长的经历吧,我想。
因闭塞的环境制约,除学习以外的信息,我都极难知晓,终于有一天,我在汽车站里的书摊上买了一本不入流的杂志,以消磨候车的时间,一篇讲述同性恋的文章让我豁然开朗,从此我便认识了这三个字:同性恋。后来我疯狂地在大街小巷偷偷寻找同性恋相关书籍,却总是一无所获,而我所读到的关于同性恋的文章除了暴力,除了变态,就没有别的信息了,我想,同性恋或许是一种精神上的病吧。
我是同性恋吗?我的病能治好吗?这讳莫如深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我,让我郁郁寡欢。
和谢坤在一起住了半年多,我们都是各睡各的床,高二下学期开学后,我借口天冷,要和他挤在一起睡,他欣然同意,于是我每夜都会在他熟睡后,悄悄从背后抱着他,轻吻着他的背脊。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三更半夜里,在他开始打鼾的时候,悄悄亲吻了他的额头,那男孩子特有的体香,如冰毒一般,一沾上就戒不掉,引我走上了一条飘飘然的不归路。
我一发不可收拾,在他的整个脸上亲吻了个遍,耳朵,眉毛,鼻子,嘴唇……我就这样荒唐地丢失了我的初吻。
他在迷糊中醒来,我假装睡着了翻身,以掩其耳目。如此这般过了几天后,我每天上课都精神萎靡,因为晚上过于兴奋,通宵都睡不着觉。我一直当他不知道这个秘密,直到有一天,不知是月球的引力影响还是地磁紊乱,我做了一件更大胆而荒唐的事,拿着微型手电筒,悄悄拔开他的内裤,看他……顿时心脏快要跳到了嗓子眼,手一抖,电筒正好掉在了那一丛茅草里,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夺了电筒,又假装着翻身。他醒来了,稀里糊涂地拉上内裤后,又呼呼大睡,我一身冷汗,那擎天一柱差点就被吓得阳萎了。
此后谢坤一直郁郁寡欢,我想问他有什么心事,又怕自己捅了自己的篓子。终于有一天,谢坤开口了:“刘斌,我想搬宿舍里去住。”
“为什么?”我一脸惊慌,莫不是他真的知道了?
“刘斌,有些事情还是不说出来得好,我只想对你说一句,你要自重。”他很认真地说。
“你别走,你要是搬回宿舍我也搬回去。”我低着头,像偷了父亲抽屉里的钱,被发现了一般。
“你是不是同性恋?”
他怎么会说出这三个我最忌讳的字眼?我怔住了,摇摇头:“不知道,不是。”
“你买的那些杂志,折了页做记号的文章,全是讲同性恋的。”
我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呢?为了挽回我们之间的友谊,我跪在他面前,放弃了一切伪装和尊严,痛哭地求他不要离开。
“我也不想这样,让我静一段时间好吗?你也好好想想,为什么做同性恋?你难道不知道这很恶心很变态吗?叫我怎么还跟你一起住?”
……
也许这本应该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两个不同路的朋友最委婉的结局,而我已经习惯了每天与他在一起的日子,生活中突然没有了他的参与,一切都无所适从了。于是我割破自己的无名指,给他写了一封血书,请他原谅我的过错。
|
|
|
|
|
| |
| 19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然而这血书如泥牛入海,一去无消息了。
后来,我无意中发现他的课桌里有一张血液检测报告,HIV,阴性。再后来,班上便开始有“刘斌是同性恋”的传言了。
一切都勿须再问,我再次塞给一封血书,上书几个大字:我恨你!还活着吧!没得艾滋吧!!
这次他却出乎意料地给我回了张纸条: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得艾滋,但我知道同性恋都是不干净的,生活糜烂,你才十六七岁,就喜欢玩同性恋,我真没想到!亏我还当你是最好的朋友!
请你以后不要再用血给我写东西,免得传染。不管你恨不恨我,有句话我要劝你的,你也去检查一下吧,不然得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传染给了别人。知道得艾滋病的都是什么人吗?都是同性恋,是老天爷都不容这种事,你还不知悔改!”
看到他的这些话,我直感到心寒,让我更寒透心的,是临近期末考试时,他因一件小事和我动起手来,而我又是个从不愿服输的人,就和他真较上了劲,可我怎么是身形如彪的谢坤的对手,他一个背摔,将我的头磕水泥护栏上,顿时血流如注,我顷刻间就失去了知觉,在医院躺了两天。
因这事,他受到了警告处分,而班上的那些流言也越传越凶,我走到哪都抬不起头来,而谢坤,也从此变得沉默寡言。本是金石之交,却以凶终隙末,互相伤害而草草收场,因我是个同性恋。
高二那年期末考试,我发挥的异常出色,考了全校第五名,被学校暂定为几个保送的名额之一,班主任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他高兴得第二天就大放血,花了一万多块钱买回了我一直想要的奔腾Ⅱ电脑。但我想四中是呆不下去了,我打算转学到水平仅次于四中的十三中,父亲自然暴跳如雷,一百个不答应。
“念着好好的,要转什么学,人往高处走,水往底处流,你要是想转到试验班,老子就是倾家荡产也给你畜牲念,你去什么十三中!”
我只得改变战略,向母亲求道:“妈,我在四中压力太大了,我受不了,我都快疯了,从小到大都是爸爸说了算,就让我自己决定一次,我不会给你们丢脸的,你儿子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
我绝食了两天,父亲还不心软,然而天助我也,我感冒发高烧了,趁着医生离开之际,我拿出嘴里的温度一看,呵!高烧啊,三十九点五度。我迅速将它在衣服上使劲一磨擦,再塞回嘴里,医生回来时看到温度计上的指示,惊呆了:“四十一点五度!到极限了,有生命危险啊!”
“妈,要是爸不给我办转学,我就不打针吃药,我情愿死在这里。”我坚定地说。
母亲吓坏了,赶紧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这事才算成了。
这一年,学校里流行一本叫《花季•雨季》的书,这一年,我十七岁。
|
|
|
|
|
| |
| 20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荆棘藤
“嗨!发呆呢?”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我一愣,抬头望见胳膊下夹着篮球的张子凯,正大汗淋漓地微笑着。
“没,没什么,你打完了?”
