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阴阳师 [付丧神]——迷神(原作:梦枕貘 翻译:茂吕美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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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阴阳师 [付丧神]——迷神(原作:梦枕貘 翻译:茂吕美耶)

1楼



樱花盛开了。
愈是沉沉低垂的树枝,愈是密密麻麻地开满樱花。
没有风。
连吹动一片樱花花瓣的风都没有。
阳光自青空照射在樱花上。
安倍晴明宅邸--源博雅坐在窄廊,与晴明一起观看庭院中那株樱花。
两人面前,有盛酒的酒瓶与两只酒杯。酒杯是黑玉制的高脚杯。
那是夜光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正是唐朝诗人王翰所说的夜光杯,从大唐传过来的酒杯。
两人观望着樱花,漫不经心地举杯喝酒,在转头观望樱花。
冷不防,樱花花瓣飘落。
只不过是一片花瓣--宛如晴空射下来的阳光逐渐渗入花瓣,使花瓣承受不了阳光的重量而飘落。
“晴明啊……”
博雅仿佛深怕自己吐出的气息会令樱花飘落,压低声音开口。
“什么事?”晴明的声音近乎冷漠。
“我刚刚看到很感人的光景。”
“你看到什么?”
“明明没有风,却有一片樱花花瓣飘飘然落下。”
“是吗?”
“你没看到?”
“看到了。”
“看到后,没什么感觉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晴明啊,那边不是开了很多樱花吗?”
“嗯。”
“在那些无以计数的樱花花瓣中,明明没有风,却有一片花瓣飘落,仅仅一片。”
“唔。”
“我看到的正是那光景。再过几天,樱花花瓣便会接二连三飘落,到时候,我们根本分不清飘落的到底是哪朵樱花的哪一片花瓣吧?可是,现在飘落的那片花瓣,也许正是那株樱花树于今年春天飘落的第一片花瓣……”
“唔。”
“总之,我看到了那片花瓣飘落的光景。这不是很感人吗?”博雅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这又怎么了?”晴明的声调依然漠然不动。
“难道你看了那光景,内心毫无感觉?”
“也不是毫无感觉。”
“那,是有感觉了?”
“有。”
“什么感觉?”
“怎么说呢?举例来说,大概是如此吧:我感觉,因为那花瓣飘落,而令博雅中了咒术。”
博雅似乎无法理解晴明所说的话,回问:
“什么意思?那花瓣飘落的事,与咒又有什么关系?”
“说有,的确有关;说没有,也的确无关。”
“啊?”
“博雅,我的意思是,若针对你来说,答案是有关。”
“喂,晴明,等等,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针对我来说,答案是有关的话,那针对别人而言,或许无关吗?”
“正是这个意思。”“博雅,你听好……”“嗯。”
“花瓣离开树枝飘落下来的意义,只是飘落了而已。”
“嗯”
“可是,一旦有人看到了那光景,便会萌生咒。”
“又是咒?我总觉得,每次你提起咒时,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而已。”
“别这样,你听我说,博雅。”
“我正在听!”
“打个比方说吧,例如,美。”
“美?”
“就是感觉很美,或很舒服的那种心境。”
“那又怎么了?”
“博雅,你会吹笛吧?”
“会。”
“听到别人吹的笛声,你也会感到很美吧?”
“嗯,没错。”
“但是,听到同样笛声时,有人感觉很美,也有人毫无感觉。”
“这是当然的。”
“博雅,我想说的,正是这点。”
“哪一点?”
“简单来说,笛声本身并非一种美。就跟随处可见的石头或树木一样,都只是一种存在,而所谓美,是听到笛声的人于内心所萌生的一种意境。”
