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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樱花盛开了。 愈是沉沉低垂的树枝,愈是密密麻麻地开满樱花。 没有风。 连吹动一片樱花花瓣的风都没有。 阳光自青空照射在樱花上。 安倍晴明宅邸--源博雅坐在窄廊,与晴明一起观看庭院中那株樱花。 两人面前,有盛酒的酒瓶与两只酒杯。酒杯是黑玉制的高脚杯。 那是夜光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正是唐朝诗人王翰所说的夜光杯,从大唐传过来的酒杯。 两人观望着樱花,漫不经心地举杯喝酒,在转头观望樱花。 冷不防,樱花花瓣飘落。 只不过是一片花瓣--宛如晴空射下来的阳光逐渐渗入花瓣,使花瓣承受不了阳光的重量而飘落。 “晴明啊……” 博雅仿佛深怕自己吐出的气息会令樱花飘落,压低声音开口。 “什么事?”晴明的声音近乎冷漠。 “我刚刚看到很感人的光景。” “你看到什么?” “明明没有风,却有一片樱花花瓣飘飘然落下。” “是吗?” “你没看到?” “看到了。” “看到后,没什么感觉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晴明啊,那边不是开了很多樱花吗?” “嗯。” “在那些无以计数的樱花花瓣中,明明没有风,却有一片花瓣飘落,仅仅一片。” “唔。” “我看到的正是那光景。再过几天,樱花花瓣便会接二连三飘落,到时候,我们根本分不清飘落的到底是哪朵樱花的哪一片花瓣吧?可是,现在飘落的那片花瓣,也许正是那株樱花树于今年春天飘落的第一片花瓣……” “唔。” “总之,我看到了那片花瓣飘落的光景。这不是很感人吗?”博雅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这又怎么了?”晴明的声调依然漠然不动。 “难道你看了那光景,内心毫无感觉?” “也不是毫无感觉。” “那,是有感觉了?” “有。” “什么感觉?” “怎么说呢?举例来说,大概是如此吧:我感觉,因为那花瓣飘落,而令博雅中了咒术。” 博雅似乎无法理解晴明所说的话,回问: “什么意思?那花瓣飘落的事,与咒又有什么关系?” “说有,的确有关;说没有,也的确无关。” “啊?” “博雅,我的意思是,若针对你来说,答案是有关。” “喂,晴明,等等,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针对我来说,答案是有关的话,那针对别人而言,或许无关吗?” “正是这个意思。”“博雅,你听好……”“嗯。” “花瓣离开树枝飘落下来的意义,只是飘落了而已。” “嗯” “可是,一旦有人看到了那光景,便会萌生咒。” “又是咒?我总觉得,每次你提起咒时,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而已。” “别这样,你听我说,博雅。” “我正在听!” “打个比方说吧,例如,美。” “美?” “就是感觉很美,或很舒服的那种心境。” “那又怎么了?” “博雅,你会吹笛吧?” “会。” “听到别人吹的笛声,你也会感到很美吧?” “嗯,没错。” “但是,听到同样笛声时,有人感觉很美,也有人毫无感觉。” “这是当然的。” “博雅,我想说的,正是这点。” “哪一点?” “简单来说,笛声本身并非一种美。就跟随处可见的石头或树木一样,都只是一种存在,而所谓美,是听到笛声的人于内心所萌生的一种意境。” “唔,嗯。” “因而,笛声本来只是笛声而已,但在听者内心,却能变化为美,或根本毫无变化。” “嗯。” “所以说,美,正是一种咒。” “唔,唔,唔。” “你看到那片樱花花瓣飘落,内心感觉很美,或为之动容的话,便表示在你内心已萌生了[美]这个咒。” “唔,嗯。” “因此,博雅,佛教所谓的[空],正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根据佛教说法,凡是存在于这世上的一切,似乎本然便具有[空]这东西。” “就是那个[色既是空]?” “某东西存在于某处的意义,必须是[那东西]与[观望人的心]二者皆存在,[那东西]才会产生其存在的意义。” “……” “光是樱花开在树上的话,是不行的。