“完了,瞧你傻的,走,吃饭去,我请客。”
“不用了,宿舍里还有泡面吃。”
“罗嗦!等我一会,我去擦个澡,换件衣裳,十分钟就好,校门口等我啊。”
“行,那快去快回。”
他一松胳膊,篮球落在了地上,他一路左右摆弄着篮球跑到对角处,然后用力一拍,那球窜过了头顶,他轻轻一伸手,五个指头娴熟地托住了,回头向我挤挤眼睛,一转手腕,篮球便飞旋起来,被他锁定在食指尖上,向我炫耀一番。
十分钟后,我买了两瓶汽水在校门口等他,却久不见其踪影,只剩二十来分钟就要上晚自习了,于是我赶紧跑到他住处,钻进通往地下室的楼道,一阵百合花夹杂着肥皂的香味扑鼻而来。
当我敲开房门后,看着张子凯只穿着一条乳白色的内裤,似乎稍小了些,紧紧地绷在臀部。他双手提着长裤,伸出一条腿,套进了裤筒里,再伸出另一条腿,利索地插了进去,我发现他整个腿上都是片肥沃的草原,发达的皮腺提供了充足的养分,让这些毛草长得乌黑而亮泽,一直蔓延到大脚趾的中关节。
“裤头里面的毛应该比外面更茂盛吧。”我想,禁不住朝他的私处多望了几眼。
“坐啊,愣站着干嘛?我倒下水”说罢他拎着水桶“咚咚咚”地上了楼道,连T恤也没有穿,光着上身。
我见他的运动鞋倒扣在地上,袜子扔在一旁,于是我把鞋子摆到窗台上晾一晾,把袜子钳起来和着脏衣服一起塞进盆里,再胡乱地倒上一堆洗衣粉,用拳头擂几下,便大功告成。
他倒水归来,见我双手沾满了泡沫站在盆边,惊讶地瞪大眼睛问:“你怎么洗我衣服?”
“先泡着,等晚上轻轻搓两下就干净了。”我咧开嘴巴笑道。
“我准备明天才洗呢,尽帮倒忙,晚上要去玩,没空洗。手还不拿水冲冲?赶快去吃饭,要上课了。”说着他将我的两只手腕一抓,拉到桶边,舀水将我手上的泡沫冲干净。我从没有如此心甘情愿俯仰随人,尽管他生硬地捏得我疼痛不已,但我任由他摆布,似乎是在享受着这种疼痛。他光溜溜的肩膀贴着我的脸颊,皮肤上的香皂味被他的体温蒸发,和着男孩子特有的气息漂浮在空气里,攻陷了我的鼻腔,我感觉心跳明显有力起来,鼻孔里气体急速地出入着,喷在他的胳膊上“呼呼”作响,我长吸一口气,屏住,让这诱人的气味完全被肺部吸收后,下意识地用脸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咽了咽口水。
“瞧你这样就知道不会洗衣服,你看你,哪有把袜子和T恤泡在一块儿的?”冲干净泡沫后,他用巴掌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脸颊道。
“那以后你教我好了。”
“可以啊,以后我的衣服你就全包了,我来教,你动手。”
“不行!哪有这便宜事,付钱,十块钱一件。”
“去,抢劫啊,还没嫌你洗得不干净呢——以前衣服谁给你洗啊?”
“我妈妈呗。”
“我说四中呢——噢,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们班的女生抢着洗了!”
“屁!哪有啊。”我觉得自己受了不白之冤,赶紧解释道,“我长得这么丑,才没人喜欢呢。”
“哟,哪丑了?挺帅的。”
“果真?”阵阵暖流顿时在心里回旋,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说我长得帅。
“逗你干嘛,你头发要是再长一点,就更好看了。”
“那我就留长一点了。以前在学校,衣服都是带回家给我妈妈洗,四中又没有十三中这么远。”
“懒虫!”
“我怎么洗也没我妈洗得干净!”我故作羞涩状笑道。
匆匆收拾一下屋子,我们便急急忙忙地跑到饭店里要了两份鸡蛋炒饭,还没吃到半截就听见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子凯拉着我,超轶绝尘般一路飞奔到了教室。
他和李飞一样,大大趔趔地闯进后门,而我只能侧着身子,低着头,半横半竖地绕过周蕙芳的后背,轻轻地坐下,唯恐惊扰了四周已经进入学习状态的同学们。两边的“猛女”都在全神贯注地埋头奋笔疾书,至于写什么,一看她们翻开的课本便知——起码是老师两个星期后才会讲的内容。
|
|
|
|
|
| |
| 21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自虐式学习方法!”我摇头笑笑。我从来就不会如她们一样,没日没夜地啃书本,疯狂地抄着笔记,无论哪位老师,不管他讲课多么精彩绝伦,妙趣横生,对我都没有多大的吸引力。况且我觉得自己的分析理解,要比老师讲解的透彻得多。或许是因为自己年少气盛,目光短浅,犹如井底之蛙,过于自高自大了吧。
放学时,周蕙芳对铃声充耳不闻,依然专心致志地做题,我见她一脸大汗,心中不免有些心疼,忽然想给她买支雪糕降暑,于是我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几个大跨跃冲到了寝室前的小卖部,要了一支最贵的草莓味雪糕,我想女生们应该都青睐这种口味吧。
找什么理由给她呢?不用找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她送我一条手帕,所谓礼尚往来,我请她吃雪糕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于是我光明正大又忐忑不安地溜进了教室,里面的同学已寥寥无几,所剩的几位应该都是这个班上最用功的了,我小心翼翼地步近周蕙芳,别扭地将雪糕藏在身后。
“我的《呼啸山庄》还我一晚上好不好?我拿回宿舍把它看完。”我嬉笑道。
“行。”说着她掀开课桌,我趁机马上把雪糕放进去。
“算了,还是给你晚上看吧,我有的是时间。”我抓抓头,向她使了使眼色。
“那我看快点,今天晚上就看完。”她关上课桌,眼睛却直看着埋头写字的代芸。
“我走啦,拜拜拜!”说罢我掉头就跑开了。
当我回到宿舍的大门口时,朝教学楼上看了看,只见周蕙芳洁白的身影在走廊上闪现,她低着头,迅速消失在二楼的楼道口,像个夜间出没在大森林里的精灵。如此灵秀的女儿,怕是南海观音掌中那瓶圣水撒落到凡间的化身,究竟她有多少狠毒的迷魂香,熏醉了我这不解风情的秋蛾,也开始向往那熊熊烈火。
“怎么愣在这儿?看什么呢?”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转过身,看见张子凯和李飞一人拿着一瓶汽水朝我傻笑着。
“唉,看班长呢,你们说老天爷怎么能这么偏心,造出这么标致的人儿,连走路都走得和别人不一样。”我无限感慨。
张子凯噗嗤笑起来:“你傻啦?思春思到这份上?走路还有什么不一样?他是螃蟹啊?走路能横着走?”
“一看你就不是个好东西,看来我们班长是晚节不保了,全校多少风流才子追她都没戏呢,居然栽在你手里了。”李飞道。
“你瞎嚷嚷啥,美女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你看她那长头发,去拍‘飘柔’广告绝对没问题。”
“就她那几根黄毛?飘柔没人买了!”张子凯夸张地大叫道。
“去去去,偏见,她招你惹你了?你就那副德行,不损人家就难受。”
“瞧把你气的,还没说上两句呢,你这家伙也太有种了,来我们班才几天,就敢打班长的主意,不过丑话可说在前头,多少老牛都闻过这嫩草了,可惜都没吃着,你就不嫌弃么?”