“唔,嗯。”
“因而,笛声本来只是笛声而已,但在听者内心,却能变化为美,或根本毫无变化。”
“嗯。”
“所以说,美,正是一种咒。”
“唔,唔,唔。”
“你看到那片樱花花瓣飘落,内心感觉很美,或为之动容的话,便表示在你内心已萌生了[美]这个咒。”
“唔,嗯。”
“因此,博雅,佛教所谓的[空],正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根据佛教说法,凡是存在于这世上的一切,似乎本然便具有[空]这东西。”
“就是那个[色既是空]?”
“某东西存在于某处的意义,必须是[那东西]与[观望人的心]二者皆存在,[那东西]才会产生其存在的意义。”
“……”
“光是樱花开在树上的话,是不行的。必须让源博雅看到了,樱花才会滋生[美]。不过,光是你博雅在这儿的话,也不行。不但要有樱花存在,也要有源博雅这人存在,且博雅看到樱花而为之动容时,[美]才会存在于这世上。”
“……”
“总的来说,就是这世上所有一切事物,均借着[咒]这个人心感应而存在于这世上。”晴明说。
“晴明啊,你看到樱花时,都在内心思考这种复杂的道理吗?”博雅目瞪口呆地问。
“一点也不复杂。”
“晴明啊,你应该更单纯一点。看到樱花飘落,内心觉得很美的话,老实坦率地感觉很美不就行了?感觉不可思议的话,便认为不可思议不就行了?”
“原来是不可思议……”
晴明低道,然后似乎在思考什么,缄口不语。
“喂,晴明,你怎么了?”博雅问默默无言的晴明。
然而,晴明依然保持沉默。
喂……博雅正想再度呼唤时,晴明叫出声:
“原来如此!”
“什么事原来如此?”
“樱花。”
“樱花?”
“原来樱花就是樱花。刚刚我们不是在谈樱花吗?”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还是如坠五里雾中。
“博雅,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做了什么?”
“多亏你向我提起樱花的事。”
“……”
“我虽然说,樱花只是樱花而已,可是,其实是我没领悟到其中真理。”
“是吗?”博雅依然二丈金刚,却仍点点头。
“老实说,昨天开始,我便挂念着某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犹豫不定。现在终于知道该怎么办了。”
“晴明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另外再向你说明,不过,你能不能先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条大路东方住着一位智德法师,你能不能到他那儿去一趟?”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到那位智德法师那儿做什么?”
“说是法师,其实是来自播磨国的阴阳师。三年前才搬来京城住。你现在到他那儿一趟,帮我问一件事。”
“问什么?”
“问他[鼠牛法师大人现在在哪里]。”
“然后呢?”
“他大概会回说不知道。不过,你不能就此打住。我来写一封信,如果智德法师拒绝回答,你将我的信递给他,请他当场念出来。”
“然后会怎样?”
“他大概便会告诉你了。他告诉你之后,你马上回到这儿来。你回来之前,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好。”
“准备什么?”
“跟你一起出门呀。”
“去哪里?”
“去智德法师大人告诉你的地方。”
“晴明,我完全听不懂……”
“待会儿就知道了。对了,我忘了说一件事。博雅,你不要向智德法师大人说,是我托你过去问的。”
“问什么?”
“即使不讲出来,只要让他看信,他也会知道。记住,到了他那儿,绝对不能说出我的名字。”
“明白了。”
博雅虽然听地糊里胡涂,还是点头答应,搭牛车出门办事。