必须让源博雅看到了,樱花才会滋生[美]。不过,光是你博雅在这儿的话,也不行。不但要有樱花存在,也要有源博雅这人存在,且博雅看到樱花而为之动容时,[美]才会存在于这世上。” “……” “总的来说,就是这世上所有一切事物,均借着[咒]这个人心感应而存在于这世上。”晴明说。 “晴明啊,你看到樱花时,都在内心思考这种复杂的道理吗?”博雅目瞪口呆地问。 “一点也不复杂。” “晴明啊,你应该更单纯一点。看到樱花飘落,内心觉得很美的话,老实坦率地感觉很美不就行了?感觉不可思议的话,便认为不可思议不就行了?” “原来是不可思议……” 晴明低道,然后似乎在思考什么,缄口不语。 “喂,晴明,你怎么了?”博雅问默默无言的晴明。 然而,晴明依然保持沉默。 喂……博雅正想再度呼唤时,晴明叫出声: “原来如此!” “什么事原来如此?” “樱花。” “樱花?” “原来樱花就是樱花。刚刚我们不是在谈樱花吗?”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还是如坠五里雾中。 “博雅,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做了什么?” “多亏你向我提起樱花的事。” “……” “我虽然说,樱花只是樱花而已,可是,其实是我没领悟到其中真理。” “是吗?”博雅依然二丈金刚,却仍点点头。 “老实说,昨天开始,我便挂念着某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犹豫不定。现在终于知道该怎么办了。” “晴明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另外再向你说明,不过,你能不能先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条大路东方住着一位智德法师,你能不能到他那儿去一趟?”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到那位智德法师那儿做什么?” “说是法师,其实是来自播磨国的阴阳师。三年前才搬来京城住。你现在到他那儿一趟,帮我问一件事。” “问什么?” “问他[鼠牛法师大人现在在哪里]。” “然后呢?” “他大概会回说不知道。不过,你不能就此打住。我来写一封信,如果智德法师拒绝回答,你将我的信递给他,请他当场念出来。” “然后会怎样?” “他大概便会告诉你了。他告诉你之后,你马上回到这儿来。你回来之前,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好。” “准备什么?” “跟你一起出门呀。” “去哪里?” “去智德法师大人告诉你的地方。” “晴明,我完全听不懂……” “待会儿就知道了。对了,我忘了说一件事。博雅,你不要向智德法师大人说,是我托你过去问的。” “问什么?” “即使不讲出来,只要让他看信,他也会知道。记住,到了他那儿,绝对不能说出我的名字。” “明白了。” 博雅虽然听地糊里胡涂,还是点头答应,搭牛车出门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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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有8篇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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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过一会儿,博雅回来了。 “晴明啊,太惊人了,一切都如你所说的。”博雅道。 地点仍是方才的窄廊。晴明坐在窄廊上,悠闲自在地举杯自酌。 “智德法师大人还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他看了你的信后,整张脸都绿了。” “大概吧。” “他本来坚持不知道鼠牛法师住在哪里,看了你的信后,态度突然软化,老实说了。” “住在什么地方?” “西京。”“西京吗?”“晴明啊,你在信中到底写了什么?智德法师大人怯头怯脑地问我看了信没有。我说没有,他送一口气,还不放心地再度问我是真是假,我都替他感到可怜。” “博雅,因为你是樱花……” “我是樱花?” “没错。博雅本来只是博雅而已,是对方擅自中了[不安]这个咒。你愈是老实回答没看信,他愈是恐惧不安吧。” “正是如此。” “这样刚好。” “晴明,你到底在信中写了什么?” “名字。” “名字?” “是智德法师大人真正的名字。” “这又怎么了?” “博雅,你听好,从事我们这种工作的人,必定会分别使用真正的名字及化名。” “为什么?” “一旦让别人知道了真正的名字,如果对方是阴阳师,便很容易中了对方的咒术。” “那么,除了[晴明]这个名字,你也有其它真正的名字?” “当然有。” “是什么?”语毕,博雅又慌忙补充:“不,不用说了。如果你不想说,就算我问了,你大概也不会回答。我不想让你因为没回答我的问题而记挂在心。话说回来,你跟智德法师大人往昔曾有什么瓜葛吗?” “说有,的确有。” “发生过什么事?” “大概是三年前吧,智德法师大人曾经来试探我的力量。那时,我将智德法师大人所操纵的式神隐藏起来。他要我还给他,我便把式神还给他了,结果,智德法师大人在牌子上写下他真正的名字,交给我……” “可是,他为什么会将那么重要的名字交给你……”博雅说到一半,改口说:“晴明啊,那时,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智德法师大人写下自己名字的事?” “忘了……” “如果是自己甘愿写的,我刚刚去时,他应该不会那么慌张。” “这问题就这样算了吧。” “不行。再说,晴明,你叫我去办事,自己却一直在这里赏花喝酒?” “嗯。” “我是因为你说必须准备很多事,才去帮你办事,而你竟……” “博雅,别生气,先听我说。这事其实不能由我亲自去办,所以才托你帮我办的。” “为什么你不能亲自去办?” “如果我猜得没错,鼠牛法师应该是智德法师大人的师傅。要是他不加思索便告诉我师傅的住居,事后大概回挨骂。” “为什么会挨骂?你和那位鼠牛法师最近有什么纠纷吗……” “也说不上是纠纷。总之,就是非你去问不可。” “可是,让他看了那信,他不就立刻知道是你?” “正是要让他知道,也正因为他知道了,才肯老实告诉你。” “那,谁去不都一样?” “不一样。信中没写[晴明]这个名字,只写了智德大人的名字。因此,智德大人可以向自己与鼠牛大人辩解说,不是受晴明所迫而泄漏秘密。这点最重要。” “唔……” “总之,既然知道鼠牛大人的住所,我们准备出门吧。” “唔,嗯。” 博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硬吞下去,点点头。 “去不去?” “嗯。”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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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牛车咯吱咯吱往前行进。 拉曳着晴明与博雅所乘牛车的,是一头大黑牛。黑牛缓步前行。 牛车旁没有牧童,也没有牵衡轭的随从,只是任牛车自由前进。 “晴明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可以说给我听了吧?”博雅在牛车内问晴明。 “该从哪里说起呢?”晴明似乎早已决定将一切说出。 “从事情的开端说起。” “那,就从宫原伊通大人的事说起吧。” “你说的是谁?” “是一位住在西京极的大人,去年秋天过世了。” “接下来呢?” “夫人名为藤子,还活在这世上……” 晴明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四 宫原伊通是河内国人。 年轻时便来到京城,由于小有才智,在宫中供职。 虽未特别拜人为师,却吹得一手好笛。 伊通之妻是藤子。 藤子是大和国人,也跟随入宫任事的父亲来到京城。 父亲与伊通相识,基于此缘分,伊通结识了藤子,彼此陷于交换信件与和歌的恋情关系。某年,藤子的父亲因染上时疫而过世,两人也成为夫妻。 夫妻之间,感情甚笃。 每逢明月清风的夜晚,伊通时常吹笛子给藤子听。 没想到,藤子成为伊通之妻后的第三年,丈夫竟与父亲一样,害了时疫而过世。 “这是去年秋季的事。”晴明说。 藤子每夜以泪洗面。 每到夜晚,藤子总会想起伊通温柔的话语与那拥抱自己的手臂;踫到月明如水的夜晚,更会回忆起伊通的笛声。 往后,将无法在见到伊通,也无法依偎在伊通怀中,更无法听到笛声了……想到此,藤子便会泪流满面,徒增心焦如焚的思念情怀。 最后,藤子终于痛不堪忍,就算丈夫已死,也要见死去的丈夫一面。 “于是,她便到智德法师那儿去求救。” 无论如何都要见丈夫一面。能不能帮她了结这心愿?藤子向智德哭诉。 “真是抱歉……”智德摇头回答,“在下无法让死者复苏。” “那么,您认识具有这种法力的大人吗?如果,可以了结我的心愿……” 藤子表示,花再多钱也心甘情愿。 她手边多少有些父亲与丈夫双方留下来的财产。 藤子又表示,视情况,就算卖掉宅邸也无妨。 “好吧……”智德点头应允。 “结果,智德法师不止从哪里带来一位法师……那法师正是鼠牛法师大人。”晴明道。 “原来如此……”博雅点头。 鼠牛法师年约五十出头,或许更年长。 他二话不说便收下钱,施行了法术。 “伊通不会马上出现,大概需要五至七天,也许更久,十天才能出现也说不定。毕竟,从那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旅途很长。”鼠牛法师如此吩咐后,便告辞了。 藤子每夜都在等待……今晚回来吗?还是明晚才会出现?然后,到了第十天…… 那晚,月色很美。 躺在被褥中辗转不寐的藤子,无意中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笛声。倾耳静听之下,才听出那正是曾经夜夜思念的伊通所吹的曲子。 那笛声,逐渐挨近。 藤子欣喜若狂,翻身坐起,静待笛声来访。 笛声,愈来愈接近了。 随着笛声接近,藤子内心也逐渐萌生另一种迥异于欣喜感情的不安。 丈夫到底会以何种容貌回来呢? 是已成为亡灵,外貌变成鬼魂了吗?或是向空气那般、没有躯壳的魂灵呢? 同已是死者的伊通相会,自己又到底想怎么样呢? 可是,就算伊通是死者,还是想见他一面。 心里很害怕。 虽害怕,又想见他。 两种感情在藤子内心交错起伏时,笛声在家门前停止了。 “藤子呀……藤子呀……”门外传来细微笛声,“帮我开一下门吧……” 毫无疑问,那声音正是心爱的伊通。 藤子从格子板窗缝隙往外偷窥,只见伊通伫立在夜空洒落的月光中。 除了脸色苍白外,伊通的外貌与生前毫无两样,令藤子愈加眷恋,也愈加恐惧。 看到伊通已宽衣解开裙裤腰带,藤子更是睹物生情,怀念起过去的美好时光,反而无法开口响应。 应该为丈夫开门,还是不该开呢? 犹豫之际,门外传来伊通的呤诵声。 翻越黄泉山 不堪寂寞独哀哀 未睹佳人影 愁肠寸断冥途行 意思是:翻越了黄泉山,行走在冥途之路的我,之所以会如此悲哀,是因为见不到心爱的佳人…… 然而,藤子还是提不起勇气开门。 “只因你太想我,痛念之情化为火焰,令我夜夜让火焰烧得皮焦肉烂呀。” 藤子从格子板窗缝隙仔细观望伊通全身,果然发现他身上四处都在噗噗冒烟。 “也难怪你会害怕。因为不忍心看你对我茶思饭想,我向阎王告假,好不容易才如此回来看你,既然你这样害怕,今晚还是回去好了……” 伊通说毕,再度吹着笛子渐行渐远。结果,连续三夜,伊通都回来了。 “可是,藤子夫人依然提不起勇气开门。”晴明说。 “唔……” 想到往后每晚都会发生同样的事,连藤子也开始惊恐万分。于是,藤子又跑到智德法师那儿,向智德法师哭诉:见不到丈夫没关系,能不能让那东西不要再来了…… “那是返魂术,我这种程度的阴阳师,根本无能应付。”智德说。 “那么,能不能请那位鼠牛法师再来一趟?” “我不知道鼠牛目前身在何处。即便知道,也无法保证他肯不肯善后。就算他答应了,恐怕又要花一笔钱吧。”智德的态度极为冷淡。 “结果,藤子夫人便来哀求我想办法。”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话又说回来,并非任何人都能施展返魂术。在京城,除了我,顶多只有另外一、二人……” “你知道是谁吗?” “的确知道。” “是谁?”博雅问。 晴明不回话,瞄一眼垂帘外,喃喃自语:“看样子,对方来了。”语毕,掀起垂帘往外观看:“果然来了。” “什么来了?” “鼠牛大人派来的带路者。” “带路者?” “是的。鼠牛大人知道我们现在正要前往他那儿。” “为什么?” “大概是智德法师告诉他的。” “说已经向晴明透露了鼠牛大人的住处?” “不是吧,应该只说了发生了什么事而已。像鼠牛法师那种法力无边的人,不必说出我的名字,他也能看穿是我安倍晴明插的手。看他现在派来了带路者,可见已猜出是我了。” 晴明边说,边掀开垂帘让博雅看带路者。 博雅从垂帘望出去,只见半空中漂浮着一只老鼠,正往牛车前方的方向凝视。 老鼠身上有翅膀,啪嗒啪嗒地上下挥动。 那翅膀不是鸟类般的翅膀,而是蝙蝠。只是,那老鼠并非蝙蝠,确实是一只小萱鼠。那只有翅膀的萱鼠,微微挥动翅膀,在牛车前飞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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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牛车停了下来。 下车一看,眼前是一片荒凉原野。 太阳已将西倾,火红晚霞斜斜照射在春天原野上。 牛车前,火红斜阳下,有间荒废茅舍。茅舍旁有棵高大楠木。 “原来住在这儿……” 晴明观看着茅舍,那只有蝙蝠翅膀的萱鼠则在晴明眼前啪嗒啪嗒地飞来飞去。 晴明伸出左手,萱鼠飞落下来,在晴明手掌中收合起翅膀。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语毕,晴明合上手掌,再度张开时,萱鼠已经消失。 “那到底是什么?”博雅问。 “是式。”晴明说完,朝茅舍走去。 “晴明,你打算怎么办?” “去向鼠牛法师打个招呼。” 博雅跟在晴明身后。 “话又说回来,这名字真是目中无人。只不过把干支第一个鼠与第二个牛连起来而已,一点创意都没有。”博雅边嘀咕,边鐕进茅舍入口。 房间很暗。茅舍有一半是泥巴地,泥巴地上有炉灶。里面一半是地板房。 火红夕阳从窗外射进来,在对面墙上留下一块窗口图样的红布。木板墙缝隙间也钻进几道细微光丝,照射在茅舍中。 空气中弥漫着些微血腥味。 有个法师模样的男人在地板房, 他支着右肘,手掌付着头侧躺在地板,身体正面对着晴明与博雅。 一头长发蓬乱如麻,脸上也长满了邋遢胡子。男人面前有个看似盛了酒的瓶子及一个破陶碗。房内都是酒味。 “晴明,你来了。”男人躺着说。 看上去,年龄大约五十五、六岁。 “久违了,道满大人……”晴明的红唇含着微笑响应。 “什么?晴明,你刚刚说什么?”博雅问晴明。 “博雅,这位正是鼠牛法师,也是芦屋道满大人……”晴明道。 “什么?原来他……” 芦屋道满与晴明齐名,是京城远近闻名的阴阳师。 播磨国有一阴阳师集团,体系异于贺茂家、安倍家,所有出自播磨国的阴阳师中,芦屋道满是最有名的一位。 自古以来,播磨国便是阴阳师与方士辈出的国家。 “晴明,要不要喝一杯再走?”道满笑着说。 “那酒不合我的口味。”晴明语毕,抬眼瞄了一下天花板。 仔细一看,原来自天花板垂下两条绳子,绳子先端各倒绑着老鼠与蝙蝠。而且自老鼠与蝙蝠口中正滴着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瓶子与碗中。 “晴明,那、那是……” “博雅,你刚刚也看到在空中飞的那只老鼠吧。那是式神,正是道满大人如此变化出来的。”晴明回博雅。 “晴明,你来做什么……”道满问。 “你做了造孽的事吧。” “你是说,我为那女人的丈夫所施行的返魂术?” “正是。” “我只是了结她的心愿……” “置之不理的话,男人会每晚都去找女人,而那女人,终究不是发狂便是死亡。” “下场大概是如此吧。” “我不赞成死人与活人相会。” “讲得真好听,晴明,你又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道满蓦地翻身起来,盘坐在地板。 “道满大人,您是为了金钱才那样做吗?”在晴明身边的博雅问。 “你认为我是为了金钱而作……”道满放声大笑,“喂,晴明,你好好教一下那男人吧。告诉他,类似你和我这种水准的阴阳师,根本不把那点小钱看在眼里。像智德那种小人物,或许还有可能,吾人是不会为了金钱而有所行动。” “什么?” “吾人是为了[咒]才会出面。” “咒?” “一切为的都是[咒]。” “您是说,是……是……”博雅吞吞吐吐,“是为了人心?” “看样子,你多少懂得一点咒的道理。没错,吾人正是为了人心才会出面。你听好,所谓返魂术,如果不是有人深切渴望某灵魂归来,吾人也是束手无策的。因为那女人渴望见那男人,那男人才会去找女人。这种事,谁阻止得了?” 博雅听后,憋住话语,以求救的眼神望向晴明。 “道满大人说的是事实……” “晴明,有关人世的事,最好适可而止。吾人之所以介入人世,归根究柢,只是为了消遣而已。晴明,怎样?你应该也是如此吧?” 道满再度放声大笑,接着又说: “出于消遣,有时候猜中盒子里的东西,当然有时候也会猜错。反正,吾人只考虑到临死之前,该如何让人生过得好玩而已。不,最近甚至连这点也懒得计较了。好玩也好,不好玩也好,反正大家都活在同样的时间中,最后还是会离开这人世。晴明啊,有关这点,你不是比我理解得更透彻吗……” 照射在墙壁上的余晖,已逐渐缓慢地褪去火红。 “道满大人,由某人施行的返魂术,若要让其它人来解,是很危险的。一不小心,那女人很可能会丧命。” “晴明,你别管闲事。观看那女人逐渐发疯,不是很有趣吗?” “不过,我最近觉得,观看飘落的花瓣也很有趣。” “那就看花瓣飘落好了。” “倘若那花瓣是基于大自然的安排而飘落,那确实有趣;但既然道满大人已插手了……” “你打算阻止花瓣飘落?”道满又笑了。 “不是,是觉得让花瓣自然飘落比较好。” “晴明,你好像变得很会讲笑话了。”道满露出黄牙笑道,“既然如此,你就试试看吧。我倒要看你如何解开吾人道满所实行的法术。” “那么,我可以随意行事了?” “当然可以,吾人虽不教你任何事,但也不插手管任何事。” “这话请谨记在心。” “喔。” 道满回话时,余晖已消失了,房内光亮尽去。 “为了赶时间,在下这就告辞了……”晴明微微颔首,在催促博雅,“走吧。” “晴明,这样就可以了吗?” “那男人亲口向我说不会插手管这件事,这就够了……”晴明兴匆匆地往牛车走去。 将要入夜的上空已出现点点星光,在逐渐逼近的暮色中,响起道满那轻微笑声。 “有趣。好久没踫到这么有趣的事了,晴明……” 六 两人来到位于西京极那女人的宅邸时,太阳已下山了。 晴明、博雅和女人相对坐在灯火亮光中。 “请问……”晴明问藤子,“夫人是不是将伊通大人生前持有的东西,或将他身体的一部分交给鼠牛法师了?” “我有他的遗发,那遗发……” “头发?” “是。” “鼠牛法师有没有索求夫人的头发?” “有。” “夫人给他了?” “是。” “那么,夫人手中还有伊通大人的遗发吗?” “没有。