“天理昭彰,你们两个都要遭天谴!”我指着他俩的鼻子道,“有那闲心不如去损损那个代芸吧,和周蕙芳比,她可差远了。”
“没劲,她肯定是得了更年期综合症,几个月没来月经了,堵得慌!见谁都不顺眼。”
我咬紧了嘴唇,憋了一肚子笑,不敢看笑得弯了腰的李飞,最终还是无法忍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狂笑起来。
“走吧,出去逛逛,挑‘待魂’去,看把你俩乐的!”张子凯邀着我和李飞并肩踏上学校的中大道。
“今天我过生日呢,不打游戏了,你们又打不过我,请你们吃炸鱼去。”
“哟?早不说,不然我准备准备,给你买蛋糕。”李飞笑道。
“准备啥呢,随随便便的多好。”张子凯说:“要吹什么蜡烛,吃什么破蛋糕的,腻不腻啊?最讨厌吃奶油了。”
“子凯,子凯,”李飞拍了拍他:“大波妹’出来了,‘西苑’(女生宿舍)门口。”
听这话,张子凯将我们推向路边,紧跟着“大波妹”的身后,五音不全地唱起《青藏高原》来:“我看见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一座座……”
“错了错了,是两座山!”李飞道。
“铁屎!你唱啊?那不就被她知道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好奇地问。
“笨死了,当然在唱‘大波妹’的两个波大了。”李飞回答。
|
|
|
|
|
| |
| 22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我赶紧拿开肩上张子凯的手,站到后边,仰着头直愣愣地看着天上,不敢笑,怕自己会笑得噎死。
“打个谜语给你们猜,大奶女人掉进煤矿里,猜一国家名。”
他俩想了想,摇摇头。
“波黑!笨。”
“哈哈哈……你这个更绝。”张子凯笑得也直不起腰来。
这一晚张子凯买来许多啤酒为我庆祝生日,而我的酒量本就小得可怜,自然被他俩灌得异常惨烈,三杯过后,只觉得天在旋地在转,头晕得像在脖子上扭了一圈。但他俩却没有丝毫醉意,不停摸着我的头问“不行啦?不行啦?”
“不行了不行了,我站不起来了。”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去的,半夜醒来时,看见头顶亮着一盏灯,自己正躺在张子凯的房间里,我们三人都睡在地上,我夹在中间,和李飞背靠背,和张子凯则面对着面,他的胳膊垫在我的脖子下,浓浓的酒气随着粗重的呼吸,一阵一阵喷在我的脸上。他的胡须半生不熟,带着几份稚气,胡乱地伏在嘴巴的周围;胡须的上方挺着高高的鼻梁,两边匀称地勾勒着闭起的眼睛,在浓黑而茂密的眉毛下,显得格外楚楚。我伸出手来,用大拇指轻轻地捋着他的眉毛,一下,一下……
次日清晨,我在张子凯的“哇靠”声中惊醒,我们都睡过了头,顾不上刷牙洗脸便夺门从红薯地里的小路狂奔到教室。不幸的是,班主任就守在教室门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在一顿痛骂之后,他罚我们拿着书站到走廊上念——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受这样的款待。
待班主任走后,我按捺不往内心的欢喜,对着他俩扮起鬼脸来。
“你还笑得出来!嘴巴张得像粪桶。”张子凯嬉骂道。
“瞧你俩跟丢了钱似的,不就站一下嘛!”
“你当然无所谓了,李钟馗(班主任)说不定又打电话给我妈了。”张子凯一脸晦气道。
“谁让你昨天喝那么多的。”
“不是舍命陪君子吗?”
“陪君子个屁啊,是你自己要喝那么多的,我也被你害得落草为寇了,我可是第一次被罚站在外面。”
“拉倒吧,你顶多就是个小瘪三,算不上草寇。”
我的拳头重重地敲在他的胳膊上,痛得他鬼哭狼嚎。
站了半小时,腿酸软了,我们就半蹲在走廊上,把课本竖在面前,拉起家常来,这比在坐在座位上背书要有趣的多。教室里有人拼命地大声朗诵着英语单词,“satisfy, satisfy”地叫个不停,我们闻声不禁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老师一脸阴霾地跨进教室,夹来了昨天考试的卷子,同学们一阵骚乱。听周蕙芳说这个物理老师是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分到我们学校来的,由于他的成绩出色,一分配过来校长就让他教高三物理(一般情况下,高三的老师都是有多年教学经验的),所以他与其它授课老师有所不同——他一个同学也不认识。
“太差了,太差了!”当周蕙芳喊完“起立……坐下”后他说,“考得一塌胡涂!”
左右两边的“猛女”马上低下头去。
“及格的才十三个,都不到110分,只有一个刘斌130,这样的成绩还想考大学,看你们个个狂妄得狠!考试的时候还闹哄哄。看看人家二班,及格人数比你们班多出一半,上120分的就有四个,九个理科班有七个统出了成绩,你们班倒数第一。”说罢他便将试卷递给周蕙芳,让她分发给同学们。
“那还有两个班是第八第九。”我小声说道。
“给我听好了,这次不及格的人,把卷子重抄一遍,作为第一次课堂的作业。”
“有这必要么!小题大做”我又轻声嘀咕。
他忽然静下来,逼视着全班,眉头拧到一起,勃然大怒道:“谁说的?站起来!”这一声震得我心惊肉跳,我本想站起来认罪,可是看他一脸嚣张的模样,我装聋作哑,不屑理会他。
“不站是吧?”他点点头阴腔怪调一声大叫,“全班起立!”
周蕙芳马上站起,其它同学也陆续效仿。
“是我。”我弹跳起来说。
“其它人坐下,你给我站着听课!”
“站就站呗,谁怕谁啊!”我喉咙里叽叽咕咕。
大约又被他听见了,他一拍黑板擦,吼道:“站着还不老实!
“我怎么就不老实了?”我虽然一肚子怒火,但依然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装作一脸无辜地反问他。
|
|
|
|
|
| |
| 23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现在在上课,你‘叽里咕咚’的说什么话!”
“我觉得考得不好,发火没有用,治病要治根,抄试卷能有什么用呢,又不是练字。”当我说完这句,同学们开始议论纷纷。
“我是老师,我自有我的教书方法,我怎么讲的你们就得怎么做,要是你觉得不对,你可以不来上我的课,物理成绩考得怎么样,都不要怪我,你要是还想继续听,就给老老实实站好。”他阴腔怪调地指着我道。
“我只是想提点建议而已,并不想扰乱您的课堂,如果您觉得我讲得不对,我闭嘴就是了。”我一脸堆着笑。
他便不再理会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开始分析试卷。我才懒得听他讲解,这些千遍一律的试题,我早已耳熟能详,若不是粗心大意急于提前交卷,我可以做到一题不错。半节课过后,我的双脚有些发酸,又因为天气躁热,腿上痒得厉害,于是我弯腰开始在小腿上挠了起来。
“站直了,扭什么扭!”他忽然一声大吼,惊得我一颤。
“天热,腿上痒,抓都不能抓吗?”我气愤难当,反问他一句。
“你给我站到教室后面去,别挡在前面影响后座的同学看黑板。”
我僵着不动,憎恨地瞪着他。
“没听见啊!”