2楼



过一会儿,博雅回来了。
“晴明啊,太惊人了,一切都如你所说的。”博雅道。
地点仍是方才的窄廊。晴明坐在窄廊上,悠闲自在地举杯自酌。
“智德法师大人还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他看了你的信后,整张脸都绿了。”
“大概吧。”
“他本来坚持不知道鼠牛法师住在哪里,看了你的信后,态度突然软化,老实说了。”
“住在什么地方?”
“西京。”“西京吗?”“晴明啊,你在信中到底写了什么?智德法师大人怯头怯脑地问我看了信没有。我说没有,他送一口气,还不放心地再度问我是真是假,我都替他感到可怜。”
“博雅,因为你是樱花……”
“我是樱花?”
“没错。博雅本来只是博雅而已,是对方擅自中了[不安]这个咒。你愈是老实回答没看信,他愈是恐惧不安吧。”
“正是如此。”
“这样刚好。”
“晴明,你到底在信中写了什么?”
“名字。”
“名字?”
“是智德法师大人真正的名字。”
“这又怎么了?”
“博雅,你听好,从事我们这种工作的人,必定会分别使用真正的名字及化名。”
“为什么?”
“一旦让别人知道了真正的名字,如果对方是阴阳师,便很容易中了对方的咒术。”
“那么,除了[晴明]这个名字,你也有其它真正的名字?”
“当然有。”
“是什么?”语毕,博雅又慌忙补充:“不,不用说了。如果你不想说,就算我问了,你大概也不会回答。我不想让你因为没回答我的问题而记挂在心。话说回来,你跟智德法师大人往昔曾有什么瓜葛吗?”
“说有,的确有。”
“发生过什么事?”
“大概是三年前吧,智德法师大人曾经来试探我的力量。那时,我将智德法师大人所操纵的式神隐藏起来。他要我还给他,我便把式神还给他了,结果,智德法师大人在牌子上写下他真正的名字,交给我……”
“可是,他为什么会将那么重要的名字交给你……”博雅说到一半,改口说:“晴明啊,那时,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智德法师大人写下自己名字的事?”
“忘了……”
“如果是自己甘愿写的,我刚刚去时,他应该不会那么慌张。”
“这问题就这样算了吧。”
“不行。再说,晴明,你叫我去办事,自己却一直在这里赏花喝酒?”
“嗯。”
“我是因为你说必须准备很多事,才去帮你办事,而你竟……”
“博雅,别生气,先听我说。这事其实不能由我亲自去办,所以才托你帮我办的。”
“为什么你不能亲自去办?”
“如果我猜得没错,鼠牛法师应该是智德法师大人的师傅。要是他不加思索便告诉我师傅的住居,事后大概回挨骂。”
“为什么会挨骂?你和那位鼠牛法师最近有什么纠纷吗……”
“也说不上是纠纷。总之,就是非你去问不可。”
“可是,让他看了那信,他不就立刻知道是你?”
“正是要让他知道,也正因为他知道了,才肯老实告诉你。”
“那,谁去不都一样?”
“不一样。信中没写[晴明]这个名字,只写了智德大人的名字。因此,智德大人可以向自己与鼠牛大人辩解说,不是受晴明所迫而泄漏秘密。这点最重要。”
“唔……”
“总之,既然知道鼠牛大人的住所,我们准备出门吧。”
“唔,嗯。”
博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硬吞下去,点点头。
“去不去?”
“嗯。”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3楼