全部交给鼠牛法师了。” “原来如此……” “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不是做错了。既然如此,我们用另一个对策吧。不过,这个对策,需要夫人合作,夫人必须与伊通大人见面才行得通。” “意思是……” “开门让伊通大人进屋,不然便是夫人亲自到屋外见伊通大人。您辬得到吗?” “是,我想应该办得到……”藤子下定决心似地点头。 “那么,我和这位先去准备一切。” “准备?” “能不能给我们些许盐?以及少许夫人的头发?另外,在借用一把贵府的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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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博雅持着灯火,晴明则在一旁走步法。 首先,跨出左脚,再伸出右脚,然后将左脚、右脚靠拢,伫立在原地。再次伸出右脚,再跨出左脚,最后将右脚与左脚靠拢。之后,又再跨出左脚……重复同样步法。 这是驱除恶灵或邪气的法术,名曰[禹步]。 晴明边走边低声念着咒文。咒文是泰山府君--阎王--祭文。 晴明所做的准备,是先燃烧藤子的头发,再将燃烧后的灰撒在藤子家四周。现在正在那头发灰上走步法。 “只要伊通大人跨进这结界,便能与泰山府君断绝关系了。” “什么意思?” “泰山府君也是我们的神袛,我不能做得太过分,这样应该刚好吧。” “啊?”博雅一副如堕五里雾中的表情。 “伊通大人于丑时才会来,现在离丑时还有时间,在这之前,博雅,你有问题想问我吗?” “有,而且有很多问题。” “想问什么?” “你刚刚提到头发的事,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喔,那个啊,我本来打算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 “最简单的方法。” “嗯。返魂术也有好几种。我听说鼠牛大人向夫人要了头发,便猜想他大概是利用头发施行了返魂术。” “……” “道满很可能燃烧了伊通大人与藤子夫人的头发,再利用头发灰进行密教修法吧。” “到底是什么样的修法?” “大概是在埋有伊通大人遗体的坟墓上,撒下两人的头发灰,再于坟墓前通宵念了一两天泰山府君祭文吧。当然还有其它方法。如果现在手中有两人的头发,先将头发剪碎,撒在坟墓上,我再代替道满向泰山府君请求解除返魂术便行了。这时,如果道满存心阻扰我的法术,他也只要同时念咒,向泰山府君祈求不要解除返魂术,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原来是这样。” “对方若不是法力无边的道满,其实不论怎么做都可以解除,只不过,在这个例子中,大概是先施行返魂术的道满,咒术比较强。” “那,你现在施行的法术呢?” “是樱花花瓣,博雅。” “花瓣?” “正是你教了我樱花花瓣的道理。” “你在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我听了你的话,才恍然大悟。事到临头时,只要给对方看樱花花瓣的原样就可以了……”清明接着说:“道满不是也说过了?不仅是返魂术,所有的咒,其实都是人心的反映……” “……” “从某种意义来说,咒的力量,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要强也说不定。比我强,也比你强……因为,咒,具有连泰山府君都能操纵自如的力量。” “我还是听不懂。” “不,博雅,比起我来,也许你更深切理解咒的真理……” “怎么可能?” “对了,博雅,你带叶二来了吗?” “带了,在怀中。” “伊通大人来时,大概又会吹笛吧。等他来到结界附近,也许会察觉不对劲而停止脚步。博雅,到时候你能不能吹一下叶二……” 叶二--据说是鬼魂送给博雅的笛子。 “没问题,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八 灯火亮光中,晴明与博雅坐在藤子前面等着。 