“当老师也不能这么过分,我没怎么着,我就是不站!”说罢我理直气壮地坐了下来。
“哟呵!你狂!你是几两东西!给我滚出教室去!”他食指指着我厉声骂道。
“请你说话尊重点,不要仗势欺人!”我怒不可遏,倏地站了起来,因为从未有老师对我骂过如此难听的话,从小到大,他们对我都是宠爱有加。
只见他一拍讲桌,气势汹汹地跨下讲台,像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瞧这阵势,怕是要和我一决雄雌,于是我攒紧拳头,做好还击的准备。当他冲到周蕙芳的课桌边时,对我的脸上指指点点:“出来,你给我出来!”
因为他的个头比我高,于是我仰着脖子直瞪他,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就他那细胳膊,有几斤力气?他无计可施,顾不得分寸,钻进周蕙芳背后的空隙,扯住我的衣领就往外拖。
“我数三声你不放手,我不会客气的。”我抓住他的手腕轻蔑地说,“一——二——三!”说罢我踩上周蕙芳的凳子一蹬脚,整个身体扑倒在他身上,他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了第一大组同学的课桌上,但他的手依然死死勒紧我的衣领,没有放松。
第一组的几个女生见了鬼似的,立刻尖叫起来,男生们也纷纷走下座位来拉架,张子凯就挤在我和他中间,面朝着我使劲把他的手扳开,他趁乱用另一只手来捶我的头,却被张子凯用胳膊挡了回去,我立刻还击他的肩膀,每拳必中!教室里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在他的手被子凯掰开后,几个男生抱开了我们,他气得不停地点头,嘴巴歪到一边,半天吐出一个字来。
“无法无天!……开除,开除!”
我丝毫不示弱:“你说开除就开除啊?有本事你就让学校开除啊?我要是怕你就改名换姓,跟你姓‘王’。”
“你这样的学生,考大学!我看你就是个痞子!”
我回敬他:“你才知道我是痞子啊?”
他不再与我争吵,面向同学,妄想引发一场和平演变:“物理课大家还要上的话,那么,我不想这个痞子学生出现在我的课堂上,要么,我出去。”
“为人师表,上课打学生,是你的不对,我交了学费,我有权不出去,你上不上课,扣不扣工资,那是你自个儿事。”
听我这话,同学们一阵哄笑,有人还吹响了口哨。突然间大伙儿安静起来,一窝蜂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原来是周蕙芳领着班主任进来了。我识相地低下了头,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再狂啊?”物理老师仿佛看见了大救星一样,神气地推了我一下。
“刘斌!”班主任低沉地喊了一声,我慌了神,长吁了一口气,咬紧牙关,双拳捏紧了大拇指。
“刘斌?这就是那个刘斌?”物理老师惊讶地问班主任,眼睛睁得像灯笼一般大。
|
|
|
|
|
| |
| 24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你想干什么?啊?”班主任锁紧眉头道。
“我没想干什么,骂人他先动口,打人他先动手,我是自卫。”我抬头无畏看着班主任说。
“真是稀奇了!李老师,这个班我是带不了,这就是你们班的好学生!你看着办吧。” 他丢下这句话就灰溜溜地走了,连讲桌上教科书都忘记拿。
“你们继续看书,不许起哄!”班主任向大家招呼着,又眯起眼睛盯着我道:“你跟我出来。”
我蠕动着拳头,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神情自若地跟在他身后。我并不是怕他拿巴掌教育我,也不怕被开除,我今天算是豁出去了,心想开除就开除,大不了被父亲打一顿,再厚着脸皮回四中念书去,我才不稀罕呆在这鬼地方,天天面对那个神经错乱长着猪腰子脸的物理老师。
“啪!”一记声响,我的半边脸痛得立刻就麻了起来。
“像话吗你?啊?你怎么可以这样跟物理老师讲话?目无尊长,他毕竟是老师!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啊?”班主任气势汹汹地小声说。
“他在课堂上耀武扬威的,把我们当犯人一样,不就是物理没考好吗?他要是当自己是老师,他就不会是这个样子。”我捂着脸颊,毫不示弱理据力争道。
“学校不是你刘斌家开的,你非得搞个天翻地覆,让老师怎么上课?连英语老师脾气这么好都说你上课挺闹得很。物理老师或许是要求严了点,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吗?你今天在课堂上的行为,像话吗?居然跟老师打起来?你太自以为是了!你还是回四中去,十三中教不起你这人才。”
我吞了吞口水,直直地望着他道:“你让我回去可以,既然我敢跟物理老师吵,我就不怕这样的结果,但谁对谁错我还是要说清楚的。学校不是我家开的,也不是物理老师家开的,它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不是老师行使特权的地方。为什么只许老师放火,不许学生点灯?他让我们抄试卷,我说这方法不好,结果他就看我不顺眼了,对我吹毛求疵,我不是在这信口雌黄,你可以随便找个班上的同学问问。也许我该尊重他,但他打我了,难道我该把脸伸过去给他打?我只有和他较量上了。班主任,我很崇敬你,知道你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不管谁是谁非,都希望班主任能公正地处理这件事。”
他大约被我最后的蜜糖灌得找不到北,深呼了口气后,轻轻地闭起了眼睛,半晌无语,良久才用力地眨眨眼皮,左手拍在我的肩膀上,不再那般盛气凌人,软下口气缓缓说道:
“刘斌,实话跟你讲吧,王老师年纪轻轻,刚刚硕士毕业,学历是全校物理老师中最高的,分到我们学校里来呢,也是委曲他了,有点怀才不遇。今天,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管四中的老师是如何教书的,如何合你心意的,现在你在十三中,就得按十三中的规矩来,今天即使物理老师有不对的地方,你都要负大半责任,你对他不满,觉得他教学方法不对,你可以私下里和他说,你总不能因此就和他摆擂台打架吧?你总得顾及点场合吧?留给别人面子,也是留给自己后路,知道么?”
“嗯。道理我也懂,班主任,我脾气不好,今天说话可能也冲了点,请班主任原谅。”听这番话,我七上八下的心平静了许多,原以为班主任定会“师师相卫”,没想到他竟然会对我这个犯了错误的学生如此好言相劝,谆谆教诲。或许是因为我的成绩好,他爱屋及乌;或许他自知理亏,不好与我争辩吧。
“好好向物理老师承认一下错误,配合一下他在班上开展自己的工作,王老师的物理非常厉害的,我好不容易在校长那里抢来的,你别搞得我难堪。你成绩好,自学能力强,老师尽不尽全力教,你大概是无所谓,但是你要为同学们想想,不要因为你而耽误了大家,因小失大。”
“嗯,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马上写个检讨,写得诚心一点,写好了就马上亲自交给他,可听见了?”