牛车咯吱咯吱往前行进。
拉曳着晴明与博雅所乘牛车的,是一头大黑牛。黑牛缓步前行。
牛车旁没有牧童,也没有牵衡轭的随从,只是任牛车自由前进。
“晴明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可以说给我听了吧?”博雅在牛车内问晴明。
“该从哪里说起呢?”晴明似乎早已决定将一切说出。
“从事情的开端说起。”
“那,就从宫原伊通大人的事说起吧。”
“你说的是谁?”
“是一位住在西京极的大人,去年秋天过世了。”
“接下来呢?”
“夫人名为藤子,还活在这世上……”
晴明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宫原伊通是河内国人。
年轻时便来到京城,由于小有才智,在宫中供职。
虽未特别拜人为师,却吹得一手好笛。
伊通之妻是藤子。
藤子是大和国人,也跟随入宫任事的父亲来到京城。
父亲与伊通相识,基于此缘分,伊通结识了藤子,彼此陷于交换信件与和歌的恋情关系。某年,藤子的父亲因染上时疫而过世,两人也成为夫妻。
夫妻之间,感情甚笃。
每逢明月清风的夜晚,伊通时常吹笛子给藤子听。
没想到,藤子成为伊通之妻后的第三年,丈夫竟与父亲一样,害了时疫而过世。
“这是去年秋季的事。”晴明说。
藤子每夜以泪洗面。
每到夜晚,藤子总会想起伊通温柔的话语与那拥抱自己的手臂;踫到月明如水的夜晚,更会回忆起伊通的笛声。
往后,将无法在见到伊通,也无法依偎在伊通怀中,更无法听到笛声了……想到此,藤子便会泪流满面,徒增心焦如焚的思念情怀。
最后,藤子终于痛不堪忍,就算丈夫已死,也要见死去的丈夫一面。
“于是,她便到智德法师那儿去求救。”
无论如何都要见丈夫一面。能不能帮她了结这心愿?藤子向智德哭诉。
“真是抱歉……”智德摇头回答,“在下无法让死者复苏。”
“那么,您认识具有这种法力的大人吗?如果,可以了结我的心愿……”
藤子表示,花再多钱也心甘情愿。
她手边多少有些父亲与丈夫双方留下来的财产。
藤子又表示,视情况,就算卖掉宅邸也无妨。
“好吧……”智德点头应允。
“结果,智德法师不止从哪里带来一位法师……那法师正是鼠牛法师大人。”晴明道。
“原来如此……”博雅点头。
鼠牛法师年约五十出头,或许更年长。
他二话不说便收下钱,施行了法术。
“伊通不会马上出现,大概需要五至七天,也许更久,十天才能出现也说不定。毕竟,从那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旅途很长。”鼠牛法师如此吩咐后,便告辞了。
藤子每夜都在等待……今晚回来吗?还是明晚才会出现?然后,到了第十天……
那晚,月色很美。
躺在被褥中辗转不寐的藤子,无意中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笛声。倾耳静听之下,才听出那正是曾经夜夜思念的伊通所吹的曲子。
那笛声,逐渐挨近。
藤子欣喜若狂,翻身坐起,静待笛声来访。
笛声,愈来愈接近了。
随着笛声接近,藤子内心也逐渐萌生另一种迥异于欣喜感情的不安。
丈夫到底会以何种容貌回来呢?
是已成为亡灵,外貌变成鬼魂了吗?或是向空气那般、没有躯壳的魂灵呢?
同已是死者的伊通相会,自己又到底想怎么样呢?
可是,就算伊通是死者,还是想见他一面。
心里很害怕。
虽害怕,又想见他。
两种感情在藤子内心交错起伏时,笛声在家门前停止了。
“藤子呀……藤子呀……”门外传来细微笛声,“帮我开一下门吧……”
毫无疑问,那声音正是心爱的伊通。
藤子从格子板窗缝隙往外偷窥,只见伊通伫立在夜空洒落的月光中。
除了脸色苍白外,伊通的外貌与生前毫无两样,令藤子愈加眷恋,也愈加恐惧。
看到伊通已宽衣解开裙裤腰带,藤子更是睹物生情,怀念起过去的美好时光,反而无法开口响应。
应该为丈夫开门,还是不该开呢?
犹豫之际,门外传来伊通的呤诵声。