外面似乎微微吹起风来了,偶尔会传来门户微震动的声音。 “真的不会有事吗?”藤子正襟危坐地小声问。由于太过紧张而口干舌燥,声音变得有点嘶哑。 “只要夫人您意志坚强,其它的,交给我跟博雅来应付。”晴明一反常态,温和地回道。 三人再度陷于沉默,倾耳静听门外的风声。 然后,博雅轻声细语说:“来了,晴明……” 不久,远处传来笛声。起初只是隐隐约约,接着逐渐清晰,且渐行渐近。 “来吧……”经晴明一催促,藤子站起身。 晴明牵着藤子的手,一起走到格子板窗前。博雅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在格子板窗前静待,笛声愈来愈大。 博雅双手早已握着叶二,正在沉稳调整呼吸。 笛声愈来愈近。 晴明微微拉开格子板窗。从缝隙往外窥看,可以望见沐浴在月光下的明亮风景。 矮墙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男人。身上穿着圆领公卿便服,头上带着乌帽。 那男人吹着笛子,逐渐挨近。 来到矮墙前,男人突然顿住脚步。 “博雅。” 听晴明呼唤,博雅将叶二举到唇边,平稳地吹起笛子。 依在博雅唇边的叶二,传出无以名状的笛声,滴溜溜滑入夜气。那笛声,似乎能让灵魂与肉体皆澄净得近乎透明。 博雅的笛声刚传到外面,男人再度跨出脚步,越过矮墙,伫立在大门前。 男人与博雅均一心一意吹着笛子。博雅和着男人的笛声,男人也和着博雅的笛声。 不久,和鸣的笛声不约而同静止,犹如融化在春季大气中消失。 “藤子呀,藤子呀……” 外面传来呼唤。 像是从门缝赞进来的蜘蛛丝一样,细微的声音奄奄垂绝。 “帮我开一下门吧……” 晴明用眼神催促藤子,藤子双手颤抖地开门。 门一开,和着春天绿野的味道,一股浓厚泥土味扑面而来。 “总算开门了……”伊通说。 伊通的呼气,夹杂着令人想别过脸的腐臭味。 他面色苍白,身上的公卿便服四处噗噗冒烟。 从上空照射下来的月光,使得伊通仿佛湿透了一般,全身发出青光。 对于藤子身旁的晴明与博雅,伊通似乎视而不见,毫不在意。 “藤子呀,既然你内心如此苦闷,我就回来陪在你身边吧。”伊通的声调温柔体贴。 藤子潸然泪下,呢喃细语回说:“你无法留在这儿……”藤子泣不成声,“够了,已经够了。良人啊,把你叫出来,实在很对不起,你可以回你的乐土了。” “你不需要我了?”伊通悲哀地问。 不! 不! 藤子否定般地左右甩头,接着,又肯定般地点头说道:“是的,你回去吧……” 伊通泫然欲泣地望着藤子,又求救般地望向晴明,再望向博雅。 伊通发现博雅手上的笛子,说:“原来是你……” 博雅哽噎难言地点点头。 “那笛声太好听了……” 语毕,伊通的五官开始缓缓走样。 肤色产生变化,慢慢溶开,眼珠暴露出来,苍白的颊骨与牙齿也县现在外。 啊……啊…… 伊通张着大口,仿佛想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那样,伊通瘫倒在原地。 地面月光下,躺着一具埋在土中约有半年多、腐烂不堪的尸体。 已化为白骨的伊通手中,紧紧握着一支笛子。 一片解除了咒术的樱花花瓣,正飘落在那儿。 女人细声啜泣起来,然后,啜泣变为低微而沉抑的働哭。 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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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还没米咯?这部看过,但不是这样翻译的,HOHO~~反正意思都差不多,翻译差异而已,不必在意了~ 爻大人是从哪里转过来的啊?偶好想看全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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