我点点头,应许了他的要求。
“进去吧,我也不想多批评你,知道你们这么大的孩子自尊心都很强,说多了也没用,来我们班才几天,你看你犯了多少错误了!换了其它人,我早就要见家长了,你进去吧,下不为例。”
|
|
|
|
|
| |
| 25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我转身,低头,侧脸,三步并两步钻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窥视着班主任离开,才敢慢慢抬起头来。班上一片沉静,六十多双眼睛,我想大约都在盯着我吧,于是我站起,转身面向大家,随手在潘婷的桌上拿了本书捏起来。
“今天对不起大家了,耽误了大家的时间,请原谅。”我对同学们鞠了个躬。
“刘斌,你好拽!偶像啊!”李飞得意洋洋地朝我大喊一声,其它同学马上接着拍巴掌。我羞愧地坐下,猫着腰,下巴贴在课桌上,写起我的“检讨书”来。周蕙芳一直没有说话,安分守己地看书,她大约发现了我在注视她,于是支起右手遮住了脸颊,又将辫子从背后拿到胸前轻轻地拨弄着,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倒是一旁的代芸和后面的女生们都封不住嘴巴,小声地对我指指点点,整堂课都不时地发出微微的笑声。
殚思竭虑,我终于写完了检讨书,其言感人肺腑,催人泪下,我想一定能让物理老师看罢不计前嫌,把我的前是后非一笔勾销。欢快的铃声这时响起,我急速地收拾着书本,想在办公室关门之前把检讨交给物理老师,好让他教训我的时间不至于过长,因为午饭时间到了,食堂不等人。
可是周蕙芳却频频地扭头看我,丝毫没有走的意思,我想她定是有话要说,我心领神会地又坐了下来,慢腾腾地整理着课桌里的书本,待同学们走光了的时候,她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声“对不起”,像是犯了弥天大罪一般。
“怎么了?好好的说什么对不起?”我莫名其妙地问。
“我……,喊班主任来没别的意思,我是怕……”
“吓我一跳,我以为啥事呢,笨!瞎猜什么呢。”我顿了顿,说出连自己都感到肉麻的话,“你喊班主任是怕我被物理老师打了,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她微笑着扭过头道:“被班主任一巴掌打得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我皮厚,在外面跟他吵,差点没把他气死。”
“你呀,总是喜欢闹事,这样不好。”
“他错了就是错了,我才不会善恶不明,忍气吞声让着他。”
“你在四中也这样啊?你不怕老师?”
“四中老师才不会这么蛮不讲理呢,老师又不是九头怪,怕他干啥?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知道我最怕啥吗?”我颇神气地说道。
“你爸!”
我瞪大眼睛问:“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 她笑逐颜开。
老天!我那可怜的老底,怎么可以被她知道!这实在太丢人了,我本想告诉她我怕大莽蛇的。
“小姐,瞧你慢腾腾的,又要去食堂排长队了,唉!”
“我又没让你等。”她笑着让开了。
于是我们一起走出教室去打饭,我在她前方有意挺起胸膛,昂起了脖子,像一个凯旋的英雄,为她踏平了一路的坎坷,遮挡了恶毒的阳光,她幸福地享受着一个男孩给予她的一切……而她所能做的,就是每日做好可口的饭菜,站在家门口,等待着心爱的人归来。这是一个典型的古典徽派女子,我觉得自己对她不仅仅是喜欢,更有一种欣赏的况味。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交待了下个星期要重新选举班委会成员和一些琐碎小事,然后就我今天的所作所为义正词严地大肆批评一番,我可怜兮兮地像一个思想先进的社会主义好青年,经过组织的批评教育,终于认清了自己所犯的严重错误,后悔得恨不得自杀。在一顿书面化模式化用词地教训之后,我被他请出来谈谈自己对这重大错误的认识。这是我早已预料的事,于是很坦然地走上了讲台,边回想着早已准备的腹稿。
全班六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向我投来,仿佛是给我自信,但我还是慌了神,不知如何起头,恍忽之间,瞥见张子凯正对我微笑,我朝他伸伸舌头,顿时忘记了一切紧张,浑身舒坦起来。
“今天,我做了一件就教育界的教育者们来说大逆不道的事,”我清清嗓子,双手叉在了讲台上,缓了缓气,“但是我无悔于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即使我从此被开除回家,我也要讲出我真实的想法。心里不服只是嘴上服,为了应付班主任而说些言不由衷而不着边际的话,这不是我刘斌的风格。我承认我不是一个老师眼中的乖学生,更不是我父亲眼中的乖儿子,因为我频频地惹事生非,但我最崇拜的人,不是众所周知的科学家,不是声名鼎赫政治家,而是一个更响铛铛名字——刘斌。”
|
|
|
|
|
| |
| 26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说完这些,全班同学都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他们定是以为我会背诵一遍那毫无意义的检讨书,我很坦诚地朝大家笑笑,他们才缓过神来。后面几排同学中零星地响起了掌声,带头的便是张子凯和李飞,接着掌声在全班波及开来,每个人都喜笑颜开地看着我。
“一个人活着,如果总是被传统的镣铐铐住双手,被条条框框的所谓的规范行事的枷锁锁住翅膀,被遗留的封建顽固思想的桎梏囚住了闪亮的先进思想,那么这个人活着和一具僵尸有什么分别?我们是二十世纪末青年学生,不应该把二十世纪‘姨佬姨太’们还带进新世纪,早就应该让这些遗臭万年的东西进坟墓了。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我们放弃尊师重教的美德,尊师不是盲目地惟命是从,那就永远不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一个闭关自守的人,他常常说的话是什么?‘我吃的盐巴比你吃的饭还要多,我走的桥比你走得路还要远’,可是他吃的盐再多,也只能说明他吃的盐多,不能证明他吃过Hamburger(汉堡包);他走的桥再远,也只能说明他走的桥加起来很远,不能证明他去过London & Moscow(伦敦和莫斯科);同样,一位硕士毕业的老师,我们只能保证他的知识比我们懂得多,思想道德水平就不一定绝对高于在座的每位同学。大家说,对不对?”
“对!”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大声答道。
“我,刘斌,当然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我会争取不断地完善自己,我有缺点大家提出来,我勇于改正,我不会为了掩饰自己的缺点,而变相地去损害他人的人格与自尊心,这样做不但不会使人信服,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在掩耳盗铃。今天,物理老师在课堂上失态地大发雷霆,损害的不仅仅是我与他之间的师生感情,更是一个人民教师的光辉形象!可能有人要反驳说‘他毕竟是你的老师,你不懂得尊重他’。可是我要问,一个德高望众的人,他为什么会受人尊重?因为他首先懂得去尊重别人!他如果他是一个寡德之人,又怎么会受到别人的敬重呢?”
“作为一个人民教师,肩负着教育学生的神圣职责,如果他自己在某些方面都做不好,他怎么还能底气十足地去教育批评同样某些事没有做好的学生?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正人要先正已。”
见同大伙儿情绪高涨,我越说越激动起来,话像是长了脚从嘴里蹦出来。
“我不是睚眦必报的人,我并不是在这里骂物理老师,我知道我的这些话在老师们的眼中很偏激,但可以说,我所说的代表了在座的同学们憋了十几年的心声。在我的家里,都是我的父亲说了算,谁也不能有反对意见,所以我和父亲从来就没有谈过真心话,因为我只要说了与他意见不同的话,他就会大发雷霆,这怎么交流?这种关系怎么改善?我觉得,不管是老师,还是长辈,和我们都应该和平相处,如朋友一般交往。可是许多老师却把学生分成了两类:好学生和差学生,和好学生能像朋友一样说话,和差学生却又是摆出另一幅嘴脸,仅仅因为成绩不好,而给自己的学生扣上一个“差学生”的高帽子,这违背了教育精神,更让同学们之间的交流都产生了隔阂,依这些老师的观点,那华罗庚、爱因斯坦等世界著名的众多科学家,就是不折不扣差学生,因为他们做学生时,成绩都很差。在我的眼里,只有经验不足、教学方法不当的老师,没有桀骜顽劣、累教不改的差学生,只有失败施教者,没有失败的学生!”