翻越黄泉山 不堪寂寞独哀哀
未睹佳人影 愁肠寸断冥途行

意思是:翻越了黄泉山,行走在冥途之路的我,之所以会如此悲哀,是因为见不到心爱的佳人……
然而,藤子还是提不起勇气开门。
“只因你太想我,痛念之情化为火焰,令我夜夜让火焰烧得皮焦肉烂呀。”
藤子从格子板窗缝隙仔细观望伊通全身,果然发现他身上四处都在噗噗冒烟。
“也难怪你会害怕。因为不忍心看你对我茶思饭想,我向阎王告假,好不容易才如此回来看你,既然你这样害怕,今晚还是回去好了……”
伊通说毕,再度吹着笛子渐行渐远。结果,连续三夜,伊通都回来了。
“可是,藤子夫人依然提不起勇气开门。”晴明说。
“唔……”
想到往后每晚都会发生同样的事,连藤子也开始惊恐万分。于是,藤子又跑到智德法师那儿,向智德法师哭诉:见不到丈夫没关系,能不能让那东西不要再来了……
“那是返魂术,我这种程度的阴阳师,根本无能应付。”智德说。
“那么,能不能请那位鼠牛法师再来一趟?”
“我不知道鼠牛目前身在何处。即便知道,也无法保证他肯不肯善后。就算他答应了,恐怕又要花一笔钱吧。”智德的态度极为冷淡。
“结果,藤子夫人便来哀求我想办法。”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话又说回来,并非任何人都能施展返魂术。在京城,除了我,顶多只有另外一、二人……”
“你知道是谁吗?”
“的确知道。”
“是谁?”博雅问。
晴明不回话,瞄一眼垂帘外,喃喃自语:“看样子,对方来了。”语毕,掀起垂帘往外观看:“果然来了。”
“什么来了?”
“鼠牛大人派来的带路者。”
“带路者?”
“是的。鼠牛大人知道我们现在正要前往他那儿。”
“为什么?”
“大概是智德法师告诉他的。”
“说已经向晴明透露了鼠牛大人的住处?”
“不是吧,应该只说了发生了什么事而已。像鼠牛法师那种法力无边的人,不必说出我的名字,他也能看穿是我安倍晴明插的手。看他现在派来了带路者,可见已猜出是我了。”
晴明边说,边掀开垂帘让博雅看带路者。
博雅从垂帘望出去,只见半空中漂浮着一只老鼠,正往牛车前方的方向凝视。
老鼠身上有翅膀,啪嗒啪嗒地上下挥动。
那翅膀不是鸟类般的翅膀,而是蝙蝠。只是,那老鼠并非蝙蝠,确实是一只小萱鼠。那只有翅膀的萱鼠,微微挥动翅膀,在牛车前飞翔。