这最后一句话赢得了大家一致赞同,掌声经久不息,连班主任在旁边也附和着拍了两下,他微笑地看着我,没有如我所预想的那样,摆出一副铁板一样的臭脸孔。
“可是,不得不遗憾地告诉大家,我写了检讨,我并不是怕物理老师把事情闹僵,结果把我开除回家,而是怕自己把事情闹大,让物理老师因为一件小小的纠纷而影响了自己本份的工作,进而影响了全班同学的学习,我不想做这样一个间接的罪人,等这学年结束了,我再和他争个鱼死网破也不迟。我讲完了,谢谢。”
言毕,我在同学们的笑声中大摇大摆地走下讲台,有人竟喊出了“真牛B”,浑然忘记了站在一旁的班主任。待我坐定后,班主任走上讲台,干咳了几声,班上安静了下来,这时,下课的铃声识相地急促响起。
|
|
|
|
|
| |
| 27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刘斌同学说的呢,也句句在理,今天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也就不多说了。他的这种不畏强势的精神值得我们班每一位同学学习,大家缺少的正是这种精神!但是呢,我要提醒一句,越硬的钢筋就越脆,弯不了,一弯就会断,有的时候做人处事需要变通,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今天的班会课就此结束吧,接下来大扫除还是由劳动委员李飞全权负责。”
班主任如平时一样,双手靠在背后,昂着智慧的的头颅,大步流星地迈出了教室。这时李飞第一个喊了起来:“所有班干留下来大扫除,其它同学把自己的凳子架到桌子上。”
一阵“噼里啪啦”声后,大家陆续离开了教室,有同学经过我的座位时,冲我伸出了大拇指,“牛!刘斌”。我会心地笑笑,盯着周蕙芳,希望从她的口中也能听到几句赞扬的话来。
“小心今天的话传到物理老师的耳朵里,你以后就甭想过太平日子了。”代芸笑盈盈地说道。
“是啊,要是物理老师以后不让你进他的课堂怎么办?”周蕙芳担心地问。
“我还用得着听他的课么?不让上我就不来上呗,一个人躲宿舍里睡觉去。”我狂妄地回答。
“知道你行。”她笑着说。
接下来要“大扫除”,我留在教室里义务扫地,算是帮李飞的忙。他一见我便大声惊呼:“老大,老大!”
“干嘛啊你?我给你扫地呢。”
“你是吃了豹子胆!”
“是狗胆包天!”拿着扫帚的张子凯直起腰来插嘴道。
“你那嘴巴里能不能放点香气出来!”
“唉,李钟馗(班主任)他妈的,这回真窝囊,平时对我们可是蛇蝎心肠,对你居然百纵千随的,唉,成绩好待遇就是不一样。”张子凯无奈地摇摇头道。
“你这个白痴!这叫一物降一物,笨!”
他用扫帚柄轻轻敲着我的头,一字一顿地说:“小,白,痴——扫地吧,你这个长满刺的藤,又能缠又能扎人,世上没人敢碰你。”
“你碰我又不会戳你。”
周蕙芳撒完水后,拿起黑板擦,右手在板面上舞动起来,她乌黑的长辫子随之轻轻摆动,为修长的胳膊伴舞,如扶风弱柳,春江探水,仪态万方。
“喂喂喂,”李飞小声喊我,“又看呆啦?就这么美?”
“好美!”张子凯替我答道。
“班长!”李飞大叫一声。
周蕙芳回过头来问:“什么事?”
“没事。”李飞厚颜无耻地回答,“刘斌要看你。”
她急忙转过头去,完全失去了刚刚的姿态与章法,对着黑板乱擦一气后,扔下黑板擦就跑掉了。我已经无地自容,抓住李飞的衣领一阵猛打,欲把它千刀万刮。
“有病!”见周蕙芳走后,愤愤的代芸底气十足地对着她正擦的窗户骂道。
“呵呵,有人打抱不平了。”我轻声说。
“不是啦,是酸啦。” 张子凯朝我挤眉弄眼道。
“我可是清白的。”李飞一脸无辜。
“乌鸦也不会说自己黑啊。”
“乌鸦也有白的嘛。”我说。
“中国好像没有这类品种吧?要有也是杂种,乌鸦除了嘴稍白一点外,都是黑的。”
李飞瞪着我们,气得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
高三的学习与生活,并没有我曾想象的那般压抑,也没有谁每天诚惶诚恐地算计着高考的日子,大家都把一心思放在学习上,心不旁骛。不过这样的生活也过于枯燥无味,每一天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逝去了,好像谁趁我们不注意时偷走了时间。倒是和李飞还有张子凯在一起的日子让我快乐无比,他们是天生的幽默家,从不知道忧愁,我想等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三人能在同一所大学里上学就完美了,可是由于成绩的原因,这个梦想成真的概率实在太低了。
物理老师没再刁难我,倒是我常常和他过不去,经常在晚自习时拿一些物理竞赛题难他,见他一筹莫展的模样,我有种报仇雪耻的快感,我就是要打击他,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天下第一,省得他上课总是那么不可一世。后来学校又举行了一次物理测试,虽然题目偏难,但我没有丢一分客观性的分数,以几乎满分的成绩位居全校榜首,他便也对我刮目相看,事事都客气了起来。
珠流璧转,玉走金飞,暑假一个月的补课时间结束了,一九九八年的年轮画完了三分之二。九月一号高一新生开学,于是我们被恩准了两天的休息时间。在放假之前,学校安排了一次月考,以检测暑假补课的收效,虽然我胜券在握,但当看到老师端着厚厚几本试卷迈进教室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怕自己的成绩退步了,因为这一个月来都没有用功学习,我在十三中的优越感太强了,唯一的收获便是从张子凯那儿学来了耍嘴皮子,还有,在打架的时候怎样出奇制胜。
三十一号下午考完试以后,同学们仿佛经过了生死考验一般,全都抑制不住欣喜若狂的情绪,尖叫着拍打着课桌,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行囊。我对回家并没有多大兴趣,学校要比家里自由得多。左右两边的女生收完东西,都跟我打了声招呼,就背起书包,手拉着手一起匆匆忙忙地冲出了教室,好像去救火一样。教室里的同学几乎倾巢而出,我回头看看,张子凯和李飞的座位上空空如也,想必早已坐上了回家的汽车了,他俩对于放假这类事的嗅觉应该是最灵敏的,动作当然最为神速了。当我拎着大包小包,晃悠过篮球场的时候,却看见他们在对面边喝牛奶边大嚼面包。
“喂!”我喊了声,你们干嘛呢?不回去?包都不带一个!”
“不回去了,我们献血去,思想先进吧。”李飞答道。
“献血?无偿献血?”
“是啊,一起去?”
“我不敢,也舍不得。”
“你白痴啊?有什么舍不得的?献血益处多多。”
“我不去,怕,疼,我还没成年呢。”
他俩都“噗哧”地笑起来,喷得满地牛奶。
“下面毛都长十寸长了,还未成年!”张子凯笑道。
|
|
|
|
|
| |
| 29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你自作多情干什么?你要去你就去吧,我和刘斌回去了。”李飞说。
“回去回去,你们真是毛病!去帮忙又不是相亲。”
当我们坐上开往学校汽车,我忍不住打开了车窗朝后看,一直等到那个美丽的村庄在汽车拐弯时消失才缩回头来。我是如此微渺,却一直狂妄自大;我是如此懒惰,却常常恬不知耻地鄙视他人的勤奋;我无忧无虑地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却总觉得这个世界对我不公平。相比于周蕙芳,虽然我的学习成绩比她稍好,但此刻我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和她相提并论,她是个比我还小的女孩子,却已经可以用柔弱的双手挣钱贴补家用了。
回到学校时,天已微黑,他俩一下车就急不可耐地去游戏厅玩新面市的“拳皇”游戏,我死活挣脱了他们的解押,独自回到宿舍里,忍着蚊虫的狂轰滥炸,忍着三十几度的高温,忍着同学们回家前换下来的一双双袜子的熏臭,大声地背单词,如那些我认为是自虐式学习的同学一样,大声地念着“work hard! victory!……”
第二天清晨,我将数、理、化的课外辅导书塞得满满一书包,摇醒熟睡中的李飞,与他道别后,钻上了回家的中巴车。在车上我拿出英语书,轻轻地念着课文,我听见一旁的乘客教育他的孩子道:“看看大哥哥多用功,明年中考看你能不能考到十三中来!”
我感觉脸上开始发烧,因从来没人有说我用功,而“用功”这个词,基本上就等于“好孩子”,我从来不愿意做好孩子,我的母亲经常称我是“小砍头的”,二婶说我是“翻天货”,堂哥们叫我“孙猴子”。
一到家,和母亲招呼后,我便躲进了房间里,埋头看起书来,母亲见我表现异常,走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一脸不高兴。”
“没有啊,作业多,忙。”
“你不是说昨天就回来吗?等了你一宿,CALL机打了也不回,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CALL机没电了,我能出什么事?人家不是劫财就是劫色——春呢?”
“她今天开学,你爸今天请假送她去学校了,顺便到你们学校找你班主任问问你的情况。”
我忐忑不安起来,班主任要是把我与物理老师打架和那些迟到早退的事向他一说,我的麻烦就大了,皮肉之苦定是再所难免。正午时,听见父亲和妹妹一起回来的声音,我关上了房门,在录音机里放上一盘英语磁带,以迷惑父亲。
“开饭了,刘斌,别听了。”母亲喊我。
妹妹打开我的房门,探进头来:“哥,吃饭了。”
“把我的饭端进来。”我轻声说。我不敢让父亲见着,心想能躲就躲吧。
妹妹点点头,随手关上门。
“小斌不吃饭啊?怎么回事!”父亲叫道。
“哥哥在看书。”
“看什么书!吃饭就吃饭,没规没矩的!”
“你对我吼什么。”妹妹和他顶嘴。
“刘斌出来吃饭了。”母亲又喊了一声。
我面无表情地出来,径直走向厨房,盛了一碗饭,随便夹点菜就准备拿到房间里去吃。
“吃饭又往哪跑!就坐在这里吃,有话要问你。”父亲呵斥道。
“我赶作业呢。”
“你赶什么作业!你们班主任讲你作业从来就是鬼画符,昨天放假就应该回来的,你野哪去了?”
“吃饭就吃饭,就你话多!”母亲插嘴道,“刘斌过来坐着吃。”
听母亲的话,我低着头,坐在了父亲的对面。我一言不发,只顾埋头扒饭,吃完了好躲起来,父亲也只是喝着他的酒,没再质问我什么,母亲不停地向我碗里夹着菜:“这个好吃。”
“这段时间学习怎么样?”父亲放下酒杯问我。
“还好。”
“老师们对你怎么样?”
“还好。”
“和新同学关系呢?”
“还好。”
“班主任没有让你当班干啊?”
“没呢,后天正式开学,可能要由同学们选举班干。”听他这么一问,我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地了,看来班主任没有把我出卖。
“有没有指望当上班长?”
“高手如云呢。”
“你在四中班上都是第一名,怎么在现在的班上都算不上好的?”
“还算吧,我是借读的,班主任也不会让我当的。”
“当班长哪有什么好处啊?耽误自己学习。”母亲说。
“那不一样,从小就要锻炼,将来才能成大气。”
|
|
|
|
|
| |
| 30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你就知道要当班长,我还不想当呢,你非要跟我们老师说让我当班长,真讨厌!”妹妹发牢骚说。
“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长大了成精怪!”
“我不吃了!”妹妹把筷子一拍,拔腿就钻进她的房间里,用力地甩了一下门。
“这,这……”父亲语无伦次。
“我吃完了,看书去了。”说着我起身送碗去厨房,一个劲地偷笑起来。
下午父亲上班,妹妹去了学校,我一个留守在家,看书看到两眼发花,于是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辅导题来做,意外地发现周蕙芳送我的那条白手帕委屈地被压在包底,淡淡的茉莉香味如故,只是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黑墨水,煞是难看。
“她快过生日了,不知道送她什么东西好。”我想,“她说喜欢听许茹芸的歌,我有一张她最新的专辑,给她录一盘吧,这比去街上买的更有意义。”
于是我在录音机里插进一盘英语听力磁带,接上我的随身听,自己动手给她灌磁带,我不忘找来普希金的诗集,在磁带的最前面念上一段:
不,她不是车尔吉斯姑娘;
然而很久没有这样的少女
从加兹别克苍郁的高山
来到格鲁吉亚的深谷里。
不,她的眸子不是玛瑙;
然而所有东方的宝藏
也不抵她那南国的眼睛
所闪烁的甜蜜的光芒。
第二天午饭后我得回学校了,母亲为我做了许多佳肴,瓶瓶罐罐地装了一大书包,又帮我把书包套上肩膀,我忽然发现自己比母亲高出一截了,不知是自己长高了,还是母亲苍老了。
“学校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小抠。”母亲叮嘱我说。
“知道呢,我天天都吃好的。”
“吃好的还这么瘦?”
“我不瘦呢,妈,我有112斤呢,我又不是搞相扑的。”
“你看你小哥哥长得多壮乎,一看就是当官像。”
“小堂哥?四婶天天给他吃白饭,他都长膘,我要是长他那么大肚子,我就去上吊了。”
“小砍头的!”