4楼



牛车停了下来。
下车一看,眼前是一片荒凉原野。
太阳已将西倾,火红晚霞斜斜照射在春天原野上。
牛车前,火红斜阳下,有间荒废茅舍。茅舍旁有棵高大楠木。
“原来住在这儿……”
晴明观看着茅舍,那只有蝙蝠翅膀的萱鼠则在晴明眼前啪嗒啪嗒地飞来飞去。
晴明伸出左手,萱鼠飞落下来,在晴明手掌中收合起翅膀。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语毕,晴明合上手掌,再度张开时,萱鼠已经消失。
“那到底是什么?”博雅问。
“是式。”晴明说完,朝茅舍走去。
“晴明,你打算怎么办?”
“去向鼠牛法师打个招呼。”
博雅跟在晴明身后。
“话又说回来,这名字真是目中无人。只不过把干支第一个鼠与第二个牛连起来而已,一点创意都没有。”博雅边嘀咕,边鐕进茅舍入口。
房间很暗。茅舍有一半是泥巴地,泥巴地上有炉灶。里面一半是地板房。
火红夕阳从窗外射进来,在对面墙上留下一块窗口图样的红布。木板墙缝隙间也钻进几道细微光丝,照射在茅舍中。
空气中弥漫着些微血腥味。
有个法师模样的男人在地板房,
他支着右肘,手掌付着头侧躺在地板,身体正面对着晴明与博雅。
一头长发蓬乱如麻,脸上也长满了邋遢胡子。男人面前有个看似盛了酒的瓶子及一个破陶碗。房内都是酒味。
“晴明,你来了。”男人躺着说。
看上去,年龄大约五十五、六岁。
“久违了,道满大人……”晴明的红唇含着微笑响应。
“什么?晴明,你刚刚说什么?”博雅问晴明。
“博雅,这位正是鼠牛法师,也是芦屋道满大人……”晴明道。
“什么?原来他……”
芦屋道满与晴明齐名,是京城远近闻名的阴阳师。
播磨国有一阴阳师集团,体系异于贺茂家、安倍家,所有出自播磨国的阴阳师中,芦屋道满是最有名的一位。
自古以来,播磨国便是阴阳师与方士辈出的国家。
“晴明,要不要喝一杯再走?”道满笑着说。
“那酒不合我的口味。”晴明语毕,抬眼瞄了一下天花板。
仔细一看,原来自天花板垂下两条绳子,绳子先端各倒绑着老鼠与蝙蝠。而且自老鼠与蝙蝠口中正滴着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瓶子与碗中。
“晴明,那、那是……”
“博雅,你刚刚也看到在空中飞的那只老鼠吧。那是式神,正是道满大人如此变化出来的。”晴明回博雅。
“晴明,你来做什么……”道满问。
“你做了造孽的事吧。”
“你是说,我为那女人的丈夫所施行的返魂术?”
“正是。”
“我只是了结她的心愿……”
“置之不理的话,男人会每晚都去找女人,而那女人,终究不是发狂便是死亡。”
“下场大概是如此吧。”
“我不赞成死人与活人相会。”
“讲得真好听,晴明,你又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道满蓦地翻身起来,盘坐在地板。
“道满大人,您是为了金钱才那样做吗?”在晴明身边的博雅问。
“你认为我是为了金钱而作……”道满放声大笑,“喂,晴明,你好好教一下那男人吧。告诉他,类似你和我这种水准的阴阳师,根本不把那点小钱看在眼里。像智德那种小人物,或许还有可能,吾人是不会为了金钱而有所行动。”
“什么?”
“吾人是为了[咒]才会出面。”
“咒?”
“一切为的都是[咒]。”
“您是说,是……是……”博雅吞吞吐吐,“是为了人心?”
“看样子,你多少懂得一点咒的道理。没错,吾人正是为了人心才会出面。你听好,所谓返魂术,如果不是有人深切渴望某灵魂归来,吾人也是束手无策的。因为那女人渴望见那男人,那男人才会去找女人。这种事,谁阻止得了?”
博雅听后,憋住话语,以求救的眼神望向晴明。
“道满大人说的是事实……”
“晴明,有关人世的事,最好适可而止。吾人之所以介入人世,归根究柢,只是为了消遣而已。晴明,怎样?你应该也是如此吧?”
道满再度放声大笑,接着又说:
“出于消遣,有时候猜中盒子里的东西,当然有时候也会猜错。反正,吾人只考虑到临死之前,该如何让人生过得好玩而已。不,最近甚至连这点也懒得计较了。好玩也好,不好玩也好,反正大家都活在同样的时间中,最后还是会离开这人世。晴明啊,有关这点,你不是比我理解得更透彻吗……”
照射在墙壁上的余晖,已逐渐缓慢地褪去火红。
“道满大人,由某人施行的返魂术,若要让其它人来解,是很危险的。一不小心,那女人很可能会丧命。”
“晴明,你别管闲事。观看那女人逐渐发疯,不是很有趣吗?”
“不过,我最近觉得,观看飘落的花瓣也很有趣。”
“那就看花瓣飘落好了。”
“倘若那花瓣是基于大自然的安排而飘落,那确实有趣;但既然道满大人已插手了……”
“你打算阻止花瓣飘落?”道满又笑了。
“不是,是觉得让花瓣自然飘落比较好。”
“晴明,你好像变得很会讲笑话了。”道满露出黄牙笑道,“既然如此,你就试试看吧。我倒要看你如何解开吾人道满所实行的法术。”
“那么,我可以随意行事了?”
“当然可以,吾人虽不教你任何事,但也不插手管任何事。”
“这话请谨记在心。”
“喔。”
道满回话时,余晖已消失了,房内光亮尽去。
“为了赶时间,在下这就告辞了……”晴明微微颔首,在催促博雅,“走吧。”
“晴明,这样就可以了吗?”
“那男人亲口向我说不会插手管这件事,这就够了……”晴明兴匆匆地往牛车走去。
将要入夜的上空已出现点点星光,在逐渐逼近的暮色中,响起道满那轻微笑声。
“有趣。好久没踫到这么有趣的事了,晴明……”



两人来到位于西京极那女人的宅邸时,太阳已下山了。
晴明、博雅和女人相对坐在灯火亮光中。
“请问……”晴明问藤子,“夫人是不是将伊通大人生前持有的东西,或将他身体的一部分交给鼠牛法师了?”
“我有他的遗发,那遗发……”
“头发?”
“是。”
“鼠牛法师有没有索求夫人的头发?”
“有。”
“夫人给他了?”
“是。”
“那么,夫人手中还有伊通大人的遗发吗?”
“没有。全部交给鼠牛法师了。”
“原来如此……”
“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不是做错了。既然如此,我们用另一个对策吧。不过,这个对策,需要夫人合作,夫人必须与伊通大人见面才行得通。”
“意思是……”
“开门让伊通大人进屋,不然便是夫人亲自到屋外见伊通大人。您辬得到吗?”
“是,我想应该办得到……”藤子下定决心似地点头。
“那么,我和这位先去准备一切。”
“准备?”
“能不能给我们些许盐?以及少许夫人的头发?另外,在借用一把贵府的灯火……”

5楼



博雅持着灯火,晴明则在一旁走步法。
首先,跨出左脚,再伸出右脚,然后将左脚、右脚靠拢,伫立在原地。再次伸出右脚,再跨出左脚,最后将右脚与左脚靠拢。之后,又再跨出左脚……重复同样步法。
这是驱除恶灵或邪气的法术,名曰[禹步]。
晴明边走边低声念着咒文。咒文是泰山府君--阎王--祭文。
晴明所做的准备,是先燃烧藤子的头发,再将燃烧后的灰撒在藤子家四周。现在正在那头发灰上走步法。
“只要伊通大人跨进这结界,便能与泰山府君断绝关系了。”
“什么意思?”
“泰山府君也是我们的神袛,我不能做得太过分,这样应该刚好吧。”
“啊?”博雅一副如堕五里雾中的表情。
“伊通大人于丑时才会来,现在离丑时还有时间,在这之前,博雅,你有问题想问我吗?”
“有,而且有很多问题。”
“想问什么?”
“你刚刚提到头发的事,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喔,那个啊,我本来打算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
“最简单的方法。”
“嗯。返魂术也有好几种。我听说鼠牛大人向夫人要了头发,便猜想他大概是利用头发施行了返魂术。”
“……”
“道满很可能燃烧了伊通大人与藤子夫人的头发,再利用头发灰进行密教修法吧。”
“到底是什么样的修法?”
“大概是在埋有伊通大人遗体的坟墓上,撒下两人的头发灰,再于坟墓前通宵念了一两天泰山府君祭文吧。当然还有其它方法。如果现在手中有两人的头发,先将头发剪碎,撒在坟墓上,我再代替道满向泰山府君请求解除返魂术便行了。这时,如果道满存心阻扰我的法术,他也只要同时念咒,向泰山府君祈求不要解除返魂术,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原来是这样。”
“对方若不是法力无边的道满,其实不论怎么做都可以解除,只不过,在这个例子中,大概是先施行返魂术的道满,咒术比较强。”
“那,你现在施行的法术呢?”
“是樱花花瓣,博雅。”
“花瓣?”
“正是你教了我樱花花瓣的道理。”
“你在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我听了你的话,才恍然大悟。事到临头时,只要给对方看樱花花瓣的原样就可以了……”清明接着说:“道满不是也说过了?不仅是返魂术,所有的咒,其实都是人心的反映……”
“……”
“从某种意义来说,咒的力量,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要强也说不定。比我强,也比你强……因为,咒,具有连泰山府君都能操纵自如的力量。”
“我还是听不懂。”
“不,博雅,比起我来,也许你更深切理解咒的真理……”
“怎么可能?”
“对了,博雅,你带叶二来了吗?”
“带了,在怀中。”
“伊通大人来时,大概又会吹笛吧。等他来到结界附近,也许会察觉不对劲而停止脚步。博雅,到时候你能不能吹一下叶二……”