我见母亲发髻上的夹子松了,伸手将它扣紧:“妈,学校远,又没假期,我一个月回来一次,省得耽误学习时间。”
“行,别惹祸就行。”
“走了。”我打开大门,不等母亲送我出来就随手关上,但母亲再次将它打开,我扭头看见楼道栏杆的中缝里,母亲站在门边招呼着:“慢点,注意车子。”
“知道了。”
回到学校,宿舍里空荡荡,我原以为自己是班上第一个回校的,岂知来到教室时,全班女生齐刷刷地在看书——难怪别人总说我们班阴盛阳衰,看来确有其事了,这只能怪男生们不争气。我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瞟了一下周蕙芳正在看的英语书,第八单元的课文已经被她圈点得面目全非了,而我们英语课刚刚上到第五单元。
“别透支自己的生命。”我给她写了张纸条。
她看罢笑笑,回我道:“我透支的只是青春。”
“青春短暂,应该好好享受她。”
“正因为青春短暂,所以我透支她,用花甲古稀的时间来偿还。”
我哑口无言,掏出自己灌录的磁带,戳戳她的腰说:“听听。”
“英语听力训练?”
“你听听嘛。”
她从课桌里翻出自己那个又黑又大的随身听,我看着汗颜,自己的随身听都是名牌货,又小又漂亮,不知道更新换代多少了,随便拿出一个也能买她这种的七、八台。
“哇!”她惊喜地叫出声来,由于戴着耳塞,她感觉不出自己声音的大小,女生们惊讶地朝这边看来,我吓得四处张望,见她们都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你录的?”她用比平时几乎大了一倍的声音问我,大家这回笑出声来了,我咬起嘴唇点点头。
“我依然爱你耶!许茹芸的。”她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生怕我听不见一样。
“我的声音是不是很大?”她问。
我微笑着摇头,全班已经笑开了锅。
我想去追求她,像许许多多的男孩子一样,和心爱的女孩谱写初恋的乐章。我不愿意一直生活在同性恋的阴影里,活得黯然无光,性取向应该是可以改变的,况且这个女子已经让我萌生出了照顾她的欲望。人们喜欢在同性恋者的“者”字前面加上一个“患”字,我想,这也就是说同性恋是病态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病态,我希望自己的这种病态能早点好起来,早日恢复成为一个正常的人。我一定要改变自己!我是男人,男的不能喜欢男的,男的只能喜欢女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
|
|
|
|
| |
| 32 |
回复:《布谷村庄》官方完整版
|
|
“我都吃完了,你们两个还在看啊?”张子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们正讨论着要把二班的奶霸介绍给你呢。”我打趣道。
“哪个奶霸?”
“就是二班的那个男人婆啊,唐堂,每次看见我们大班长就啐口水。”李飞补充说。
“哦,那个乌拉圭逃荒来的母猩猩啊,她怎么了?”
“没怎么,和你是天设一对,地造一双呢,那个头也就你配得上呢,张子凯。”
“对呀对呀,她看我们班就你最顺眼,上次你忘了?你打篮球时就她一个人在尖叫。”李飞笑咪咪地说。
“还提,想想就来气,”张子凯转向我:“跟二班打球就她一个人站起来大叫着我犯规,真他妈丢死人了。”
“浪漫得一塌糊涂呢,啧啧,瞧你,逢人必讲。”李飞挖苦他道。
“FUCK!她要是个男的非扇他两巴子不可!”
“吃饭了,吃饭了,再不吃就上课了。”我催促着李飞。
吃完早餐,第一遍预备铃声便闹了起来,我和李飞扔下没来得及洗的饭盒就从宿舍厮拼到了教室,因为新排了课程表,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第一天不能又给他留个坏印象。那铃声一直未断,足足响了两分钟,不知是忽然坏了,还是打铃的老头学会了幽默,莫非电铃也知道今天开学?
班主任大步流星迈进教室,那神情活像当年克林顿当选上美国总统。
“起立!”周蕙芳响亮地喊道。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坐下。”
大家哄笑开来,因为这一个月以来,今天唯一一次喊得如此响亮。
班主任径直走向周蕙芳,将手里一大摞试卷放在她的桌上,周蕙芳迅速地将试卷分成几份,给周围的我们,我们再照此法依次传下去,少顷片刻,大家已经全部拿到试卷了。让我震惊不已的是我的语文居然离及格还差一分,卷面上赫然写着个大大的“89”。“是不是分算错了?”我赶紧翻开试卷核对每一道题的得分,想找出定是小学数学没有学好的班主任的失误来。
令我失望的是班主任的小学数学大约还是可以考及格的,分数都加对了,只是这作文,他给了我一个前所未有的低分:18!只见他还有模有样地写了一句话:
“文无大小,皆应用心待之,文章宜标新立异,忌千篇一律。行文如为人,狭隘题裁终不成大器。”
我朝周蕙芳和代芸的试卷望去,她们的作文被班主任大刀阔斧地改得面目全非,但都得了五十多分,唯独我的作文没有改动一个字,却只有十八分,这是什么世道,岂有此理!
我高高地举起手来说:“老师。”
他瞄了我一眼,点一下头,示意我站起来。
“老师,我想问一下……是不是提前交卷就要被扣分的?”我不满地问道。
“没有这种说法。”
“那我想还请教一下,我只是打个比方,假如,一个人游泳非常快,有一次您看到他游泳速度没有达到他的最高记录,那他肯定没有用心游吗?”
“当然不对。”
“那……为什么我的作文只有十八分呢?”我说完这句话后,全班顷刻鸦雀无声。
“哦?有这回事?”他装作很惊诧的模样,又若无其事有条不紊地说道,“语文试卷都是别班老师在一起统计的,可能写错了吧,你加三十分上去,四十八分总可以了吧?”
这回倒是我落入不尴不尬的地步,这老狐狸撒起谎来游刃有余,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心有不甘地坐下去,代芸探过头来审查着我的试卷,于是我把试卷折到第一页,不想让她看见作文的评语。
班主任拿着一份名单开始公布成绩了,我心乱如麻,要不是他大权独揽,一手遮天,我可以把那个二班的什么班花徐妍甩开40来分,这样也可以杀杀二班的气焰!我无聊地在卷面上那个鲜红的“89”旁边也用红笔大大地写了两个字:“禽兽!”
“……周蕙芳,一百三十四,苏佳佳,一百三十三,张子凯,一百三十一……刘斌,八十九加三十。”
“姓张的居然考这么多,还真是真人不露相!这最后一个报我的成绩,不直接报个‘一百一十九’,什么‘八十九加三十’,这是讽刺我还是他脑袋不好使一时半刻没有加出结果来?”我愤愤不平地想。
“这次月考呢,我们班的语文成绩,考得还不错,平均分达到了一百一十一分,是全校考得最好的,并且全校只有三个一百三十分,都是我们班的同学。这次作文,大部分同学还是能扣住中心的,尤其是张子凯同学的作文,张时大处落墨、旁征博引,弛时明察秋毫,是不可多得的一篇好文章;而有些同学写作文喜欢大包大揽,却又空洞无物,读起来就像在背政治题,记住了,议论文不是法律条文,关于这点忌讳,大家可以参考一下刘斌同学的作文,虽然行文流畅,措词严谨,论据充足且环环相扣,但缺少的是什么?对了,就是我平时一再强调的:感情。一篇得分再高的作文,如果没有投入感情去写,写出来的东西像政治题答案,是不能算作好文章的。”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