叶二--据说是鬼魂送给博雅的笛子。
“没问题,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灯火亮光中,晴明与博雅坐在藤子前面等着。
外面似乎微微吹起风来了,偶尔会传来门户微震动的声音。
“真的不会有事吗?”藤子正襟危坐地小声问。由于太过紧张而口干舌燥,声音变得有点嘶哑。
“只要夫人您意志坚强,其它的,交给我跟博雅来应付。”晴明一反常态,温和地回道。
三人再度陷于沉默,倾耳静听门外的风声。
然后,博雅轻声细语说:“来了,晴明……”
不久,远处传来笛声。起初只是隐隐约约,接着逐渐清晰,且渐行渐近。
“来吧……”经晴明一催促,藤子站起身。
晴明牵着藤子的手,一起走到格子板窗前。博雅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在格子板窗前静待,笛声愈来愈大。
博雅双手早已握着叶二,正在沉稳调整呼吸。
笛声愈来愈近。
晴明微微拉开格子板窗。从缝隙往外窥看,可以望见沐浴在月光下的明亮风景。
矮墙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男人。身上穿着圆领公卿便服,头上带着乌帽。
那男人吹着笛子,逐渐挨近。
来到矮墙前,男人突然顿住脚步。
“博雅。”
听晴明呼唤,博雅将叶二举到唇边,平稳地吹起笛子。
依在博雅唇边的叶二,传出无以名状的笛声,滴溜溜滑入夜气。那笛声,似乎能让灵魂与肉体皆澄净得近乎透明。
博雅的笛声刚传到外面,男人再度跨出脚步,越过矮墙,伫立在大门前。
男人与博雅均一心一意吹着笛子。博雅和着男人的笛声,男人也和着博雅的笛声。
不久,和鸣的笛声不约而同静止,犹如融化在春季大气中消失。
“藤子呀,藤子呀……”
外面传来呼唤。
像是从门缝赞进来的蜘蛛丝一样,细微的声音奄奄垂绝。
“帮我开一下门吧……”
晴明用眼神催促藤子,藤子双手颤抖地开门。
门一开,和着春天绿野的味道,一股浓厚泥土味扑面而来。
“总算开门了……”伊通说。
伊通的呼气,夹杂着令人想别过脸的腐臭味。
他面色苍白,身上的公卿便服四处噗噗冒烟。
从上空照射下来的月光,使得伊通仿佛湿透了一般,全身发出青光。
对于藤子身旁的晴明与博雅,伊通似乎视而不见,毫不在意。
“藤子呀,既然你内心如此苦闷,我就回来陪在你身边吧。”伊通的声调温柔体贴。
藤子潸然泪下,呢喃细语回说:“你无法留在这儿……”藤子泣不成声,“够了,已经够了。良人啊,把你叫出来,实在很对不起,你可以回你的乐土了。”
“你不需要我了?”伊通悲哀地问。
不!
不!
藤子否定般地左右甩头,接着,又肯定般地点头说道:“是的,你回去吧……”
伊通泫然欲泣地望着藤子,又求救般地望向晴明,再望向博雅。
伊通发现博雅手上的笛子,说:“原来是你……”
博雅哽噎难言地点点头。
“那笛声太好听了……”
语毕,伊通的五官开始缓缓走样。
肤色产生变化,慢慢溶开,眼珠暴露出来,苍白的颊骨与牙齿也县现在外。
啊……啊……
伊通张着大口,仿佛想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那样,伊通瘫倒在原地。
地面月光下,躺着一具埋在土中约有半年多、腐烂不堪的尸体。
已化为白骨的伊通手中,紧紧握着一支笛子。
一片解除了咒术的樱花花瓣,正飘落在那儿。
女人细声啜泣起来,然后,啜泣变为低微而沉抑的働哭。

完结

6楼

转来这么多……冰冰好好看,看到好的就加精吧……

爻可是都还米看过………………



7楼

花之所以为花,因为会枯萎~

还没米咯?这部看过,但不是这样翻译的,HOHO~~反正意思都差不多,翻译差异而已,不必在意了~
爻大人是从哪里转过来的啊?偶好想看全书~~~

8楼

某只是从朋友的电脑里面挖出来的它们,笑.

欢迎蝶舞昔夕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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